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浙10民终4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世茂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贵溪市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蔡艺蓉，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宣文，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岩宝，男，1963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玉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骁，北京天驰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世茂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茂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岩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玉环市人民法院（2020）浙1021民初45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茂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张岩宝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张岩宝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世茂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向张岩宝借款属认定事实错误。1、世茂公司除了张岩宝等人承包经营的业务外，基本没有经营，所以不存在因经营需要借款的事实。2、一审法院认定世茂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向张岩宝借款，这与张岩宝在一审的陈述相互矛盾。张岩宝在一审过程中述称，合伙组织缺乏资金向世茂公司借款，世茂公司因没有资金故对外融资，则涉讼资金系因合伙组织经营需要，而非世茂公司经营需要。事实上，张岩宝等四人因未设立合伙企业，无法对外借款，故协商一致以世茂公司名义对外借款，世茂公司为向银行等金融机构借款，故使用世茂公司账户制造银行流水，双方当事人间并不存在借款关系。3、张岩宝为了自圆其说，主张世茂公司向其借款，然后将所借款项借给张岩宝在内的合伙组织并收取利息，前述主张除了张岩宝的陈述，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而且严重违背常理。一审法院对借款过程、借款事由、经办人员均没有认真询问调查，如此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世茂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借款，严重违背客观事实。二、一审法院未依法分配举证责任，未依法查明张岩宝收到420万元款项的性质。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张岩宝收到世茂公司支付的420万元款项，张岩宝主张该420万元款项系合伙组织向世茂公司的借款，由其代为采购材料。该主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在世茂公司、合伙组织均没有认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世茂公司与合伙组织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将420万元认定为世茂公司借给合伙组织的款项，显然缺乏依据。人民法院在案件事实调查过程中，在穷尽手段仍难以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通过高度盖然性认定案件事实并无不妥。但本案所涉款项，已经回到张岩宝的账户，无论是张岩宝取现金自行使用，还是转账使用，还是代合伙组织购买材料，均有相应的银行流水明细可以查实。更何况，张岩宝也明确述称采购成本较大，较大数额的款项交易更应由合同、发票、银行流水一一对应的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在张岩宝拒不提供银行流水明细等证据用以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没有依法作出对张岩宝不利的认定，而是采信张岩宝的主张，显然是违反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没有合理分配举证责任，没有查明案件事实。此外，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时，应当严格审查防止虚假诉讼。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调解，人民法院通常要求原告提供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明细，尽可能排查虚假诉讼。本案中，所涉款项在短时间内往来，相关款项很有可能系同一笔款项，审查张岩宝的银行流水明细可以协助法官认定涉讼420万元的款项性质，一审法院未审查张岩宝的银行流水明细，导致涉讼款项性质认定错误。三、一审法院在认定420万元为合伙组织借款的情况下，未支持世茂公司抵销的主张明显错误。