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15民终5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培英，女，1981年9月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安陆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华，四川诚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屏山县恒伟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屏山县屏山镇鸿正国际****。 法定代表人：江伟，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伟，男，1970年12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上诉人杨培英因与被上诉人屏山县恒伟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恒伟公司）、江伟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屏山县人民法院（2020）川1529民初11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培英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屏山县人民法院（2020）川1529民初1184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杨培英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恒伟公司、江伟负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关于标识损毁不符合欺诈行为的构成要件的认定错误。1.恒伟公司、江伟作为长期从事空调销售的经营人员，明知标识损毁而未告知消费者，违背诚信经营原则；2.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力公司）的鉴定报告明确案涉空调不符合格力公司产品标准，非格力公司原装正品，系被改造过的产品；3.杨培英作为消费者，对案涉空调不能享受正常的“三包”权利，其权利受到了实质性的侵害；4.一审对杨培英在安装过程中知晓案涉空调条码损毁并认可的认定与事实不符。第二，只要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就应当适用“退一赔三”，一审认为杨培英未举证证实其实际损失，故认定本案不适用“退一赔三”系对惩罚性赔偿责任的错误理解。第三，一审认定案涉空调有售后保障依据错误，杨培英就是因为案涉空调的售后服务明确被厂家拒绝，其售后权利已经被侵害方才提起诉讼。 恒伟公司、江伟辩称：1.案涉空调是格力公司生产的产品，只是条码损毁了，并非假货；2.案涉空调销售合同约定了6年售后，格力公司也是委托当地代理商做售后，我方也有能力进行售后；3.我方并非明知空调没有条码，而是到现场后才知晓，且即刻就联系了供货商，售后服务部来调查时拿走了条码，能够证实供货商是知晓产品来源的，空调就是格力公司生产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培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恒伟公司退还杨培英货款8200元，并支付杨培英货款三倍的赔偿款24600元，合计32800元；2.判令江伟与恒伟公司承担连带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恒伟公司、江伟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恒伟公司原住所地在四川省屏山县屏山镇双兴建材城B1-1-3、B-5门市，经营范围为销售家用电器、日用百货。因双兴建材城拆除，恒伟公司搬迁至屏山县屏山镇鸿正国际2栋8号。恒伟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其法定代表人江伟又于2017年4月8日申办营业执照以个体工户名义继续营业，对外继续以恒伟公司名义经营，销售印章为“屏山格力空调4Ｓ店。地址：双兴建材城Ｂ1-Ｂ5。电话：570××××”。 2019年8月24日，杨培英与恒伟公司签订《恒伟商贸空调购销合同书》，购买恒伟公司销售的格力空调1台，共计货款8200元，期间恒伟公司将前述空调为杨培英安装到指定位置，杨培英一直使用所购买的空调至今。 2020年5月21日，杨培英通过宜宾市12345市民热线向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恒伟公司所售空调存在标识损毁问题，且售价过高，要求更换为有条码的空调，退还差价。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对恒伟公司2019年售卖的几台所谓“无码机”调查了解，该商店所售卖空调为正规渠道的格力空调，进货渠道不一，售后渠道不一，已要求经销商保证商品质量且承诺消费者的正常“三包”。该局于2020年5月22日回复杨培英。期间，因其他从恒伟公司购买空调的用户也反映出类似问题，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就杨培英所反映的空调存在的问题向格力公司函询。2020年7月25日，格力公司向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产品鉴定说明》，就杨培英向恒伟公司购买的空调（机器型号FGR7.5／C1Na-N3）经技术人员现场拆解分析，发现该产品与格力公司生产的产品存在多处不符，具体细节如下：1.室外机机组铭牌出厂编号被损毁；2.室外机压缩机铭牌、编码被损毁；3.室外机电机编码被损毁；4.室内机机组铭牌出厂编码被损坏；5.室内机主板型号及信息被损毁。鉴定结论为：上述鉴定产品不符合我司产品标准，非我司原装正品，是被改造过的产品。对这种侵犯我司及他人合法权益的不法行为，我司请求贵局依法进行严肃处理、严厉打击，切实保护广大消费者及我司的合法权益。 另查明：2019年8月，四川蜀南格力电器销售公司（甲方）与宜宾靖祥电器销售有限责任公司（乙方）、恒伟公司（丙方）签订《格力空调市场营销管理总协议书（2020年度）》，主要载明：1.丙方向乙方提货和打款结算，乙方向甲方提货和打款结算；2.不得跨区域销售，发现有窜货的，予以处罚并承担违约责任，对举报人予以奖励，但对已安装上墙的机器，按珠海总部的指导精神不再收回窜货；消费者自购买窜货产品之日起超过六个月的，不再追究窜货方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立案案由为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杨培英主张恒伟公司向其出售的案涉空调存在质量问题，但至今连故障的描述都未具体，更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且无法定质量检测结论，视为本案空调不存在产品质量问题。