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333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邓世发，男，1981年11月16日出生，住重庆市奉节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雪海，北京浩云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建艺装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振兴路建艺大厦19层东。法定代表人：刘海云，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炜，男，1973年8月23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熊英，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上诉人邓世发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建艺装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艺公司）、张炜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629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邓世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邓世发一审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建艺公司和张炜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判决通过银行账户支付款项只能是判断劳动关系成立与否的辅助因素，因此认定建艺公司通过银行向邓世发发放工资（备注为工资）不能成为二者存在劳动关系的直接证据，只是间接证据，明显错误。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是邓世发与建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而建艺公司对邓世发发放工资的银行流水显然可以直接证明该事实，双方之间符合法律规定的主体，建艺公司发放工资明显可以体现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人身隶属性，尤其是经济上的人身隶属性。因此一审法院将直接证据认定为间接证据违反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则。2．邓世发在工地上是受项目经理焰立军代表建艺公司管理的，至于系经工地电工介绍入职，邓世发认为员工经人介绍入职具有通常性，尤其是工地上人员，多为老乡朋友介绍入职，更不能成为否认劳动关系的理由。3．一审判决认为若单从款项支付情况出发即确认劳动关系成立，则容易得出如下结论，即在相似情形下，单位方若向个人方支付费用则将陷自身于法律上不利之境地，明显不当，系维护企业利益，维护资本利益，忽视劳动者利益，忽视工人利益的说法。工人在为用工方工作时受伤，无论是否属于劳动关系，用工方均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单位方向个人支付工资则是在履行法定义务，其履行法定义务的记录被用作证据，证明其应当承担的法定的赔偿责任，并无任何不当之处，也没有使其陷入任何的不利之境。一审法院认定如果用人单位不向工人支付工资反而更安全，是不成立的，因为目前中国出台了很多相关法律法规，旨在制止拖欠工人工资的情况，现在已经建立了工资保证金制度、职工花名册备案制度，因此用人单位不向工人支付工资的情况很难出现。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以及《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六条的规定，旨在说明劳动关系、劳务关系用工方均应做好对工人的管理，以书面方式做好考勤、工时统计、工资支付标准、支付时间、工资支付方式、工资发放等确认工作，劳动关系应当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劳务关系应当签订劳务合同，完善用工双方的权利义务，尤其是完善建设领域用工及工资支付规定。综上所述，本案中建艺公司对工人管理不完善，或是对于工人的管理完善但是对工人管理完善的证据不提供是造成本案争议纠纷的主要原因。5．如果用人单位履行自己的法定义务、及时发放工资是一种值得鼓励和赞美的行为，并不代表该行为是罕见和稀少的。建设工程中，拖欠工资的情况每年都在减少和下降，发包方、承包方的法律素养也在逐年提高，拖欠工资的情况已经很少发生。6．建艺公司作为用工方在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的劳务关系的情况下，邓世发提供了银行流水、录像及其文字整理，明显对建艺公司形成了证据优势，一审法院未运用民事诉讼证据规则进行裁判，对邓世发形成的证据优势视而不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的规定，劳动者的举证能力是有限的，发生劳动争议时，很多证据掌握在用人单位手中，一审法院从未考虑过劳动者举证能力有限问题。建艺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张炜辩称，同意一审判决。