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豫13民终168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才，男，汉族，1984年8月24日出生，住河南省邓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续，系杨才哥哥。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续，男，汉族，1981年5月26日出生，住河南省邓州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国营，男，回族，1977年9月25日出生，住河南省邓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武钦定，河南三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才、杨续因与被上诉人张国营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邓州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20）豫1381民初7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才、杨续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张国营负担。事实和理由：自款项发生至被上诉人要求返还，已超过普通诉讼时效期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具体如下：2014年12月14日，被上诉人张国营驾车发生交通事故导致上诉人杨才、杨续父亲杨存重死亡，被上诉人对本次事故负主要责任。2014年12月16日，被上诉人支付了人民币20000元，随后该笔款项被用于上诉人已故父亲丧葬事宜。上诉人杨续就该笔款项向被上诉人亲属出具了收据。被上诉人因本次肇事构成交通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个月。2020年10月27日，被上诉人以上诉人不当得利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上诉人返还“垫付的丧葬费”人民币20000元。但是，被上诉人自支付该笔款项起至向法院提起诉讼，期间未就该笔款项向上诉人提出过要求返还的主张。所以，自款项发生至被上诉人要求返还，已超过普通诉讼时效期间。对于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2017）豫民1381民初1551号民事裁定和（2019）豫1381民初5234号民事裁定，前述1551号和5234号案件系由“南阳市保安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安公司）”和“魏永雷”提起并主张权利，而与被上诉人张国营向上诉人杨续、杨才主张返还款项无关，被上诉人提供的该组证据显然不符合关联性、合法性、真实性的三大特性。并且，被上诉人张国营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中第六条、第八条关于中断诉讼时效的情形。简言之，被上诉人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行使了可以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行为。故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九十二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义务人可以提出不履行义务的抗辩”之规定，上诉人杨续、杨才有权拒绝返还被上诉人所支付的款项。虽然上诉人在一审中多次强调了“自2014年事发至今将近6年，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民事诉讼时效”，但一审法院仍然在被上诉人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的前提下错误的认定了案件事实，并因此直接导致了误判。况且，因被上诉人主要责任导致上诉人至亲离世，被上诉人已承受了巨大的创伤，一审法院如此判决对于上诉人而言是显失公允的。张国营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据以认定事实的证据充分，适用法律、评理正确，自款项发生至被上诉人要求返还，没有超过普通诉讼时效期间，因此一审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理由如下:一、诉讼时效的规定旨在敦促权利人尽快行使权利，避免权利人的权利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1.魏永雷是保安公司的负责人，张国营是保安公司的员工，20000元是由保安公司支付的，所以2017、2019、2020年分别由保安公司、魏永雷、张国营起诉，从事实上看，这一系列诉讼，说明被上诉人一直在主张自己的权利，因为由谁起诉，这是保安公司、魏永雷被上诉人一方内部的事。所以被上诉人一方主张自己的权利从未间断与停止；2.从法律上看，至于被上诉人一方由谁主张权利的问题，不应过分苛求，要求主张权利的当事人或当事人主张的权利与将来法院生效判决认定的主张权利的当事人或法律关系及支持程度完全一致，既不合理，也不现实，只要被上诉人基于现有事实和证据提出权利主张，不间断地主张权利保护，就应当认定已按照诉讼时效的有关规定行使了请求权。二、本案发生诉讼时效中断，原诉请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自2017年以来，保安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魏永雷已二次以不当得利为由向法院起诉要求杨才、杨续返还垫支的20000元，仅因诉讼主体被驳回起诉，所以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所以，张国营再次起诉不超诉讼时效。三、上诉人的行为，违反了最起码的诚实信用原则。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参与民事诉讼活动亦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在公司起诉时，上诉人置张国营的声明（20000元是公司，其负责人为魏永雷支付)于不顾，违反了最起码的诚实信用原则。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据以认定事实的证据充分，适用法律、说理正确，自款项发生至被上诉人要求返还，没有超过普通诉讼时效期间，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张国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杨才、杨续返还张国营不当得利款20000元及利息；2.本案诉讼费及其他费用由杨才、杨续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14日18时许，张国营驾驶豫Ｊ×××**号轻型箱式货车，行至邓州市穰东××路段处，将行人杨存重撞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邓州市公安局做出事故责任认定，张国营负此事故的主要责任。12月16日，杨续收到张国营垫支的丧葬费20000元，并给张国营家人出具收条一张，上书“收条今收到张国营因交通事故垫付杨存重丧葬费贰万元收款人:杨续”。经邓州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一审法院作出（2015）邓刑一初字第107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张国营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个月，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安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阳中心支公司支付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续、杨才保险赔偿金132267.90元。