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浙06民终9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七冶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白云区白云南路188号。 法定代表人：吴俊。 上诉人（原审被告）：七冶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上海第二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赤峰路63号24幢205室。 负责人：李博。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红艳，贵州辅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璐，贵州辅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亚君，女，1970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海莹，浙江德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七冶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七冶公司）、七冶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上海第二分公司（以下简称上海二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叶亚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4民初80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七冶公司、上海二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1、本案讼争的法律事实与郝效强涉嫌职务侵占事实是同一法律事实。郝效强在任上海二分公司负责人期间，利用其主管、管理、经营、经手上海二分公司财物的便利条件，擅自以上海二分公司名义向被上诉人借款后又转账至其作为股东、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的关联公司以及其个人账户，郝效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系郝效强职务侵占罪的犯罪手段，二者系同一法律事实。2、借贷行为涉嫌犯罪，依法应当驳回被上诉人起诉。上诉人已向上海市公安局杨浦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并取得了该局出具的《受案回执》。法院应当依法裁定驳回被上诉人起诉。二、一审法院未实际考量案涉借款的具体情况，片面地认定案涉借款关系成立并有效错误，本案中，借贷关系并未成立。1、本案借贷行为涉嫌刑事犯罪，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并无借款合意，七冶公司及上海二分公司实际上均未使用该资金。案涉借款进入上海二分公司账户当天，郝效强即利用职务之便将其中420万元、13万元分别转移至其作为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的公司，同时将其中10万元转移至其个人账户。2、即使借贷关系成立，案涉借款关系应属无效，无效的过错在于郝效强及被上诉人，上诉人依法对被上诉人的款项不承担返还本息及相关损失的责任。案涉借贷行为显然因违反《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之规定而无效，若经查被上诉人与郝效强存在恶意串通，则案涉借贷行为因违反《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四条“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之规定，亦属无效。若经查被上诉人确与犯罪行为无关，则郝效强应承担相应的返还责任。三、一审裁定驳回上诉人追加郝效强及其关联公司参加本案诉讼的申请，仅以“款项流向并非原告可以预料或控制”为由，认定被上诉人未与郝效强存在互相串通，程序违法，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1、案涉《借条》载明的款项用于“汕头市智能化社会停车库项目”，但实际上款项均用于郝效强个人及其关联公司使用，一审法院故意回避了这一重要事实。2、被上诉人出借如此巨额资金，应当与上诉人进行核实，但被上诉人不仅没有与上诉人确认，而且款项实际也并未用于《借条》载明的使用用途，不能排除被上诉人与郝效强恶意串通，利用上诉人国有企业背景和账户过账以实现其犯罪目的之嫌。3、一审法院在对被上诉人是否属于善意相对方这一关键事实的查明时，依法应当追加郝效强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不应仅凭主观臆断，一审程序违法，应当予以纠正。请求贵院依法支持上诉请求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叶亚君辩称,1、案涉借款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借条由上海二分公司盖章并由其当时的负责人郝效强签字。上诉人将借款汇入上海二分公司账户且转账时明确备注借款。如果按上诉人所说，大额资金入账且备注为借款的情况下，上诉人应当是第一时间向被上诉人核实。被上诉人在出借款项时，在一定程度上核实了款项用途，七冶公司确有借条所载项目。被上诉人在一审法庭询问时，也提交相关协议复印件。被上诉人在出借款项时已尽到最大的注意义务。2、被上诉人出借款项后，款项的资金流向并不由被上诉人控制，资金流出在上诉人这样的国企应当有严格的审批流程。郝效强即便确有职务侵占行为，与被上诉人出借给上海二分公司款项的行为，也是发生在不同主体间的两个独立行为。如果按照上诉人的逻辑，那么任何一个与上海二分公司发生买卖等法律关系的也都可以认定为犯罪。从一审上诉人向法院提交的两份账户明细来看，郝效强不涉及犯罪。证据显示款项最终流出方向为云泊公司，也就是借条载明的七冶公司参与的项目。3、上诉人所谓的涉嫌犯罪目前也仅仅是上诉人报案，没有正式立案。一审判决正确妥当，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叶亚君一审起诉请求：两被告返还原告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自2020年3月1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6.2%计算的利息及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5万元。诉讼过程中，原告将诉讼请求变更为：两被告返还原告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其中2020年3月16日起至2020年8月19日的利息按年利率24%计付，自2020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6.2%计付），及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3月16日，上海二分公司向原告出具借条一份，借条由时任上海二分公司负责人郝效强签字，并加盖上海二分公司合同专用章。