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川16民终2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安市前锋区社会保险服务中心，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鑫鸿路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511603085843073E。 法定代表人：闻云华，该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成，系该中心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朝琳，四川爱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省广安腾飞华峰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桂兴镇桂南路8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6007566297576。 诉讼代表人：周克虎，系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上诉人广安市前锋区社会保险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省广安腾飞华峰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峰水泥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2020）川1603民初6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前锋社保服务中心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华峰水泥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峰水泥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无债权债务关系。被上诉人华峰水泥公司自2010年起，未为职工申报缴纳社会保险。2013年前锋区社保经办机构成立后，华峰水泥公司未到前锋区社保经办机构进行参保关系转移接续和重新参保登记。2014年2月13日，前锋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其破产重整申请。2018年华峰水泥公司到前锋区社保经办机构申请社保补缴，上诉人按照《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费缴纳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川人社办发【2015】158号）、《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下发〈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费缴纳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补充意见的通知》（川人社办发【2016】62号）等有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以下简称《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六条规定依法受理并办结其补缴申请，系正常的业务办理。华峰水泥公司现已足额缴纳，并在缴纳后其职工社保权益才进行了补记。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二、上诉人征收行为是行政征收，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根据《社会保险法》第八十三条规定，被上诉人华峰水泥公司认为上诉人征收滞纳金和利息侵害其合法权益，属核定社会保险费问题，应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于2007年6月1日实施，而《社会保险法》于2011年7月1日实施，根据新法优于后法的原则，一审判决适用《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属适用法律不当。四、一审判决违背了社会公平原则，危害社保基金安全，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社会保险法》规定了滞纳金，也是督促企业按时参保缴费，如果不缴纳滞纳金，将普遍形成社保费拖欠现象，危害社保基金安全。 华峰水泥公司辩称，一、上诉人前锋社保服务中心与被上诉人华峰水泥公司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华峰水泥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前锋社保服务中心申报了债权；二、本案系破产债权确认纠纷，属于民事案件而非行政案件；三、华峰水泥公司是破产企业，《企业破产法》是特别法，一审判决适用《企业破产法》的规定是正确的；四、滞纳金带有惩罚的性质，应该劣后于普通债权受偿。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峰水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在华峰水泥公司享有社保债权3,079,828.21元（其中基本社会养老保险费单位应缴3,079,828.21元，利息0元，滞纳金0元），返还社保债权利息、滞纳金3,794,599.98元。诉讼过程中，华峰水泥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依法确认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在2014年2月13日后征收华峰水泥公司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2,749,984.88元，为劣后于普通债权的其他债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15日，华峰水泥公司作为债务人向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安中院）申请破产重整，广安中院受理后指定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于2014年2月13日裁定受理华峰水泥公司重整一案，同时指定四川圣梓律师事务所为管理人。因债权人与管理人均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重整计划草案，一审法院依据管理人的申请，于2014年11月13日裁定终结重整程序，宣告华峰水泥公司进入破产清算。2015年、2016年，华峰水泥公司资产经评估后先后四次公开拍卖，因无人报名未能变现处置。期间，债权人与债务人均要求生产自救，完善安全环保设施设备等，该企业至2019初取得了生产所需的证照手续，具备正常生产条件。华峰水泥公司的资产至今未能变现。经管理人审查认定，华峰水泥公司的债权约7.2亿元（不含职工债权），其中对华峰水泥公司的财产享有担保债权近亿元，亦未得到清偿。 华峰水泥公司破产后，2014年前锋区社会保险费征集中心（2020年5月更名为广安市前锋区社会保险服务中心）向管理人申报职工债权（社保）5,825,163.72元，管理人核查后认定2,672,009.76元。 2015年3月13日，前锋区社会保险费征集中心向管理人函告（前区社险征函[2015]3号），华峰水泥公司欠缴社会保险费截止2015年3月共计20,029,856元。