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15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梦马人（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高碑店村三区47号楼2号二层201室。 法定代表人：杨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晶，北京市浩天信和（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越，北京市浩天信和（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安神创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安市泰山区上高办事处上高镇村。 法定代表人：王超，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宁，男，住泰安市泰山区，系王超表姐夫。 上诉人梦马人（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梦马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泰安神创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创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泰安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20）鲁0991民初130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梦马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请求贵院依法改判神创公司赔偿梦马人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4.2万元，及维权合理费用人民币3000元，以上合计人民币4.5万元（大写肆万伍仟元整）。事实和理由：涉案电影《王者无敌苏乞儿》系梦马人公司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影片。神创公司通过其所经营的微信公众号“券叔叔优惠平台（ｓｖｉｐｑｓｓ）”（下称涉案公众号）及其所链接的侵权网站“影视大全-券叔叔（×××.ｃｎ）”直接提供了涉案电影在线播放服务，对此，梦马人公司进行了证据保全，并起诉于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在侵权事实的认定方面存在错误，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具体说明如下：1.关于神创公司是否构成侵权。首先，被链网站“影视大全-券叔叔”的网址“×××.ｃｎ”（下称直接被链网站或侵权网站）的ＩＣＰ备案号为鲁ＩＣＰ备19053093号，侵权网站负责人为神创公司的企业法人。该侵权网站提供电影在线播放服务，属于从事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应当依法取得广播电影电视主管部门颁发的《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下称《许可证》），而目前取得许可证的网站数量极其稀少且已停止发放，“影视大全-券叔叔”并未获得这一许可证。据此从法律上可判断“影视大全-券叔叔”是不能从事网络视听服务的网站。其次，被链网站内容大量违法，为盗版影视网站。进入“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可以观察到其在首页处列有时下最新最热的影视作品，与首页并列的又有“电影”、“电视剧”、“综艺”、“动漫”等选项。点击各个选项进入页面，经过对比可知其中包含的内容在其正版或正版授权的网站上是需要付费或开通ＶＩＰ才可观看的。而在首页的右上方也设置了排行榜和索引，指引公众对最新或最热的影视作品进行检索和观看。此外，在网站的搜索栏中还可检索到曾经热播的影视剧。任意点击首页的电影，或是在搜索栏中检索任意电影，均可以观察到其可进行在线播放。因此，神创公司通过其所经营的微信公众号“券叔叔优惠平台（ｓｖｉｐｑｓｓ）”及其所链接的侵权网站“影视大全-券叔叔（×××.ｃｎ）”是一家不能从事网络视听服务的侵权网站，且从经验角度而言，根据一个理性成年人的判断，也可以认定“影视大全-券叔叔”是一家违法的盗版影视网站。2.神创公司为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是否尽到相关注意义务。一审法院认为神创公司是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发现侵权行为后通知其删除即可，可适用“避风港”原则。但该原则是出于保护技术发展的目的，也应严守技术中立。作为“避风港原则”的例外，“红旗原则”是指如果侵犯网络信息传播权的事实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是红旗一样飘扬，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就不能装作看不见，或以不知道侵权为由推脱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神创公司对其所经营的公众号及侵权网站已尽到相关注意义务，已经做到及时删除链接以防止进一步扩大梦马人公司损失。我们认为，“影视大全-券叔叔”首页的内容大部分是时下最新最热的盗版影视作品，人工进行了一定的排列和推荐，同时用“电影”、“综艺”、“电视剧”等表现热度和流行的标语对内容进行分类；在首页的最上方还设置了榜单和索引，指引公众检索。