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45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永学，男，1954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四川阳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明春，男，1966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代奇，简阳市城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永学因与被上诉人黄明春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2020）川0180民初4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永学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2020）川0180民初4136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陈永学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黄明春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且存在错误。第一，本案系由民间高利借贷关系转为“合资建房”关系形成的争议。陈永学并不否认双方存在以民间高利借贷转为合资建房款或购房款的客观事实，双方当事人并不否认因合资建房协议取得房产这一意思表示。一审判决否定了“合资建房协议”形式上的不合法，那么审查的重点应当是“以房抵债”是否合法、有效。但一审没有审查民间高利借贷的基础法律关系，在这样的基础上确认“以房抵债”的效力明显属于事实不清，且诉讼中黄明春自认双方民间借贷的月利率是5分已经超过法律保护的上限。因此一审判决在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涉及的本金、利息均未审查的情况下做出“以房抵债”有效的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二，一审判决认定的“以房抵债”是一种民事行为。认定该民事行为有效、合法性还应审查以房抵债的结算关系、双方是否具有“转移房屋所有权”的债务已经完全替代了“偿还借款本息”的债务、原高利借贷转换为“合资建房款”或“购房款”时原民间借贷期限是否届满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三，一审判决认定“以房抵债部分内容实际已履行完毕”显然认定事实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不动产的取得应当以不动产登记部门的登记作为取得财产的法定条件。二、一审审理程序明显失当。陈永学在一审庭审次日递交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但一审法庭并没有采纳，仅仅在电话里告知本案还是解决合同效力问题，变更诉请在一审辩论终结之后不被采纳，一审判决书中回避了该变更诉讼请求是否进行了审理。陈永学认为该电话答复及一审程序均有错误。第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如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主张的效力和性质存在不一致，包括判决书认定的合资建房合同项下隐藏的以房抵债行为，那么法庭应当将该隐藏的以房抵债行为的合法有效性作为庭审焦点问题进行审理而不是将合资建房协议的有效性作为庭审焦点，且以房抵债行为与当事人的诉请直接相关，根据该规定第二款，一审法院应当准许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并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一审法院没有遵循以上规定。第二，该规定属于“新法”，并没有当事人关于变更诉讼请求的时间限定，而是由当事人根据庭审情况而定，从法律规定来看，陈永学认为在一审终结前均符合规定，至少是法庭辩论终结后合理的时间。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二条限制的是增加诉讼请求而不是变更诉讼请求，二者法律内涵不同。第四，一审举证责任分配不当，主张法律关系成立、有效和履行的举证责任应当由黄明春承担。一审判决在黄明春自认存在高利贷、案情明显存疑的情况下认定陈永学应当对争议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明显不符合法律规定，且事实上剥夺了陈永学的辩论权。第五，一审未将“以房抵债”是否合法、有效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客观上直接影响了当事人对变更诉请的选择。三、一审判决结果明显违背公平原则，严重损害各方合法权利。第一，程序上对陈永学不公平。如前所述，一审法庭审非所诉且系一审法庭程序违法造成。第二，实体上对陈永学不公平。在当事人各方均明确存在高利贷的情况下，在未对“以房抵债”合法有效性进行实质审查的情况下，在不合理分配举证责任的情况下认定“以房抵债”的效力，实质是违法保护了高利贷形成的非法利益。第三，该判决如生效，客观上导致政府拆迁工作不能顺利进行。黄明春作为拆迁利害关系人的不合理要价，导致拆迁工作无法顺利进行、同栋楼的其他权利人签订了拆迁补偿合同也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第四，陈永学至今也不能偿还近两千万元的法院执行债务，客观上造成陈永学债务范围急剧扩大、债权人债权不能得到清偿。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适用程序失当，望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黄明春辩称，一、一审判决不存在未对民间高利贷关系转化为“合资建房”或“以房抵债”合法性、有效性进行审查的情形，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陈永学与黄明春在确立借贷关系是约定了月息5分，略高于当时商业银行4倍利率，但双方以房抵债时同意用案涉4套房抵偿黄明春全部借款利息，根据当时市场价计算陈永学仅支付黄明春借款利息27.8万元，是按照月息2分承担的利息，不存在高利贷借贷的情形，也不存在转合资建房之意。