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民终2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谢永佶，男，1981年4月30日生，汉族，住福建省龙岩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华骏电子商务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法定代表人：杨彬，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昕，广东南英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谢永佶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华骏电子商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骏公司)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知识产权法院(2020)沪73知民初5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3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谢永佶、被上诉人华骏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谢永佶上诉请求：撤销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作出的(2020)沪73知民初544号民事判决，依法支持其一审诉请。其主要事实和理由为：一审法院对华骏公司起诉(2020)沪73民初130号案件的行为不构成侵权，系认定事实错误。从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看，华骏公司涉嫌实施了错误的诉讼行为；给其造成了营业额、商誉无形损失、调查取证等损失；华骏公司错诉行为和其财产损失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造成上诉人店铺商品停售，收入减少等损害后果。华骏公司辩称：华骏公司起诉、撤诉是依法行使诉讼权利的行为，与华骏公司店铺被断开链接且产生的损失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谢永佶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华骏公司起诉(2020)沪73民初130号侵害外观设计专利权纠纷案又撤诉系错误诉讼行为；2、判令华骏公司赔偿谢永佶经济损失人民币(以下币种同)8万元(包含谢永佶营业额损失、商誉无形损失、调查取证、制止侵权所支出合理费用)。华骏公司一审辩称：华骏公司提起(2020)沪73民初130号案(以下简称前案)诉讼合法、合理，不具有过错，更无恶意。一审法院查明如下事实：谢永佶系拼多多电子商务平台“缘来幸福鞋馆”店铺的经营者。案外人寻梦公司系拼多多网站、拼多多APP及拼多多微信商城的运营方。古唯公司于2018年9月20日授权原告“使用并销售”专利号为ZLXXXXXXXXXXXX.3的外观设计专利产品，该外观设计专利名称为“健步鞋(1)”，专利申请日为2018年1月19日，授权公告日为2018年8月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知识产权局(以下简称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11月14日就该专利出具外观设计专利权评价报告，初步结论为“全部外观设计未发现存在不符合授予专利权条件的缺陷”。2017年9月1日，华骏公司与孝夕阳公司签订专利实施许可合同，约定：孝夕阳公司将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拥有授权的所有专利排他许可给华骏公司实施，期限自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26年8月2日，孝夕阳公司亦授权原告单独提起专利维权诉讼。名称为“健走鞋(孝夕阳)”的外观设计专利，专利号为ZLXXXXXXXXXXXX.7，申请日2016年4月25日，授权公告日2016年10月26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2月21日就该专利出具外观设计专利权评价报告，初步结论为“全部外观设计未发现存在不符合授予专利权条件的缺陷”。孝夕阳公司按期缴纳了该健走鞋专利的年费。2019年4月16日，华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方惠娟通过手机进入“拼多多”平台“缘来幸福鞋馆”店铺，以109元的价格购买了“春夏老人健步鞋女士防滑软底鞋中老年妈妈透气足力鞋爸爸运动鞋男”商品的“7702男款黑色，39”款鞋一双，寄送地址为公证处指定的地址，订单编号为190416-XXXXXXXXXXXXXXX。2019年4月17日，公证处工作人员代为签收了快递包裹。“缘来幸福鞋馆”店铺还展示有“春夏老人健步鞋女士防滑软底鞋中老年妈妈透气足力鞋爸爸运动鞋男”的销售页面，显示单独购买85元，拼单价78元，已拼324件。该店铺同时显示“飞织健步运动鞋”“安全老人鞋”“网布运动老人鞋”“轻便舒爽老人鞋”等多种商品。2019年4月19日，在公证处公证员及工作人员监督下，方惠娟在公证处拆开该包裹进行查看，上述商品经公证处拍照后封存，并交由方惠娟保管。2019年4月24日，方惠娟用手机在公证处的“公证云”平台查看上述商品订单详情及物流情况。2019年4月29日，福建省厦门市鹭江公证处对上述过程及网页内容制作了(2019)厦鹭证内字第25499号公证书。2019年12月9日，谢永佶经营的“缘来幸福鞋馆”店铺收到寻梦公司发出的标题为“关于专利侵权涉诉通知”的站内信，通知内容为：“拼多多收到专利(ZLXXXXXXXXXXXX.7)维权人广州华骏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侵权起诉材料，称贵方在平台开设‘缘来幸福鞋馆’(店铺ID：XXXXXXXXX)销售相关商品，涉嫌侵犯其专利权。针对以上事项，平台已依据平台协议、规则及相关法律法规处理。