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9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物流二区中集大道227号11幢1层104、105号。 法定代表人：王建利，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毅，四川承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黄明友，男，1970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绵竹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苟建军，四川贞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流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明友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4民初56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流物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驳回黄明友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改判黄明友支付中流物流公司运费3500元，并赔偿中流物流公司损失24700元（含罚款16000元、误工费用3000元、仓储费5700元）。事实与理由：1.双方签订合同时，中流物流公司已将公司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发送给黄明友，明确无危化品运输资质。黄明友在办理托运时，虽告知托运货物为酒，并未明确告知为散装酒（危化品）或者是瓶装酒（非危化品）。托运货物均为成箱包装，且运输过程中，中流物流公司作为承运人无权开箱验货，故不可能知晓承运货物为危化品，亦不可能委托具有资质公司进行实际运输。黄明友应承担错报货物名称造成中流物流公司损失的法律责任。中流物流公司依据双方合同关于“委托方因错报货物名称……造成后果和损失由委托方承担”约定，有权要求黄明友承担罚款、误工费等损失。黄明友不予支付，中流物流公司有权依据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五条规定行使留置权。2.黄明友提出解除合同的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符合法定解除条件。中流物流公司并非恶意拖延履行合同主要义务，而是依法行使留置权，黄明友应承担未明确提示、告知所托运物品为危化品的法律责任，且中流物流公司明确表示在黄明友承担各项损失后愿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故黄明友不能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享有单方面法定解除权。3.托运货物已运送至哈尔滨市，产生了罚款、运费、仓储等费用，该费用应由黄明友承担。若案涉合同解除，则案涉货物需从哈尔滨市运回成都，期间仍会产生罚款、运费，致使双方履行本次合同的损失扩大。4.黄明友先行认可自行处理罚款事宜，但因罚款金额过高，并不再处理也不与中流物流公司联系，中流物流公司只有先行垫付罚款，并告知黄明友，是黄明友违约在前。 黄明友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中流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 黄明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黄明友与中流物流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2.判令中流物流公司立即返还黄明友托运的货物192件散装白酒或赔偿黄明友171600元；3.中流物流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中流物流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黄明友支付中流物流公司运费3500元；2.判令黄明友赔偿中流物流公司损失24700元（含罚款16000元、误工费用3000元、暂计仓储费57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5月9日，黄明友作为托运方委托中流物流公司托运货物，中流物流公司出具托运单号为357015的《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托运单》（以下简称托运单），该托运单显示：货物品名为“饮料”，件数为192件，发站为成都市，到站为伊春市谢忠明收，运费为3500元，付款方式为回付。同时该托运单下端“客户须知：说明1.托运物品必须包装良好……6.委托方因错报货物名称重量、体积和相关手续不全造成运输途中被扣或罚款，造成后果或损失由委托方承担……。”一审庭审中，黄明友称在托运之初已明确告知中流物流公司运输的货物是散装白酒，中流物流公司称，其知道托运的是白酒，但是不知道是散装白酒还是瓶装白酒，他们以为是瓶装白酒，然后才进行运输的。 黄明友将案涉货物交付中流物流公司后，中流物流公司通过黑Ｍ0××××／ＣＨ23挂货车（驾驶员夏志斌）进行运输，黑Ｍ0××××货车登记在绥化九邦道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名下。2020年5月14日，馆陶县交通运输管理局因黑Ｍ0××××／ＣＨ23挂货车的《道路运输证》核定的经营范围是：道路普通货物运输，实际该车运输的货物是散装白酒，属第3类危险货物，属超越许可的事项从事道路货物运输经营的行为，给绥化九邦道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责令改正，罚款16000元的行政处罚。