其中2009.1-2014.2欠缴社保费（含利息）17,532,641元，2014.3-2014.12为2,497,215元。 另查明，2013年，杜长政等129名华峰水泥公司的职工，以华峰水泥公司为被申请人，请求华峰水泥公司为每位职工缴纳2009年1月（或2010年1月、2012年1月）起的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并退还每人1000元风险保证金等为由，向广安市广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争议仲裁。2013年9月16日作出的广区劳人仲案[2013]080号仲裁裁决查明，杜长政等75名申请人在2002年至2008年12月陆续被华峰水泥公司招收为职工，工作至今。2009年1月之前华峰水泥公司为被申请人办理并缴纳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2009年1月至今华峰水泥公司在职工工资中代扣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应缴纳的个人部分，但没有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缴纳单位部分和个人部分的保险费等，遂裁决：华峰水泥公司为申请人补缴2013年9月前欠缴的基本养老保险费、基本医疗保险费，从2013年10月起为申请人按月缴纳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基本医疗保险费，退还风险保证金。仲裁裁决生效后，杜长政等人申请法院执行，后因华峰水泥破产，遂终结执行统一纳入破产财产分配。 华峰水泥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因欠缴养老保险费等不能办理退休手续或社保费征缴手续，职工多次集体信访。为切实维护职工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责令华峰水泥公司以生产自救的收益优先支付欠缴的职工养老保险等费用。前锋社保服务中心要求华峰水泥公司申请补缴职工养老保险费，并向华峰水泥公司及管理人发出征缴通知，要求足额缴纳职工养老保险费本金、利息、滞纳金（计算至征缴之日，含破产受理后产生的滞纳金）后，才为职工办理养老保险征缴手续或职工退休待遇手续，经数次协调未果，遂引发本案诉讼。 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在华峰水泥公司破产后征缴职工养老保险费本金、利息、滞纳金如下：2018年，为杜长政等应退休职工，补缴社保费本金485,573.55元，利息93,348.6元，滞纳金295,368.77元（利息、滞纳金起止时间不等），合计874,290.92元；为64名职工补缴201001-201106期间(其中1人自2005起)社会保险费本金490,402.08元、利息220,999.41元、滞纳金665,724.12元，合计1,377,125.61元，利息、滞纳金自2011年7月1日起计算至2018年12月7日申报之日。2020年，为81名职工补缴201107-201402期间社会保险费本金1,339,605.12元、利息80,380.03元、滞纳金274,463.49元，合计1,694,448.64元，利息、滞纳金自欠费之日计算至2014年2月13日受理破产之日；为84名职工补缴201403-201702期间社会保险费本金2,005,790.6元、利息649,887.06元、滞纳金1,514,428.5元，合计4,170,106.14元，利息、滞纳金自欠费之日计算至2019年12月24日申报之日。滞纳金均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以上共计本金4,321,371.35元，利息1,044,615.1元，滞纳金2,749,984.88元。前锋社保服务中心称华峰水泥公司补缴养老费所涉及滞纳金、利息由金保网系统自动生成，他单位无系统规则修改权限，无法设定指定日期分别计算出2014年2月13日前、后滞纳金、利息各自的具体数额。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破产申请受理后，企业欠缴的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是否为破产债权？在破产财产未处置前，能否提前征缴？ 2013年当地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杜长政等129名职工的劳动仲裁申请作出的仲裁裁决，已查明2009年1月之前华峰水泥公司为职工办理并缴纳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的事实，由此，华峰水泥公司与社保经办机构之间建立社会养老保险费用的征收监督管理关系。华峰水泥公司自2009年1月起未为职工缴纳社会保险费是错误的，对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应当及时履行法定职责，依法按程序发出限期补缴通知，责令用人单位限期补缴，对欠缴单位进行行政监管与处罚。前锋区社保中心辩称华峰水泥公司破产前职工未参加养老保险，与其未形成债权债务关系，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企业破产法》是特别法，对破产企业应优先适用。企业破产后，对包括劳动保险金在内的破产债权及清偿顺序，均应依《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确认，而不应与非破产企业同等对待。虽然《社会保险法》第八十三条规定，对征收滞纳金和利息有异议，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但本案系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华峰水泥公司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该公司劳动保险金债权的确认之诉，应适用《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属于民事诉讼调整的范畴。 依据《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参加社会保险的企业破产的，欠缴的社会保险统筹费用应当缴纳至人民法院裁定宣告破产之日。《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了破产债权的范围及清偿顺序。《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照下列顺序清偿：（一）破产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二）破产人欠缴的除前项规定以外的社会保险费用和破产人所欠税款；（三）普通破产债权。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同一顺序的清偿要求的，按照比例分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因此，破产案件中，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的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 破产程序旨在保护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原则上，同一性质债权应平等受偿。债务人欠缴劳动保险金，除支付了逾期利息外，滞纳金具有一定的惩罚性，目的在于敦促债务人及时为职工缴纳劳动保险金。依《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时停止计息”规定，其他合法债权的利息尚应停止计算，带有一定惩罚性的滞纳金也应当停止计算，否则将导致惩罚措施转嫁于其他债权人，有违破产程序公平受偿原则。