邓世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与建艺公司自2017年7月13日至2018年5月25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建艺公司和张炜连带支付2018年8月13日至2018年5月25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66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炜系洪涛公司的唯一股东，洪涛公司于2019年1月10日成立清算组，成员为张炜，洪涛公司于2019年1月25日注销。邓世发就其起诉主张提交了出入证和银行流水明细。出入证载明北京瑞赢酒店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名称。银行流水明细载明北京洪涛北方装饰设计中心（以下简称洪涛中心）于2017年8月11日、同年10月17日、11月18日、2018年1月16日、2月9日分别向邓世发支付3600元、3000元、3100元、3100元、3100元，交易摘要均载明“报销款”。建艺公司北京分公司于2017年9月21日向邓世发支付6400元、于2017年12月26日向邓世发支付3000元，交易摘要载明“代发工资”。建艺公司和张炜表示出入证并非建艺公司和原洪涛公司办理，系物业公司办理，该出入证亦不能证明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元洪涛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不认可银行流水明细的真实性，在双方就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产生争议时，不能仅凭支付报酬等表面、单一的证据予以认定，“代发工资”只是银行办理业务的称谓，并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银行明细反应出洪涛公司只是看邓世发生活无着落而支付其生活费，并非报销。建艺公司支付费用只是按照洪涛公司上报的劳务费进行支付，均不能证明存在劳动关系。就邓世发所称入职情况，邓世发称建艺公司经理阎立军让电工找工人干活，该电工曾与邓世发的姐夫黄庆安一起干过活，故该电工找到黄庆安称建艺公司要招小工打扫卫生、搬东西、干杂活，当时邓世发与黄庆安同住，邓世发听说后想去干活，电工带着邓世发到涉案工地，阎立军表示一天工资200元，一个月6000元，有31天的月份按照6200元开工资。建艺公司提交了其公司作为承包方与发包方段培材于2017年7月7日签订的《富城花园I2楼室内装饰工程施工承包合同》，载明发包方将富城花园I2楼室内装饰施工工程交由建艺公司承建，约定工期为2017年7月9日至2018年1月9日，承包方式为包工包辅料，工程总造价为660万元。邓世发认可该承包合同的真实性，但表示未体现出与洪涛公司有关。经询，关于建艺公司所称将部分装修工程分包给洪涛公司一节，建艺公司和张炜均称双方未签订过分包合同。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是否建立劳动关系。从庭审调查情况看，三方对于如下基本事实并无争议：建艺公司从案外人处承包涉案装修工程，邓世发于2017年7月13日经涉案工地电工介绍到涉案工地从事小工工作，其工作至同年8月11日时受伤，后未再实际到涉案工地工作，洪涛中心和建艺公司北京分公司自2017年8月11日至2018年2月9日期间按月向邓世发银行账户支付款项。基于该等事实和三方庭审意见，一审法院就上述争议焦点作如下分析处理：一、关于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是否建立劳动关系劳动关系本质上是合同关系，劳动关系是否建立应从主体、标的、意思表示等合同成立要素和劳动关系相关实质构成要件进行判断。本案中，在主体上，三方并无建立劳动关系的不适格之处。在标的上，邓世发在建艺公司承包工程务工，建艺公司和洪涛公司均表示存在分包，建艺公司北京分公司和洪涛中心向邓世发通过银行账户支付务工费用。但从本案现有证据看，未有证据显示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洪涛公司存在明显的人事管理或身份隶属。从意思表示上看，邓世发系经工地电工介绍到涉案工地从事小工工作，劳动报酬系按工作日计算，未有证据显示双方约定有固定的工作期间、明确的作息要求或考勤制度，同时，亦未有证据显示邓世发此前与二公司存在关联，在受伤后与二公司就返回工作岗位进行过交涉。因此，从双方不足一个月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双方的结合较为松散，邓世发的工作过程更符合临时雇佣的特征。基于此，现有证据未反映出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之间存在紧密的从属特征，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并不建立劳动关系。二、如何认定洪涛中心和建艺公司北京分公司持续支付款项问题关于洪涛中心和建艺公司北京分公司自2017年8月11日至2018年2月9日期间按月向邓世发银行账户支付款项一节，二被告虽不认可银行账户明细的真实性，但未就此提交反证或作出合理解释，一审法院对于二被告的意见不予采纳，对于银行账户明细的真实性予以采信。上述银行账户所载款项支付情况能否证明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呢？一审法院对此持否定态度。理由为，通过银行账户支付款项只能是判断劳动关系成立与否的辅助因素，劳动关系成立与否应根据当事双方权利义务履行状况，尤其是个人主体对于组织主体是否具有人格、组织和经济上的从属性进行实质判断。本案中，在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紧密从属特征的情况下，单一银行账户转账情况并不足以证明双方建立劳动关系。从法律适用效果来看，在遭受伤害的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从属特征并不明显的情况下，若单从款项支付情况出发即确认劳动关系建立，则容易得出如下结论，即在相似情形下，单位方若向个人方支付费用则将陷自身于法律上不利之境地，单位方若不向个人方支付费用则反而在法律上更为安全。