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277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颖尚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荔湾区周门路九号自编九号楼3楼之二。法定代表人：李月瑜，该公司财务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通翔，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文韬，男，1997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上诉人广州颖尚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颖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彭文韬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3民初108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方案》以及《民事诉讼法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实施办法》，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为改革试点单位，本案依法适用独任制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颖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彭文韬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彭文韬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对显失公平的适用已进行了修改，要求同时满足主观上一方当事人利用了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客观上存在显失公平两个条件，原审判决仅以《工伤赔偿协议书》客观上存在显失公平为由便予以撤销，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在1999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显失公平与乘人之危是并列的两个可撤销理由，各自可以独立适用。但在2017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却对显失公平及乘人之危制度进行了糅合，该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二条“新法优于旧法”的规定，民法总则施行后，适用显失公平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主观上一方当事人利用了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客观上存在显失公平。在本案中，颖尚公司已提供充足证据及依据，证明彭文韬在签订《工伤赔偿协议书》时并不存在适用显失公平制度的主观条件，具体为：彭文韬无危困情形，表现在其微信朋友圈每月都有外出饮食、聚餐、甚至疫情期间外出旅游的情况；彭文韬具有完全的判断能力，表现在其已成年，智力正常，能理解并判断自己的行为，且在申请工伤认定时，办事大厅处有免费的关于工伤伤残赔偿的资料可供取阅，内容详尽，通俗易懂，彭文韬有能力自行了解；彭文韬不存在弱势地位，表现在法律已赋予其诉讼、仲裁的权利，即使与颖尚公司谈判破裂，也不影响彭文韬通过法律途径寻求救济的权利，不会导致其无法获得赔偿；彭文韬签署《工伤赔偿协议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表现在其在签署《工伤赔偿协议书》前，是通过微信与家人商量后，全家人共同决定的结果。不论《工伤赔偿协议书》中双方达成合意的赔偿数额是否与法律规定有差距，仅从主观条件来看，彭文韬的情况不符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显失公平可撤销制度的条件。二、从客观上看，彭文韬显然不构成工伤九级，甚至不构成伤残，原审判决认定彭文韬构成九级伤残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工伤赔偿协议书》的赔偿数额客观上也不存在显失公平。根据《认定工伤决定书》，彭文韬认定工伤的伤情为“半月板撕裂，近期的”。根据《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认定彭文韬构成工伤九级的伤情也是“半月板撕裂，近期的”。根据《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GB／T15180—2014)第5.9条第22项，外伤后膝关节半月板切除、髌骨切除、膝关节交叉韧带修补术后的才构成九级伤残。由此可见，彭文韬的半月板仅存在撕裂伤，根据其提供的医疗报告等，其接受的治疗也是“半月板修整术”，并未切除半月板。换言之，《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的结论明显不符合《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的规定。至于为何颖尚公司未申请复查或再次鉴定，颖尚公司在一审中也做了解释，乃因双方已签署《工伤赔偿协议书》，无论鉴定等级如何，双方均应按照《工伤赔偿协议书》履行，不受影响。为了节省双方金钱、时间成本，颖尚公司才并未申请纠正错误。在本案中，颖尚公司已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作为法律依据，指出《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的结论存在明显错误，因此，该结论应当予以推翻。如果认为有必要，原审法院可以要求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对《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的真实性进行说明，但原审法院并未要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六条第二款，“当事人未申请鉴定，人民法院对专门性问题认为需要鉴定的，应当委托具备资格的鉴定人进行鉴定。”本案中，颖尚公司认为，《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已足以推翻《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的结论，但如果原审法院认为该问题属于专门性问题，无法判断，便应依职权对彭文韬的劳动能力伤残等级进行鉴定，但原审法院也并未依职权进行鉴定。而原审判决就在《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的结论存在明显错误，既不要求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说明，也不进行鉴定的情况下，轻率确认了《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的结论，并以此错误认定彭文韬构成工伤九级，属认定事实错误。因此，根据《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的规定，彭文韬并不构成工伤九级，甚至不构成伤残。《工伤赔偿协议书》中约定的赔偿金额并不存在客观上的显失公平。彭文韬答辩称：一、《工伤赔偿协议书》是在彭文韬尚未评定伤残等级的情况下，颖尚公司为避免将来承担较高的赔偿责任而预先罗列了各项赔偿项目，签订协议书时除了医疗费，其他赔偿项目均未确定，颖尚公司以该协议书对未发生且未明确的赔偿责任进行概括性免责约定，损害了彭文韬的合法权利，明显是不公平的。《工伤赔偿协议书》是在彭文韬于2019年7月1日遭受工伤后颖尚公司完全置彭文韬于不顾，由彭文韬自行垫付全部医疗费高达50796.48元，并且拖延2019年12月24日才签订的。该协议书约定仅仅赔付彭文韬35000元，具体赔偿项目包含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伙食补助费、医疗费、伤残津贴、生活补助费、工伤复发医疗费、后续医疗费、医疗器具费等相关费用，把所有与工伤赔偿有关的项目和将来可能涉及的赔偿项目均罗列其中，而此时彭文韬尚未评定工伤伤残等级(评残日期是2020年3月31日)，也即颖尚公司为了避免彭文韬的伤情可能构成伤残等级而依法应承担较高的赔偿金额，提前制作了该《工伤赔偿协议书》并要求彭文韬签订。全部赔偿金额仅仅35000元，甚至远不及彭文韬支付的医疗费金额50796.48元，况且颖尚公司利用该协议书未约定具体付款日期的瑕疵，延迟至2020年5月22日才向彭文韬支付该35000元款项。因此，该《工伤赔偿协议书》并非基于彭文韬的实际伤情和伤残等级而制定，完全是颖尚公司企图避免其法定的赔偿义务并且利用彭文韬急需用钱，且对自身伤情缺乏判断的情况下，由颖尚公司单方制作出来与彭文韬签订的。其内容明显损害了彭文韬的合法权利，明显不公平，应当撤销。