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1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智民，男，1988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星燃，青海辉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余市渝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下村镇。 法定代表人：刘枭雄，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七芽，江西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昊，江西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龙旭，男，1987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茶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羿棋，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智民因与被上诉人新余市渝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渝北公司”）及原审第三人江龙旭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114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智民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渝北公司立即向陈智民归还300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以3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6%的标准，从2019年8月6日计算至本息还清之日止）；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渝北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认定邓某的表见代理行为，属认定事实错误。渝北公司及邓某均认可邓某借用渝北公司资质参加重庆市渝北区公共资源交易中心Ｎ7、Ｎ8片区平场工程的投标，足以认定邓某在该投标行为中系渝北公司的代理人。邓某代表渝北公司通过江龙旭的引荐向陈智民借款，陈智民也是将借款转至渝北公司基本账户，足以令人相信渝北公司即该笔借款的相对方，上诉人的这种信赖是善意且无过错的。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应当认定本案中邓某的借款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由渝北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二、与本案借款情形相同的还有另一笔65万元借款，该笔借款因渝北公司未中标而原路退还给陈智民，故渝北公司应当向陈智民退还本案借款。三、渝北公司未履行证明陈智民向其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的先行举证责任，一审却要求陈智民继续履行借贷关系成立的举证证明责任，实属法律适用错误。四、即使一时无法查明案涉300万元的性质，但在渝北公司已经确认该笔款项并非渝北公司所有且不会动用的情况下，应当依据双方之前65万元转款的交易习惯判令渝北公司将300万元原路退还给陈智民。五、从本案审理情况来看，邓某、秦勇、江龙旭三人与案涉标的及案件事实的查明具有重大利害关系，一审法院在未追加上述三人为被告且未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作出判决程序错误。 渝北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邓某与渝北公司之间不存在代理关系。邓某以个人名义借用渝北公司资质从事工程投标属于工程挂靠招投标关系，邓某在参与招投标过程中的资金系其自有还是从他人处借贷而来均与渝北公司无关。陈智民认为邓某的对外借贷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陈智民提交的2019年8月5日转款至渝北公司65万元并在8月22日原路退还的证据不能证实双方之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资金的往来可能存在很多不同种类的法律关系，不能以资金的往来来断定陈智民与渝北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事实。三、一审判决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规定认定陈智民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适用法律正确。陈智民与渝北公司之间虽然存在资金的交付凭证，但双方没有借贷的合意，事实上陈智民与渝北公司之间既无联系也无业务往来，双方之间在平时的工作、业务、生产、生活等均无经济上的关联。四、一审判决不存在程序违法。陈智民认为与我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而提起诉讼，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陈智民所举证据不足以证实双方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从而做出相应判决，完全符合不告不理的审判要求，至于陈智民与邓某、江龙旭、秦勇等人是否存在其他法律关系这与本案无关，陈智民完全可以另行主张。 原审第三人江龙旭述称，同意陈智民的上诉意见，另补充：一、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本案中陈智民依照转款凭证要求返还借款，渝北公司抗辩没有与陈智民发生借贷关系，实际是由江龙旭、邓某或秦勇与陈智民之间的借款，渝北公司仅提供账户代收款项，则渝北公司应当证明江龙旭、邓某或秦勇与陈智民发生借贷关系及渝北公司受江龙旭、邓某或秦勇的委托代收款项的事实。二、本案正是为借用资质承揽工程缴纳保证金，陈智民提供的资金，进入公司对外缴纳保证金，实现邓某、渝北公司之间的合作完成。据此案件结果对邓某本人存在直接的利益关系，所以邓某的证人证言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三、渝北公司对案涉资金无任何权利来源，足额返还符合证据优势规则以及结果价值选择。