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440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铭诚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南法信镇金关北二路2号院1号楼10层1003。法定代表人：周祥，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颖，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上海明伦（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邹长立，男，1980年7月17日出生，蒙古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文红，北京青葵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铭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诚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邹长立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3民初16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尚晓茜对本案进行了独任开庭审理。上诉人铭诚物流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颖、刘凯，被上诉人邹长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文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铭诚物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铭诚物流公司与邹长立自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不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由邹长立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不当，邹长立与铭诚物流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1．邹长立与铭诚物流公司签署了《租车合同》，合同约定：邹长立提供包车服务，铭诚物流公司支付包车费用。《租车合同》系双方平等协商确立，明确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明确了双方是劳务关系。2．邹长立与铭诚物流公司均未向对方提出签订劳动合同的要约，双方也没有达成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劳动关系与其他法律关系具有明显区别，劳动关系表现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人身依附性以及劳动报酬的约定性。人身依附性表现为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受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约束，用人单位决定其工作时间；劳动报酬的约定性表现为由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协商确定固定金额，或协商确定以一定的工作时间或完成一定的工作量作为计算报酬金额的标准，或二者兼而有之，并由用人单位在约定时间足额予以发放。一审中，邹长立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收到铭诚物流公司基于劳动合同或劳动关系下的劳动管理，铭诚物流公司对邹长立进行出车调度等管理是履行双方签订的《租车合同》中享有的监督管理权利，并非劳动合同或劳动关系下对员工的劳动管理。同理，邹长立获取的报酬是《租车合同》项下的包车费，并非劳动合同或劳动关系下的工资。邹长立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铭诚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邹长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确认邹长立与铭诚物流公司之间自2017年4月1日起至今存在事实劳动合同关系；2．请求判令铭诚物流公司向邹长立支付未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即2017年4月1日至2018年3月1日期间双倍工资差额，共计198000元；3．请求判令铭诚物流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诉讼过程中，邹长立明确第1项诉讼请求为：请求判决确认双方自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并撤回第2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邹长立就本案纠纷向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1．确认与铭诚物流公司自2016年5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存在事实劳动合同关系；2．铭诚物流公司继续履行事实劳动合同；3．铭诚物流公司支付2016年6月1日至2017年5月1日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98000元；4．铭诚物流公司承担就本案所支付的律师费20000元。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20]第5310号裁决书，裁决驳回邹长立全部仲裁请求。邹长立不服该仲裁裁决书，持诉称事实与理由起诉至一审法院。邹长立称其于2017年4月1日入职铭诚物流公司，担任司机，工作内容为驾驶机动车向北京市各家医院及药店、药房送药，工作时间为早6点至下午5点，提供实际劳动至2020年3月26日发生交通事故的前一天。