另外，在该网站中搜索其他曾经热播的影视，均发现其可进行在线播放。根据理性的一般成年人的思维判断，可以看出该网站系一家专门提供盗版影视在线播放服务的网站。神创公司虽不可能对其具体内容进行一一审核，但也绝不能够忽视如此明显的侵权事实的存在，主张不知道侵权以此否定其注意义务。且“影视大全一券叔叔”整个首页和分类栏目都是经过人工编辑和排列的，期间并未经过任何的技术检索，点击分类栏目即可直接呈现在公众面前。因此，电影链接信息是工作人员主动添加的，也知晓网站具体运行情况，其主观状态属于明知，无需我方另行通知，神创公司应当知道“影视大全-券叔叔”的侵权事实。就审查本案被链网站的难度来说，涉案网站可播放大量影视，但网站设计简陋，与目前昂贵的网络版权不相符合；从该网站内容来看，根据上部分的论述可知，其仅在首页就存在有大量侵权影视作品，工作人员进行链接添加时应能判断该网站属于专门用于侵权的网站，且该网站的直接侵权存在的可能性极高，属于明知。综合以上事实，依一般成年人思维判断，可以看出该网站系一家专门提供盗版影视在线播放服务的网站。因此，神创公司明知其所经营的网站是一家侵权网站。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网络服务提供者为服务对象提供搜索或者链接服务，在接到权利人的通知书后，根据本条例规定断开与侵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的链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明知或者应知所链接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权的，应当承担共同侵权责任。”因此神创公司未尽到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的注意义务，不能对非常明显的侵权链接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不应获得“避风港”原则的保护，而应当适用“红旗原则”认定其侵权责任。3.关于播放的视频是否来源爱奇艺。从梦马人公司提交的时间戳证据来看，神创公司在所经营的网站中播放《王者无敌苏乞儿》时明显未发生跳转行为，并未像神创公司所辩称的跳转到爱奇艺官网播放。从播放页面来看，播放影片时网站名称显示为“正在播放-券叔叔”；对比爱奇艺的正规网站，神创公司所经营的侵权网站并没有爱奇艺的登录界面、爱奇艺ｌｏｇｏ、爱奇艺的片头广告、爱奇艺的弹幕设置等功能。而且在其播放页面中可以看到存在“购买会员”的功能，点击购买会员也并未转跳至爱奇艺的付款账户，而是由神创公司进行收款。播放页面下方为“淘宝券”、“拼多多券”、“京东券”的功能模块，结合神创公司所经营微信公众号名称“券叔叔优惠平台”。我方合理推断神创公司通过经营侵权网站的链接显然是为了吸引粉丝的关注、牟取相关经营利益。因此神创公司的侵权事实明显，且有获得侵权收益的方式途径。综上所述，梦马人公司认为，神创公司所经营的公众号及侵权网站上可播放的内容未获得合法授权，侵权网站未经许可提供电影《王者无敌苏乞儿》的侵权行为明显。而神创公司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其行为已构成侵权，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错误判决，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原判决、裁认定事实错误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并支持梦马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神创公司辩称，一、神创公司的网站并不是以播放电影为目的的链接网址，同时神创公司的网站也并没有播放电影的功能。1.本案涉案域名是ｗｗｗ.ｑｓｓ.ｓｖｉｐ8.ｎｅｔ.ｃｎ，并非梦马人公司所说的域名×××.ｃｎ。ｗｗｗ.ｑｓｓ.ｓｖｉｐ8.ｎｅｔ.ｃｎ，该网站也从未存储，从不编辑，从不创作，从不上传，对方所述的《王者无敌苏乞儿》并不是神创公司网站所提供播放，神创公司的网站也不具有对上述影片的所有权和播放权。2.梦马人公司提供的上述影片的播放页面是在爱奇艺主页面，并非存储于神创公司服务器中。神创公司的网址只是提供了搜索服务，未对涉诉影片进行倾向性的推送或者进行盈利。3.神创公司的网站域名为ｑｓｓ.ｓｖｉｐ8.ｎｅｔ.ｃｎ是一个非盈利性质的网站，公众号是出于个人兴趣纯公益非盈利性质，长期未管理，处于闲置状态，也从未有关于所诉影片的描述，所有粉丝并非因为涉诉电影而关注神创公司网址，粉丝会员只有十人。无任何影响力，神创公司的网站也并不是以播放电影为目的的网站。4.梦马人公司所诉影片在爱奇艺等各大平台早已可以免费观看，影片没有任何商业价值，此电影没有在各大院线进行上映，知名度很低，虽是爱奇艺独播影片，但是爱奇艺也并没有进行收费。5.神创公司在收到起诉状时就立即断开了链接，应当适用“通知-删除”的避风港原则。神创公司已经尽到普通人能够尽到的注意义务，不存在任何侵权故意或者过失，对梦马人公司显然不构成直接侵权或者帮助侵权。从该公众号设立到关闭期间极其微末的10人总关注量看，神创公司的行为也与达到实际侵犯梦马人公司权益的最低损害程度及过错程度不相适应。6.神创公司主观上没有过错，神创公司只是提供了一个网址，但是对于粉丝进入到该网站后，搜索什么样的影片不是我能控制的。神创公司提供的流量截图和点击人数截图，可以显示2020年7月1日至2020年8月31日，最多的流量人数仅仅有13人，但是对于每天浏览人数是不是都观看此影片不确定，梦马人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具体有几人观看了此影片，对于人数不能确定如何能够确定给梦马人公司造成的具体损失，因此对于梦马人公司要求赔偿的数额也没有具体的标准。