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川民申112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天府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都江堰支行,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幸福镇都江堰大道279号。 负责人:冉颂林，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君，广东德纳（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怡，广东德纳（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丰策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华阳街道华阳大道一段333号银泰商务中心。 法定代表人:杨晓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明友，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雅安雅惠商业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东大街68号。 诉讼代表人:杨武，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原审被告:李忠全，男，1966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再审申请人四川天府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都江堰支行（以下简称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因与被申请人成都丰策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策公司）及原审被告雅安雅惠商业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雅惠公司）、李忠全第三人撤销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终17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申请再审称，一、丰策公司并非提起本案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主体。1.二审法院严重混淆“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与“事实上的利益关系”。“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应理解为存在直接关联的法律关系并在事实上产生利益影响的情形，若当事人仅在事实上遭受利益影响而与原案争议无法律上的直接牵连，不属原案中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不享有针对原案裁判提起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本案中，案涉应收账款质押权的设立，从法律上并不影响丰策公司对雅惠公司享有的普通债权。丰策公司在破产分配中虽产生利益影响，但是属于破产清算分配上的利害关系，属于事实上的利益关系，不能等同于第三人撤销之诉中的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且该破产分配利益影响也与原诉金融借款合同无法律上的直接牵连，故丰策公司不享有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之规定，第三人有权提起撤销之诉的前提是“不能归责于本人事由未参加诉讼”，即从时间节点来看，丰策公司应在原案案件审理时，即享有第三人的身份和资格。但是原案审理的法律关系是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与雅惠公司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该纠纷与丰策公司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即使人民法院通知丰策公司，其也依法不具有第三人的主体资格。3.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9年8月6日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公布)第120条关于“第三人的债权受到损害是否可以提起撤销之诉”之相关规定，一是明确阐明设立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目的是救济第三人享有的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但因生效裁判文书内容错误遭受损害的民事权益；二是明确了三类债权可以提起撤销之诉，即法律明确给予特殊保护的债权、法律规定可以行使撤销权的债权、第三人有证据证明内容部分或全部虚假的债权，对于除此之外的其他债权，为维护生效裁判的稳定性和权威性，第三人不得提起撤销之诉；三是明确了即使属于上述三类债权，也还应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其他条件。同时，《理解与适用》也明确释义“基于保全行为对前诉标的物享受权利的债权人不能以第三人的名义提起撤销权诉讼”。就本案而言，一审判决已经认定丰策公司享有的债权系普通债权而非特殊保护债权，其虽然对案涉土地使用权(非前诉标的物应收账款)进行了轮候查封，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之第三人，根本无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4.根据《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第六条“承办法官应当将待决案件与检索结果进行相似性识别和比对，确定是否属于类案”、第八条“类案检索说明或者报告应当客观、全面、准确，包括检索主体、时间、平台、方法、结果，类案裁判要点以及待决案件争议焦点等内容，并对是否参照或者参考类案等结果运用情况予以分析说明”、第九条“检索到的类案为指导性案例的，人民法院应当参照作出裁判，但与新的法律、行政法规、司法解释相冲突或者为新的指导性案例所取代的除外”之相关规定，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进行了类案检索，并将检索(不完全统计)结果提交给了一审法院。但是，一、二审判决完全忽视该类指导案例及类案的参考价值，也完全不适用该司法解释，系适用法律错误，进而导致了错误判决。综上所述，二审判决无视最高法司法解释、指导案例、会议纪要及典型案例等关于普通债权人无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相关规定，仍然认定丰策公司系适格原告，应依法予以纠正。 二、原案应收账款质押权依法设立、合法有效，原案调解书并无错误。1.原案应收账款质押登记时，付款请求权已经产生并可用于质押，且是否签订基础合同并非应收账款质押的生效要件之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应收账款质押的设立条件有二:一是订立书面合同，二是向信贷征信机构办理出质登记。