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渝05民终34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案外人）：何菲雨，女，1981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叙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潇，泰和泰（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蔓菁，泰和泰（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张桌玮，男，1963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大渡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强，重庆市巴南区南湖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冬，重庆自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蒋炜，男，1963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北区。 上诉人何菲雨因与被上诉人张桌玮、原审第三人蒋炜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20)渝0113民初5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何菲雨上诉请求：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上诉人与第三人在2000年至2011年仅仅有男女关系，并非一直同居。期间第三人有合法婚姻关系存在，也有多位与其有男女关系的情况，并生育小孩数人。双方的男女关系在2011年结束，一审认定持续至今不符合事实。一审认定第三人对本案七套房的贡献大于上诉人，没有证据。所有的房款均是上诉人支付或按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资金来源于第三人。一审认定同居期间取得的财产即为共有财产错误。一审将房屋出资购买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不当，应当由被上诉人举证证明第三人对本案房屋享有所有权。 被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正确，应当予以维持。认为双方的同居关系至少持续到2019年，该七套房均是第三人出资购买，应当予以执行。 何菲雨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立即停止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巴南法院）(2018)渝0113执4272号案件对何菲雨所有的位于重庆市江北区洋河路2号11幢7-16、重庆北部新区经开园留云路1号189幢、重庆市北部新区翠渝路55号175幢5-5、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13号1幢1-3、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一巷4号1幢2-14、重庆市渝北区龙溪街道龙华大道1889号加州百合园A幢31-5、四川省叙永县叙永镇永宁新城一区(永宁苑)7号楼1单元1层1号七套房屋的执行查封；2.案件诉讼费由张桌玮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2月，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以（2015）渝五中法民初字第00202号判决书，判决重庆市奥源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源公司）与蒋炜偿还张桌玮借款4875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15日受理张桌玮申请执行奥源公司、蒋炜、重庆市城通建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通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执行案号为（2018）渝0113执4272号。