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24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某，男，2001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成红，四川贤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夏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营业场所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南路四段12号华宇蓉国府6栋12楼、15楼、18楼。 负责人：沈祥，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宇倩，女，1989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君权，北京环球（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某某因与被上诉人华夏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健康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7民初67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某某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正确。1.一审法院认定胡某某自杀系断章取义地引用《询问笔录》中对刘某某不利的片段，完全隐瞒该《询问笔录》中三人同时向公安机关讲述胡某某没有自杀的想法以及胡某某情绪低落、不开心的原因是长辈过失等全面客观的描述。2.刘某某向人民法院提交了公安机关对胡某某死亡原因的认定书，已完成了举证责任，而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只向人民法院提交了几张胡某某坠楼外观的照片以及胡某某老公、儿子、弟弟在派出所所做的笔录等间接证据，并未向人民法院提交认定胡某某是自杀的直接证据，一审法院将原本应该由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承担的举证责任转嫁给刘某某，明显有违公平原则，举证责任分配错误。 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刘某某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刘某某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死者胡某某为本案意外身故保险中的受害人、刘某某为本案合同受益人；2.判令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赔偿20万元；3.判令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承担因本案支出的差旅费3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如下：刘某某系胡某某（1975年8月1日出生）与刘某某2的非婚生子。2016年12月5日，胡某某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在泸州市江阳区通过四川泛华泸州江阳戴晓莉二团队购买了一份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的“华夏健康人生重大疾病保险”。保险单载明合同成立日为2016年12月5日，合同生效日为2016年12月6日，保险金额20万元，保险期间为终身，受益人刘某某，受益比例100%。保险条款载明的保险责任包括轻症疾病保险金、重大疾病保险金、身故保险金、全残保险金和疾病终末期保险金及轻症疾病豁免保险费。其中身故保险金约定：“三、若被保险人身故时已满18周岁，且因意外伤害或于本合同生效或最后一次复效之日起90日后因意外伤害以外的原因导致身故，我们将按本合同载明基本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同时本合同终止”；责任免除约定：因被保险人故意自伤等情形导致被保险人身故、全残、进入疾病终末期阶段或患本合同所列的轻症疾病、重大疾病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各项保险金的责任，本合同终止，保险人退还本合同的现金价值；“意外伤害”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直接导致身体受到的伤害。 2018年4月5日凌晨5时许，胡某某从居住的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路××号××座××大厦××楼楼顶坠楼身亡。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和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普君派出所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胡某某死亡原因为高坠。4月8日，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普君派出所出具户口注销证明，载明原因为“高坠死亡”。之后，刘某某向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申请保险理赔，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认为本次事故存在自杀行为，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有权不予赔付，但拟给予2万元人道主义补偿并起草了《理赔协议书》。经与刘某某的法定代理人刘某某2沟通，刘某某2不接受该补偿方案，要求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赔付保险金20万元，《理赔协议书》未能签订。