该赔偿款早已赔偿到位，其中含有丧葬费19402元。2017年3月16日，保安公司、魏永雷作为原告以不当得利为由，将杨续、杨才诉至法院，要求杨才、杨续返还垫付的丧葬费20000元，邓州市人民法院做出(2017)豫1381民初1551号民事裁定书，认为保安公司、魏永雷不是适格的诉讼主体，裁定驳回起诉。2019年7月11日，以魏永雷为原告再次诉诸法院，一审法院作出（2019）豫1381民初5134号民事裁定书，以裁定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当事人重复起诉为由驳回魏永雷的起诉。2020年10月27日，张国营以不当得利为由，再次将杨续、杨才诉至法院。诉讼过程中，法庭曾主持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终因分歧过大而不获成立。另根据庭审情况，为查明案情，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了（2015）邓刑一初字第197号刑事卷宗，查阅了庭审笔录、调查笔录及刑事判决书。一审法院认为，所谓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有损于他人而取得利益。不当得利的法律事实发生后，就在不当得利人与利益所有人（受害人）之间产生一种权利义务关系，即利益所有人有权请求不当得利人返还不应得的利益，不当得利者有义务返还。本案中杨续、杨才已得到赔偿款132267.90元，且其中含有丧葬费19402元，杨续给张国营家人所搭写的收条明确说明收到20000元是垫支的丧葬费，现拒不返还已侵犯了张国营的合法权益，故应当及时返还。杨才、杨续辩称张国营2015年为降低刑事责任，提出给予受害人补偿的说法，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了邓州市人民法院（2015）邓刑一初字第197号刑事卷宗，查阅了庭审笔录、调查笔录及刑事判决书，均未见张国营同意另行给予受害人补偿一说，受害人家属与张国营没有达成谅解书;杨才、杨续同时又辩称本案自2014年事发至今将近6年，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民事诉讼时效，针对张国营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事，一审法院认为张国营是南阳市保安服务公司的职工，在押款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是职务行为，自2017年以来，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魏永雷已经二次以不当得利为由起诉要求返还垫支款20000元，仅因诉讼主体不适格被驳回起诉，故应视为诉讼时效的中断，张国营再次起诉不超诉讼时效。综合上述，杨才、杨续的辩称理由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杨续、杨才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张国营不当得利款20000元整。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0元，由被告杨续、杨才承担。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张国营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杨才、杨续是否应向张国营返还支付的2万元？一、关于张国营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一）权利人向义务人提出履行请求；（二）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三）权利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四）与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本案中，根据杨续2014年12月16日出具的收条可以看出，代张国营向杨存重家属支付丧葬费的是保安公司及魏永雷，2015年11月12日张国营刑事判决作出后，保安公司、魏永雷分别于2017年、2019年两次提起诉讼要求返还该2万元，说明对涉案的2万元一直处于诉讼和纠纷之中，本案应认定多次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故杨续、杨才关于张国营本次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杨才、杨续是否应向张国营返还已支付2万元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有规定，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更有利于保护民事主体合法权益，更有利于维护社会和经济秩序，更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第九百八十五条规定：“得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得利人返还取得的利益，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为履行道德义务进行的给付；（二）债务到期之前的清偿；（三）明知无给付义务而进行的债务清偿。”本案中，张国营起诉要求杨续、杨才返还涉案2万元丧葬费的主要依据是认为杨续、杨才双重受偿丧葬费，对其垫付的部分应予返还。本院认为，虽然司法解释对被害人的丧葬费有具体的计算标准和计算方法，杨续、杨才也确实从刑事附带民事案件中得到了相关赔偿，但人身损害赔偿中的丧葬费虽然属于物质赔偿，但也具有精神抚慰的因素，法律并不排斥施害人超出司法解释规定向被害人家属进行支付，实践中家属基于丧亲之痛和风俗习惯对亡者的安葬也无统一标准，故本案被害人杨续、杨才不存在双重受偿丧葬费的问题，也未从收取涉案丧葬费中获得不当利益。同时，案外人代张国营向杨存重家属支付丧葬费系基于张国营交通肇事致杨存重死亡所进行，相关支付行为具有法律根据，且在一审法院（2015）邓刑一初字第197号刑事案件中，保安公司作为刑事附带民事被告人参加诉讼，而该公司的诉讼代理人为魏永雷，保安公司、魏永雷、张国营在该案中未提出主张对已支付的2万元丧葬费在附带民事赔偿中进行扣减，应视为其基于自身法律责任所进行的民事权利处分，现又提起诉讼要求返还，本案相关情形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第三，退一步讲，即使张国营主张的不当得利法律关系成立，其因交通肇事向被害人家属支付丧葬费的行为，明显具有对被害人家属进行心理慰藉，缓和双方矛盾对立情绪，获得受害人家属谅解的成分，也包含基于道德义务给付的因素，其亦不能再向受害人家属进行追偿。生命因横祸未得善终是人间悲剧，更是家庭不幸，对家属的心理及精神伤害痛彻心扉，张国营及案外代付人因涉案2万元的丧葬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杨续、杨才进行起诉，极易重复刺痛被害人家属的精神痛苦和心灵创伤，不利于社会秩序的稳定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弘扬，相关行为也不应得到支持和提倡。综上所述，上诉人杨续、杨才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九百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河南省邓州市人民法院（2020）豫1381民初735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国营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合计300元由张国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屈云华审判员  王 彬审判员  李晓伟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陈垠君书记员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