为了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邹长立提交了银行交易明细、联系人照片打印件、车辆照片打印件、行车路线信息表照片打印件、微信聊天记录、朋友圈截图、证人证言等证据。其中，银行交易明细显示铭诚物流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祥自2017年4月28日开始通过银行转账形式向邹长立支付款项，且2018年9月26日支付29000元，摘要为“7月8月工资”。朋友圈截图显示邹长立参加了铭诚物流公司的年会。证人马某出庭作证称其与邹长立住的近，邹长立上班有活就让其去干，后经邹长立介绍入职的铭诚物流公司。其2017年9月至2018年9月在铭诚物流公司上班，邹长立是其同事，工作内容均为开车给医院和药房送药，铭诚物流公司调度方慧祥决定邹长立开什么车送货，并安排工作，工作时间为早6点至下午5点，邹长立的工作内容、时间与其、王增国、潘忠阳一致。库房的墙上贴着制度，如要准时上班，送货，每天安排的货送完，铭诚物流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适用于其、邹长立、王增国、潘忠阳，提供的劳动也是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其工资刚开始是3800元，后来涨到5500元，其跟邹长立干同样的活，邹长立的工资标准是18000元，之所以给的高，是因为公司用着邹长立的车。铭诚物流公司认可银行交易明细、微信聊天记录、朋友圈截图的真实性，对其他证据不予认可，称银行交易明细显示的款项不是工资，是包车费用，摘要备注的“7月8月工资”是笔误，微信聊天记录和朋友圈截图显示的内容与本案无关，无法证明邹长立与其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而且证人马某陈述其与邹长立共同居住，邹长立介绍其入职等，说明双方不是普通的关系，包含朋友关系、师徒关系，因此双方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缺乏客观性，且证言不准确，证人入职后是司机，而非人力资源，其证明邹长立在其公司工作不具备可行性，邹长立提交的三份证人证言几乎是同一模板，均系口头陈述，不能提供任何证据佐证。铭诚物流公司称其公司调度方慧祥直接管理并安排邹长立送货，李卫是方慧祥的上级领导，方慧祥记录考勤，然后反馈给李卫，邹长立不来需要向方慧祥请假，请假对每个月支付的费用有影响，邹长立基本没有请过假，司机需要服从甲方的要求，其公司对邹长立的要求就是服从甲方、调度要求，大家都是一样的，有事要提前请假，邹长立送货时开自己的车，是否开过公司的车不清楚，只有方慧祥清楚。邹长立确实给其公司送货，但不清楚所支付费用的具体构成，其公司包邹长立的车时就给18000元，邹长立可以自己开，也可以找人开，虽然双方没有约定工作时间，但其公司业务很多，邹长立差不多每天都需要送货，一般早上6点去仓库取货，回来时间根据货量多少确定，有时需要当天交单子，有时第二天交。因此双方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期间系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并提交了租车合同、劳动合同书等证据予以证明。租车合同载明甲方（承租方）为铭诚物流公司，乙方（出租方）为邹长立，约定甲方包车期限为二年，2017年12月1日至2019年11月30日，甲方应如约按期足额支付包车等相关费用，不得无故拖延。如无特殊约定，延迟支付费用60日的，且经乙方合理催告仍拒不支付的，视为违约。维修费保险费用油费以及驾驶员工资等由乙方承担。甲方按其所使用的车辆箱货与乙方结算费用。具体收费标准为：人民币18000元/月等。落款处显示有甲方铭诚物流公司的盖章和乙方邹长立的签字确认，日期为2017年12月1日。劳动合同书系铭诚物流公司与马某、王增国、潘忠阳之间签订的，该三人均担任司机岗位，基本工资5000元。邹长立认可劳动合同书及租车合同中签名的真实性，但不认可租车合同的内容，称租车合同是2019年末应公司要求补签的，且签署的是空白合同，落款日期及租车期限不真实，是后补的，不是其书写的。即使认定该租车协议为其真实意思表示，那么该协议的标的也应该包括其所有的车辆及提供的劳动，应成立两个法律关系，即基于车辆租赁的租车关系及其提供的驾驶存在的事实劳动合同关系，所支付的费用中也包括车辆使用费、劳动报酬等，铭诚物流公司以其他劳务合同的形式规避双方的事实劳动关系，且铭诚物流公司在庭审中已认可其接受公司的考勤管理，服从公司的制度管理，包括公司制度及其直接援用的甲方制度，其与公司其他从事司机的工作人员在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及接受公司的管理上均一致，铭诚物流公司已在租车合同中明确约定驾驶员工资的条款，却将其提供的劳动解读为劳务关系，与法律强制性规定不符。另，铭诚物流公司在仲裁阶段提交的租车合同中租车具体期限处为空白。对此铭诚物流公司解释称两份合同其实是同一份合同，向仲裁提交时原件还没有填写包车期限，是公司根据当时的约定后填写的，当时忘填写了。另，一审法院依法对方慧祥进行了询问，方慧祥表示其系铭诚物流公司调度，安排并管理邹长立的工作，邹长立除了开其租给公司的车送货外，还开过铭诚物流公司的车送货。对此铭诚物流公司称根据双方签订的租车合同约定，其公司有权对邹长立提供的车辆进行核实，有监督权和建议权等，北京也有限号，需要邹长立提供其他车履行租车合同约定的包车义务，包括向其公司借用车辆，其公司对邹长立进行调度也是享有租车合同中约定权利的体现，为了履行合同义务，邹长立需受到其公司的约束，但不是劳动关系项下的约束。邹长立对此不予认可，称合同并没有约定车辆有限号时需要其提供其他车辆履行合同义务，铭诚物流公司以上所述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且与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不符，对于铭诚物流公司与其的劳动隶属关系，应优先适用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判断双方是否优先构成事实劳动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铭诚物流公司与邹长立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依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邹长立除以其车辆和驾驶技术为铭诚物流公司提供运输服务外，还为铭诚物流公司提供送货的劳动，并由铭诚物流公司调度方慧祥直接管理、记录考勤并安排送货工作。