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39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纪家沟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青岛市。 法定代表人：李德珉，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来阳，山东信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1952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2，住青岛市黄岛区。系张某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1，男，1971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2，男，1974年4月17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纪家沟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纪家沟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某、李某1、李某2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145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纪家沟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受害人死亡原因不明，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受害人死亡与其打药行为有关，死亡原因应通过尸体检验确定，原审法院认定受害人死亡原因为农药中毒属认定事实错误。1.虽然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的门诊病历、诊断证明书、医疗费用结算单等材料临床诊断受害人农药中毒或杀虫剂的毒性效应，但青岛大学附属医院最终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受害人死亡原因为呼吸心跳骤停，并未确定死亡原因为受害人系中毒致死。受害人死亡原因应以尸体检验结论为准，医院的诊断结论无法证实受害人的死因。因为即使受害人农药中毒，但对受害人中何种毒、如何中毒及是否中毒导致死亡必须通过尸体检验才能确定。2.被上诉人拒绝对受害人进行尸体检验，致使无法确定受害人死亡原因，受害人死亡原因的不利后果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3.被上诉人的两位证人均未亲眼见证受害人的打药行为，不能证明受害人打药行为与其死亡有因果关系。二、本案案由应为承揽合同纠纷，原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并依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作出裁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上诉人系基层自治组织，非个人。因上诉人非个人，本案案由不应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知，受害人等人系自带喷雾器并拉水到公墓自行配药、打药，受害人等人按上诉人的要求完成打药的工作后，上诉人以计义务工的形式给付报酬，双方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三、退一步讲，受害人在打药时未采取足够安全防护措施，打药后自感不适又时隔两日才前往诊所就医治疗，另在医院对受害人抢救过程中被上诉人多次拒绝医生提出的抢救方案，对此受害人及被上诉人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均具有明显过错，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主要过错责任属认定事实错误，应由受害人承担主要过错责任。然而，原审法院却对上诉人提出受害人及被上诉人延误治疗的行为未予理涉，故原审法院认定双方过错责任比例失当，应由受害人承担主要过错责任。 张某、李某1、李某2辩称，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主张，我们有医院检查结果可以体现是因为农药中毒。在李德友得病之前没有使用过农药，那个季节也不需要打药，当时是为了村里的防火而打农药。一审中对方没有提出要求作尸检。 张某、李某1、李某2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纪家沟村委会赔偿原告张某、李某1、李某2死亡赔偿金、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丧葬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419814.2元；2.请求判令被告纪家沟村委会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事实和理由：2020年5月17日上午8点，纪家沟村委会雇佣本村村民李德友给村里的东南山公墓打除草剂（草甘膦），11点打完除草剂回家不久，李德友就出现乏力，中午未能吃饭，下午开始出现恶心、呕吐、头晕、小腹痛疼，后症状加重，于2020年5月19日到张家楼街道办事处治疗未好转，遂于2020年5月24日上午到黄岛区附属医院市南院区治疗，经抢救无效于2020年6月3日凌晨2点40分死亡。根据青岛大学附属医院诊断结论，李德友属农药中毒死亡。