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112民初10895号 原告：辛某某，男，1977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天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强、赵继康，均系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吉某某，男，1968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南市天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业春，山东国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新泰，山东国熙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告辛某某与被告吉某某承揽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12月15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21年1月7日、2021年1月27日二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辛某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强、被告吉某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业春、汪新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辛某某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被告吉某某赔偿原告辛某某损失336万元。2.诉讼费用由被告吉某某负担。事实与理由：2015年7月，原告辛某某(甲方)与济南鑫龙海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龙海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某(乙方)签订厂房租赁合同，约定辛某某将其坐落于济南市历城区荷花路办事处西河崖头村厂房出租给张某某，作为经营仓库。2016年10月，原告辛某某与被告吉某某(个体包工头)订立口头包工包料合同，每平方200元，由被告吉某某在上述钢结构厂房上进行加盖二层钢结构厂房。吉某某又转包给个体包工头崔某某，崔某某雇佣了陈某某。2016年10月21日，陈某某在厂房内进行电焊操作施工时，焊渣掉落到地面的可燃杂物上，引爆了鑫龙海公司仓库内非法存放的危险化学品(氯酸钠)，并致周边山东朗朗教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朗朗公司)、济南绿环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环公司)、济南林鹏枭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林鹏枭公司)、济南贵海美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海公司)的仓库相继起火，该次事故被命名为“10.21”事故。2018年4月13日，山东新业资产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作出山东新业价评字[2018]第071号评估报告书，确定该火灾事故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为867.261万元(朗朗公司610.287万元、贵海公司108.49万元、绿环公司88.049万元、林鹏枭公司60.435万元)。2017年4月13日，鑫龙海公司、原告辛某某与四个受害公司签订协议书，赔偿朗朗公司600万元(鑫龙海公司与辛某某各300万元)、绿环公司80万元(鑫龙海公司与辛某某各40万元)、林鹏枭公司60万元(鑫龙海公司与辛某某各30万元)、贵海公司100万元(鑫龙海公司与辛某某各50万元)，即原告辛某某赔偿受害人损失合计420万元，并已经履行完毕，并取得了被害公司的谅解。2018年4月16日，“10.21”事故调查组以区安监局的名义向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政府提出生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书。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政府于4月18日作出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载明的事故原因及对有关责任人员及单位的处理建议。该事故调查报告认定事故原因为：电焊工陈某某未取得电焊作业特种操作资格证违章作业是发生事故的直接原因；辛某某私自将加盖二层钢结构工程交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相应资质的吉某某施工，且吉某某雇佣无电焊工操作证的人员进行违章电焊作业，是导致火灾发生的主要原因；鑫龙海公司未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有储存设施)违规储存危险化学品，是导致火灾蔓延的主要原因；荷花路街道安监中队、村级协管员监管不到位也是导致火灾蔓延的重要原因。2019年1月3日，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鲁0112刑初686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辛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吉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原告辛某某认为，承揽合同系由承揽方独立完成工作，定作方接受成果、给付报酬的合同，原、被告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在普通钢结构厂房上面加盖钢结构房屋不需要特殊资质，原告辛某某不存在选任过错，被告吉某某作为承揽人不但未完成其承揽行为，且非法转包、雇佣无电焊工操作证的人员进行违章电焊作业，导致原告重大经济损失，应当承担原告损失的80%(420万元*80%=336万元)。