同时本案中对于梦马人公司所遭受的损失与神创公司的经营行为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并不能确定。7.神创公司对于梦马人公司提供的时间戳认证真实性有异议，神创公司要求梦马人公司提供原始的视频，同时对于梦马人公司作出的时间戳认证没有相应的公证书予以公证是否是真是可靠的。8.梦马人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损失及合理支出，且梦马人公司并未提供任何损失证据。梦马人公司应提供与本次案件号相关的发票，一张发票重复使用，有造假的嫌疑。9.梦马人公司通过技术手段获取当事人公众号或者网站接入的链接播放其享有版权授权的影视作品证据后，从不事先发出通知断开链接，即直接采取一部一诉的方式向各地法院起诉索取巨额赔偿，并且不从源头上起诉提供链接的第三方责任，其真正的目的显然并不是维权而是以此营利。二、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神创公司公众号设置的链接仅指向“券叔叔优惠平台”网站，并未定向链接到涉案作品。只有在该网站内通过搜索，才能找到涉案电影并进行播放。神创公司在设立链接时，无从知晓该网站内是否包括涉案电影，神创公司设立链接的行为无法认定明知或者应知“券叔叔优惠平台”网站侵害梦马人公司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神创公司因未实施梦马人公司所诉称的加害行为及过错，明显不构成侵权。具了解，疫情之后全国多起类似案件，梦马人公司一旦和解拿到钱，或者说胜诉拿到钱，梦马人公司又会用子公司马上起诉被告公司。梦马人公司使用爬虫技术追踪定位，分工明确，有人专门关注公众号，有人专门取证，有人专门取证时间戳，另外有专人来起诉，该行为应予打击。 梦马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神创公司立即停止通过其所经营的微信公众号“券叔叔优惠平台（svipqss）”提供电影作品《王者无敌苏乞儿》（以下称涉案电影）的在线播放服务；2.判令神创公司赔偿梦马人公司经济损失4.2万元，及维权合理费用3000元，其中包括律师费3000元，以上合计4.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公开出版物《王者无敌苏乞儿》系电影作品，该作品片头署名由案外人张家口龙谊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辐射影视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八零拳影传媒有限公司、辐射影业（东阳）有限公司出品，联合出品人包括梦马人公司、海宇影业（东阳）有限公司、乌鲁木齐芳香商贸有限公司、香港诚信集团实业有限公司、北京源源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北京东极视角影视文化有限公司、霍尔果斯宇创空间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北京蒙龙传媒有限公司。该作品可在爱奇艺网站上播放。2019年1月16日，梦马人公司分别与张家口龙谊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辐射影视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八零拳影传媒有限公司、辐射影业（东阳）有限公司签订了《第三方授权书》，约定梦马人公司在授权范围内行使独家全平台公开播映权及公开传播权、独家广告经营权收益权、独家单独进行维权的权利以及上述所有权利的转授权，包括上述电影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广播权、放映权等，许可期限为永久，许可范围为全球。随后，乌鲁木齐芳香商贸有限公司、香港诚信集团实业有限公司、北京源源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北京东极视角影视文化有限公司、霍尔果斯宇创空间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北京蒙龙传媒有限公司亦分别与梦马人公司签订了《第三方授权书》，约定内容与前述合同相同。海宇影业（东阳）有限公司出具《版权声明书》，称对该影片仅享有署名权，不享有该影片的其他知识产权。梦马人公司关注“券叔叔优惠平台”后，点击下端“免费福利”，弹出“ＶＩＰ电影免费看”，即可观看涉案电影《王者无敌苏乞儿》。上述影片的播放页面是在爱奇艺主页面，其播放网址为×××.ｃｏｍ／ｖ_19ｒｓ9ｖ3ｍｍ8.ｈｔｍｌ。多肉养殖1的网站，网址为×××.ｃｎ，网站备案号为：鲁ＩＣＰ备19053093号，主办单位为神创公司法人王超。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北京联合信任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出具《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证明证书对应的电子数据由联合信任移动客户端“权利卫士”获取，自申请时间戳时起已经存在且内容保持完整、未被篡改。微信公众号“券叔叔优惠平台”运营主体为神创公司。现关注“券叔叔优惠平台”，已无法找到“ＶＩＰ电影免费看”。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本案中，在神创公司未提交相反证明的情况下，案涉电影作品的署名可以推定张家口龙谊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辐射影视文化传媒（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八零拳影传媒有限公司、辐射影业（东阳）有限公司是涉案电影作品的著作权人。