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渝01民终244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永鼎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铜梁区东城街道办事处金龙大道1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24080182253H。法定代表人：王宗义，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仁，重庆巴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朝华，男，1966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铜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康高源，男，系李朝华所在的重庆市铜梁区。上诉人重庆永鼎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朝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20）渝0151民初55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永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仁、被上诉人李朝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康高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永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朝华的诉讼请求；2.一审和二审的诉讼费用由李朝华承担。事实和理由：《赔偿协议》是双方达成的真实有效意思表示，且李朝华对明知赔偿金额自愿放弃，不构成显失公平。一是根据《民法总则》第151条的规定，构成显失公平需以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为前提。二是李朝华属在下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且在交通事故案件中得到了应有的赔偿。李朝华发生交通事故后，一直没有到永鼎公司上班，双方脱离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李朝华并不存在处于危困的状态。三是双方签订《赔偿协议》是在劳动能力伤残等级认定为8级之后，该协议内容表明李朝华对其应获得的具体赔偿金额是清楚的，并作出明确放弃相关权利的真实处分，不存在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四是一审法院以永鼎公司赔偿为0元，未达到应赔偿总额的75%为由，认定《赔偿协议》显失公平错误。永鼎公司为李朝华办理工伤保险，目的是为以后发生工伤减轻永鼎公司的经济损失，该工伤费用也是以永鼎公司名义交纳的。本案中，铜梁社会保险事务中心支付李朝华的伤残补助金38903.37元和医疗补助金40884元，实际为永鼎公司赔偿。如果永鼎公司不为李朝华办理工伤保险，该项费用就应为永鼎公司赔偿。五是在签订《赔偿协议》后，李朝华不遵守诚信原则而引发本案诉讼，据此也应驳回其诉讼请求。六是《赔偿协议》约定劳动关系解除时间为2020年1月7日，也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撤销全部协议内容，实属不当。综上，李朝华在签订《赔偿协议》是并未处于危困状态，其明知赔偿金额而自愿放弃权利，不是缺乏判断能力的表现，不存在显失公平。永鼎公司作为小微企业，亏损严重，工资发放困难，在疫情形势严峻，民营企业生存异常艰难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过度保护李朝华的权益，确属不公正。李朝华辩称，永鼎公司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朝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2020年1月7日李朝华与永鼎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永鼎公司系成立于2013年10月18日的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为鞋子生产、加工、销售等。李朝华在永鼎公司上班，从事底部锤鞋工作。2019年5月28日，李朝华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后住院治疗。永鼎公司于2019年6月21日向重庆市铜梁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就李朝华所受伤害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于2019年7月29日作出铜人社伤险认字〔2019〕38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李朝华所受伤害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2019年12月26日，重庆市铜梁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渝铜梁劳初鉴字〔2019〕473号《初次鉴定结论书》，经鉴定，李朝华的伤残情况是：右侧胫、腓骨下段骨折，均行切开复位内固定术，现伤口愈合，无明显压痛。鉴定结论为：伤残捌级，无生活自理障碍。2020年1月7日，李朝华向永鼎公司提交《辞职申请书》一份载明：永鼎公司：因本人个人原因，现自愿辞去在贵公司的工作，解除与贵公司的劳动关系，终结与贵公司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同时放弃与贵公司劳动关系有关的一切实体权力及申请劳动仲裁和诉讼权利。申请人：李朝华。2020年1月7日。2020年1月7日，永鼎公司（甲方）与李朝华（乙方）签订《赔偿协议》一份约定：乙方在甲方从事皮鞋底工工作，甲方为乙方依法办理了工伤保险。2019年5月28日，乙方发生交通事故，被重庆市铜梁区中医院诊断为：右胫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右腓骨下段骨折等。甲方依法为乙方办理工伤认定后，工伤部门2019年7月29日认定乙方受伤性质为工伤，2019年12月被评为8级伤残。经双方协商，就乙方工伤待遇达成如下协议，双方共同遵守以下内容：一、乙方因其个人原因申请要求解除劳动关系，双方同意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全部消灭终结。二、乙方只要求享受政府部门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伙食补助费，该款由甲方向社保部门办理后及时支付乙方。其余款项（包括且不限于应由甲方负责的一次性就业补助金5万元以上、停工留薪期工资约2.6万元、护理费约1500元、鉴定期间伤残津贴、经济补偿、年休假工资、失业保险待遇等）无论金额多少，乙方自愿放弃，保证不得为此申请劳动仲裁或起诉等。三、乙方及亲属多次阅读本协议，完全理解同意协议全部内容，且无任何异议。四、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经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协议尾部有永鼎公司的签章和李朝华的签名捺印确认。2020年11月11日，重庆市铜梁区社会保险事务中心将李朝华应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8903.37元和一次性医疗补助金40884.00元支付给李朝华。2020年7月24日，李朝华以永鼎公司为被申请人，向重庆市铜梁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永鼎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600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144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2800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000元、二次手术取内固定物住院期间护理费3000元。