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民再10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振兴中路74号。 负责人：邵兵，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磊，山东明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大鹏，男，1982年2月13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员工，住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周广文，男，1968年3月26日出生，汉族，个体劳动者，住山东省滕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生，山东信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周广文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04民终7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1年1月21日作出（2020）鲁民申1098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磊、冯大鹏，被申请人周广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再审请求，撤销本案二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在一审诉讼中，被申请人提交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关于损害赔偿调解结果一栏被申请人方与第三方明确达成赔偿的一致意见，内容为双方协商由宋东方一次性赔偿张建民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和车辆维修费共计20000元整。其余费用各自承担，此案一次性结案，今后永无纠缠。该调解内容对于20000元以外的损失部分被申请人已经明确同意各自承担。被申请人已放弃对第三人请求赔偿的权利，根据保险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申请人不承担保险金赔付责任。2.关于施救费，被申请人在原审就其车辆损失提交的证据是申请人为其提供的车辆损失定损单，该定损中申请人明确施救费定损金额为3000元，因此原审法院依据该证据在该金额以外，再支持10000多元施救费属于重复计算，实质上变更了双方认可的施救费金额，有违当事人意思自治。另，发票应当是销售方为购买方开具，但是本案是被申请人自己开的，没有任何客观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周广文辩称，案涉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的20000元是双方互不扣车，暂时支付的费用，并没有明确表示放弃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我方当时投保车损险，剩余的损失找投保的保险公司进行理赔，然后由保险公司进行追偿。被申请人不再另外向第三者要求赔偿。对于施救费保险公司出具的定损单，虽然包括施救费3000元，但是被申请人实际支出的施救费有14000元，车损之外，已经提供11000元的施救费发票，因此并没有进行重复计算。 周广文向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1.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赔偿周广文保险理赔款166500元；2.诉讼费由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承担。 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的事实，2018年8月7日，宋东方驾驶鲁ＨＳ××××号三轮汽车在滕州市××镇××庄路段，与周广文雇佣的驾驶员张建民驾驶的鲁ＤＡ××××鲁ＤＡＧ97发生交通事故，致张建民受伤，车辆损坏。经交警部门事故责任认定，宋东方承担主要责任，张建民承担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后，宋东方赔偿张建民损失20000元。周广文的车辆在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处投保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及机动车损失保险，其中机动车损失保险金额为81090＋225250＝306340元，车上人员责任保险（驾驶人）保险金额为10万元。张建民受伤后在滕州市中心人民医院住院19天，支付医疗费55018.06元。经山东金剑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张建民左膝关节活动功能部分受限，构成十级伤残；后续治疗费（内固定取出）费用9000-11000元；伤后误工期限建议为120-270日、护理期限建议为90日，住院期间建议2人护理，二次手术后的误工期限建议为30日，护理期限建议为15日。根据原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的陈述及双方的证据，法院认定赔偿明细如下：医疗费55018.06元、后续治疗费10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9×30＝570元、护理费（19＋90）×100.7元／天＝10976.3元、误工费195×262.58＝51203.1元、残疾赔偿金39549×20×10%＝79098元、精神抚慰金1000元、交通费300元、鉴定费3200元，合计为211365.46元；车损75500元、施救费11000元，合计为86500元。 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周广文的车辆挂靠枣庄市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枣庄市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与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签订机动车商业保险合同，为周广文的车辆投保，该保险合同依法成立有效；枣庄市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向周广文转让保险理赔权益符合法律规定，因此周广文在被保险车辆出险后有权要求保险公司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理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起诉保险人，保险人以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未要求第三者承担责任为由抗辩不承担保险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财产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究其所受损失从第三者取得赔偿后的不足部分提起诉讼，请求保险人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依法处理。因此，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的辩解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周广文的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等合计211365.46元，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保险公司应按照合同保险金额100000元予以赔偿；车损75500元、施救费11000元，合计为86500元，在保险限额内，保险公司应予赔偿；扣除事故对方赔偿的20000元，保险公司应赔偿1665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赔偿周广文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车辆损失等损失166500元，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4030元，减半收取2015元，由周广文承担200元，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承担1815元。 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周广文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广文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周广文已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根据保险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1.根据周广文与第三者宋东方在2018年8月7日签订的调解协议，双方明确约定由宋东方一次性赔偿张建民的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和车辆维修费共计20000元；其余费用各自承担；双方一次性了结此案。因此，根据该协议的约定，张建民在本次事故中所造成的人身损害和车辆损害除20000元的部分，对剩余应由第三者宋东方赔偿的部分，其已经放弃。2.