执行中，一审法院作出《协助执行裁定书》，先后查封何菲雨名下位于重庆市江北区洋河路2号11幢7-16（103房地证2010字第12037号）住宅用房、四川省叙永县叙永镇梁家湾永宁新区7幢1单元1层1号（泸房权证叙永字第200701277号）住宅用房、重庆市渝北区龙溪街道龙华大道1889号加州百合园A幢31-5号（201房地证2013字第004755号）住宅用房、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一巷4号1幢2-14（201房地证2013字第004771号）商服用房、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13号1幢1-3（201房地证2012字第059853号）商服用房、重庆市北部新区经开园留云路1号189幢住宅用房、重庆市北部新区翠渝路55号175幢5-5[渝（2019）两江新区不动产权第000221348号]住宅用房。 2020年3月18日，何菲雨以上述被查封产房系其个人合法财产为由提出书面异议，要求撤销对上述房产的执行查封。一审法院在该案听证中，何菲雨陈述其与蒋炜于2000年9月恋爱，后同居并生育两个小孩，2011年4月双方解除同居关系；同居期间，何菲雨个人出资全款购买房屋一套，按揭购买房屋两套。一审法院以（2020）渝0113执异14号执行裁定书驳回其异议请求后，何菲雨遂提出诉讼。本案审理中，何菲雨陈述在就读大学期间与蒋炜认识，于2002年自原西南师范大学毕业后进入蒋炜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城通公司从事文秘工作直至2017年离职；其与蒋炜与2001年至2011年期间，偶尔发生性关系，但不存在长期稳定的同居关系，非婚生育两个小孩。蒋炜陈述其与何菲雨发生性关系后非婚生育两个子女，何菲雨在城通公司挂职，不用每日到岗但仍按月领取工资。 一审另查明，案涉七套房屋来源情况为：1、重庆市渝北区龙溪街道龙华大道1889号加州百合园A幢31-5号住宅用房，何菲雨以何绿叶名字于2001年4月16日按揭方式购买，面积216㎡，房屋价款计443251元，贷款300000元；2、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一巷4号1幢2-14商服用房，何菲雨以何绿叶名字于2001年10月12日向重庆鹏宏建筑安装工程公司集资方式购买，房屋价款计30000元；3、四川省叙永县叙永镇梁家湾永宁新区7幢1单元1层1号住宅用房，何菲雨于2007年2月25日购买，房屋价款计143616元；4、重庆市北部新区经开园留云路1号189幢D1-23号住宅用房，何菲雨于2007年7月11日按揭方式购买，面积368.89㎡，房款3076911元，贷款2150000元；5、重庆市江北区洋河路2号11幢7-16住宅用房，何菲雨于2010年3月3日购买，房屋价款计285000元；6、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13号1幢1-3商服用房，何菲雨于2002年11月11日与蒋炜签订《房屋赠与合同》获得，但在该案听证中，何菲雨举示证据该房系其2012年9月13日向城通公司购买，房屋价款计350000元；7、重庆市北部新区翠渝路55号175幢5-5房屋，何菲雨于2019年1月按揭方式购买，房屋价款计1500000元，贷款5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何菲雨对案涉七套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实体权利。根据审理查明事实，何菲雨于执行异议听证中确认其与蒋炜于2000年9月恋爱后同居，虽在本案审理中对其与蒋炜的同居关系予以否认，但结合证人周静庭审证言，以及双方非婚生育二子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何菲雨与蒋炜间存在同居关系。因何菲雨未能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其与蒋炜已经解除同居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七套房屋的取得，均系何菲雨与蒋炜同居期间，应属于二人同居期间的共同财产。尽管涉案七套房屋登记在何菲雨名下，但根据何菲雨于大学毕业后的工作经历，以及蒋炜任职城通公司与奥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客观事实，何菲雨虽对购置房产提供了自己出资以及收入的相关证据，但其资金来源及收入尚不能支撑其购买案涉七套房屋，故一审法院认定在购置房产出资方面，蒋炜的贡献大于何菲雨的贡献。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七套房屋均系何菲雨与蒋炜同居期间取得的共同财产，何菲雨对争议房产主张完全排除执行的依据不足，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何菲雨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38800元，由原告何菲雨负担。”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申请执行人执行依据来源，查封执行情况，购房情况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对事实部分有不同认定的，在以下的说理中予以阐述。 