李德友的配偶为张某，李德友和张某共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李某1、次子李某2。造成李德友死亡损害后果的责任应由纪家沟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5月17日上午，纪家沟村委会雇佣本村村民李德友（1945年11月15日出生）、李某1夫妇、刘桂臻等人给村里的公墓打除草剂（草甘膦），李德友等人自带喷雾器打药一上午，中午打完除草剂回家不久，李德友就出现头疼、恶心等症状，后于2020年5月19日到张家楼街道办事处治疗未好转，遂于2020年5月24日上午到黄岛区附属医院市南院区治疗，5月24日青岛大学附属医院黄岛院区的门（急）诊病历记载：诉恶心呕吐一周。2020年6月2日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的门（急）诊病历记载：患者黄岛院区急诊留观病人，诊断为：“血小板减少，肝功能不全，农药中毒”，1天来神志不清，120转来我院区急诊。当天的诊断证明书记载临床诊断：昏迷，农药中毒，血小板减少，肝功能不全，高钠血症，感染性发热、阵发性心房纤颤（患者发病2天前草甘膦农药接触史）。后经抢救无效于2020年6月3日凌晨2点40分死亡。李德友共支出医疗费13476.8元。青岛大学附属医院出具的医疗费用结算单上记载初步诊断和最后诊断均为：杀虫剂的毒性效应。李德友的门诊病历中显示“2020.5.2716:09患者今日拒绝抽血，要求明日抽血，告知风险。签字李某1”、“2020.5.2815:45患者家属拒绝抽血消炎化痰，后果自负。签字李某2”、“2020.6.216:45患者病情危重……家属经商议后拒绝应用胸外按压、气管插管等抢救措施，告知风险，家属后果自行承担。签字同意李某1”、“2020.6.30：43……拒绝气管插管、胸外按压等有创抢救措施……签字李某2”、“2020.6.32:45……家属拒绝胸外按压、气管插管等药物治疗……临床死亡拒绝尸检……签字李某1”等记录。李德友与张某系夫妻关系，二人共生育两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李某1和次子李某2。李德友的父母均先于其去世。原告申请证人李某1和李某2出庭作证。李某1称其和李德友一起去给村委会打农药，因为打药对农民来说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所以村委会没有对相关人员进行培训，打药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戴口罩，打完药后就各自回家，后来李某1去就诊时看到李德友也在。李某2和李德友系东西屋邻居关系，李某2出庭作证，5月27日当天中午李某2去李德友家里借铁锨，发现李德友没有下炕吃饭，李德友的妻子说李德友头疼、恶心，李某2就回家了。经质证，原告认为李某1的证人证言能够证明村委会没有给打药的人提供任何防护措施，也未经岗前培训，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没有尽到安全防护保障义务。证人李某2可以证实李德友在打药回家后已经出现身体不适，躺在炕上中午未进食，证明已有中毒迹象。纪家沟村委会则认为按惯例村委会找村民打药都是村民自带打药设备，李德友作为常年在家务农的村民，肯定经常接触使用农药，自身应尽到足够的安全保障，证人证言不能证明受害人是在打药时受到伤害，也不能证明受害人是如何中毒及是否中毒致死。证人李某2仅是听说受害人出现不适，未亲眼近距离察看受害人状况，不能证明原告的主张。张某、李某1、李某2主张因李德友去世造成的损失如下：医疗费13746.8元，死亡赔偿金326904元（54484元／年×6年×100%），护理费2000元（100元／天×10天×2人），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100元／天×10天），交通费2000元，丧葬费38164.02元（6360.67元／月×6个月），处理丧事误工费6000元（200元／天×3人×10天），精神赔偿金30000元，共计419814.82元。纪家沟村委会认为李德友的死亡与其打药行为不存在法律上因果关系，纪家沟村委会不应当赔偿，对损失的数额质证意见如下：对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以及丧葬费的数额没有异议，认为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居民计算，护理费未提交需要两人护理的证明，交通费没有单据，处理丧事误工费应当计算5天，精神赔偿金过高。 对双方争议的事实，法院认定如下：李德友的死亡与其打农药行为是否存在法律上因果关系。纪家沟村委会主张门诊病历证明在李德友治疗期间原告多次拒绝医生的抢救方案，延误了有效治疗的时机，李德友死亡后原告又拒绝进行尸检，导致对李德友如何中毒及是否中毒导致死亡没有鉴定依据，对此造成无法查明受害人死亡原因的不利后果应由原告自行承担。三原告主张拒绝抽血是因当天抽血太多了，病人天天抽血，不进食不进水，人是承受不住的，当天抽得太多的时候就少抽血。拒绝插管是人已经不行的时候，医生说即便插管，抢救过来只支撑三五分钟，这个过程病人非常痛苦，所以拒绝。拒绝尸检是因没考虑，所有检查报告都证明是中毒，且按习俗，人去世后不想去解剖，所以拒绝。三原告主张李德友去世后，由于没带户口本等材料，青岛大学附属医院无法开具死亡医学证明，因为火化必须开具死亡医学证明，所以就由胶南市张家楼镇卫生院出具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直接死亡原因为农药中毒。 一审法院认为，通过李某1和李某2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李德友打药后身体出现不适，并到治疗。结合李德友的门（急）诊病历、诊断证明书、医疗费用结算单等证据，可以证明李德友的死亡原因为农药中毒。李德友在为纪家沟村委会打药过程中未佩戴口罩亦未采取其他防护措施，其本身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结合本案案情，以李德友承担20%责任，纪家沟村委会承担80%责任为宜。