4月20日，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作出了拒赔决定并于同年5月11日退还刘某某保险单现金价值1880.23元。 另查明：1.2019年10月10日，刘某某父亲刘某某2坐火车从佛山至重庆、重庆至隆昌以及10月13日从隆昌至佛山支付交通费964元。2.2020年6月4日泸州富彩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向刘某某2开具住宿费发票，金额384元。 以上事实，有户口簿、出生医学证明、《个人保险合同》《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户口注销证明、柜面交接凭证、空白《理赔协议书》、银行转账付费记录、交通费和住宿费票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记录在案佐证。 一审审理过程中，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调查令申请书》和《责令提供书证申请书》，请求允许其律师调取胡某某死亡一案的相关材料并责令刘某某提供胡某某的遗书。一审法院经审查后于2020年5月29日开具（2020）川0107民初6764号调查令，准许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的律师持令前往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普君派出所调取胡某某死亡一案的相关材料；于6月11日作出（2020）川0107民初6764号民事裁定，责令刘某某于2020年6月19日前向一审法院提交胡某某的遗书。 一审庭审中，刘某某出示了称是胡某某的一个便携式记事本，并表示“不知道能不能算作遗书”“我只觉得我妈写的东西锁在柜子里的都是遗书”。经查，该记事本零散记录了一些生活信息和个人心得，无与本案有关内容。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质证后认为对方未如实提供胡某某的遗书，对该证据不予认可并出示了持令前往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普君派出所调取的证据四份：（1）事发地照片6张。照片内容分别为君临大厦外观、一楼临街坠楼地点、顶楼平台及平台空调外机。照片显示：楼顶有围墙包围，一般难以直接翻越；一边围墙内侧腰部安置有两台空调外机，其中一台外机顶部有踩踏痕迹。（2）派出所警员2018年4月5日10时25分对刘某某作的《询问笔录》。双方之间问答的主要内容有：问“胡某某精神状况？”答“之前一直没有问题，但是最近两到三天发现她的情绪很低落，因为太婆家那边的事情”；问“在家时是否发现胡某某有什么异常？”答“2018年3月底我妈妈从四川回来开始情绪就有点不开心，说是回来几天。4月初我太婆忽然去世了，所以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很差，很不开心”；问“在胡某某自杀之前，你们是否有什么异常？”答“从2018年4月1日开始，我妈妈就因为太婆的去世心情一直很不开心，都有和我聊天，但是没有透露过轻生的想法”；问“你是否清楚你母亲胡某某会自杀？”答“没有想过，因为当时太婆去世后，我休息在家那天还和她聊过很久天，她还说觉得很欣慰”；问“你妈妈胡某某是否留有遗书？”答“有”；问“你们对胡某某的死因是否有异议？”答“没有”。（3）派出所警员2018年4月5日14时40分对刘某某2作的《询问笔录》。双方之间问答的主要内容有：问“你和胡某某是什么关系？”答“我是胡某某的老公，1995年4月至今一直同居生活但一直没有办理登记结婚手续。我跟胡某某非婚生育有一个儿子名叫刘某某，我在香港一直都有一个家庭（老婆和儿子）”；问“胡某某的精神状况？”答“之前一直没问题，但是最近两到三天发现她的情绪很低落，因为老家那边的事情，老婆的外婆死亡了，因这事不开心”；问“你最近跟胡某某聊天时是否有异常？”答“我最近跟胡某某聊天时已发现她有点异常了”；问“在胡某某自杀前你们是否有发生什么异常？”答“从2017年12月24日开始，我老婆就因为外婆的去世心情一直很不开心，都有和我聊天，表现出很忧郁，但是没有透露出轻生的想法”；问“你是否清楚你老婆胡某某会自杀？”答“没有想过，因为当时外婆去世后，在微信聊天中我看得出胡某某很忧郁，我说回来陪她她说不需要了。在4月3日凌晨3时，胡某某在和我聊天时对我交代了自己家里的银行卡账号密码、保险密码等详细数据资料”；问“你老婆胡某某是否留下遗书？”答“我不清楚，我在兴宁市行清接到派出所电话直接回来派出所了解情况，没有回到胡某某住处”；问“你们对胡某某的死因是否有异议？”答“没有”。（4）派出所警员2018年4月6日22时47分对胡某某弟弟胡某2作的《询问笔录》。双方之间问答的主要内容有：问“胡某某的精神状况？”答“3月13日回四川老家，3月20日返回佛山，在此期间没发现她有什么”；问“你姐姐胡某某是否有留下遗书？”答“有，我已经看过了”；问“你对你姐姐胡某某坠楼身亡是否有异议？”答“没有”；问“你们对胡某某的死因是否有异议？”答“没有”。刘某某质证后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刘某某接受询问时未满18岁且没有监护人在场，公安机关在本案尚未定性情况下用“自杀”两字询问未成年人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公安机关在三份《询问笔录》中都询问了“胡某某在自杀前是否表现异常”，三人的回答都是“虽然忧郁但是没有表现出轻生的想法”，并且没有人会为了长辈的离世而自杀；胡某某没有和刘某某2生活在一起，因刘某某当时还未成年，这些事情只能与刘某某2沟通，交代银行卡密码属于日常生活行为，不能认定其有自杀倾向。 一审法院认为，胡某某与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签订的重大疾病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保险合同法律关系中一般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受益人和第三者。