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执行案件中的案外人，对登记在其名下的房产是否应当举证证明其是该房屋的实际权利人，是否应当证明其购房资金来源。无法完成该证明责任的法律后果是什么。二、是否应当认定被执行人对案外人的房产有出资，被执行人对该房产是否享有权利及权利的性质和法律效果。三、同居期间，一方取得的财产是否属于共同财产。同居的概念如何确定，案外人与被执行人是否构成同居关系，双方关系的持续时间如何确定。四、执行案件中，执行非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而是登记在案外人名下的房产的条件如何确定，需要履行哪些法律程序。 本院对以上争议焦点逐一评判如下： 一、执行案件中的案外人，对登记在其名下的房产是否还应当举证证明其是该房屋的实际权利人，是否应当证明其购房资金来源，无法完成该证明责任的法律后果是什么。 本院认为，房屋登记所有权属于典型之物权，不动产所有权物权登记具有公信力、公示力、排他效力、推定力。房屋所有权登记具有法定的推定力，登记在谁的名下就推定该房屋归属谁所有。房屋登记所有权人无须再证明其是该房屋的实际所有人，也无须举证证明其购房资金来源。对一般民事主体而言，其没有证明自己购房资金来源的义务，更无证明“我的房产是我的”之法律责任。 本案中，不能要求案外人自己证明其是七套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不能要求案外人证明其资金来源（尽管其能够充分证明其自己出资购买）。购房人并无长期保存其购房合同、票据、支付与转账凭据之义务。若因时间久远而不能找出购房资料，就判定不是登记权利人出资购买，其不是房屋实际权利人的话，民事主体的物权等财产权利无获得法律保护可言。 他人认为登记权利人与实际权利人不符的，应当由他人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要推翻房产登记，必须提供充分的证据。在本案中，要证明该七套房并非案外人所有，而是属于被执行人所有，应当由申请执行人提供两方面的充分证据：1、购房资金来源于被执行人；2、被执行人将房屋假借登记于案外人名下。本院认为，本案申请执行人并没有完成以上证明义务，一是没有证据证明房屋购买资金来源于被执行人（以下详述），二是没有证据证明案外人是为被执行人代持房屋。故应当由申请执行人承担证明不能的法律后果。 因此，从物权登记的效力和推翻登记的证明责任分配来看，不能认定本案七套房屋归被执行人所有。 二、是否应当认定被执行人对案外人的房产有出资，被执行人对该房产是否享有权利及权利的性质和法律效果。 本案七套房中，有一套案外人和被执行人明确表示其性质为赠与，其余六套均是案外人购买。对购买的六套房的出资情况来看，案外人已经举示合同、收据、银行流水、取款记录、按揭还款记录等书证，足以认定系自己出资购买。案外人举证并非完成其在本案中应当负担的证明义务。其证明行为并非本证，而是反证。该反证足以否定本证证明义务人的事实主张。 申请执行人主张以上房屋均是被执行人出资，应当承担本证之证明义务。本案申请执行人没有完成该证明义务，应当由其承担不利后果。事实上，申请执行人没有提供任何被执行人对以上房屋有直接出资的证据：没有被执行人向出售人支付房款的证据，没有被执行人替案外人归还按揭贷款的证据，甚至没有被执行人向案外人支付过款项的证据，也没有被执行人指定的其他人、所在企业、其他有经济关系的主体向案外人支付过大笔款项的证据。 一审仅仅以案外人无经济能力，被执行人有经济能力，就认定房款一定是被执行人支付不当。法院无权评判甚至要求购房人证明其有购房经济能力。案外人在就学或刚开始工作时或许直接工资收入不足以购房，但并不代表其不能从父母、亲友处获得资金，不能认定其没有资金。其在若干年后，甚至近20年后购房，还主张其没有经济能力，主张系被执行人支付的房款，不仅没有证据证明，也缺乏基本的逻辑推理。 2002年案外人购买的一套房屋双方明确表示为赠与，并有客观书证证明。本案被执行人向申请执行人举债时间为2014年。赠与行为在举债之前，债权人无权予以撤销。债权人撤销债务人的赠与行为，只能在债权债务产生之后，并且要根据法律的规定行使撤销权的诉讼。 假设被执行人在客观事实上对举债前另外五套房屋有出资，也属于其赠与行为。赠与行为完成后，新产生债权人无权撤销债权债务产生前债务人的赠与行为。民事主体对其财产享有任意处分权，可以赠与甚至抛弃，均是其合法自主的权利。只有在产生债务后，法律对民事主体的财产处分行为才有一定规制，债权人才能依法予以撤销。 再退步讲，即使认定被执行人对案外人购买房屋有出资，其享有权利，也仅仅对出资享有权利，至多可以主张资金返还，不能主张对该房屋享有所有权。对他人购房仅仅有出资的，出资人只能主张资金方面的权利，而不能主张登记在他人名下的房屋享有物权。事实上，因无证据，无法认定本案被执行人对以上房屋有出资及具体金额，无法认定其有资金返还请求权。 案外人于2019年购买的房屋是在双方分手之后，与被执行人无资金或意思表示上的牵连。申请执行人仅仅称该房屋的购房款来自其余六套房的租金收益，便主张该房屋属于被执行人。其主张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被执行人对其余六套房原本无任何权利；知否有租金收益及多少无从得知；金钱为种类物，此套房屋资金来源是否源于租金不得而知；该房屋产权归属与租金收益并无因果关系。