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2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龙口市澳帆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住所地烟台市龙口市龙口经济开发区龙水路东。 法定代表人：李钰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嵘林，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双石，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金凯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广饶县大王镇六股路村。 法定代表人：朱永明，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千万**制动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广饶县大王镇六股路村。 法定代表人：朱文祥，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晓明，山东高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龙口市澳帆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营金凯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凯公司）、东营千万**制动系统有限公司（千万**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1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澳帆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改判千万**公司对金凯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金凯公司和千万**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不存在混同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金凯公司恶意规避债务，在相同的经营场地设立千万**公司继续对外经营，这一事实已经经过生效的（2017）鲁0681民初3252号民事判决书和（2018）鲁06民终4368号民事判决书的认定，金凯公司和千万**公司存在事实上的混同关系。司法实践中虽然对公司人格混同非常谨慎，但根据生效判决和公司股东变动的不合理之处，可以印证千万**公司的股东均是名义上的股东，千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仍是金凯公司的股东，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已经被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澳帆公司提供的两份生效判决已经认定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之间存在混同关系，而该两公司并未提交反驳证据。目前，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均已经失去偿债能力，案件胜诉已实质上无法保护澳帆公司的合法权益，希望二审法院依法审查证据并公正裁决。 被上诉人千万**公司辩称，一、千万**公司不应作为本案被告，案涉承揽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为澳帆公司与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无关，千万**公司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二、澳帆公司称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为关联公司、资产混同，这与事实不符。千万**公司成立于2015年8月19日，法定代表人为朱文祥，为独立企业法人，与金凯公司有不同的银行账户及股东，不同的管理团队，不同的生产经营范围，与金凯公司没有所谓资产混同情形。案涉合同签订于2015年4月23日，千万**公司成立时，案涉合同已经履行，澳帆公司要求千万**公司承担在公司成立前产生的债务，没有法律依据。三、澳帆公司依据烟台市龙口市人民法院作出的民事判决认定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存在关联关系、财产混同，属于证据不足。千万**公司不认可上述判决认定的事实和结果，提出上诉后，二审法院基于错误的事实维持了一审判决。案涉判决生效已有一年多时间，并不能说明千万**公司当前的生产经营情况。法人人格混同是法人的一种存续状态，不是一成不变的。另外，上述判决并非指导性案例，所认定的事实及判决仅适用于个案，不具有普遍适用性。仅靠其他法院的两份生效判决就否认千万**公司的人格独立性，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况且也没有证据证实金凯公司是为恶意规避债务而设立千万**公司。四、本案不能免除澳帆公司的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第九次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四部分关于公司人格否认的意见，人民法院在个案中否认公司人格判决的既判力仅仅约束该诉讼的当事人，不当然适用于涉及该公司的其他诉讼。因此，澳帆公司在本案中否认千万**公司人格及主张千万**公司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应承担举证责任，不能举证或其证据不足以支撑其主张的，应承担不利后果。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金凯公司未进行答辩。 澳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凯公司向澳帆公司支付加工费15127373.58元及利息1786921元（以15127373.58元为本金，自2017年5月1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4.05%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算至2020年3月31日）；2.判令千万**公司对上述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3.判令金凯公司和千万**公司承担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23日，澳帆公司与金凯公司签订《供货协议》一份，约定澳帆公司为金凯公司加工制作汽车配件。协议签订后，澳帆公司按协议约定为金凯公司加工制作汽车配件。2016年2月1日，经双方对账，截止2015年12月31日，金凯公司欠澳帆公司货款7904048.76元。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澳帆公司与金凯公司继续发生承揽加工汽车零配件业务，货款总额为16876428.29元。