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湘07民终54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程学文，男，1971年1月20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安乡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大成，湖南深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光国，男，1963年12月10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安乡县，系安乡县司法局深柳司法所推荐。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庆友，男，1966年9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安乡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世喜，男，1963年2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安乡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海云，男，1964年8月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安乡县。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其国，系安乡县凯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程学文因与被上诉人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安乡县人民法院（2020）湘0721民初17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程学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未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超诉请判决；程学文非适格被告主体；签订《调解协议书》之代理符合显名的间接代理的构成要件。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没有证据证明签订《调解协议书》时存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胁迫的情形；一审认定部分事实前后矛盾。3、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已履行《调解协议书》第二项内容，表明其对该协议系认可的。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共同辩称，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虽诉状中是请求确认《调解协议书》无效，但事实与理由是要求撤销调解协议，且一审庭审时诉讼请求已变更为撤销协议；程学文为《调解协议书》申请方，是合同的相对方，本案主体适格。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调解协议书》程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是错列的主体，不符合法律规范，无文书编号和调解员签名，签订协议时显失公平存在重大误解，无法定赔偿明细，赔偿数额超过法律规定，应当给付的费用一字未提，存在胁迫行为，《调解协议书》符合可撤销要件。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与程学文于2020年4月27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无效（后变更诉讼请求为：请求撤销《调解协议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27日8时20分许，苏某某（死者）在安乡县××社区曾庆友家中房顶进行房屋翻修工作时，不慎从房顶跌落到曾庆友邻居熊某1家，当场死亡。熊某1报警后，安乡县公安局深柳派出所民警、深柳镇人民政府综治办先后到达现场处理协调。在协调处理过程中，以程学文为代表的多名苏某某亲属要将苏某某的尸体抬到曾庆友家中，并称不赔偿500000元将再组织二百人到达现场。当日下午五时许，经深柳镇人民政府综治办做工作后，安乡县深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工作人员赶到现场制作《调解协议书》，协议的主要内容是：1、申请人为程学文，并注明系死者苏某某妻弟。被申请人为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2、死亡赔偿金共计500000元；3、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各赔偿50000元作为先期安葬费用；4、剩余350000元死亡赔偿金于2020年5月26日前支付完毕。程学文在申请人一方签字，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在被申请人一方签字，安乡县深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盖有该委员会公章，无人民调解员签名。苏某某死亡后，第一顺序继承人苏某某的妻子程翠兰和儿子苏超赶到了现场参加处理善后事宜，苏某某的父亲苏菊秋和女儿苏宏未在现场。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及程学文均不知晓500000元赔偿款是如何组成的。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实际上是主张撤销各方于2020年4月27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因此，本案案由应当确定为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程学文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调解协议书》是否应当撤销。现分述如下：一、关于程学文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本案中的《调解协议书》，属人民调解协议范畴，是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受合同法的调整。程学文作为签订该协议的申请方，是合同的相对方。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只有合同当事人一方才能够向合同的另一方当事人基于合同提起诉讼，因此，程学文是本案的适格的被告。至于该协议书将程学文列为申请方是否妥当，是制作该协议书时是否错列主体的问题。二、关于《调解协议书》是否应当撤销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该《调解协议书》应当予以撤销，其理由是：1、程序上不符合法律的规定。首先是该《调解协议书》错列主体。苏某某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妻子程翠兰和儿子苏超均在现场，该协议书应当将苏某某的全部第一顺序继承人列为申请人。如果委托了程学文处理善后事宜，也只能将程学文列为委托代理人。而协议书直接将程学文作为权利人列为申请人，显然不当。其次是该《调解协议书》的制作不符合法律规范。首部无文书编号，尾部无人民调解员签名。2、签订协议时显失公平，也存在重大误解情形。该协议中对责任未划分，也无赔偿明细。该协议中无论是死亡赔偿金或丧葬费均明显超过法律的规定。如果按照调解协议，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每人支付50000元作为先期安葬费用，大大超过了法律所允许的限度。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该协议中均未体现。