二、彭文韬与颖尚公司处于不对等的身份地位，彭文韬属于弱势群体。颖尚公司是资方、用人单位、具备较为丰富的劳动法律知识和劳资纠纷处理经验，彭文韬是劳动者、尚且年轻、又遭受了严重的工伤伤害，月均工资收入仅有3401.02元，两者明显处于不对等的地位且彭文韬缺乏相应的法律知识。因此，双方签订《工伤赔偿协议书》应当符合公平的原则，保障彭文韬基本的法律权利，除非彭文韬在其已经评定了工伤伤残等级且明知可获得赔偿的项目和金额后，并且颖尚公司已经进行了充分的提醒和告知义务，彭文韬仍然坚持同意签订该协议书。否则，颖尚公司不得利用其优势的地位和丰富的劳动法律和劳动纠纷处置经验要求彭文韬签订明显低于法定赔偿金额的工伤赔偿协议书。综上所述，彭文韬认为，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法院依法判决驳回颖尚公司的上诉，依法维持原判。彭文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决撤销彭文韬与颖尚公司2019年12月24日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20年8月13日，彭文韬向广州市荔湾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20年8月14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穗荔劳人仲案不字【2020】84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该通知书主要内容是，经审查，不符合受理条件，本委决定不予受理，主要理由是申请人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彭文韬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19年4月1日，彭文韬入职服饰公司。2019年7月12日,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19年7月1日至2020年6月30日，每月工资不低于3000元，执行标准工时制。签订劳动合同后，服饰公司为彭文韬参加了社会保险。2019年7月1日，彭文韬在工作期间右膝受伤。2019年7月2日，膝关节MR影像学诊断：1、右膝关节内侧半月板桶柄状撕裂；2、考虑右膝前交叉韧带断裂/撕裂（慢性期）；3、右膝关节少量积液。2019年7月7日至2019年7月11日，彭文韬在广东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9年7月9日在腰麻下行膝内侧半月板修整术，经关节镜＋前交叉韧带修补术，伴自体肌腱植入，经关节镜＋膝关节滑膜切除术，经关节镜＋膝关节其他病损切除术，经关节镜（关节软骨损伤修复）＋腘肌腱切取，用做移植物。彭文韬支付了医疗费50526.48元、护理费270元,共计50796.48元。2019年11月7日，广州市荔湾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载明，2019年7月1日11时左右，彭文韬在仓库整理货物时，右脚卡在箱子与箱子之间，导致右膝受伤。经广东省人民医院诊治，诊断为半月板撕裂，近期的，予以认定为工伤。2019年12月24日，服饰公司（甲方）与彭文韬（乙方）签订了《工伤赔偿协议书》。该协议主要内容是，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各项赔偿金（包括但不限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工资、伙食补助、医疗费、伤残津贴、生活护理费、工伤复发医疗费、后续医药费、医疗器具费等相关费用）共计35000元。2020年5月22日，服饰公司向彭文韬转帐35000元。2020年3月6日，服饰公司解除了与彭文韬的劳动关系。彭文韬上班至2020年3月10日止，在职期间平均工资每月为3401.02元。2020年3月31日，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鉴定彭文韬劳动功能障碍等级为九级，生活自理障碍等级未达级，确认停工留薪期自2019年7月1日至2019年8月31日。庭审中，颖尚公司确认没有对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申请复查或者申请再次鉴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为：一、彭文韬劳动功能障碍等级。二、双方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是否有效。关于争议焦点一，彭文韬经鉴定,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的《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结论为:劳动功能障碍等级为九级。该结论书中明确记载有用人单位对本结论书中“劳动功能障碍等级”、“生活自理障碍等级”不服的，可以收到结论书之日起15日内向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复查，对复查鉴定不服的，可以自收到复查鉴定结论之日起15日内向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再次鉴定；也可以自收到本结论书之日起15日内向广东省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再次鉴定。颖尚公司未在法定时间对结论书提出异议，现却以鉴定结论有误为由主张彭文韬不构成九级伤残，一审法院对此不予认可。彭文韬主张其劳动功能障碍等级为九级的主张予以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由于该协议书是在彭文韬尚未做进行伤残等级评定的情况下与服饰公司达成的，该协议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应结合原告在本次工伤事故中应享有的相关权利进行考虑。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因工伤致残被鉴定为玖级，其中的工伤待遇有：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9个月本人工资；职工依法与用人单位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标准为2个月本人工资；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标准为8个月本人工资。其中本人工资指工伤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前12个月平均缴费工资。仅上述三项补助金金额已远超出约定的35000元。但双方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中关于赔偿金的约定包含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工资、伙食补助、医疗费、伤残津贴、生活护理费、工伤复发医疗费、后续医疗费、医疗器具费等相关费用，共计35000元。该赔偿协议的金额明显低于法定标准，确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彭文韬提出撤销双方于2019年12月24日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六十四条，《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彭文韬与广州颖尚服饰有限公司于2019年12月24日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广州颖尚服饰有限公司负担。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双方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是否有效。原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对上述问题依法作出的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关于颖尚公司申请鉴定的问题。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初次鉴定（确认）结论书》，如果颖尚公司对上述结论有异议，应依法向有鉴定资格的相关单位提出申请。颖尚公司现申请法院重新鉴定，本院不予采纳。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颖尚公司上诉的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广州颖尚服饰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梁燕梅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吴 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