这将直接导致单位方在出现雇佣人员遭受伤害的情况下失去及时履行法律义务或进行人道援助的积极性，最终反而不利于个人方及时获得权益保障。因此，从这个角度出发，劳动关系的认定仍应严格以从属性判断的实质标准进行。三、邓世发所受伤害如何保障本案中，横亘在劳动关系是否存在之间的是邓世发所受伤害如何保障的问题，这也是当下装饰装修和建设工程行业中较为常见的情形。就此，一审法院认为，在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之间缺乏足够的从属特征，双方不应建立劳动关系的背景下，邓世发就其所受伤害无法通过工伤保险途径获得救济，但这并不意味着邓世发丧失救济渠道，邓世发仍然有权基于雇佣关系或劳务关系主张其提供劳务受害所应获得的相关权益。综合上述分析，一审法院对于邓世发要求确认与建艺公司自2017年7月13日至2018年5月25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建艺公司和张炜连带支付2018年8月13日至2018年5月25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66000元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一审法院对于建艺公司和原洪涛公司在邓世发受伤后能积极持续对其进行生活保障的做法表示赞赏。本案判决之后，亦希望建艺公司和张炜能继续秉持人道理念和法律规则精神，及时与邓世发沟通协调劳务受害相关问题，邓世发亦应合理考量自身情况，双方积极协商，妥善解决纠纷，力争避免新诉，耗费司法资源和双方成本。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邓世发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二审经询，邓世发称其于2017年7月13日经电工介绍到涉案工地工作，工作内容是打扫卫生、搬运东西、干杂活，入职时告知其工作至涉案别墅装修完成，大概4个月时间；每天工作时间固定，需要打卡，一楼大厅装有打卡机；报酬按月发放，每天200元；第一个月报酬由原洪涛公司发放，因7月份只工作19天，故发放3600元。此外，邓世发称其到涉案工地之前是装修小工，干完一个工地后去另一个工地，之前干水电工，每次大概一个半月至两个月。建艺公司、张炜称涉案工地系对一户私人别墅进行装修，邓世发的工作内容是打扫工地，对邓世发没有考勤，邓世发所称每天固定工作时间仅系针对装修时间，因邓世发工作内容为清洁，故其工作没有固定时间，并未要求邓世发打卡；涉案工地设有打卡机，但系为了便于监督和管理，对瓦工、木工、油工等技术人员需要打卡考勤，但都是劳务关系，没有签订合同；关于洪涛中心在2017年8月、10月、11月及2018年向邓世发支付的“报销款”，建艺公司、张炜解释称系对邓世发发放的生活补助款，并非工资，因邓世发受伤后不能工作，生活、吃饭都成问题，故向其支付相应的生活补助，因为无法以其他名义发放，故交易摘要显示为“报销款”；关于建艺北京分公司于2017年9月、12月向邓世发支付的“代发工资”，建艺公司及张炜称系按照洪涛中心上报的内容进行代发。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邓世发关于建立劳动关系及未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的诉求能否得到支持。根据各方陈述及在案证据，本院认为，从工作内容看，邓世发系经人介绍在涉案工地从事打扫清洁等工作，各方均认可涉案工地系为私人别墅进行装修，工作至装修完成即结束，邓世发亦称其在涉案工地工作之前是装修小工，干完一个工地后去另外一个工地，可见邓世发的工作内容具有临时性和松散性，并非连续固定；从劳动报酬看，各方均认可邓世发每天200元，每月6000元或6200元不等，与具体工作天数相关，7月份工作19天故支付3600元，且根据邓世发提交的银行流水明细，洪涛中心及建艺北京分公司发放的数额亦并非按照每月6000元或6200元的固定数额进行，可以看出邓世发的劳动报酬系按日结算，不具有劳动报酬稳定性、周期性特征，建艺公司关于后续支付款项系生活补助费的主张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从劳动管理看，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显示邓世发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之间存在明显的人事管理或身份隶属关系，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明确的作息要求或考勤制度。综上，邓世发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与建艺公司或原洪涛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本院对其成立劳动关系的主张难以支持。邓世发基于劳动关系主张的费用亦缺乏认定基础，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关于劳动关系认定及邓世发所受伤害如何保障的相关论述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邓世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邓世发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尚晓茜审 判 员 郑吉喆审 判 员 李 淼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夏海曼法官助理 张 弛书 记 员 陈佳琪-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