根据保险法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未赔偿保险金之前，被保险人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因此，对于周广文放弃的应由第三者宋方东赔偿的部分，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周广文的伤残赔偿金和车辆损失、施救费的数额是错误的。1.周广文的雇员张建民系农村居民，对其伤残赔偿金的损失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进行计算。根据周广文在一审诉讼中所提交的证据，张建民系滕州市羊庄镇前毛堌村的村民，并不是城镇居民；更没有其所主张的城镇居住地的户口主管部门出具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在城镇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的事实。所以，一审法院对其伤残赔偿金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进行计算，没有证据证明。2.一审法院对周广文车辆损失、施救费数额的认定是错误的。周广文在一审诉讼中，所提交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定损单认定财产损失金额，已包含施救费。而一审法院在已包含施救费的财产损失之外，再次计算施救费11000元，属于对施救费的重复计算。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周广文辩称，周广文没有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虽然第三者已赔偿20000元，但是周广文并无明确放弃赔偿的意思，费用各自承担，仅是双方都有损失，并非是对赔偿权利的放弃，而是侵权责任相抵的一种方式，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一条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保险公司应当赔偿。周广文因本次交通事故，共支出施救费、吊装费共计14000元，周广文定损认可施救费3000元，周广文再要求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承担剩余的11000元，完全合理。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在法庭调查阶段，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自愿放弃关于伤残赔偿金标准的上诉请求。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依法予以确认。 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枣庄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与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内容符合法律规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后枣庄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将保险理赔权转让给周广文，周广文主张本案保险理赔款有事实依据。在保险期间内，投保车辆发生保险事故，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应按合同约定予以赔偿。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上诉称，因周广文放弃对第三者要求赔偿，故根据涉案合同约定，其有权拒绝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二审法院认为，虽然涉案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经交警部门处理达成“由宋东方赔偿张建民各项费用20000元，其余费用各自承担。双方签字后生效后，此案一次性结案，今后永无纠缠”等内容，但是周广文一审时提交的张建民出具的收条，可以认定交通事故当事人并未按交通事故认定书确认的内容履行。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主张依据合同约定不予赔偿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此项上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周广文主张的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等合计211365.46元及车损75500元，均未超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限额。关于施救费11000元，一审时周广文已提交发票予以证明，且此项费用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范围，一审此项判决内容有事实依据。二审诉讼中，中国人寿财险枣庄公司自愿放弃关于伤残赔偿金标准的上诉请求，系对自己诉讼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030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本院就原审中被申请人提交的11000元施救费发票的形成情况向其询问，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在庭后电话回复称，发票所载施救费周广文已实际支付第三人，因第三人系自然人且未携带身份证，故用被申请人周广文的身份证在税务机关代开上述施救费发票。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是：1.是否应适用保险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免除申请人的保险赔付责任；2.案涉11000元施救费是否应计入本案保险赔偿数额的问题。 关于焦点问题一，原审已查明，依据交警部门对案涉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宋东方负主要责任，张建民负次要责任。经交警部门处理达成“由宋东方赔偿张建民各项费用20000元，其余费用各自承担。双方签字后生效后，此案一次性结案，今后永无纠缠”等内容的协议。首先，从该协议的内容看，双方既约定了具体的赔偿数额两万元和纠纷解决方式一次性结案，又约定其余费用各自承担，故该协议的内容存在矛盾，因此并不能据此认定受害人张建民明确表示放弃对侵权第三人宋东方请求赔偿的权利，且对放弃自己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意思表示应当采取明示方式。其次，从该协议的相对人看，即使可以推定张建民放弃对宋东方请求赔偿的权利，那么也不能推定投保人枣庄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放弃对宋东方的赔偿请求权。虽然周广文自认该协议中的签字系其代张建民所签，但周广文系代理行为，且其向申请人主张保险赔偿的权利系由投保人枣庄远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处取得，亦不能认定投保人已经放弃对第三人请求赔偿的权利。从签订上述协议的目的看，在实践中签订上述协议的当事人往往是为了尽快取回肇事车辆，经维修后继续运营，防止损失的扩大。如果将上述协议不加辨别直接认定为被保险人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免除保险人的保险赔偿责任，则不利于最大限度的减少事故损失和避免社会财富的减损，这有悖于保险法的立法本意，故原审未支持申请人免除其保险赔偿责任的主张并无不当。 关于焦点问题二，经查阅卷宗，依据被申请人周广文原审提交的11000元施救费发票记载，该发票证据系被申请人周广文向税务机关申请代开，购买方为案涉投保车辆的挂靠单位即枣庄市远通汽车有限公司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枣庄市远通汽车有限公司已将投保人权利转让给周广文。虽然周广文主张上述发票所载施救费其已实际支付第三人，因第三人系自然人且未携带身份证，故用其身份证在税务机关代开上述施救费发票。但仅凭其陈述并不足以证明施救费实际支出的事实，故应将上述发票所载施救费11000元从申请人的保险赔偿数额中扣除。原审认定上述施救费事实有误，应予纠正。 综上，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9)鲁0402民初3969号和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04民终709号民事判决； 二、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赔偿被申请人周广文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车辆损失等损失155500元，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30元，减半收取2015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承担1815元，周广文承担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30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市中心支公司承担3764元，周广文承担26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永起 审 判 员 程 林 审 判 员 张光荣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 洋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