二、陈永学与黄明春以房抵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债权债务关系已经灭失，用于抵债的房屋已经交付使用十多年，期间任何一方均未提出异议，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一十五条之规定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但陈永学至今不能为黄明春办理过户手续，已经严重违约，黄明春保留追究其责任的权利。三、一审程序合法，并无不当。且陈永学称“该判决如果生效，客观上导致政府拆迁工作不能顺利进行......”无正当理由，属于浪费司法资源。综上，陈永学的事实与理由均不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永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陈永学与黄明春于2009年1月28日签订的《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无效；2.判令黄明春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搬出简阳市xx室恢复原状并交付陈永学。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后，陈永学于2020年11月19日申请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解除陈永学与黄明春于2009年1月28日签订的《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5月、6月左右，陈永学向黄明春借款两次，截止2009年1月，因陈永学无力偿还借款本息，陈永学以合资建房组织者（甲方）名义与黄明春以合资建房参加者（乙方）名义签订《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包括本案在内共四份），其中第一条规定：经有关部门批准，甲、乙双方共同在位于东溪镇东溪北路（派出所对面危房改造3号楼），建筑面积叁仟平方米左右、其中乙方参加合资建房一套，xx号，建筑面积约138平方米，三室二厅清水房屋门窗，单价每平方米1800元，共需人民币24900元，其余部分由甲方承担。（注明：按房产证平方算款，甲方统一安装铝合金塑钢门窗和防盗门另算款）；第二条规定：该工程由甲方组织施工，建设周期一年，应于09年1月28日竣工交付乙方使用，乙方应在09年2月6日交付甲方头期合资建房款总金额80%；第三条规定：该工程施工至四楼交二期建房款总金额10%，其余部分在甲方工程竣工后交付乙方使用，一次性付清；第四条规定：甲方应按施工图保质保量完成施工任务，不得偷工减料，如造成质量问题的一切责任由甲方承担；第五条规定：该工程的住房和门市由乙方合资定购付清合资款后的使用权和产权归乙方所有，甲方并负责办理房产手续费用由甲方承担。（办理产权个人所得税不动产税企税由乙方自行承担）；第六条规定：甲方负责安装水、电总户头，如果乙方需要水电上户安一户一表，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如乙方需要装修房屋和安装闭路电视等的安装费和材料由乙方承担，甲方不得额外收取费用；第七条规定：乙方合资订购的住房或门市的所有设施，甲方保证在保修期内维修（甲方安装的水电包半年，主体结构包一年维修）。乙方装修房屋时不得任意更改结构，如更改后造成后果自行承担法律和经济责任；第八条规定：以上协议经双方签字有效，甲、乙双方不得任意反悔，如反悔，付对方违约金按总造价的30%计算，甲方有权收回房子和处理权，不退定金；第九条规定：此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一份。双方签订《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时，案涉房屋已由陈永学建设完成，于2009年8月18日经相关部门竣工验收。2009年2月6日，陈永学向黄明春出具收取四套房屋房款978000元的收据，并将四套房屋交付黄明春管理使用至今。包括案涉房屋在内的位于简阳市××镇××路××号××幢××栋房屋的房屋不动产权证于2009年8月21日登记在陈永学名下（房产证号：简房权证监证字第2××7号）。因陈永学未偿还其他债务，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于2014年5月28日依法对陈永学案涉的房屋进行了首查封，执行过程中双方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因未履行执行和解协议导致案涉房屋未解除查封。一审法院于2016年6月13日、2016年7月15日轮候查封案涉房屋，成都市公安局成华分局于2017年4月27日查封案涉房屋。整栋房屋被抵押和法院依法查封，致使案涉房屋的产权至今未过户至黄明春名下。 2019年10月2日，简阳市人民政府颁布《关于意见及修订情况的公告》，决定对案涉房屋进行征收补偿。2020年8月13日，陈永学委托代理人陈守君向黄明春发出《告知书》，载明：“黄明春你好：我是陈永学的儿子陈守君（委托代理人身份证：511027197906××××），以前我父亲以房抵债给你的四套房屋（位于简阳市××街道××花园××栋××单元××号房××单元××号房××单元××号房××单元××号房），于2014年5月被成都铁路运输中级人民法院查封；2014年4月、2016年6月被简阳市人民法院查封，且房屋已经被简阳市人民政府纳入拆迁范围，原抵债协议已无法履行。请于2020年8月28号之前搬离该房屋，就赔偿问题双方可以协助解决”。因黄明春未搬离房屋，双方发生争议，经协商未果，引发本诉。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陈永学与黄明春签订的《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虽名为合资建房但实际上是以房抵债合同，双方存在通谋虚伪的意思表示。通谋虚伪包括内外两层行为，外部的表面行为系双方当事人共同作出的与真实意思不一的行为，即伪装行为；内部的隐藏行为，则是被掩盖于表面行为之下，代表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通谋虚伪的伪装行为因不属于当事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属于无效；而隐藏行为系双方真正的意思表示，在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或者可撤销的情况下，应属有效。