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和证据为： 杨培英提供了格力公司向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的《产品鉴定说明》，拟证明案涉空调机组铭牌出厂编号信息、压缩机铭牌、编码、机身型号及条码信息、电机铭牌信息、二维码都被损毁，非原装正品。恒伟公司、江伟认为，该说明系由当地格力公司代理商的售后人员出具，与杨培英具有重大利益关系；《产品鉴定说明》中提到被改造过的产品，未明确、具体是哪个部位，含糊其辞；落款公章系代理商私刻，该鉴定说明不能作为定案证据，申请法院调查收集格力公司的备案公章和第三方鉴定书。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杨培英提供的《宜宾市12345市民热线电话交办单》及庭审查明显示，在2019年9月左右安装空调完毕后，杨培英未提出异议并使用至今，其事后取得的该说明在本案中具有单位证明的属性，因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人员签名，故在形式上有一定瑕疵，但来源于行政机关，且产品制造者对自己制造的产品知悉程度应很高，其单位证明可以综合作为本案定案证据；该说明载明，案涉空调产品的室外机机组铭牌、室外机压缩机铭牌、编码、室外机电机编码、室内机机组铭牌出厂编码、室内机主板型号及信息被损毁，不符合其公司产品标准，非其公司原装正品，是被改造过的产品，但未描述是否还有其他被改造之处，更未载明应有的型号或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的总数，如《产品鉴定说明》对比拼图中部分可见机组铭牌上仅出厂编号被损毁，但产品条码等信息未损毁，且本案产品系送货上门安装，足以认定案涉空调产品在安装前存在前述损毁的事实。至于恒伟公司、江伟申请法院调查收集格力公司的备案公章和第三方鉴定书，与本案定案没有影响，不再评定。 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所涉惩罚性赔偿责任类型为合同责任（欺诈或违约）型，双方争议焦点为恒伟公司、江伟对其所售空调存在的前述标识部分损毁应否承担“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对此，一审法院采纳恒伟公司、江伟的反驳意见，驳回杨培英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 一、恒伟公司、江伟所售空调存在的前述标识损毁问题不属于“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要件之欺诈行为。 （一）现行法律对此类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范围、条件规定得较原则，适用时要综合特别法和一般法的规定，并可运用法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经营者实施欺诈行为是“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的两个法定要件之一，但该法未对责任构成作出具体规定，至今也无行政法规、司法解释予以补充。故在认定时既要考虑经营者行为性质、情节、损害后果与法律责任相适应，又要考虑到该类赔偿的惩罚性质、功能，在符合法律精神的前提下综合考量，并可参考《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经营者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一）项至第（六）项规定行为之一且不能证明自己并非欺骗、误导消费者而实施此种行为的，属于欺诈行为”、第二款“经营者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七）项至第（十）项、第六条和第十三条规定行为之一的，属于欺诈行为”的规定，予以认定。 （二）就本案而言，杨培英认为，根据前述办法第五条第七项“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不得有下列行为……（七）在销售的商品中掺杂、掺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以不合格商品冒充合格商品”、第六条第一项、第二项“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信息应当真实、全面、准确，不得有下列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行为：（一）不以真实名称和标记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二）以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品说明、商品标准、实物样品等方式销售商品或者服务”的规定，恒伟公司、江伟构成欺诈，应适用“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恒伟公司、江伟认为，其售出的空调仅是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部分损毁，无质量问题，不适用“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恒伟公司、江伟售出的空调符合产品质量标准，杨培英主张恒伟公司、江伟销售“假冒伪劣”空调，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恒伟公司、江伟售出的空调的确存在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部分损毁的问题，但与杨培英主张的前述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行为不同。 （三）从合同欺诈构成要件来看，除了当事人有虚构假的事实、掩盖真的事实之行为以外，还需该行为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具有法律上的实际意义。《部分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及条文释义》第八条第二款“三包有效期内消费者凭发票及三包凭证办理修理、换货、退货。〔释义〕1．本条是关于三包有效期限计算和在三包有效期限内办理修理、更换、退货依据的规定……7．在三包有效期内，消费者依照本规定办理修理、换货、退货时，应当以购货发票及三包凭证作为依据。消费者丢失发票或三包凭证，但能够证明该产品是应当负责三包的产品，销售者、修理者、生产者应当依照本规定负责修理、更换、退货”、第十七条“属下列情况之一者，不实行三包，但是可以实行收费修理：（一）消费者因使用、维护、保管不当造成损坏的；（二）非承担三包修理者拆动造成损坏的；（三）无三包凭证及有效发票的；（四）三包凭证型号与修理产品型号不符或者涂改的；（五）因不可抗拒力造成损坏的”的规定，前述标识的确存在部分损毁，但仍能达到识别作用，不会对杨培英应享有之“三包”权利产生法律上的不利影响。即便在杨培英向质量监督机关投诉的情况下，杨培英提交的产品制造者出具的《产品鉴定说明》也不能证明其“三包”权利受到法律上的不利影响，故恒伟公司、江伟所售空调存在的前述标识部分损毁情形不属于本案责任构成之合同欺诈。 二、杨培英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自己因前述标识部分损毁问题受到实际损失或可得利益受损，本案“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的另一要件（受损）不具备。 