结合案件事实，现无法证明陈智民与江龙旭、秦勇、邓某之间互相存在借贷关系（因为无任何借条以及资金往来确认），亦无法证明渝北公司与秦勇、邓某之间互相存在借贷关系，更无法证明渝北公司受秦勇、邓某或江龙旭委托代收本案案涉300万元，反之陈智民能够提供银行流水以及结合交易习惯、资金转款时间、资金用途等作出合理解释，应当依照证据优势规则认定为双方借款。一审庭审中渝北公司已自认与邓某、秦勇之间无任何借贷关系，所以渝北公司持有案涉300万元无任何权利来源，更无权做出任何的处分，足额返还对渝北公司无任何损失。四、为了节约当事人诉累，恳请人民法院依照新修订的证据规则第53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做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以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之规定，在查明案情的基础上依法判决。 陈智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渝北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00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以3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6%的标准，从2019年8月6日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9年8月6日，陈智民向渝北公司的银行账户（2101××××0888）转账300万元，并备注为往来款。2019年8月7日，渝北公司向重庆市渝北区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转款300万元，备注Ｎ7、Ｎ8片区平场工程第二次投标保证金。后渝北公司未中标，保证金退回渝北公司。对于陈智民向渝北公司的该笔300万元转款，各方陈述如下： 陈智民陈述：该笔款项为其出借给渝北公司的借款。渝北公司因投标Ｎ7、Ｎ8片区平场工程缴纳保证金的需要，其实际控制人邓某与案外人秦勇找到江龙旭，经江龙旭介绍，陈智民向江龙旭告知的渝北公司上述基本账户打款300万元，完成出借义务。陈智民关于案涉借款的所有事项均与江龙旭沟通，并与江龙旭通过电话约定利息为月息三分，借款时间为1个月，未就案涉借款事宜见过渝北公司的人。后渝北公司未中标，该笔款项退回渝北公司银行账户，但陈智民多次催要，渝北公司拒不偿还。 渝北公司陈述其与陈智民并无民间借贷关系的合意，该笔款项系邓某借用其公司资质，公司出借账户供其投标，公司并不清楚资金来源。其并非实际借款人，邓某不是公司员工，也不是实际控制人。渝北公司申请邓某作为证人出庭，邓某陈述：其借用渝北公司及另案外人公司的资质参与投标活动，因缴纳保证金需要，其找到案外人秦勇，并将渝北公司的上述账户发送给案外人秦勇后，于2019年8月6日渝北公司收到案涉款项。但其后渝北公司因缺少打款人承诺案涉款项与公司无关的书面文件，拒绝动用该笔款项，邓某只能另借款300万元用于支付保证金。邓某称其后得知该笔借款为秦勇找到江龙旭，江龙旭再找到陈智民借款。 江龙旭述称，陈智民是其朋友的朋友，江龙旭与邓某认识，邓某是渝北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邓某、秦勇告知江龙旭渝北公司需要借款，其介绍陈智民出借。案涉渝北公司的账户来自邓某，邓某是以渝北公司的名义借款，秦勇也未向其出具借条。 另查明：1.陈智民另提交2019年8月5日其转款给渝北公司65万元及2019年8月22日渝北公司转款65万元给陈智民（备注退重庆联合产权保证金），拟证明双方之前存在惯例，此前的款项均已退还，渝北公司拒不退还该笔300万元款项无依据。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中国建设银行个人交易明细、重庆市渝北区公共资源交易网显示的招标公告、结果公示表、N7N8片区平场工程第二次投标保证金退还情况截图、证人证言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在卷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陈智民与渝北公司是否就案涉转款300万元成立民间借贷关系。民间借贷关系的成立需要两个要件：一是款项的实际交付；二是双方之间达成借贷合意。本案中，渝北公司抗辩其并非实际借款人，仅为接受邓某委托出借其公司账户收款。而陈智民陈述案涉借款系渝北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邓某以渝北公司的名义借款，其通过江龙旭介绍后出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渝北公司对案涉款项的来源做出的解释与陈智民吻合，但双方对实际借款人是否为渝北公司存在争议，对此，陈智民应当继续举证证明其与渝北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合意，即其应举证证明邓某系代表渝北公司与其达成借贷合意的主张。但陈智民陈述案涉借款的所有事项均由江龙旭与其沟通，其并未见过渝北公司的人，也未提交证明邓某系渝北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其他邓某系代表渝北公司借款的相关证据，另举出的2019年8月5日其转款给渝北公司的65万元已按约退回的转款凭证等证据，与案涉款项无关，也不能达到前述证明目的，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因此，陈智民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对其主张的基于民间借贷关系要求渝北公司偿还借款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陈智民可就案涉转款向实际借款人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陈智民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2599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37599元，由陈智民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渝北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支付业务往来回单4份。拟证明：陈智民于2019年8月5日分两笔，分别为40万元、60万元转入渝北公司账户上，渝北公司于同日（2019年8月5日）将两笔往来款分别原路转回的事实。2.邓某分别于2019年8月1日、2019年9月19日出具的二份《承诺书》以及2019年10月14日《（重庆）还款计划》一份。