该委于2020年9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该委于2020年10月10日作出渝铜劳人仲决字（2020）第332号《仲裁决定书》，载明：李朝华以双方达成的赔偿协议显失公平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中止审理该案，该委认为，法院判决结果对认定该案主要事实有重大影响，属于中止仲裁审理的客观情形，遂决定：中止本案审理。为证明李朝华的工资标准，李朝华举示的永鼎公司出具的《收入证明》一份载明：兹证明李朝华（性别：男，民族：汉族，身份证号码：510228196604××××）在我司底部任职，2019年3月份工资肆仟玖佰伍，4月份工资肆仟捌佰伍，5月份工资肆仟捌佰元。特此证明。证明单位：永鼎公司。2019年9月23日。该《收入证明》上有手写的“仅用于保险使用”字样的备注。为证明李朝华的工资标准，永鼎公司举示的2018年5月至2019年5月（除2019年2月）工资发放表底部（现金）显示李朝华的工资为：2018年5月2691元、6月868元、7月1610元、8月2535元、9月3210元、10元3348元、11月2039元、12月2971元、2019年1月1809元、3月2172元、4月2712元、5月2843元。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劳动者可以与用人单位协商，也可以请工会或者第三方共同与用人单位协商，达成和解协议。本案中，《赔偿协议》第二条关于“保证不得为此申请劳动仲裁或起诉等”的约定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该约定无效，李朝华可以提起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于2020年1月7日签订《赔偿协议》，李朝华以显失公平为由于2020年10月1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提起撤销权诉讼，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所谓显失公平，是指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使一方遭受重大不利。其构成要件为：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这种不对等违反公平原则，超过了法律允许的限度；不属于因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等原因导致的显失公平。本案中李朝华伤残等级为八级，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和《重庆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的通知》相关规定，李朝华应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除了应当由工伤保险中心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和住院伙食补助费以外，还包括应当由用人单位支付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期待遇、评残期间的生活津贴、护理费等费用。李朝华和永鼎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免去了永鼎公司应当承担的工伤保险支付义务，该《赔偿协议》约定的赔偿金额为0，未达到用人单位应当赔偿金额的75%，该协议履行过后明显对李朝华不利，导致其权利受到损害，属于“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的情形，无论该工伤赔偿协议达成时李朝华是否进行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等级鉴定，均可认定该工伤赔偿协议构成显失公平，故该协议已构成显失公平，属可撤销的协议，李朝华要求撤销《赔偿协议》，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重庆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的通知》第三十六条，《重庆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印发重庆市工伤职工停工留薪期管理办法的通知》第九条之规定，判决：撤销李朝华和重庆永鼎鞋业有限公司于2020年1月7日签订的《赔偿协议》。案件受理费40元（已减半收取），由重庆永鼎鞋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永鼎公司与李朝华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需要暂停工作接受工伤医疗的，在停工留薪期内，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停工留薪期一般不超过12个月。伤情严重或者情况特殊，经设区的市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可以适当延长，但延长不得超过12个月。工伤职工评定伤残等级后，停发原待遇，按照本章的有关规定享受伤残待遇。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满后仍需治疗的，继续享受工伤医疗待遇。生活不能自理的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需要护理的，由所在单位负责。”第三十七条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的，享受以下待遇：……（二）劳动、聘用合同期满终止，或者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聘用合同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据此可知，即便永鼎公司为李朝华参加了工伤保险，李朝华因工遭受捌级伤残后，有权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的前述相关规定，要求永鼎公司向其支付停工留薪期待遇、停工留薪期产生的护理费、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等工伤保险待遇。而永鼎公司与李朝华在《赔偿协议》中关于李朝华放弃除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和伙食补助费以外的其余款项的约定，对双方当事人而言，存在明显的权利义务不对等的问题，且明显超过法律允许的限度，必将导致李朝华遭受重大不利，有违公平原则。此外，双方虽在《补充协议》中还就劳动关系的解除进行了约定，但从“双方同意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全部消灭终结”的约定上看，若按照该约定履行，意味着李朝华在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后，双方权利义务亦全部消灭终结，基于此，李朝华同样无法获得其依法享有的前述应当由永鼎公司向其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因此，该约定同样存在显失公平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据此可知，李朝华在本案中请求法院撤销其与永鼎公司于2020年1月7日签订的《赔偿协议》，符合前述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该《赔偿协议》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永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重庆永鼎鞋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万 怡审 判 员  陈孟琼审 判 员  胡海滨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傅典模书 记 员  冉沅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