将案外人该套房屋当作被执行人的房屋予以执行不当。 三、同居期间，一方取得的财产是否属于同居人共同财产；同居的概念如何确定，案外人与被执行人是否构成同居关系，双方关系的持续时间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同居行为本身不产生任何身份上或财产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同居期间的收入并非共同财产。法定的共同财产制度，仅仅限于夫妻共同财产制。我国法律并无同居共同财产制度，同居期间一方无权要求按照共有分割另一方的财产所得。同居当事人不能获得等同于合法婚姻关系的财产权利。同居属于事实行为并非法律行为。一审认定同居期间取得的财产属于共同财产不当。 当事人陈述，本案被执行人在与本案案外人有两性关系的同时，与其他多名女性也有两性关系，还有合法的婚姻关系。若将同居期间取得的财产认定为共同财产，将产生合法夫妻与其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之间的财产的多数人共有的情况，甚至案外人可以对申请执行人在同居期间取得的财产主张为共同所有并要求分割。这种认定不符合法律规定。 在同居期间，发生共同经营取得不可分割的收入，双方的收入已经混同，购置的财产资金来源混同等情形，进行财产分割时，应当比照合伙并按一般共有物分割的规定处理。其法律依据为共有物分割和合伙性质，并非同居的事实本身。 法律文件中的同居，主要是指《婚姻法》修改以及《婚姻登记管理条例》颁布之前，社会上存在的单身男女长期的、持续的、以夫妻关系对待进行共同生活的客观事实。婚外的、短暂的、间断的、偶尔的、未以夫妻关系对待的、与多人混同交往的行为，均非法律文件中的同居概念。本案案外人与被执行人的两性行为，尽管时间较长，也不能认定为较为稳定的同居关系。申请执行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主张二人的同居关系保持到2019年，并且要求执行案外人在该期间取得的财产，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四、执行案件中，执行非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而是登记在案外人名下的房产的条件如何确定，需要履行哪些法律程序。 本院认为，民事主体，特别是公民的财产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民商事案件的执行中，不得随意追加被执行人，不得随意执行案外人所有的财产。要执行登记在案外人名下的合法财产，除法律明确规定外，应当由案外人书面认可该财产属于被执行人，书面认可其仅仅是借名登记人。案外人否定的，只能通过普通民事诉讼，由债权人提起确认登记在案外人名下的财产归属被执行人的诉讼，或依法行使撤销权诉讼，或提起转移财产的法律行为无效等诉讼，或履行法律明确规定的其他严格的法定程序，并得到生效文书支持后才可以执行。仅举行听证程序，在案外人否定的情况下便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认定案外人的财产属于被执行人并且予以强制拍卖执行的行为，不符合法律。 综上，一审要求案外人自证登记在其名下的财产属于其所有，要求其自证购房资金来源；一审认定同居期间财产属于共同财产，认定被执行人对在案外人名下的房产享有权利并对案外人的房产予以拍卖执行，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一审认定被执行人对案外人之前所购房屋进行了出资，并享有较大贡献；认定二人同居关系保持到2019年并对2019年购买的房屋被执行人有出资和享有权利，属于案件事实认定错误。本案属于执行行为与执行标的争议竞合情形。一审执行案外人的财产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20)渝0113民初5996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执行登记于何菲雨名下的重庆市江北区洋河路2号11幢7-16、重庆北部新区经开园留云路1号189幢、重庆市北部新区翠渝路55号175幢5-5、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13号1幢1-3、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湖街道五星路一巷4号1幢2-14、重庆市渝北区龙溪街道龙华大道1889号加州百合园A幢31-5、四川省叙永县叙永镇永宁新城一区(永宁苑)7号楼1单元1层1号七套房屋。 一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7600元，均由张桌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智勇 审判员  周 舟 审判员  段晓玲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梁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