一审法院已经认定世茂公司与合伙组织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涉讼420万元已经实际支付张岩宝，而合伙组织成员为张岩宝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973条的规定，合伙人对合伙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所以，张岩宝应当对合伙组织的借款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显然，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世茂公司与张岩宝之间互负债权债务、数额相等、性质相同，世茂公司依法有权予以抵销。一审法院将张岩宝等人所借款项视为一个不存在的“合伙组织”的债务，据此认为世茂公司主张抵销不成立，显然是故意偏袒张岩宝，明显错误。四、一审法院间接判决认定案外人义务，程序违法。五、一审法院存在的其他错误足以反映没有公平公正的审理本案。一审过程中，张岩宝没有参与庭审，一审判决书却称张岩宝参与诉讼。2021年1月13日，张岩宝撤回对陈水义等人的起诉，然判决书却表述为撤回诉讼请求。2021年1月14日，世茂公司便收到一审判决书，一审法院显然没有认真审理本案。 张岩宝辩称，一、张岩宝在一审期间专门接受了法院询问并签署了承诺书，若涉讼420万元已经实际归还，张岩宝愿意对此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二、世茂公司前后多次收取款项并出具凭证，能够证明双方当事人间存在借款关系，世茂公司强调款项流转仅是过账与客观事实不符。三、世茂公司系合伙人陈水义与世茂公司法定代表人蔡艺蓉系夫妻关系，在合伙纠纷及本案诉讼过程中均不提供相关账户的流水记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四、世茂公司应当通过专门的程序将涉讼借款与合伙债务予以抵销。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岩宝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已变更）：判令江西世茂公司向张岩宝返还借款42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420万元为本金，自2020年10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蔡艺蓉、陈水义为世茂股东，且系夫妻关系。张岩宝与案外人陈水义、浙江盈溢企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溢公司）、杨杰雄合伙向世茂公司承包经营铜业务，其中张岩宝为合作项目副总经理，负责材料采购等事项。2019年1月22日，张岩宝以其他三名合伙人为被告向宁波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合伙协议，并按合伙协议约定分配剩余财产，因张岩宝未能举证证明合伙组织的剩余财产，法院经审理后判决解除各方签订的合伙协议，驳回张岩宝其余诉讼请求。2016年至2017年期间，世茂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数次向张岩宝借款，共计借款420万元。2016年5月24日、2016年5月26日，世茂公司向张岩宝借款共计200万元并出具收款收据。其中5月24日，张岩宝将100万元转至世茂公司法定代表人蔡艺蓉账户，后蔡艺蓉将100万元转至世茂公司，其后世茂公司将170万元转至其员工周丽莹账户，周丽莹又将上述170万元转至张岩宝账户。同年5月26日，张岩宝将100万元转至蔡艺蓉账户，上述100万元经蔡艺蓉转至世茂公司账户，再又转至周丽莹账户，最后转至张岩宝账户。2016年9月22日，世茂公司向张岩宝借款120万元并出具收款收据，张岩宝通过农商银行分两笔将120万元转账至周丽莹名下银行账户，周丽莹将上述120万元转至世茂公司。同年9月29日，世茂公司将120万元转至周丽莹账户，后周丽莹将上述款项转至张岩宝账户。2017年3月21日，世茂公司向张岩宝借款100万元并出具收款收据，张岩宝分别通过工商银行和泰隆银行将两笔50万元款项转账至周丽莹名下银行账户，周丽莹又将100万元转至世茂公司银行账户。同年3月23日，世茂公司将100万元经周丽莹账户转至张岩宝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最大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世茂公司举证证明款项均已转回至张岩宝账户，并辩称此系提高世茂公司融资资信而为之“过账”行为。该辩解意见与收款收据载明“借款”字样并加盖被告公司财务专用章显然自相矛盾，且世茂公司称“过账”系为提高公司的融资资信而为，又在庭审中陈述公司实际未开展经营，无资金使用需求，前后说法难以自圆其说，故对世茂公司否认借款事实的主张该院不予采信。对于本案中款项流转情况，张岩宝解释为张岩宝与案外人组成的四人合伙组织共同经营铜产业，当合伙组织有资金需求时存在向世茂公司借款的惯例，世茂公司自身资金并不充足，通常需向张岩宝或者当地商业银行借款，再转借给合伙体。而在合伙组织中，张岩宝负责材料采购，故资金最后转至张岩宝账户用于采购原材料。因铜行业采购成本较大，每次借款与采购并不完全一一对应，且时间较久，已难提供采购的清单及凭证。该院认为，张岩宝的主张与（2019）浙0291民初85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合伙关系及张岩宝在合伙组织中负责采购等事实能够相互印证。其次，世茂公司辩称即使存在借款，款项也已还清，且不论世茂公司这一辩解意见与前一辩解意见存在矛盾，世茂公司对这一事实主张负有举证义务。从本案款项流转情况看，如按世茂公司所述，世茂公司在短则几十分钟、长则几日内即向张岩宝归还借款，却郑重出具了借款收据显然不合常理，对世茂公司关于款项转回至张岩宝账户属系向张岩宝归还借款的主张该院不予采信。综合全案来看，张岩宝的解释更具有合理性，具有较大的盖然性，该院予以确认。基于此，款项从张岩宝流转至世茂公司再转回至张岩宝的账户过程发生了三个法律关系：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世茂公司与合伙组织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以及合伙组织委托张岩宝采购原材料的委托合同关系。因此，世茂公司主张其已偿还借款事实依据不足，该院不予采纳，世茂公司更无权就其与合伙组织的债权向张岩宝主张抵销。