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及程学文均缺乏相关法律、法规知识，对苏某某的死亡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承担多大的责任不清楚，对苏某某的死亡赔偿数额也根本无法作出正确判断。其次，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在程学文要将苏某某的尸体抬到曾庆友家中，并称不赔偿500000元将再组织二百人到达现场的急迫情况下与程学文签订的调解协议。一审法院据此判决：撤销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与程学文于2020年4月27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100元，由程学文负担。本院二审期间，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围绕程学文的上诉请求，申请证人何某、蹇某、熊某2、熊某1出庭作证，拟证明苏某某死亡当天现场有关情况的事实。本院组织双方对证人的证言进行质证。程学文质证认为：对部分证言的真实性无异议，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但可以证明以下事实：1、程学文一方没有将尸体抬到曾庆友家中；2、程学文未动手打人，其亲属突然亡故，情绪激动属于正常反应；3、程学文没有组织所谓的两百人到场。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质证认为：证人证言是真实的，从证人证言可以看出是胁迫行为，虽然对肉体没有造成伤害，但在精神上造成很大的伤害，构成胁迫行为。本院对此认证如下：对于四证人陈述的下列内容予以采信：1、因苏某某死亡，其亲友情绪较激动，发生推搡行为；2、死者亲友称如不达到要求的条件，则会将死者抬入屋主曾庆友家中。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另查明，1、2020年7月9日，另案原告程翠兰（死者苏某某之妻）、苏超（死者苏某某之子）、苏宏（死者苏某某之女）、苏菊秋（死者苏某某之父）以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未履行《调解协议书》约定义务为由，向湖南省安乡县人民法院提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之诉，该院于2020年9月14日作出（2020）湘0721民初1305号民事裁定，裁定该案中止诉讼。2、一审法院于2020年9月10日立案受理本案。本院认为，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起诉时诉讼请求为确认《调解协议书》无效，后在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调解协议书》，在二审中再次明确请求撤销的事由为“受胁迫”，因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合同纠纷”。一审判决在“本院认为”中确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但在“案件由来”中又表述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存在瑕疵，本院予以纠正。结合双方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二是关于《调解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关于焦点一，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超诉讼请求判决的问题。经审查，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起诉时诉讼请求为确认《调解协议书》无效，后在一审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调解协议书》，一审法院据此就是否应予撤销《调解协议书》进行审理并判决，并未超出一审原告的诉讼请求。程学文上诉所持“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未变更诉讼请求，一审超诉请判决”的理由，经查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程学文是否为适格被告主体的问题。《调解协议书》由双方当事人签字确认，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受合同法的调整。程学文作为签订该协议的申请方，是合同的相对方，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只有合同当事人一方才能够向合同的另一方当事人基于合同提起诉讼。另案原告程翠兰、苏超、苏宏、苏菊秋诉被告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2020）湘0721民初1305号]中，原告方所持理由为曾庆友等三人未履行《调解协议书》约定义务，据此可视为该原告方已授权或追认程学文的代理行为，如本案以被告程学文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发回重审，势必将程翠兰、苏超、苏宏、苏菊秋等多方当事人引入本案诉讼，程学文仍可能会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此将造成双方当事人新的诉累，亦不利于节约诉讼资源。而本案被告主体的变更，对于本案《调解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的最终处理结果并不影响，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讲，一审确定程学文为本案适格被告并无不当。关于焦点二，二审中，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申请撤销《调解协议书》事由为“受胁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要构成该条法律所规定的可得撤销的受胁迫行为，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须有胁迫行为；二是须有胁迫故意；三是胁迫须非法；四是须被胁迫人因胁迫而陷于恐惧，并因恐惧而为意思表示；五是被胁迫人所作意思表示违背其真实意思。经审查，在苏某某死亡后，死者亲友作出动作幅度较大的推搡行为，情绪较为激动，并称如不达到要求的条件则会将死者抬入屋主曾庆友家中，虽在当时其出于本能的情绪激动情况下而为之，但此举系以给程世喜、熊海云，特别是屋主曾庆友的生命健康、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所规定的典型要挟行为，死者亲友已具备胁迫行为。死者亲友称如不达到要求的条件则会将死者抬入屋主曾庆友家中，属于目的合法而手段不合法，故其行为属于非法。即便在当地有关部门调处情形下，死者亲友仍作出较为过激的言行，属于故意胁迫行为，从而使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在心理上产生恐惧而被迫接受调解方案。现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提起本案诉讼，说明其签订《调解协议书》系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从常理来讲，涉案协议金额较大，作为普通百姓来讲，若不存在胁迫，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则不会轻易做出赔偿较大数额的意思表示。因此，曾庆友、程世喜、熊海云以受到死者亲友胁迫而请求撤销《调解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另，撤销《调解协议书》后，案外人程翠兰、苏超、苏宏、苏菊秋的相关权利可在另案中主张并由一审法院依法处理。综上所述，程学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程学文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 浚审判员 朱梅安审判员 詹险峰二〇二一年四月八日书记员 曾 群附：相关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