邹长立除了开其租给公司的车送货外，还开过铭诚物流公司的车送货，且与其他人员一样，要服从甲方和调度的要求，铭诚物流公司每月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报酬，2018年9月26日支付的款项摘要为“7月8月工资”。因此，双方之间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要素特征。故对于邹长立要求确认双方自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邹长立自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与北京铭诚物流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二审中，铭诚物流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2021年3月25日陈立新、牛家福、耿文全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据2．陈立新、牛家福、耿文全与铭诚物流公司签订的5份租车合同，均用以证明同邹长立情况相同的自带车辆提供租车配送服务的多名货车司机认可自身跟铭诚物流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证据3．陈立新、牛家福的驾驶证和行驶证，用以证明这些司机均是自带车辆提供配送服务；证据4．铭诚物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祥向邹长立、陈立新、牛家福、耿文全的转账记录，用以证明2018年7月及8月的转账备注是出于同一批工作人员的操作失误，通过其他银行进行转账时没有备注工资；证据5．方慧祥的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邹长立是涉案交通肇事罪的受害人，方慧祥是肇事者，方慧祥一审中的相关的陈述和本案存在利害关系，其所作陈述不客观，不能作为证据采信。邹长立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证据3、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对证据5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方慧祥的陈述与一审期间的其他在案证据能够相互印证。邹长立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庭审质证，本院认为铭诚物流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缺乏直接关联性，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本案二审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铭诚物流公司作为甲方与邹长立作为乙方签订《租车合同》，约定“四、乙方主要权利义务”：“2、乙方要遵守工作规范守则和工作流程……并且要杜绝错装、混装、漏装。乙方作业时应严格注意工作安全，严禁违章操作……乙方应当提供装卸或协助装卸货。3、为保证作业安全和货物完好，上班期间，乙方工作人员不得穿拖鞋、不得酒后驾驶，严禁在车上及工作场所吸烟，如发现有上述违规情况的，将每人处以人民币100元/次及以上的罚款……4、乙方下班前要做好善后工作，作业工具应摆放到指定位置，应保持工作场地的清洁卫生和安全，注意防火防盗。”二审经询，铭诚物流公司认可其与邹长立之间的相关法律关系起止时间为2017年4月1日至2020年7月30日，但主张双方之间系劳务关系，具体模式为邹长立自带车辆为铭诚物流公司提供租车配送服务，由康德乐公司决定具体路线；若邹长立提供的车辆遇到保养、维修等情况，则需向铭诚物流公司借用其他车辆进行配送服务，铭诚物流公司每月固定向邹长立支付报酬18000元。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铭诚物流公司与邹长立之间是否成立劳动关系。铭诚物流公司虽主张其与邹长立签订的是《租车合同》，双方之间系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但就铭诚物流公司与邹长立之间是否成立劳动关系问题，应结合实际用工关系进行认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第一，铭诚物流公司与邹长立符合成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第二，根据《租车合同》记载内容，邹长立需遵守铭诚物流公司的工作规范守则和工作流程及其他相关规定，且铭诚物流公司一审中亦称其公司调度方慧祥直接管理并安排邹长立送货，由方慧祥记录考勤，司机需遵守甲方的调度要求，双方均认可铭诚物流公司每月固定向邹长立支付报酬18000元，故应认定邹长立受铭诚物流公司的劳动管理，从事铭诚物流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第三，根据铭诚物流公司营业执照载明的经营范围以及邹长立与铭诚物流公司关于邹长立工作内容的陈述，应认定邹长立提供的药品配送服务属于铭诚物流公司的经营范围。综上，铭诚物流公司与邹长立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应认定双方成立劳动关系。铭诚物流公司以邹长立自带车辆提供劳动为由即否认双方之间劳动关系，于法无据，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铭诚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铭诚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尚晓茜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夏海曼法官助理 张 弛书 记 员 陈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