如有问题您可以联系拼多多专员”，通知中也告知了专员的具体QQ号码。相关信息详情显示：商品违规编号为XXXXXXXX，商品ID为XXXXXXXXXX、商品名称为“春秋老人健步鞋女士防滑软底鞋中老年妈妈安全鞋爸爸健步运动鞋男”，限制内容为“商品禁售”，限制原因为“不当使用他人权利-专利权侵权”，限制开始时间是2019-12-0820：35：27，限制结束时间是2036-01-0123：59：59。2020年4月7日，福建省龙岩市闽西公证处对上述网页内容制作了(2020)闽龙闽证内民字第1209号公证书。谢永佶为诉称的进货过程、店铺网页及收到拼多多平台站内信的情况申请了两次公证，分别支付公证费1,500元和1,105元，共计2,605元。一审法院依法向寻梦公司发出协助调查函，其回函显示，华骏公司公证购买商品订单编号所对应的商品ID与“缘来幸福鞋馆”站内信中禁售商品的ID相同；回函也确认华骏公司“未向平台提出过禁售上述ID所对应商品的申请”。另查明，2019年11月6日，一审法院收到华骏公司以谢永佶和寻梦公司为被告的起诉状及有关诉讼材料。华骏公司在该诉状中诉称，谢永佶在“缘来幸福鞋馆”拼多多店铺许诺销售、销售落入健走鞋外观设计专利权保护范围的产品，寻梦公司作为电商平台未尽到合理审慎义务，对侵权产品链接的上架与及时下架管控不严，应与谢永佶承担连带责任，故要求法院判令谢永佶与寻梦公司停止侵权并赔偿包括合理费用在内的经济损失8万元。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16日将该项起诉纳入诉前调解。2020年2月20日，一审法院对华骏公司该项起诉受理立案，案号为(2020)沪73民初130号，案由为侵害外观设计专利权纠纷。同年3月31日，华骏公司以需要补强证据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于同年4月7日作出民事裁定，准许华骏公司撤诉，并于4月14日向该案各当事人发出民事裁定书。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谢永佶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的案由应是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谢永佶认为，华骏公司之前提起的侵害外观设计专利权诉讼是恶意诉讼，要求法院将被告该起诉撤诉行为确认为错误诉讼行为并判令被告按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赔偿其因商品被禁售造成的经济损失。华骏公司认为，其拥有专利权人的授权，原告许诺销售、销售的涉案商品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故之前提起的侵权诉讼合法、合理，只是因为考虑到诉讼风险而撤诉。这是合法行使权利，既无过错，更无恶意。华骏公司并未向寻梦公司投诉，谢永佶诉称的损失与华骏公司的起诉行为也无因果关系，谢永佶的诉请应予以驳回。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是华骏公司之前的起诉行为是否恶意诉讼和错误诉讼？二是华骏公司对谢永佶诉称的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恶意诉讼，我国法律并无明确的规定，但当事人若以获取非法或不正当利益为目的而故意提起一个在事实上和法律上无根据的诉讼的行为，可以认定为是恶意诉讼。这里的“事实上和法律上无根据的诉讼”应当指程序意义上无根据的诉讼，而非指实体意义上无胜诉依据的诉讼。从诉的构成要件看，起诉者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有明确的被起诉者、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并且属于人民法院主管和受诉法院管辖，这是一个完整的诉的必备要素。华骏公司以其获得授权实施的孝夕阳公司健走鞋外观设计专利权为权利基础，在同时取得专利维权授权的情况下，当其认为存在涉嫌侵害该专利权情形时，其有权提起侵权之诉。因此，华骏公司之前向一审法院提起的(2020)沪73民初130号诉讼，符合诉的构成要件，具有程序上的合法性。无论谢永佶销售的是否就是古唯公司外观设计专利产品，销售该健步鞋商品是否侵害华骏公司获得授权实施的外观设计专利权，都应经实体审理后依法认定。而这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谢永佶销售的健步鞋商品图例与华骏公司获得授权实施的外观设计专利图例之间，存在某些设计元素上的相同或近似，尽管会存在是否落入专利权保护范围的重大争议，但华骏公司就此提出的侵权之诉，从程序法意义而言，显然不是一个“在事实上和法律上无根据的诉讼”。即使经实体审理后华骏公司败诉，也只是实体法意义上无胜诉依据的诉讼，但该诉讼本身并非程序法意义上无根据的诉讼，华骏公司依法应承担的是实体上败诉的法律后果。谢永佶也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华骏公司提起该诉讼具有获取非法或不正当利益的目的。华骏公司是否还以舒爽鞋专利为权利基础另案起诉，亦与本案中对其前案诉讼是否为恶意诉讼的判断无关。因此就现有事实和证据而言，一审法院难以认定华骏公司之前提起的侵权之诉为恶意提起的知识产权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华骏公司在提起前案侵权诉讼后撤诉，是其对自己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处分，无论其是因考虑诉讼风险而撤诉，或考虑以其他事由另案诉讼而撤诉，都属于当事人处分权的范围。作为民事权利人有权决定是否起诉、何时起诉以及以何事由起诉，也有权决定对已经提起的诉讼是否撤诉、是否接受调解等。当然，其也应承担法律规定的当事人因诉讼行为败诉、撤诉而承担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华骏公司的起诉符合诉的要件，撤诉也是对其民事权利、诉讼权利的依法处分，故就现有的事实和证据而言，华骏公司之前的起诉、撤诉行为也难谓是错误诉讼行为。