梦马人公司经著作权人许可，以独占方式行使案涉电影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有权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以下简称《电子商务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本法所称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是指在电子商务中为交易双方或者多方提供网络经营场所、交易撮合、信息发布等服务，供交易双方或者多方独立开展交易活动的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知识产权权利人认为其知识产权受到侵害的，有权通知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终止交易和服务等必要措施。通知应当包括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接到通知后，应当及时采取必要措施，并将该通知转送平台内经营者；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平台内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神创公司在梦马人公司起诉后，在本案应诉过程中已采取删除了关于影片的第三方解析链接等必要措施，已经履行了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相关注意义务，足以防止梦马人公司的损失进一步扩大。在微信公众号“券叔叔优惠平台”上播放的视频源来自爱奇艺，并非储存在神创公司经营网站的服务器中，神创公司并未直接提供涉案电影，仅提供搜索、链接服务，因此梦马人公司主张神创公司侵害其享有的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二条第二款、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判决：驳回梦马人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63元，由梦马人公司负担。 二审中，神创公司提交“券叔叔优惠平台”的粉丝数量证据一份，用以证明该平台粉丝数量极少，给梦马人公司造成的损害微乎甚微。经质证，梦马人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证明目的不予认可，神创公司所经营的网站本身就提供视频的在线播放服务，并非第三方网络经营平台，其粉丝数量的证据出自于神创公司，梦马人公司不予认可。经审核，神创公司提交的证据系打印件，未提供其他证据或者通过验证方式予以印证，本院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另，神创公司二审期间提交调取证据申请书一份，申请本院开具调查令查询案涉服务器的账户信息。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系因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规定。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一、神创公司的被诉行为是否侵害了梦马人公司案涉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二、如果构成侵权，神创公司的赔偿数额应如何确定。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认定神创公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侵权责任，需要结合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对神创公司被诉行为的性质、是否构成侵权及构成何种侵权等问题进行分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许可，通过信息网络提供权利人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外，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通过上传到网络服务器、设置共享文件或者利用文件分享软件等方式，将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置于信息网络中，使公众能够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以下载、浏览或者其他方式获得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实施了前款规定的提供行为。上述司法解释确定了以是否直接提供权利人作品的法律标准取代服务器标准来界定信息网络传播行为的规则。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提供行为，不仅限于直接将其置于提供状态的行为，还包括其他具有提供意义的行为。对于存在深度链接的情况，应当根据设置深层链接的网站实际呈现内容的方式等，综合判断其是否实质性替代了被链网站传播作品。如果该行为符合侵权构成要件，则应认定其构成侵权。本案存在“影视大全-券叔叔”深层链接和“券叔叔优惠平台”设置链接问题，本院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影视大全-券叔叔”深层链接是否存在侵权问题 本案中，点击“券叔叔优惠平台”微信公众号下方显示的“VIP电影免费看”栏目，跳转至“影视大全-券叔叔”界面，在搜索栏搜索案涉影片，点击后可以直接完整观看案涉影片。