同时，根据《应收账款质押登记办法》第二条之规定，依法享有的其他付款请求权包括未来的金钱债权可以质押。二者均未规定应收账款质押之时必须要签订应收账款基础合同，是否签订该基础合同并非应收账款质押的生效要件之一。换个角度而言，即使应收账款质押权设立时，出质的债权尚未产生，只要将在质押期内产生，也能用于质押(如公路、桥梁等不动产收费权质押)。本案虽然拆迁协议签订在质押登记之后，但是也不影响质押权的设立。2.应收账款质押登记付款方与实际付款方不一致，不影响应收账款质押权的效力。根据《应收账款质押登记办法》第十条、《应收账款质押登记操作规则》第十五条之规定，应收账款质押的登记内容只要包括质权人和出质人的基本信息、应收账款的描述(既可以做概括性描述，也可做具体描述，但应达到可以确定所出质的应收账款的目的)、登记期限即可，并未要求对付款主体进行登记公示(如不动产收费权质押就无法登记付款主体)。同时，《应收账款质押登记办法》第十四条也明确规定了若登记内容存在遗漏、错误等情形，应当办理变更登记，也并未因此否定其质押权的效力。故，付款主体的登记并非应收账款质押权的生效要件之一，即使存在登记错误等情形，也不能否认其质押权的效力。3.原案应收账款质押登记中对应收账款明确描述为将案涉两宗土地及房产拆迁、已形成及将形成的应收账款中的2500万元予以质押，完全符合“达到可以确定所出质的应收账款的目的”之标准。即使付款主体登记存有瑕疵或错误，也足以区分、辨识，完全达到了“特定化”之要求。 三、案涉应收账款质押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之质押权善意取得。1.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基于《雅安市人民政府草坝镇征收土地公告》(2014年8月8日公告)以及《关于恒天项目国有土地房屋征收的函告》(2014年9月9日函告)而知悉案涉土地使用权属于征收范围，虽然函告从行政征收程序上存有瑕疵，但是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基于政府部门的公信力以及行政行为的确定力、拘束力、执行力等而予以完全信赖。2.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为确保债权安全，向雅安市雨城区企业拆迁工作组函告确认拆迁赔偿事宜(2015年1月29日函告)，因政府工作安排原因，雅安市雨城区经济和商务局予以回函，明确表明将配合将拆迁赔偿款2500万元支付至雅惠公司在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处开立的账户。同时，案涉相关人民法院也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之相关规定作出查封、扣押、冻结该替代物、赔偿款的裁定，并送达该相应部门。基于此，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完全确信拆迁赔偿款之存在，并可用于质押。3.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在核查清楚上述情况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之规定，依法向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办理了应收账款质押登记。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九条规定了查封不动产应当张贴封条或者公告予以公示，但是未见相应之证据，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对此并不知情。所以，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以上述客观事实为依据，并结合其对法律规定之认知，认为应收账款存在并可用于质押，从而在人民法院的主持下达成了调解，根本不存在恶意调解之情形，也完全符合质押权善意取得之情形。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终17414号民事判决；2.裁定驳回丰策公司的起诉；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均由丰策公司承担。 丰策公司提交意见称，原案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诉雅惠公司、李忠全金融借款纠纷案，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与雅惠公司、李忠全恶意串通涉嫌虚假诉讼，以及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在执行程序中办理质押登记的行为损害丰策公司在执行程序中的依法享有的优先权和参与分配的权益，丰策公司与原案的处理结果“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丰策公司具有原案第三人的主体资格。同时，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应收账款质押登记存在质押前质押财产已被法院依法查封、质押登记违反规定、质押登记付款方错误、质押登记前已由他人以同样的质押财产办理了应收账款质押登记等问题。原案民事调解书的调解协议第六项内容确认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对雅惠公司的拆迁补偿款享有质押权及优先受偿权错误，应当依法撤销错误部分。因此，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条件。 本院审查查明，2021年1月18，成都天府新区银泰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变更名称为成都丰策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针对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进行审查。依据事由审查的原则，对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的再审申请理由审查如下: 本案再审审查的焦点问题是:1.丰策公司是否是本案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2.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5）都江民初字第2523号案民事调解书确认的调解协议第六项内容是否应予以撤销。 关于丰策公司是否是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的问题。本院认为，丰策公司是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理由如下:首先，设立第三人撤销之诉这一制度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受到错误生效裁判损害、特别是受到虚假诉讼损害的第三人的权益，使得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原因未参加诉讼的第三人，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从而获得救济。丰策公司请求保护的民事权利系债权，因债权的相对性，一般情况下，作为普通债权的第三人不具有基于其债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事由。