三、一审法院注意到，案涉空调产品在安装前存在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部分损毁，能够发现系恒伟公司、江伟等部分经销商违反其上级经销商制定的禁止跨区域销售约定，通过销毁产品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掩盖违约而为，该类行为常常表现为某些产品制造及经销行业中的窜货，实质为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商者的内部区域销售约定。消费者认可与信赖某品牌，系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者的宝贵财富、无形资产，弥足珍贵，需倍加爱惜。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者对区域销售的内部约定及追责既要符合法律的规定，又要切实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不应波及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更不应转嫁予消费者。一审法院还注意到，前述总协议书第六页第三排尾括注“已安装上墙机器，按珠海总部的指导精神不再收回窜货”，既“不再收回窜货”，则售后会有保障，说明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者已注意在内部处理中区别对待，该进步值得肯定。可见本案产品制造者与经销者在其内部关系中已注意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若再适用惩罚性赔偿，会过于加大经营者的责任。 综上所述，杨培英对本案惩罚性赔偿适用的范围、条件理解不当，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基础事实的证据不充足，依法予以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杨培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0元（已减半）、保全费348元，由杨培英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恒伟公司在向杨培英销售空调的过程中是否存在消费欺诈行为。 消费欺诈行为是指经营者在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中，采取虚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欺骗、误导消费者，使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行为。欺诈行为在法律上分为积极欺诈与消极欺诈两种情形。积极欺诈是指欺诈者以积极的言辞，提供虚假情况，使消费者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如故意夸大商品性能。消极欺诈是指行为人具有告知的义务，但其故意不告知或者隐瞒，致使消费者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通常而言，消费欺诈的构成要件应该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界定：一是经营者存在主观过错；二是经营者存在告知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的行为；三是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且消费者受到的损失与经营者的欺诈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需要注意的是，对于消费欺诈的认定，要结合经营者的行为性质、情节以及消费者的损害后果等要素综合予以考量，既要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也要维护经营者合理利益。 就本案而言，首先，格力公司出具的《产品鉴定说明》，仅载明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损毁情况，并未指出具体产品质量问题或不属于格力公司产品，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空调属于“假冒伪劣”商品之范畴。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不符合质量要求的，消费者可以依照国家规定、当事人约定退货，或者要求经营者履行更换、修理等义务。《部分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第三条规定，销售者与生产者、销售者与供货者、销售者与修理者之间订立的合同，不得免除本规定的“三包”责任和义务。案涉空调系格力公司制造，生产者与经销商不能因为限制跨区域销售的内部约定而免除对“窜货”商品的售后服务责任，杨培英享有要求经营者承担案涉空调“三包”义务的法定权利。结合上述分析可知，恒伟公司并未销售非格力空调或非新机，对于杨培英应当知晓的商品情况并未加以隐瞒，其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磨损应当属于为跨区域销售降低产品单价而进行的瑕疵履行行为，尚不能达到消费欺诈的必要限度，故恒伟公司在本案中不存在消费欺诈行为，杨培英的“退一赔三”诉求，本院不予支持。 需要注意的是，为保障经销商和制造商的长期利益，企业对跨地区销售加以规制，本无可厚非，但要想从根本上解决“窜货”问题，企业应着重从优选经销商、培育销售环境、完善销售政策、健全监督管理体系等方面入手，不得以拒绝售后服务等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方式，倒逼消费者通过维权而实现企业防范“窜货”的目的。此种饮鸩止渴的行为不仅有违国家规定，将责任不当转嫁于消费者，更是对企业形象的严重损害，司法裁判应予以否定评价。格力公司作为一家国际化家电企业，“提供一流服务”是其坚持的企业使命，“顾客满意”是其核心价值观的组成部分。给予“窜货”商品平等的售后保障，是格力公司落实服务理念的应有之意，“您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格力的大事”，不止是一句口号，更应是一份担当。恒伟公司作为本产品销售商，应继续全面履行售后保障责任，提供原厂配件及具有格力空调售后维修资格的员工进行售后服务，如在保修期内，因未按照格力空调的官方承诺全面履行杨培英的空调的售后服务产生相关费用，致使杨培英权利受损，杨培英有权向恒伟公司主张。 综上所述，杨培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0元，由上诉人杨培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荷 审 判 员  陈 曦 审 判 员  王 春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匡小玲 书 记 员  刘洋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