依《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8.3.4发布）第28条“破产债权的清偿原则和顺序”规定：对于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清偿顺序的债权，人民法院可以按照人身损害赔偿债权优先于财产性债权、私法债权优先于公法债权、补偿性债权优先于惩罚性债权的原则合理确定清偿顺序。因债务人侵权行为造成的人身损害赔偿，可以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顺序清偿，但其中涉及的惩罚性赔偿除外。破产财产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清偿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显然，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具有一定惩罚性，应属劣后于普通破产债权进行清偿的其他债权。 本案中，为保障职工合法权益，避免因欠缴养老保险费而影响职工办理退休待遇或养老保险缴纳手续，在破产财产未能变现处置的情况下，华峰水泥公司提前为职工缴纳养老保险费。因破产财产未变现处置，就无法确认破产债权各顺位受偿的比例、数额，在其他债权未得到清偿的情形下，前锋社保服务中心足额征收了包括破产申请受理前、后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对其他债权人而言，有违公平。同时，华峰水泥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在破产财产未能拍卖成功的情形下，债权人与债务人为保值增值，启动完善安全环保设施设备等生产自救措施，该公司尚在破产程序中，为有劳动关系的职工缴纳养老保险费，保障了职工合法权益，也不违反法律政策的规定，但社保经办机构征收了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也不符合《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 综上，华峰水泥公司破产后，对破产受理前的劳动保险金于破产申请受理后产生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不应再征缴；对破产前欠缴劳动保险金于破产前已产生的滞纳金，以及破产后因生产自救欠缴的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应劣后于普通破产债权进行清偿。在华峰水泥公司破产财产未变现处置，无法确认破产债权各顺位受偿的比例、数额，且对特定财产有担保的债权以及其他债权未得到清偿的情形下，前锋社保服务中心以不缴清滞纳金，就不为职工办理退休待遇或养老保险征收手续不当，其征收该公司欠缴的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的做法，不符合《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鉴于华峰水泥公司的破产财产未变现处置，可用于分配的价款尚不确定，对破产债权按顺位清偿后是否有剩余尚不确定，同时不能区分华峰水泥公司破产前、后滞纳金中各自的具体数额，故对前锋社保服务中心于破产后征收的劳动保险的滞纳金2,749,984.88元，确定为劣后于普通债权的其他债权，可在华峰水泥公司破产财产变现后，依据《企业破产法》的清偿顺序对该公司审定的破产债权进行清偿后，有无剩余时再确定是否退还。华峰水泥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社保经办机构对未破产的企业，应依《社会保险法》及相关社保政策规定，征缴劳动保险金及逾期的利息、滞纳金；对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的企业，按《社会保险法》及相关社保政策规定计算补缴的劳动保险金及利息、滞纳金，征缴时应按《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确定其是否属于破产债权以及清偿的顺位、比例，二者并不冲突，仅适用的前提不同。由此，前锋社保服务中心有关对华峰水泥公司征缴社会保险费，属正常的业务办理，不应适用《企业破产法》而应适用《社会保险法》的规定；不应因企业破产就支持缴纳本金而否定利息和滞纳金；华峰水泥公司申请办理补缴养老保险费也违法，他单位应将华峰水泥公司补缴的本金、利息、滞纳金全部返还，了断相关职工参保关系等答辩意见，未区分企业是否破产，未区别适用《企业破产法》《社会保险法》，存在明显的逻辑错误，一审法院难以采纳。 综上，本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的规定，判决：确认2014年2月13日后，广安市前锋区社会保险服务中心对四川省广安腾飞华峰水泥有限公司欠缴职工社会保险费（劳动保险金等）征缴的滞纳金2,749,984.88元，为劣后于普通债权的其他债权。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广安市前锋区社会保险服务中心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为查明华峰水泥公司欠缴的养老保险金在不同期间产生的滞纳金，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应本院要求提交了经其手工测算的华峰水泥公司养老保险补缴明细，但与华峰水泥公司实际缴纳的金额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经审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依照本法第五十七条规定编制的债权表，应当提交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核查。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无异议的，由人民法院裁定确认。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华峰水泥公司于2014年2月13日进入破产程序后，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向管理人申报了职工社保债权，管理人核查后认定为2,672,009.76元，债务人、债权人对此均无异议。2018-2020年，华峰水泥公司为职工补缴社保后双方产生争议。华峰水泥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其实质是对前锋社保服务中心征缴职工养老保险费滞纳金的行为不服，并非华峰水泥公司对管理人认定的前锋社保服务中心的债权有异议，华峰水泥公司就本案争议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前锋社保服务中心的征收行为属行政行为，华峰水泥公司应当通过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途径救济权利，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2020）川1603民初69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四川省广安腾飞华峰水泥有限公司的起诉。 上诉人广安市前锋区社会保险服务中心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胡 成 审 判 员  张登贵 审 判 员  阳晓川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方开姣 书 记 员  程静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