后绥化九邦道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于2020年5月14日缴纳了16000元的罚款，中流物流公司称，绥化九邦道路运输服务有限公司缴纳的16000元罚款实际上是由其公司将该16000元通过微信转款给黑Ｍ0××××货车驾驶员夏志斌，然后由夏志斌缴纳。后中流物流公司通过微信与黄明友联系要求黄明友支付前述罚款16000元及后续产生的费用，黄明友不支付，中流物流公司便将前述192件货物扣留。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黄明友举证的货运单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一审法院确认黄明友与中流物流公司就案涉192件货物建立合法有效运输合同关系。案涉货物系黄明友委托中流物流公司运输，现中流物流公司以黄明友不支付因运输案涉货物产生的行政罚款及产生的相应费用为由，将案涉货物扣留在该公司而未按双方约定送至收货人处，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黄明友是否应支付中流物流公司因运输案涉货物而产生的行政罚款及相应费用；2.中流物流公司是否有权行使留置权；3.黄明友是否应支付中流物流公司运费；4.黄明友是否有权解除与中流物流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对此，一审法院评析如下。 关于黄明友是否应支付中流物流公司因运输案涉货物而产生的行政罚款16000元、误工费用3000元、仓储费5700元，中流物流公司是否有权行使留置权的问题。中流物流公司称虽然黄明友告知了其公司所托运的物品是白酒，但未告知是散装白酒，其公司不能打开包装所以一直也不知道是散装白酒，黄明友未尽告知义务，故因运输案涉货物而产生的前述费用应当由黄明友承担。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黄明友作为普通托运人，在托运之初就告知中流物流公司所托运的物品是酒，尽到了一般托运人合理的告知义务。中流物流公司作为专业的运输机构，其在黄明友告知所托运的物品是酒（含乙醇）的前提下，其有进一步核实所运输的酒是否为散装酒、是否符合安全运输标准以及在确认所运酒类型的前提下启用安全合规运输方案的义务。酒并非不能运输之物品。中流物流公司接受黄明友的委托后，即便其不具备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资质，其还可以委托其他具有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资质的主体及车辆运输。而事实上，中流物流公司未尽到上述义务，运输案涉货物而导致的行政罚款16000元、误工费用3000元、仓储费5700元是由于中流物流公司自身原因所导致，故中流物流公司要求黄明友支付前述费用无约定及法定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正是基于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五条“托运人或者收货人不支付运费、保管费以及其他运输费用的，承运人对相应的运输货物享有留置权，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之规定，在中流物流公司未将案涉货物送交收货人以前，本案不存在黄明友不支付运费、保管费以及其他运输费用的情形，中流物流公司依法不享有留置权。 关于黄明友是否有权解除与中流物流公司之间运输合同并要求中流物流公司返还所托运货物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本案中，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距离黄明友于2020年5月9日委托中流物流公司运输案涉货物已超过3个月的时间，此时，中流物流公司仍未将案涉货物交由收货人签收，结合一般生活经验，应认定中流物流公司迟延履行运输并向收货人交付货物的主要债务，且经黄明友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黄明友可据此解除合同，并要求中流物流公司返还其托运的货物192件散装白酒。 关于中流物流公司要求黄明友支付运费3500元的问题，因中流物流公司至今未将案涉货物交由收货人，故对其要求黄明友支付运费35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中流物流公司与黄明友之间于2020年5月9日建立的运输192件货物的运输合同；二、中流物流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7日内向黄明友返还2020年5月9日委托中流物流公司运输的运单号为357015的192件货物；三、驳回黄明友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中流物流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866元（已因适用简易程序而减半收取），由中流物流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53元（已因适用简易程序而减半收取），由中流物流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中流物流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新证据：1.照片两张，拟证明从货物外观上无法区分运输货品是成品酒还是散装酒；2.微信聊天记录，拟证明罚款事情发生后，黄明友要自行解决，认可该罚款由其自行缴纳。但因罚款金额过高，便不再认可，中流物流公司多方联系无果，只有先行垫付该罚款，并告知黄明友，是黄明友违约在前。经质证，黄明友认为：1.照片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不属于新证据，且可以看出中流物流公司明知托运的是酒，黄明友已尽到了告知义务；2.对微信聊天记录的关联性不予认可，仅能反映黄明友的协助义务，不能表明要自行缴纳罚款。本院经审查认为，1.不能以货物外观无法区分是成品酒还是散装酒免除中流物流公司相应的谨慎注意义务，故该照片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依法不予采信；2.