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甘07民终3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公司地址：高台县宣化镇贞号村四社原小学院内。 法定代表人：刘某，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某，甘肃誉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梅某，男，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某，贵州秉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梅某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高台县人民法院（2020）甘0724民初2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某，被上诉人梅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提出上诉：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甘肃省高台县人民法院（2020）甘0724民初222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梅某亲属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在2020年3月下旬至2020年6月26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梅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采信证据不当，认定法律关系存在偏差，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一、一审法院采信被上诉人提交的《菜场种植管理协议》不当。一审庭审质证时，上诉人已明确表示对该份协议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理由是1.该协议来源不明确，被上诉人也未提供证据证实；2.该协议上甲方代表“卢俊宇”的签名，在仲裁庭审中已经卢俊宇本人辨认认为不是其本人所签，即协议上的签字系伪造；3.该协议上加盖的公章无法确认真伪，也不清楚是由何人加盖的。综上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之规定，被上诉人提交的《菜场种植管理协议》作为一份由当事人向法院提交的由单位作出的证明材料，应当由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或盖章，并加盖单位印章，因此，对于被上诉人提交的该份只加盖了上诉人公司印章的协议，一审法院不应采信。同时，一审法院采信被上诉人提交的梅全武班组2020年4月工资表不当。同样在一审质证时，上诉人对该工资表的证据三性均提出异议，理由是1.该工资表来源不明确，并非上诉人制作，上面也没有加盖上诉人公司公章，或者有上诉人公司相关人员的签字；2.该工资表无法证明上诉人亲属梅全武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梅全武生前与上诉人公司的工资结算方式是“每个农民工实际生产的蔬菜数量乘以双方约定的单价”，农民工系梅全武自己雇佣，工资也由梅全武直接给其雇佣的人员予以发放，具体发放形式和金额上诉人均不清楚。综上认为，被上诉人在一审时提交的工资表系私文书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十二条之规定，私文书证真实性，应当由主张以私文书证证明案件事实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采信该份工资表明显违反上述法律规定。二、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法律关系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不具备劳动关系法律特征。退一步讲，即便双方之间存在《菜场种植管理协议》，那么根据协议内容，可以看出双方之间的合作方式是，上诉人提供田地、生产物资、工具和生活费等，合作者（被上诉人亲属梅全武）自己组建团队并自己管理，整个种植生产过程也均由梅全武自行组织其团队进行，由此合作方式可以看出，双方是典型的蔬菜种植收购关系（或承包关系），梅全武及其雇佣的员工完全不受上诉人的劳动管理，所从事的也不是上诉人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该协议明显不属于劳动合同，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错误。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进一步查明案件事实，正确采信证据，作出公正裁判。 被上诉人梅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提交的《菜场种植管理协议》真实合法有效，该协议的来源是被上诉人亲属梅全武与上诉人执行董事顾永黎协商一致达成。2.《菜场种植管理协议》不具有承揽关系特征，而具有劳动关系的特征。根据协议约定，上诉人提供土地及蔬菜生产中农药等生产物资，但未约定土地费用，生产物资承揽以及所种植蔬菜的享有和进行结算的相关内容，实际上上述生产资料及成本均由上诉人承担，双方之间明显不是承包、承揽关系。3.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用工是劳动关系确立的根本标准，核实双方当事人是否具备劳动关系并不依据双方订立合同的名称予以确认，而应核实用工关系的实质，本案双方符合劳动关系用工的内容要件和形式要件，双方签订的《菜场种植管理协议》，应被认定为劳动合同。 梅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梅某亲属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在2019年12月24日至2020年6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用由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梅某系梅全武儿子。2019年12月24日，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顾永黎就梅全武为该公司菜场提供人员组织管理及蔬菜种植服务事宜经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并签订《菜场种植管理协议》一份，协议主要约定：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为梅全武提供水、电配套的土地用于蔬菜种植，保证梅全武生产所需的农药等生产物资的供应，并提供必要的劳动工具和劳保用品，梅全武有义务遵守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制定的《岗位责任制度》、《安全操作规程》、《安全防火制度》等规章制度；梅全武种植的蔬菜品种以双方约定的为主，其他品种经双方协商后种植；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为梅全武的人员提供住宿场所，并提供每日两餐的蒸米，在出菜前补助工人每人每月200元伙食费，管理人员每月补助300元生活费；管理岗位设置和薪酬标准确定为，总管1人，工资每月15000元，加提成全场提成0.01元（每年可享受10天带薪休假）；大师傅2人，工资每月8500元，加提成1分（每年可享受5天带薪休假）；片长8人，工资每月5500元；冷库组长1人，工资每月6000元；分菜工工资每月3800元，打地播种3人，每人工资5000元；喷水工8人，工资每人3500元；打药工人3人，每人工资3500元；开三轮车拉菜3人，工资每人5000元；跟车3人，工资每人3500元；梅全武的人员在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菜场工作满三个月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为其人员报销到场车费；在蔬菜采收之前，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按其人员实际出工情况为其工人提供开荒费，标准为每人每天80元，出菜后不再有日工资，按每斤菜0.6元（0.7元）付菜奖；梅全武按照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质量标准，确保割菜符合约定标准；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保证对其人员工作报酬按时支付，工人离场需提前一月向被告提出书面辞工，若有特殊情况跟总管协商。协议签订后，梅全武于2020年3月下旬到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蔬菜基地B区种植蔬菜，梅全武为B区总管，工人由梅全武招用管理，梅全武及其管理人员和招用的工人的报酬由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以现金支付。