从查看源代码显示的播放网址可以确认，其在播放时虽然没有发生跳转，但实际采取视频解析技术即深层链接的技术手段，在不改变页面地址栏所显示域名的情况下，实际链接引入了第三方网站爱奇艺视频对案涉影片进行播放。由于“深层链接”并不“提供”作品，而只是为用户提供了查找文件的路径，其实质上只是使作品被传播的范围扩大化了。从“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所显示的内容进行分析，其作为一个聚合平台，目的在于通过提供搜索、选择、编辑等附加服务，让用户在其平台上简单操作就可实现“一站式”视频内容获取，其商业逻辑是通过给用户提供“一站式”影视视频搜索和提供服务，产生良好用户体验，增强用户粘度。而“影视大全-券叔叔”这一平台在提供服务过程中的破坏技术措施并实质展现、整理分类（首页、电影、电视剧、综艺、动漫）的行为方式，会构成对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利人的损害。这一行为实质打破了原网站、权利人对作品播出范围的控制，改变了作品的目标用户群体和传播范围，违背了权利人对作品进行控制的意志，使得被链网站中的作品突破网站自身域名、客户端等限制范围而扩散传播，导致权利人丧失了对作品网络传播渠道、入口的控制力，不合理损害了权利人对作品享有的合法权益。在“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中播放案涉电影，影片前置和暂停时出现的广告被删除，无爱奇艺水印，且出现了另外的浮窗广告，是对案涉影片的播放进行了编辑、修改，具有获得经济利益的意图。从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即行为、过错、损害后果以及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这四点来分析，“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的行为具有法律上的可责性。从行为角度分析，“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所实施的对作品进行分类整理使用户得以选择及检索而无需跳转以在其终端展现存储于其他网站服务器中的内容等一系列的技术操作，最终使用户实际通过其软件而观看到了视频内容，已与网站实际提供作品无异。因此，上述行为实际实施了通过信息网络传播作品的行为。从过错角度分析，“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的行为系以向公众提供作品为目的，有提供作品、将作品通过信息网络进行传播的故意。从损害后果角度分析，在用户搜索影视作品时，将被链网站的视频资源直接通过自身平台的播放器呈现给用户而非跳转至被链网站平台进行播放，此种行为显然已构成对于被链网站播放影视作品的实质性替代。从因果关系角度分析，通过视频聚合功能主动对被链网站设置定向深层链接，将本应在被聚合网站平台下呈现的视频内容通过自身软件平台呈现给用户，实质性替代了被链网站向公众提供作品并由此获得广告等商业利益，不仅侵犯了权利人对其作品享有的权利，亦直接造成了权利人的经济损失，因此相应损害结果与“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的上述行为之间具备直接的因果关系。综上，“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向公众提供案涉影片并未经过权利人的授权或许可，构成不合理使用，导致权利人丧失了对作品网络传播渠道、入口的控制力，并对案涉影片进行了修改、编辑，损害了权利人对作品的合法权益，构成对梦马人公司涉案影片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 （二）关于“券叔叔优惠平台”设置链接是否侵权问题 《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为服务对象提供搜索或者链接服务，在接到权利人的通知书后，根据本条例规定断开与侵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的链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明知或者应知所链接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侵权的，应当承担共同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教唆、帮助他人实施侵权行为的，应当与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提供网络服务时教唆或者帮助网络用户实施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的，人民法院应当判令其承担侵权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未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或者提供技术支持等帮助行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帮助侵权行为。本案中，神创公司在接到本案诉讼材料后即断开了与案涉影片的链接，但是否就此能适用上述避风港原则免于承担侵权责任，还需审查其是否明知或应知所链接的案涉影片侵权。神创公司在“券叔叔优惠平台”公众号上通过主动与“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设置链接的方式，向关注其公众号的相关公众提供观看“影视大全-券叔叔”影视作品的网络服务。