金凯公司先后支付货款930万元。2015年至2016年，金凯公司以澳帆公司加工的汽车配件产品质量不合格为由扣款59515.37元，截止2017年4月，澳帆公司应退金凯公司材料款293588.10元。上述款项扣除金凯公司已经支付货款及质量不合格扣款及应退材料款后，尚有货款15127373.58元没有支付。澳帆公司多次催要，金凯公司拒付至今。 2018年6月28日及2019年5月29日，山东省龙口市人民法院作出（2017）鲁0681民初3252号、（2018）鲁0681民初3524号民事判决书各一份，上述判决认定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的法人人格，构成公司人格混同。 一审法院认为，澳帆公司为金凯公司加工制作汽车配件，在澳帆公司按约定履行交货义务后，金凯公司应按照约定足额支付货款，现金凯公司尚欠澳帆公司货款15127373.58元至今未付，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故对澳帆公司要求金凯公司支付货款15127373.58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澳帆公司要求金凯公司支付利息1786921元，符合有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澳帆公司要求千万**公司对上述货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因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生效的法院判决并不能作为另案的审判依据，澳帆公司仅提交其他法院两份生效判决书来证明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法人人格，构成公司人格混同，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金凯公司、千万**公司相关合理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六十三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金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澳帆公司货款15127373.58元及利息1786921元（以15127373.58元为本金，自2017年5月1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4.05%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二、驳回澳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3286元，减半收取61643元，保全费5000元，由金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澳帆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 千万**公司2017年度银行流水、金凯公司2015至2017年度银行流水，从两公司银行流水中看不出双方之间存在合理的债权债务关系、千万**公司有权获得金凯公司对他人的债权以及千万**公司应向金凯公司支付的租赁费。另外，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的银行流水存在反常，即从自然人账户打入千万**公司账户后，同日相同金额的款项又转入金凯公司。结合另案的生效判决，证明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存在财产混同。 千万**公司质证认为，金凯公司的银行流水所反映的交易内容，千万**公司不清楚。对于银行流水，千万**公司认为这是千万**公司与客户之间正常的账目往来，并不能证实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之间存在财产混同的情形。澳帆公司从银行调取的千万**公司的银行流水仅有2017年度，这与千万**公司提交的财务凭证时间一致，从侧面说明千万**公司实际自2017年开始经营。 千万**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 千万**公司自2015年成立至2017年底的财务凭证、凭证清单一份以及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交易财务明细一份，拟证实：1.千万**公司的财务独立记账，并非与金凯公司财务混同。如果两公司财务混同，千万**公司完全可以在金凯公司财务基础上记账，没必要另行设立一套财务系统。2.从凭证中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的业务往来明细可以看出，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所有往来账目在凭证中均有详细记账，往来款项均开具了真实的税务发票并附有银行流水，交易情况真实存在。3.从记账凭证可以看出，千万**公司有独立的客户，独立于金凯的生产、销售系统，有独立的客户往来款项且均开具了正式的税务发票并附有银行流水，交易情况真实存在。4.从记账凭证中可以看出，千万**公司具有独立的股东且均按比例实缴出资。综上，千万**公司有独立的财务系统，独立的生产、销售系统及独立的股东，与金凯公司不存在任何混同情形。 本院认为，澳帆公司提交的证据是根据本院调查令从银行调取的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的银行流水，千万**公司提交的证据是该公司原始的记账凭证，双方证据均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本院均予以采信。双方证据的证明力及能否证明各自的主张，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说明。 二审查明，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6民终4368号民事判决维持了龙口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鲁0681民初3252号一审判决。在该案判决中认定了以下事实：金凯集团文件金凯发（2017）02号《关于对2017年集团人事任命的决定》显示，金凯集团的架构分为集团总部、金凯公司、千万**公司和锐金汽配，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均为金凯集团的关联企业。龙口市人民法院在审理(2017)鲁0681民初3252号案件中，为查清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租金、债权债务转让、双方财产是否存在混同情况，要求两公司提交2017年1月至2018年1月的财务账簿及相关会计凭证，但金凯公司和千万**公司在指定期限内未提交上述材料。龙口市人民法院认定，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经营地址相同，千万**公司主张其租赁金凯公司经营场所，但没有账目或其他证据证明千万**公司实际已经向金凯公司交付了租赁费；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经营范围存在重合，二者经营的产品均以JKR开头，为同一型号，产品高度一致；按照安吉亚太制动系统有限公司及浙江亚太机电股份有限公司的债权债务转让协议，千万**公司应向金凯公司支付相应的转让价款，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主张该转让价款抵顶了金凯公司向千万**公司的借款，如果两公司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该借款关系和债务抵销均应进行账务处理并应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但两公司没有证据支持其主张。 