2020年6月26日，梅全武驾驶车辆由东向西行至连霍高速公路2053KM+80M处发生车祸，造成梅全武当场死亡。2020年8月31日，梅某以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向高台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高台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11月2日作出高劳人仲案（2020)第37号仲裁裁决书，驳回了梅某的仲裁请求。梅某对仲裁裁决不服，向本院提起诉讼。在审理中，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未能向法庭提交工资表。另查明，2020年6月3日，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为梅全武等150人投保综合意外伤害保险一份。 一审法院认为，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确定用工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应从劳动者和用人单位的主体资格、劳动者是否受用人单位的管理和劳动纪律约束，并从用人单位领取劳动报酬等方面综合认定。本案中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符合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主体资格，根据双方签订的菜场种植管理协议和原告提交的工资表，确定了梅全武的岗位、职责和工资标准，协议虽约定出菜后按每斤0.6元（0.7元）付菜奖，但根据协议和日报表，该款实为收菜人员日工资，并非交售蔬菜形成的买卖价款。根据协议约定，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提供土地及蔬菜生产中的农药等生产物资，但未约定土地费用、生产物资承担以及所种植蔬菜的享有和进行结算的相关内容，双方之间明显不符合承包承揽关系。依据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提供农药等生产物资以及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承担梅全武工资的事实，种植的蔬菜应属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所有，梅全武进行蔬菜种植服务和人员管理应属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蔬菜种植生产的组成部分，协议也约定梅全武遵守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接受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的管理。综上，梅某亲属梅全武于2020年3月下旬到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蔬菜种植基地进行蔬菜种植与人员管理，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梅某要求确认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之规定，判决：梅某亲属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在2020年3月下旬至2020年6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被上诉人提交了梅全武发生交通事故后金昌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骊靬高速公路大队，向陶正光、周兴胜、梅才艳等人的询问笔录。上诉人经质证，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 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梅某亲属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在2020年3月下旬与2020年6月26日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劳动关系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劳动过程中以劳动力的使用和劳动报酬的支付为对价而建立的社会经济关系，其本质属性在于劳动者对用人单位在经济和人身上的双重从属性，这也是劳动关系区别于劳务关系等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根本所在。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用工过程进行全程的监督、管理、控制，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绝对支配和管理，注重劳动提供的过程，即劳动者提供的劳动力与用人单位的生产工具相结合的过程，而其他类似关系如承揽承包关系则注重劳务提供的成果，至于如何达成最终成果则在所不问。而且用人单位定期向劳动者支付的报酬一般应是劳动者唯一或主要收入来源。基本上不接受用人单位管理、约束、支配，与用人单位没有从属关系的，不是用人单位的劳动者。本案中，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于2019年12月24日起签订了《菜场种植管理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了劳动工具、种植土地、种植所需的农药及化肥均由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提供，梅全武须遵守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制定的《岗位责任制度》、《安全操作规程》等规章制度，同时也约定了工作内容、岗位设置和对应薪酬标准、补助、薪酬支付、带薪休假天数等事宜。根据上述协议约定的内容，梅全武需受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管理，在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从事有报酬的劳动，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的规章制度适用于梅全武，虽名为《菜场种植管理协议》，系双方为完成蔬菜种植工作而签订，但实际上明确了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的权利义务关系，对梅全武的工作内容进行了分工安排，属于上诉人公司内部的管理方式，具有劳动合同的性质，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基于该份协议建立了劳动关系。上诉人虽主张该协议中卢俊宇的签字非本人所签、公司印章系伪造，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亦未提出鉴定申请，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且上诉人的庭审陈述意见，亦能与《菜场种植管理协议》的约定内容相印证，故本院对该《菜场种植管理协议》予以采信。 同时，被上诉人为证实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还提供了梅全武与上诉人公司执行董事顾永黎、公司高管卢俊宇的微信及相关微信群的聊天记录截图、生产日报表、工资表，二审中又提交了梅全武发生交通事故后第一时间由交警部门对陶正光、周兴胜、梅才艳等人的询问笔录，结合当事人庭审陈述、上诉人企业信用信息报告反映的客观信息，能够进一步印证双方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上诉人虽认为梅全武系自行组织团队进行蔬菜种植，不受公司的劳动管理，双方系蔬菜种植收购关系，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且经对双方无异议的生产日报表进行核查，上诉人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并当庭明确表示，生产日报表中工人的工资均以称量的菜量和固定单价计发，由公司拨付给片区负责人发放，出菜前工人每日80元的工资亦系由公司拨付，亦认可蔬菜单价由公司确定，蔬菜单价事实上是工人劳动报酬标准的事实。上诉人认可的该事实恰恰印证了劳动关系中报酬支付的常态，而不符合其辩解的承包、承揽关系的结算特征。故此，一审认定梅全武与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之间在2020年3月下旬与2020年6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甘肃特石生态循环农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彩虹 审判员  李文哲 审判员杨祝续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日 书记员 房岳丽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