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按照上述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而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应当符合以下要件：一是有损害事实存在；二是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三是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四是行为具有违法性。如前所述，华骏公司提起前案诉讼符合诉的要件，是合法的诉讼行为，自然也不存在法律上可认定的过错。至于因果关系，法律上需要承担责任的因果关系是指损害事实由相关行为直接引起，即该行为是损害的直接原因。而本案中，虽谢永佶店铺停售商品可能会使收入减少，也确实支付了公证费，但华骏公司仅向一审法院提起了诉讼，并未通知寻梦公司采取措施，故谢永佶店铺商品停售而可能收入减少等情形并非前述起诉行为的必然后果。寻梦公司在给一审法院回函中也明确确认，华骏公司未向其提出过禁售申请。因此，华骏公司的起诉行为与原告谢永佶所称的收入减少、费用支出等事项之间缺乏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综上所述，谢永佶并无证据证明被告华骏公司提起前案侵权诉讼系恶意诉讼；华骏公司起诉后撤诉，也系依法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与诉讼权利的行为；华骏公司的起诉行为与谢永佶所称的损失之间并无直接因果关系。因此，谢永佶要求确认华骏公司起诉(2020)沪73民初130号案又撤诉系错误诉讼行为及要求华骏公司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谢永佶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0元，由谢永佶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中被控侵权行为发生在2019年，因此本案应当适用当时生效的《民法通则》和《侵权责任法》。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华骏公司提起前案诉讼后又撤诉的行为(以下简称系争诉讼行为)是否具有过错而侵害了谢永佶的民事权益，是否应当对谢永佶店铺商品被停售而产生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除一审判决裁判理由之外，本院另认为：首先，按照我国法律规定，侵权责任分为特殊侵权责任和一般侵权责任。除产品责任、环境污染责任、高度危险责任等《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的特殊侵权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外，一般侵权责任须同时具备违法行为、损害事实、违法行为与损害事实存在因果关系、主观过错四个要件。正如谢永佶在上诉状中所援引的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以及《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上述条款均明确了我国民法中一般侵权责任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即民事侵权责任的承担以行为人具有过错作为前提。在行为人不具有主观过错的情况下，即便其行为造成了他人损害，也不构成侵权而无需承担侵权责任。由此，在一般侵权责任的认定中，行为人具有过错是人民法院审查其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核心要件。而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在一般侵权责任认定中，应由受害人对行为人具有过错进行举证。本案中，上诉人谢永佶主张华骏公司系争诉讼行为对其民事权益构成侵权，该主张并不属于适用无过错责任的特殊侵权责任，故其应当对华骏公司在实施上述行为时具有主观过错提供证据。其次，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原告提起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同时该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此外第一百四十五条规定，宣判前原告申请撤诉的，是否准许由人民法院裁定。根据上述法条规定，原告在起诉时并未要求具备必须胜诉的条件，而在案件宣判前其也享有申请撤诉的诉讼权利。本案中，华骏公司经授权取得涉案外观设计专利的排他许可使用权及就专利侵权行为单独提起诉讼的权利，是法律规定提起专利侵权诉讼的适格原告，而其(2020)沪73民初130号案件起诉材料经人民法院审查，符合专利侵权诉讼起诉条件；此后华骏公司因需要另行补强证据而申请撤诉的请求，亦经人民法院审查并准许。因此在实体和程序上，华骏公司上述诉讼行为与我国民事诉讼的相关法律规定并不相悖。本案一、二审中，上诉人谢永佶始终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华骏公司具有损害其民事权益的故意而具有主观过错，亦未能证明其店铺商品被案外人寻梦公司禁售系由华骏公司向寻梦公司提出申请，故无法证明华骏公司系争诉讼行为具有过错且该行为与其被禁售产生的损失间具有因果关系；基于本案查明事实，以华骏公司前案行使诉权的时间、方式、对象、程序等因素进行综合考量，本院亦无法认定华骏公司系争诉讼行为中对其民事诉讼权利的处分行为已超出了权利的正当界限，存在主观过错并有悖诚实信用原则。因此,谢永佶主张华骏公司系争诉讼行为具有过错并要求华骏公司就其店铺商品被停售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综上所述，谢永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0元，由上诉人谢永佶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静审 判 员  张 莹审 判 员  朱佳平二〇二一年四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陈健淋书 记 员  陈健淋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