微信聊天中，黄明友表示其在找人处理，但并未明确表明其自行缴纳罚款，不能达到中流物流公司的证明目的，亦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中流物流公司在承运案涉货物过程中是否构成违约，其是否有权行使留置权；2.案涉运输合同是否应当解除，中流物流公司是否应返还货物；3.黄明友是否应赔偿中流物流公司行政罚款、误工费用和仓储费用，是否应支付中流物流公司运费。对此，本院分别评析如下： 关于中流物流公司在承运案涉货物过程中是否构成违约，其是否有权行使留置权的问题。本院认为，黄明友与中流物流公司之间建立了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流物流公司作为承运人，应按托运人的指示将货物及时、安全、完好地运输至收货地。现中流物流公司未能将货物运输至收货地，其行为已构成违约。中流物流公司抗辩称因黄明友未尽告知义务，致使其在运输过程中遭受行政处罚，而黄明友拒不解决行政处罚事宜，其依法行使留置权。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五条规定“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无正当理由不支付运费、保管费以及其他运输费用的，承运人对相应的运输货物享有留置权，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具体到本案，中流物流公司行使留置权的前提应当是黄明友或者收货人拒不支付运输费，本案因中流物流公司未按照双方约定将案涉货物运输至目的地，黄明友有权不支付运费。故中流物流公司行使留置权的依据不足，其未按照双方约定将案涉货物运输至目的地构成违约。 关于案涉运输合同是否应当解除，中流物流公司是否应当返还货物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规定，中流物流公司未按照双方约定将货物运输至目的地，经黄明友催告后仍未按约履行，黄明友据此解除双方合同，于法有据。合同解除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中流物流公司应当返还案涉192件散装白酒。 关于黄明友是否应赔偿中流物流公司行政罚款、误工费用和仓储费用，是否应支付中流物流公司运费的问题。本院综合评析认为，第一，中流物流公司在黄明友办理托运之前已按照黄明友的指示将其营业执照发给了黄明友，故黄明友对于中流物流公司不具备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资质系明知。且本案中，黄明友未提交足以采信的证据证明其在办理托运时已明确告知托运的是散装白酒。本院认为，黄明友作为托运人，应清楚本案运输货物散装白酒的危险性及防范措施，应当委托有道路危险货物运输资质的承运人承运，并遵照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履行如实申报的义务，并将托运散装白酒的危险性作详尽的说明，黄明友未委托有危险品运输资质的承运人承运，且未尽如实告知义务而造成中流物流公司的损失，其应承担部分责任。第二，中流物流公司作为专业的物流公司，在明知托运货物为白酒的情况下却疏于尽到合理的谨慎注意义务，未对其危险性引起足够重视，应对损失承担主要责任。中流物流公司主张其因承运案涉货物产生的损失为行政罚款16000元、误工费3000元及仓储费5700元。对于行政罚款16000元，本院酌定双方按照3:7承担相应责任。对于误工费及仓储费，中流物流公司未提交足以采信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运输费，承运人按约履行运输合同义务是其向托运人主张运费的前提条件，中流物流公司就履行运输合同而言已构成根本性违约，且运输协议中双方约定运费回付，故中流物流公司于本案中主张运费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流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4民初560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解除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与黄明友之间于2020年5月9日建立的运输192件货物的运输合同”，第二项“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7日内向黄明友返还2020年5月9日委托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运输的运单号为357015的192件货物”，第三项“驳回黄明友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4民初5605号民事判决第四项“驳回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三、黄明友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支付因运输案涉货物产生的行政罚款4800元； 四、驳回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其他反诉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866元，由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53元，由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负担203元，黄明友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5元，由四川中流物流有限公司负担405元，黄明友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袁晟翔 审 判 员 聂彪峰 审 判 员 罗 宇 二〇二一年四月一日 法官助理 卿 姣 书 记 员 罗川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