由上述行为可以认定，神创公司在本案中的设链行为仅是提供了网络跳转和信息定位服务，并非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的通过上传到网络服务器、设置共享文件或者利用文件分享软件等方式，将涉案作品置于信息网络中，使公众能够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以下载、浏览或者其他方式获得的行为，也即不属于信息网络传播权法定意义上的作品提供行为。因此，单纯的设置链接行为本身不构成对于著作权人信息网络传播权的直接侵害，但是否构成帮助侵权等间接侵权行为并承担侵权责任，需要结合神创公司的主观过错情况及本案事实进行认定。神创公司开设的“券叔叔优惠平台”公众号项下“VIP电影免费看”直接链接至特定的网站“影视大全-券叔叔”，属于定向链接行为，其形式不同于“开放式链接”，案涉微信公众号简介中载明该平台“每天为大家免费发放上万款优惠力度大的淘宝天猫无门槛优惠券！”等内容，显然设置电影链接是为了吸引公众的关注、牟取相关经营利益，因此神创公司在设立链接时，对于被链接网站的内容是否侵权应具有高度谨慎和注意义务。其一，神创公司虽辩称视频播放源指向爱奇艺，播放的视频来自于爱奇艺网，但其对于定向链接的被链网站内容具有较高的注意义务且被链接网站并非受众范围广的知名网站，在该网站传播案涉影片未获得权利人授权的可能性较大，在此情况下，神创公司依然通过其运营的微信公众号项下菜单栏目向用户提供被链网站的链接服务，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其二，被链接网站上传播的案涉影片，删除了前置和中途暂停广告，删除了爱奇艺水印，加上了自己的浮窗广告，已对案涉影片进行了修改、编辑，神创公司应当知道有侵权的可能而未予注意;其三，神创公司在公众号上设置的链接模块名为“VIP电影免费看”，从一般理性人的角度进行分析，VIP是指高级会员，需要通过定期交费等方式获得会员资格才能享受权利，而免费看则指无需交费即可观看，其隐含的意思是通过此链接，即可免费获得正规网站上必须成为会员才可观看的电影，其主观上具有侵权的故意；其四，从被链接网站备案情况进行审查，该网站主办人王超系神创公司法定代表人，且神创公司系王超一人独资有限公司，其对于王超主办网站存在的侵权行为应系明知。此种情形下，神创公司属于明知和应知所链接的案涉影片侵权的情形，客观上帮助了被链接网站侵权内容的传播和扩散，不适用避风港原则免除责任，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需要指出的是，结合本案事实，神创公司的侵权责任应仅限于因其设置链接行为而造成案涉电影作品传播范围扩大的部分而不是“影视大全-券叔叔”网站的全部侵权责任，这对于厘清神创公司侵权行为的边界具有重要意义，二者不应混同。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据此，在神创公司构成侵权情形下，其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对于赔偿数额，应与其侵权行为性质、情节及造成的损失相适应。本案中，在认定赔偿数额时，应考虑以下因素：1.神创公司仅应对其侵权行为造成第三方网站案涉电影作品传播范围扩大部分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2.“券叔叔优惠平台”微信公众号关注人数及对“影视大全-券叔叔”的点击数量较低，且梦马人公司并无证据证实神创公司因此直接获利。3.“券叔叔优惠平台”案涉链接仅链接到案涉侵权作品的网站而未直接链接到被诉侵权作品，且梦马人公司也未提交对其案涉电影作品点击观看数量的证据。4.该案与本院审理的相关案件属于案情基本一致的系列维权案。5.梦马人公司为维权支出了合理费用。因此，在神创公司已经删除链接、停止侵权行为的前提下，梦马人公司并未举证案涉电影作品被侵权的具体损失或神创公司因侵权行为的获利情况，且事实上，本案中相关公众通过案涉链接点击“影视大全-券叔叔”的数量较低，在“影视大全-券叔叔”电影作品数量众多、案涉电影作品本身知名度并不高，设置链接期间该影片已经过了热映期，在授权网站中播放量亦不大的情形下，相关公众通过搜索浏览、观看到案涉电影作品的可能性相对更低。故本院酌定神创公司赔偿梦马人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1000元。 关于神创公司提交的调取证据申请，其一审时并未提交申请，且该证据对待证事实已无意义，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梦马人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泰安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991民初1304号民事判决； 二、泰安神创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梦马人（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1000元； 三、驳回梦马人（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3元，由梦马人（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负担450元，由泰安神创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25元，由梦马人（北京）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负担900元，由泰安神创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毕经纶 审判员  李 莹 审判员  邢友峰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白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