为维护原告辛某某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望判如所请。 被告吉某某辩称，1.本案案由适用错误，并非财产赔偿纠纷。根据《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从立法本意上进行分析，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由的设立，旨在为权利人的财产受到不法侵害时提供合法的救济途径，姑且不论辛某某是否为权利人，其财产并不是受到不法侵害，而是其为免于刑事处罚，而与（2018）年鲁0112刑初686号案件受害者达成谅解而主动进行的赔偿。从构成要件上进行理解，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的请求权人应为权利人，案涉财产的实际权利人应为上述案件的受害者，而非辛某某，故本案财产损害赔偿的案由适用错误。2.辛某某与吉某某之间并非承揽关系，而是劳务关系，本案系提供劳务者致害纠纷。济历城检公刑诉[2018]746号《起诉书》第2页倒数第四行起“2016年10月被告人辛某某在得知出租给济南鑫龙海工贸有限公司厂房所在土地将要被政府拆迁征收后，为获得更多的补偿款，雇佣无施工资质的被告人吉某某施工队对已经出租的厂房进行加盖施工”，又有（2018）年鲁0112刑初686号案件查明的事实，《判决书》第4页第一行起“经查，被告人辛某某系涉案工程的建设方，对该工程负有组织、管理职责，其在未核实施工单位是否具有相关资质的情况下将涉案工程交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相应资质的人员施工，在施工过程中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及监督、管理职责，最终因其疏忽大意导致火灾事故的发生，被告人辛某某对于火灾事故的发生，起决定性、关键性作用，应承担主要责任”，吉某某在辛某某指定的工作场所，受辛某某监督、管理，为辛某某提供继续性劳动，故吉某某与辛某某之间为劳务关系，并非承揽关系。吉某某为提供劳务的一方，辛某某为接受劳务一方，吉某某根据辛某某的指示提供劳动并接受辛某某组织、监督管理，吉某某的劳动成果也由辛某某享有，故本案应为提供劳务者致害责任纠纷。3.辛某某主张的损失不应向吉某某追偿，应该向有重大过失的陈某某追偿。根据民法理论中的公平原则，辛某某作为受益者，接受提供劳务者的劳务，提供劳务一方创造的利益都归属于辛某某，那提供劳务者在为其服务中造成的风险也应归属于辛某某，提供劳务者在执行职务中所造成他人的损失，应当由辛某某承担赔偿责任。辛某某的诉求明显有悖于民法上的报偿理论，所谓报偿理论，简而言之，由获得利益者承担所伴随的风险。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提供劳务一方追偿”，辛某某为获私利非法加盖且在接受劳务时没有就安全生产条件和施工资质进行审查核验，自身存在巨大过失，是造成事故后果的主要因素，吉某某按照辛某某的授权提供技术指导，出于帮忙的目的为辛某某提供了崔某某施工队的信息，后辛某某与崔某某达成了施工的合意，与吉某某无关，在施工过程中是辛某某组织崔某某施工队铺设防火布及铁板，吉某某并未在现场，陈某某在无焊接资格的情况下工作引燃爆炸物是造成事故的直接因素，故辛某某承担侵权责任后，追偿的对象应为具有重大过失的陈某某，而不应是吉某某。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 1．2016年5月，原告辛某某将其位于济南市历城区荷花路街道西河崖头村的厂房（以下简称案涉厂房）租赁给案外人张某某经营的济南鑫龙海工贸有限公司，案外人张某某在未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有储存设施）的情况下，将此处厂房用于储存危险化学品。2016年10月，辛某某在得知案涉厂房所在土地将要被政府拆迁征收后，为获得更多的补偿款，辛某某决定在案涉厂房加盖二层钢结构。经案外人辛某乙介绍，被告吉某某以每平方米120元的价格承接该工程，吉某某包工包料施工。吉某某通过案外人崔某某安排未取得电焊作业特种操作资格证的案外人陈某某等人进行电焊作业。2016年10月21日，案外人陈某某在厂房内进行电焊操作施工时，焊渣掉落到地面的可燃杂物上，引燃案涉厂房内存放的危险化学品，危险化学品爆炸导致火灾蔓延，致使租赁周边仓库的山东郎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济南绿环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济南林鹏枭食品有限公司、济南贵海美术有限公司物品相继起火，造成财产损失。经山东新业资产价格评估有限公司评估，认定山东郎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物品损失为6102870元、济南绿环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物品损失为880490元、济南林鹏枭食品有限公司物品损失为604350元、济南贵海美术有限公司物品损失为1084900元，以上四公司因此次火灾造成物品损失共计8672610元。2017年4月13日，辛某某分别赔偿山东郎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济南绿环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济南林鹏枭食品有限公司、济南贵海美术有限公司财产损失300万元、40万元、30万元、50万元，共计420万元。因辛某某、吉某某、案外人张某某、案外人陈某某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造成严重后果，情节特别恶劣，因涉嫌犯重大责任事故罪被济南市公安局历城分局于2018年5月7日立案侦查，侦查过程中辛某某、吉某某对上述评估报告书认定的物品损失价值均无异议。 