结合本案，双方前期债务情况，陈永学与黄明春签订的《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是以合资建房的名义达到以房抵债的真实目的，根据规定，双方关于合资建房是虚伪意思表示，即协议中关于合资建房的法律行为无效，但其隐藏的以房抵债行为的效力，需审查以物抵债协议是否存在恶意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虚假诉讼等情况综合认定。根据双方债务形成、债务金额及以房抵债协议的履行情况综合认定，陈永学未偿还黄明春的借款本金和利息，在符合当时房屋市场价值的情况下，将4套房屋作价抵偿黄明春应享有的债权，并将案涉房屋交付黄明春管理使用至今，并出具了收取房款收据佐证，一审法院对以房抵债的行为依法予以确认。因陈永学未偿还对外债务导致案涉房屋不能办理产权过户，但双方对《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中以房抵债部分内容实际已履行完毕。现陈永学未提交证据证明以房抵债时债务计算不合理及以房抵债协议存在恶意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虚假诉讼的情况，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陈永学要求确认与黄明春于2009年1月28日签订的《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无效及黄明春搬出简阳市xx室并恢复原状交付陈永学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六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永学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2468元，由陈永学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一审于2020年11月18日开庭，双方当事人均各自发表了意见，并作出最后陈述意见，2020年11月19日，陈永学向一审法院提出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 对于黄明春出借给陈永学的借款金额，双方各执一词，陈永学主张本金只有50万元，分别由两笔借款，20万元和30万元组成，发生时间是2007年5、6月，但因陈永学无力偿还，高息累计之后形成了借款本金70万元的借条。黄明春对此不予认可，主张借款本金就是70万元，分别是一笔30万元，一笔40万元，双方虽然曾经约定月利率5分，但实际上并未按此标准履行，更未调整过利息标准。双方在一审中一致确认案涉房屋的竣工时间是2007年7月，2009年2月陈永学交付案涉房屋给黄明春，2009年8月21日，相应产权证办理至陈永学名下。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在二审中的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一审是否存在严重程序违法之情形；2.如果一审不存在程序违法，陈永学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本院对此评述如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告变更诉讼请求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赋予的权利，法律允许当事人在适当的条件下新增或者变更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了原告增加诉讼请求的时间节点是法庭辩论结束前。即使按照陈永学在上诉状中所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鉴于陈永学与黄明春已经在一审庭审中充分发表了各自的意见，陈永学在一审庭审辩论终结后提出变更诉讼请求，不符合上述规定，原审不同意其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符合法律规定，陈永学上诉认为一审程序严重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因此一审按照陈永学提交的起诉状的诉请作为审理范围正确。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虽然双方对借款本金各执一词，但是陈永学自认借款是发生在2007年5、6月份，且确认曾经双方有过一张关于借款本金是70万元的借条。从双方在庭审中关于房屋竣工时间的陈述以及关于借款关系的陈述来看，《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虽然约定的是合资建房，但实际是陈永学用修好的房子抵扣总计99.6万元的借款。事实上，《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签订后，陈永学也向黄明春交付了包括本套房屋在内的4套房屋，也即实际履行了合资建房协议中的交房义务。在双方已经实际履行交房义务11年之久之后，在陈永学自认曾有过借款本金70万元的借条的基础上，陈永学主张借款本金实际只有50万元，应当由其承担举证责任，因其不能就此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在借款时间一年半的期限内，按照房款计算，黄明春收取的利息为29.6万元，并未超过当时法律关于民间借贷利息的规定，陈永学主张利息严重超出法律允许范围的理由不能成立。如前所述，双方虽无合资建房的合意，但双方约定合资建房的目的是为了以房抵债，协议中的核心条款在于陈永学向黄明春交房，双方以房抵债的意思表示真实，也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于其他条款的理解，一审已经充分说理，二审不再赘述。陈永学主张上述协议书无效没有法律依据，要求黄明春返还房屋没有依据。至于陈永学是否因为案涉房屋被查封而无法为黄明春办理相应的产权登记是合同履行问题，不构成合同无效的理由。陈永学提到的拆迁问题，属于其他法律关系，更不能以此作为否定《东溪镇危房改造合资建房协议书》效力的依据。 综上所述，陈永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36元，由陈永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伟 审判员  李玲 审判员  龚耘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罗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