综上，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法应认定为有效。借款合同未约定还款时间及利息，世茂公司经张岩宝起诉催讨后未及时还款，应承担继续履行和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除要求偿还本金外，张岩宝还有权要求世茂公司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解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因本案立案时间为10月9日，该院据此调整利息损失起算时间。判决：一、限江西世茂铜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张岩宝偿还借款本金420万元，并按照年利率3.85%支付自2020年10月9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二、驳回张岩宝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40400元，减半收取20200元，由江西世茂铜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本案争议的是双方当事人间是否存在420万元的借款关系。双方当事人对于张岩宝先后向世茂公司交付420万元款项，该420万元款项经过流转，最终回到张岩宝账户的事实均无异议，但世茂公司认为款项流转仅是为了世茂公司向银行贷款制造流水，双方当事人间并不存在借款关系，而张岩宝则认为世茂公司与张岩宝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款项流回张岩宝账户是世茂公司将款项出借给张岩宝、陈水义、盈溢公司、杨雄杰四人的合伙组织，张岩宝系代表合伙组织收取款项用于购买材料。对此，本院认为，第一，世茂公司在收取款项时前后三次向张岩宝出具载有“借款”字样并加盖世茂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款收据，而世茂公司同时认可公司财务系法定代表人蔡艺蓉负责，则收款收据应当能够反映世茂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可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第二，从款项流转情况看，相应款项在进入世茂公司后，均在较短时间内经过流转回到了张岩宝账户，若相应款项流转仅是为了制造资金流水，世茂公司并无必要前后三次向张岩宝出具借款凭证。特别是2015年5月24日的资金流转还存在差额，世茂公司汇回张岩宝账户的金额多出了70万元，而世茂公司却在后续的往来中不仅不收回前期借款凭证，反而继续向张岩宝出具借款凭证，这并不符合为世茂公司向银行借款制造流水的特征。第三，世茂公司述称，世茂公司自身并无大额资金需求，系张岩宝、陈水义、盈溢公司、杨雄杰因合伙需要资金，对外以世茂公司向银行融资，并将款项交由合伙组织使用，表明世茂公司与合伙体间确实存在资金融通的事实。第四，世茂公司系蔡艺蓉与陈水义夫妻全额持股的公司，陈水义同时系合伙体占股40%的合伙人，现陈水义在合伙协议纠纷案件中述称，合伙体尚欠世茂公司款项，表明合伙体与世茂公司事实上确实存在资金或者业务往来。第六，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张岩宝在合伙体中负责采购工作，其存在代收款项为合伙体采购材料的可能，现张岩宝已就涉讼款项的采购用途做出了初步说明，且世茂公司已于2020年2月10日，以世茂公司将涉讼420万元款项出借给合伙体为由，向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合伙体支付借款本息，表明世茂公司认可款项流回张岩宝账户系张岩宝代表合伙体收取向世茂公司的借款，世茂公司向张岩宝的借款并不因款项流转得到清偿。综上所述，双方当事人间存在420万元借款关系，该笔借款尚未清偿的事实，符合高度盖然性标准，本院予以确认。至于一审判决关于世茂公司借款原因的表述对双方当事人借款事实的认定并无直接影响，且从广义而言，亦无不当，世茂公司以此为由主张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缺乏依据，不能成立。世茂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并非二审新证据，且从证明效力上看，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对本案实体处理并不产生影响，不作为二审新证据予以认定。世茂公司在二审过程中提交的要求调取张岩宝银行账户流水的申请，对双方借款关系的认定并无直接关联，亦不予准许。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涉讼民间借贷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世茂公司尚欠张岩宝借款本金420万元及相应利息属实，应当按约归还。世茂公司主张张岩宝系合伙体成员，世茂公司可以就出借给合伙体的款项向张岩宝主张返还，世茂公司对张岩宝所负债务可以与世茂公司对合伙体享有的债权予以抵销，但在未能全面审查世茂公司与合伙体之间的债权债务的情形下，无法仅就该两笔债务进行直接抵销，更何况，世茂公司已经就合伙体向世茂公司的借款对合伙体提起诉讼，世茂公司与合伙体的纠纷可以在另案中予以处理。此外，一审法院为查明涉讼借款是否已经清偿对款项流回张岩宝账户的性质予以判断，并无不当，若合伙体内部对张岩宝收款后是否将款项用于合伙经营存有争议，可以另行解决。综上所述，世茂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400元，由上诉人江西世茂铜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战平 审 判 员 王晓婷 审 判 员 汤坚强 二〇二一年四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李 萍 10-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