2.原告辛某某、被告吉某某、案外人张某某、案外人陈某某于2018年11月21日被历城区人民检察院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向本院提起公诉，庭审过程中本院于2019年1月3日作出（2018）鲁0112刑初686号刑事判决书，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辛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判处吉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判处张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判处陈某某有期徒刑二年十个月，缓刑三年。上述判决认定辛某某在未核实施工单位是否具有相关资质的情况下将涉案工程交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相应资质的人员施工。 3．被告吉某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讯问及在（2018）鲁0112刑初686号刑事案件庭审时称，其没有建筑资质，在镇上干点钢结构的活，自己揽活后转包出去。案外人辛某乙告诉其辛某某想在案涉厂房内加盖二层，焊接钢结构的。其包工包料以一个平方120元接下了该工程，其又找了案外人崔某某来施工，第一天其给了崔某某2000元。崔某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询问及历城区安监局询问时称，案涉厂房的加盖施工是吉某某承包下来的，吉某某再将项目分开找人干活，吉某某让其带人过来具体焊接二层钢结构并放上称重板，工人由吉某某开工资。施工第一天吉某某给了其2000元，让其给工人吃住用。吉某某的供述及崔某某的证言均已在（2018）鲁0112刑初686号案件审理过程经当庭举证、质证，吉某某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原告辛某某与被告吉某某之间是否为承揽合同关系?2.双方在履约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该违约行为是否造成他人财产损失，损失如何承担？ 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被告吉某某以自己的技能、设备和劳力，为原告辛某某的厂房加盖钢结构，辛某某接受成果并为此支付报酬，双方形成承揽合同关系。吉某某辩称双方是劳务关系，但是，其在因犯重大责任事故罪接受公安机讯问时，明确供述其没有建筑资质，其包工包料以一个平方120元的价格为辛某某厂房加盖二层。其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其上述供述，且崔某某的证言亦能证实是吉某某承揽了该工程，故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吉某某安排的施工人员在实施电焊过程中造成厂房起火致他人财产损失，辛某某由此赔偿了420万元。现辛某某要求吉某某承担其损失，即辛某某起诉的基础法律关系为承揽合同关系，并非选择基于侵权法律关系而行使垫付款的返还请求权。故本案案由应为承揽合同纠纷。 关于双方在履行承揽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该违约行为是否造成他人财产损失，损失如何承担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承揽人应当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主要工作，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被告吉某某主要义务是完成厂房的加盖，而在加盖过程中，施工人员在实施电焊作业时崩落的火花致使厂房着火造成他人财产损失。吉某某作为承揽人安排无电焊作业资质的施工人员进行违章电焊作业、施工现场未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对原告辛某某构成违约。辛某某为获取更多拆迁补偿未经批准违法加盖厂房，且在明知案外人张某某在此存放危险化学品的情况下仍执意加盖。在指示和选任吉某某从事加盖厂房过程中，亦未能审慎审查吉某某是否具备相应资质和安全生产条件，对吉某某亦构成违约。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辛某某按上述法律规定承担了侵权责任后，可依照上述法律规定，根据一方或双方的违约行为，选择违约责任向吉某某行使请求权；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因辛某某、吉某某均有违约行为，且该违约行为均是导致发生火灾事故造成损失原因。综合上述查明事实，确定原告辛某某、被告吉某某承担损失的比例为4∶6。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吉某某赔偿原告辛某某已支付赔偿款420万的60%，即252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二、驳回原告辛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3680元，减半收取计16840元，由原告辛某某负担3360元，由被告吉某某负担1348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吉某某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费，上诉于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姬广锴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高 雪 书 记 员 王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