在案涉保险合同中，胡某某系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刘某某系受益人，无任何争议，刘某某要求确认胡某某为意外身故保险中的受害人，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诉讼请求应当具有独立性，即一项法律关系必须是构成纠纷或诉讼核心的法律关系，而不能是其他纠纷或诉讼的前提问题，例如在给付财产之诉中，对财产所有权就不能单独再提起一个确认之诉，其确认请求也不能构成一个独立的诉讼标的。由于刘某某关于确认其为本案合同受益人这一问题只是其行使保险金请求权即实现第二项诉讼请求的前提条件，不属于单独的一个诉讼标的，故一审法院对此只需进行司法认定而不宜通过判决主文的方式处理。 胡某某是否是自杀死亡系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核心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然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和佛山市公安局禅城分局普君派出所将胡某某的死亡原因表述为高坠，但我们不能仅从该字面意思进行简单判断而应结合其他证据材料综合分析。高坠死亡只是对死亡方式的描述，而非死亡的真实原因。高坠既可能是因疾病，也可能是因意外事故，还可能是自杀行为。从刘某某、刘某某2、胡某2在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所做的陈述看，其一，胡某某在事发前一段时间因外婆去世表现出“很不开心”“情绪很低落”“表现出很忧郁”的精神状态；其二，胡某某在事发前两天向刘某某2“交代了自己家里的银行卡账号密码、保险密码等详细数据资料”；其三，胡某某事发时间在2018年4月5日凌晨5时许，任何人正常情况下不会于此时从自己居住的7楼家中前往22楼楼顶并踩踏至空调外机之上；第四，刘某某和胡某某之弟胡某2均承认胡某某留有遗书。尽管刘某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尚不满18岁，但其智识水平应当能理解“遗书”的概念，结合胡某2对此也予以认可尤其是表示“已经看过”，足以证明胡某某留有遗书具有事实上的高度盖然性，应当予以采信。刘某某提供的胡某某记录日常生活信息和个人心得的记事本既不具有遗书的形式要件，内容也与本案无关，属于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在己方控制之下的书证行为，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胡某某属于自杀坠楼身亡。由于胡某某身故不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同时自保险合同成立之日起至胡某某自杀身故不足二年，按照《保险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故刘某某要求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赔偿20万元并承担差旅费3000元，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四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判决：驳回刘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72.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086元，由刘某某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本案胡某某是否系自杀死亡。对此，本院评判如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保险人以被保险人自杀为由拒绝给付保险金的，由保险人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本案中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为证明胡某某系自杀身亡，出示了事发地照片、三份派出所就胡某某高坠死亡事故所作的《询问笔录》等四份证据，分析这四份证据来看：首先从胡某某的行为外观看，一是胡某某凌晨5时许离开居住的7楼房屋前往22楼楼顶，这一反常举动未有合理解释；二是从事故现场勘验资料得知，事发地楼顶的围栏较高，附近没有诸如晾衣绳等生活设施，仅有挂在围栏上的两台空调外机，且其中一台空调外机上存在踩踏痕迹，这足以排除胡某某系意外摔落等合理怀疑。其次从胡某某的主观状态看，案涉三份《询问笔录》中，刘某某、刘某某2、胡某2均陈述事发前一段时间胡某某存在“很不开心”“情绪很低落”“表现出很忧郁”的精神状态，胡某某在事发前两天向刘某某2“交代了自己家里的银行卡账号密码、保险密码等详细数据资料”，且根据刘某某、胡某2的陈述，胡某某留有遗书。关于本案中胡某某的遗书是否真实存在，刘某某抗辩对于普通人而言，特别是刘某某在事发时是未成年人，对于遗留物、遗书等专业的术语不能正确进行分辨，本院认为，遗书并非深奥的专业概念，一般普通人的智识水平均应当能够理解，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中胡某某留有遗书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认可。综合分析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提交的证据，胡某某系自杀身亡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依据优势证据原则，根据华夏寿险四川分公司所列举的证据认定胡某某系自杀身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刘某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刘某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2,172.5元，由刘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文磊 审 判 员 谈光丽 审 判 员 刘一颖 二〇二一年四月七日 法官助理 黄 瑜 书 记 员 朱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