本案中，澳帆公司提交的银行流水及千万**公司提交的会计凭证结合起来印证了以下问题：千万**公司2017年度的银行流水及金凯公司2015年至2017年度的银行流水，未能反映出千万**公司承继在此期间实际发生的金凯公司对第三方浙江亚太机电股份有限公司的债权债务的交易情况；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的办公地址相同是因租赁金凯公司的场地，但银行流水未反映租赁费的支付情况；千万**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在金凯公司缴纳社保的财务人员王文燕在2017年1月16日通过其个人账户转入千万**公司账户650万元，同日千万**公司转给金凯公司6499000元；2017年1月20日，王文燕转给千万**公司490万元，同日千万**公司转给金凯公司490万元；2017年1月23日，王文燕转给千万**公司701000元，同日千万**公司转给金凯公司701000元；千万**公司的股东中有四人在金凯公司缴纳社保；金凯公司在2017年1月24日后不再发放工资，千万**公司发放工资却未体现领取工资人员的详细信息，千万**公司未做出合理解释；千万**公司的财务人员作为金凯公司的发票开票人员，在一些交易中完成了开票；交易流水及会计凭证显示，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的主要交易客户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是否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的情形以及由此产生的千万**公司是否应对金凯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根据澳帆公司与千万**公司的陈述及举证情况，可以认定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存在人格混同的事实，千万**公司对金凯公司的案涉债务应承担连带责任，理由如下：一、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是关联公司。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是否具有关联关系是本案否定该公司人格的前提条件。虽然金凯公司在本案一审和二审中经法庭合法传唤拒不到庭说明情况，千万**公司在二审中也否认两公司存在关联关系，但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已经认定该两公司是金凯集团的关联公司，本案中两公司的银行流水及千万**公司的会计凭证更进一步印证了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关系。二、从证据角度看，澳帆公司的证据具有较高的证明力，可以证实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构成人格混同具有高度可能性。首先，澳帆公司提交了认定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及人格混同的另案生效判决，虽然该生效判决仅对该案当事人具有既判力，且公司人格否认情形并非固定不变，但该生效判决具有初步的证明力，应根据双方举证情况作进一步审查认定。其次，澳帆公司根据调查令调取的金凯公司与千万**公司的银行流水，与千万**公司的会计凭证结合起来看，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存在共同借用私人银行卡转账、财务人员及财产混同、其他工作人员混同、主要客户相同、公司地址相同等情形，本案的事实进一步加深印证了上述混同或相同情形，这些事实导致两关联公司财产无法区分，丧失法人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第三，从千万**公司的证据看，千万**公司仅提交了2017年2月至2017年年底停业期间的会计凭证，未提交会计账簿及其他财务资料，仅凭记账凭证并不能证明千万**公司财务独立的主张，更不能反驳澳帆公司的证据所反映的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之间存在混同的诸多事实。最后，金凯公司和千万**公司因人格混同给澳帆公司的案涉债权造成了严重损害，且澳帆公司没有其他途径获得救济，只能通过揭穿金凯公司的关联企业千万**公司的公司面纱以求保障其案涉债权利益。三、最高人民法院在其发布的第15号指导案例徐工集团工程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诉成都川交工贸有限责任公司等买卖合同纠纷案中阐明：一、关联公司的人员、业务、财务等方面交叉或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丧失独立人格的，构成人格混同。二、关联公司人格混同，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关联公司相互之间对外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在法律事实及法律适用方面均符合上述指导案例的情形，参照该指导案例，能够认定千万**公司与金凯公司存在财产混同、业务混同、人事混同及场所混同的情形，构成关联公司人格混同，千万**公司对金凯公司的案涉债务应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澳帆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由于二审出现新的证据，导致一审法院据以作出判决的事实发生变化，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143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143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东营千万**制动系统有限公司对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民初143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判决内容中的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1643元、保全费500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123286元，由东营金凯汽车配件有限公司和东营千万**制动系统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雪芳 审 判 员 李 敏 审 判 员 孙国臻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潇雅 书 记 员 卢桂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