但如果债务人与另一方当事人相互串通并通过恶意的诉讼安排，将自身财产或财产上的权益转移给不享有权利的另一方当事人，使债权人权益受损，这种结果使债权人被迫与另案的处理结果产生利害关系，这种情况下的一般债权人是受诈害诉讼侵害的权益受损的债权人，可视其为与案件处理结果有法律关系上的利害关系人，可比照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允许一般债权人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其次，雅惠公司主要资产就是案涉争议的土地、房产，虽然丰策公司对雅惠公司享有的债权系普通债权，但丰策公司申请法院查封，已对案涉争议的土地、房产享有特定的参与分配权利。在雅惠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前，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对相应查封物替代款项的优先受偿权，可能影响丰策公司等申请查封人的优先清偿权；在雅惠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极有可能导致丰策公司债权无法全部或部分清偿。再次，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向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申请诉讼保全而提供的财产线索清单上已载明“有查封”字样，足以证明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已知晓案涉土地、房屋上有法院的查封，但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却与雅惠公司相互串通，并在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5）都江民初字第2523号案审理中无视查封事实存在并达成调解协议，意图以生效文书排除其他债权人从而达到优先受偿的目的，应当认定为存在恶意调解情形。且即便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的质押权依法设立并登记，其当然享有对质押物的优先受偿权，没有必要通过诉讼的形式来确认其对质押物的优先受偿权，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通过恶意调解损害丰策公司及雅惠公司的其他债权人民事权益的意图比较明显。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0条对债权人能否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认为第三人撤销之诉中的第三人一般不包括债权人。但是，债权人在下列情况下可以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3）债权人有证据证明，裁判文书主文确定的债权内容部分或全部虚假的。因此，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0条相关内容的规定，丰策公司可以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其为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格原告。 关于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5）都江民初字第252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的调解协议第六项内容是否应予以撤销的问题。本院认为，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5）都江民初字第252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的调解协议第六项内容应予撤销。理由如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九条“法律、行政法规禁止转让的动产不得出质”和第二百二十九条“权利质权除适用本节规定外，适用本章第一节动产质权的规定”的规定。雅惠公司将其对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草坝镇人民政府所享有2500万元应收账款出质给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的合法性需要进行审查。经查，2014年8月15日起至2015年1月1日期间，雅雨区国用（2008）第002号、雅雨区国用（2008）第004号两宗土地使用权先后被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进行7次查封。其中，2014年8月15日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就以（2014）南中法民保字第54、55号民事裁定书进行首查封。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和雅惠公司共同到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办理应收账款质权登记的时间是在2015年5月26日，该时间点晚于案涉土地最早被查封的时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关于“查封地上建筑物的效力及于该地上建筑物使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查封土地使用权的效力及于地上建筑物，但土地使用权与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分属被执行人与他人的除外”以及第二十四条关于“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灭失或者毁损的，查封、扣押、冻结的效力及于该财产的替代物、赔偿款”之规定。案涉土地最早于2014年8月即被人民法院查封，其拆迁补偿款应当属于查封效力所涵盖的范围。因此，雅惠公司无权对已被人民法院依法查封土地房产所产生的拆迁补偿款进行任何处置，包括设置权利负担。其与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就该拆迁补偿款设定的权利质押应为无效，双方更无权通过调解的方式确认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对该补偿款有优先受偿权。故一、二审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天府银行都江堰支行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对其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四川天府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都江堰支行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谢 可 审 判 员  周力非 审 判 员  朱圣镖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罗佳琴 书 记 员  何 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