拟证明：邓某因伪造渝北公司印章及借用渝北公司资质从事招投标等，导致渝北公司产生诉讼、账户冻结、承担责任等，邓某自愿对所欠渝北公司300余万元债务承担责任并出具还款计划，同时邓某同意将通过陈智民转给新余市渝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300万元全部抵扣债务的事实。3.逮捕通知书。拟证明：邓某因涉嫌伪造公司、事业单位印章罪被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人民法院检察院批准逮捕，目前羁押在江西省新余市看守所的事实。陈智民质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渝北公司的证明目的，不能证明该款项退回系由于转款不符合财务合规手续。对第2组证据中邓某签名与邓某于一审作为证人出庭所签保证书中签名字迹明显不符，故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不能达到渝北公司的证明目的。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不能达到渝北公司的证明目的，不能证明邓某伪造公司、事业单位印章罪受害人系渝北公司，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江龙旭质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认可，但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该证据直接证明双方已经互相拆借资金用于缴纳保证金，渝北公司收款后，未提出异议并实际使用。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无法确认是否为邓某本人出具签字。逮捕通知书的真实性由人民法院认定，从证据内容看，仅有邓某伪造公司印章罪，但无法确定邓某伪造是哪个公司的印章，主体不明确。本院认为，证据1能够证明渝北公司向陈智民退回另两笔40万元、60万元款项的事实，但与本案诉争法律关系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因出具人邓某到本院接受询问认可该组证据均系其本人出具，故该组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能够证明邓某与渝北公司达成协议以陈智民所转案涉300万元抵扣邓某欠渝北公司之款项。证据3具有真实性、合法性，能够证明邓某被羁押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 陈智民向本院提交张某与邓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并申请证人张某到庭，拟证明陈智民委托张某前往邓某处核实其身份，并与邓某所代表的渝北公司达成借贷合意，邓某是作为渝北公司员工的身份与陈智民一方沟通。渝北公司质证称，证人与陈智民具有利害关系，其自认与陈智民有项目合作及相关经济往来，其相关证人证言无证明力。并且证人证言反映出陈智民本人从未对邓某的身份进行核实，其并不知道邓某的身份情况，其将款项转入渝北公司账户的行为仅是与邓某之间的经济往来。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合法性由人民法院认定，无法确认聊天记录中有无删改部分。从证人的语音中可以体现其自始至终都未与渝北公司联系过，甚至发生纠纷时才提到无法解决去找公司，可以反映其内心确认该款项其实是与公司无关的，是其与邓某个人之间的借贷关系。江龙旭质证称，认可上述证据及证人证言的证明目的，因邓某挂靠渝北公司对外招投标，渝北公司亦认可邓某挂靠身份以及借用资质投标身份，将原件交邓某保管符合交易习惯。而证人张某基于邓某提供证照原件的行为，在渝北公司重庆分公司办公室协商行为以及建筑市场投标范围，邓某多次代表渝北公司投标承揽工程等行为以及渝北公司认可邓某的身份，多项行为足以认定证人及陈智民本人有理由相信邓某基于渝北公司的授权具备权利外观，因此，邓某借款投标法律后果应由渝北公司承担。本院认为，张某的证人证言与邓某的陈述相互矛盾，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证言内容的真实性无法核实，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微信聊天记录不足以证明陈智民有理由相信邓某系代表渝北公司向其借款，本院亦不予采信。 二审审理过程中，本院通知邓某到庭接受询问。邓某称2019年8月1日、2019年9月19日的二份《承诺书》以及2019年10月14日《（重庆）还款计划》均系其本人出具，并表示张某并未到其办公室核实过渝北公司相关证照。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陈智民与渝北公司是否就案涉款项达成了借贷合意系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陈智民仅凭转款凭证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渝北公司归还借款；渝北公司则抗辩该款项系案外人邓某支付的保证金，且已用于抵扣邓某欠该公司的债务。本院认为，首先，陈智民未能举示其与渝北公司授权的人员磋商借款、达成借贷合意的证据，故不能证实陈智民与渝北公司之间直接建立了借贷关系；而邓某本人到庭认可其个人因挂靠渝北公司投标需要，找到案外人秦勇，秦勇找到江龙旭，江龙旭再找到陈智民借款。其次，陈智民主张邓某代渝北公司借款，构成表见代理。但其一，邓某仅系挂靠渝北公司承包工程，邓某并非渝北公司员工，陈智民没有证据证明邓某使用渝北公司的名义向其借款。其二，陈智民主张其委托张某到邓某在渝北公司重庆分公司的办公室核实邓某的身份，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即使陈智民确实委托张某核实过邓某的身份，根据张某陈述，其所见到的公司证照并未载明邓某是渝北公司重庆分公司的负责人，仅凭邓某出示渝北公司证照亦不足以令张某或陈智民相信邓某是代表渝北公司借款，陈智民对此不存在合理的信赖利益，陈智民对邓某身份的审查也不能认定为善意无过错。因此，陈智民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其有理由相信邓某能够代表渝北公司对外向其借款，故其主张邓某构成表见代理亦不能成立。综上，陈智民未能就其与渝北公司之间达成了借贷合意完成其举证责任，应当自行承担不利后果，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陈智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599元，由陈智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兰 审 判 员 莫雪 审 判 员 马雯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李莉 书 记 员 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