关于三原告的损失，其主张的医疗费13746.8元、死亡赔偿金32690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丧葬费38164.02元、处理丧事误工费6000元提交了相关证据，且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护理费因三原告未能提交需要两人护理的证明，故护理费应为1000元（100元／天×10天），交通费以200元为宜。故三原告的损失共计387014.82元，纪家沟村委会应当按照80%责任赔偿309611.86元。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依法予以支持。综上，纪家沟村委会应赔偿三原告各项损失共计339611.86元。 一审判决：一、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纪家沟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原告张某、李某1、李某2因李德友去世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339611.86元；二、驳回原告张某、李某1、李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根据上诉人的上诉与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本案纠纷系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二、李德友死亡是否与打药行为有关；三、一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承担比例是否适当。 焦点问题一。李德友与纪家沟村委会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要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是否由一方指定工作场所、提供劳动工具或者设备、限定工作时间、是否一次性结算劳动报酬、是否一次性提供劳动成果、所提供的劳动是否是其独立的业务或经营活动等方面综合考量。首先，从工作场所来看，李德友是在里公墓打除草剂，而非李德友在自有场所或自己选定的场所内工作；其次，从双方关系来看，李德友按照纪家沟村委会的具体要求和限定时间工作，双方存在支配和从属关系；再次，从提供的劳动来看，给村里的公墓打除草剂并非李德友独立开展的经营业务活动，而是纪家沟村委会生产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综上，纪家沟村委会与李德友之间是雇佣关系，而非承揽关系，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纪家沟村委会应对李德友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焦点问题二。李某1和李某2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李德友打药后身体出现不适，并到治疗。2020年6月2日青岛大学附属医院的门（急）诊病历记载：患者黄岛院区急诊留观病人，诊断为：“血小板减少，肝功能不全，农药中毒”，1天来神志不清，120转来我院区急诊。当天的诊断证明书记载临床诊断：昏迷，农药中毒，血小板减少，肝功能不全，高钠血症，感染性发热、阵发性心房纤颤（患者发病2天前草甘膦农药接触史）。后经抢救无效于2020年6月3日凌晨2点40分死亡。结合上述李德友的门（急）诊病历、诊断证明书、医疗费用结算单等证据，本案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李德友系因2020年5月17日上午给村里公墓打除草剂导致农药中毒死亡。纪家沟村委会虽不认可李德友死亡与打药行为有关，但并未举证证明李德友系因其他原因死亡，对该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焦点问题三。纪家沟村委会未给李德友提供安全防护设备，也未督促落实相关安全防护措施，对李德友的损害后果存在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李德友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喷洒除草剂的危险性，却未佩戴口罩和其他安全防护设备，自身亦存在过错，应自担部分责任。一审法院综合全案事实，认定李德友承担20%责任、纪家沟村委会承担80%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即使如纪家沟村委会上诉状所称，李德友时隔2日才前往就医及被上诉人多次拒绝医生提出的抢救方案，该事由不构成本案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中的过错，不应因此承担过错责任。纪家沟村委会关于应由受害人承担主要过错责任的上诉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纪家沟村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97元，由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纪家沟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虎成 审 判 员 魏 文 审 判 员 张立宁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包福龙 书 记 员 贾晓颖 书 记 员 石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