借条约定，上海二分公司因汕头市智能化社会停车库工程项目资金需要，今收到原告出借的5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20年3月16日起至2020年4月4日止，如到期未能还清，愿自出借日起按月息2分支付利息，直至还清为止，并承担出借人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全部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财产保全担保费、律师费、公证费等）。当日，原告即将500万元汇入上海二分公司的银行账户。借款到期后，上海二分公司分文未还，原告诉至法院，支出律师代理费5万元。 上海二分公司收到原告出借的500万元后，当日转入晟鹰博晅建设工程（上海）有限公司420万、转入晟鹰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13万元、转入郝效强个人账户10万元。晟鹰博晅建设工程（上海）有限公司、晟鹰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均为郝效强。 另查明，本案借款发生时，郝效强系上海二分公司负责人，上海二分公司系由七冶公司设立的分公司。上海二分公司以郝效强涉嫌职务侵占本案借款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予以受理，但暂未立案。 一审法院认为，判断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民商事法律关系时，应当以民商事法律规范来进行判断，而非以刑事法律关系进行判断。本案中，两被告以郝效强涉嫌职务侵占犯罪为由要求驳回原告的起诉，但涉嫌职务侵占的被告人为郝效强，而本案民事诉讼的被告为上海二分公司及七冶公司，民事诉讼与刑事诉讼的法律主体和法律关系并不相同，故即便郝效强确实涉嫌职务侵占犯罪，刑事诉讼也并不解决民事诉讼两被告方的责任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同一自然人、法人或非法人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故本案不属于应当驳回原告起诉的情形。 原告提供的上海二分公司出具的借条及转账凭证，可以证实双方之间存有借款合意且原告已完成款项交付义务。本案款项进入上海二分公司银行账户后，绝大部分转入郝效强及郝效强关联公司，但该款项的流向并非原告可以预料或控制，因此不能以此来推断原告与郝效强存在相互串通。两被告亦无其他证据证实，原告与郝效强之间存在相互串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事实上，两被告亦认可，按其内部财务规则，郝效强虽为上海二分公司负责人，但无权以其个人单方意思支配上海二分公司的银行账户资金，可见本案的借款转入上海二分公司后即使存在着被郝效强侵占，亦是两被告内部管理失当所致，与原告并无关联。而且，两被告声称郝效强涉嫌的职务侵占罪，依据刑法规定侵犯客体为上海二分公司的财产所有权，亦从侧面说明其认可本案借款为其财产。综上所述，郝效强不管是否构成职务侵占，均不影响本案借贷的效力，本案无需中止审理，该院认定原告与上海二分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依法成立有效，对双方具有拘束力。借款到期后，上海二分公司未能按约履行，属于违约，理应立即清偿借款，并承担违约责任。经审查，原告要求上海二分公司承担的利息，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但因上述利息已达到法律允许的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等合计上限，故其主张的实现债权费用，该院不予支持。上海二分公司系七冶公司设立的分公司，其民事责任由七冶公司承担，故七冶公司应对上海二分公司的本案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15年6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655次会议通过）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823次会议通过）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七冶公司、上海二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原告叶亚君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利息（其中2020年3月16日至2020年8月19日按年利率24%计付，此后至借款还清之日按年利率16.2%计付）；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150元，由原告叶亚君负担467元，其余由被告七冶公司、上海二分公司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供： 1、上海润虞商务咨询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证明叶亚君之弟叶其君与郝效强共同投资设立了该企业。不能排除叶亚君与郝效强串通，叶亚君非善意相对人。被上诉人发表意见为，对于真实性请法庭审核，但与本案无关联性，无法实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2、《承包经营协议书》一份，证明七冶公司在上海设立上海二分公司，任命郝效强为上海二分公司负责人，上海二分公司未经批准不得对外签订任何经营性合同。日常经营活动主要是由博晅公司也就是郝效强主要负责。被上诉人通过微法院发表意见，认为系上诉人与案外人的内部关系，被上诉人在借款时无法核实。 3、上海二分公司整改报告一份，证明在本案诉讼中，上诉人经梳理资料，发现案涉借条上的印章非备案印章，上海二分公司对此情况已经做出说明。被上诉人通过微法院发表意见认为，整改报告隐含印章系上海二分公司所刻印章，未向总公司备案，不能代表印章不真实，且上海二分公司负责人已经在借条上签字。 上述上诉人二审提供的证据材料，证明力均不足，本院不作为二审新的证据予以认定。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问题主要是，程序方面，本案是否因涉嫌犯罪而不应作为民事案件立案受理及是否需追加郝效强为当事人参加诉讼；实体方面，本案所涉的借贷行为是否成立及效力问题。 关于程序问题，本案上诉人主张其已在2021年1月就案涉问题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已予受案。因此本案可能涉嫌犯罪的线索，公安机关已经掌握，故人民法院无需再另行向公安机关移送侦查。公安机关作为专门的刑事侦查部门，受案后至今未对本案所涉问题正式立案侦查。上诉人认为本案因涉嫌犯罪而应驳回起诉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郝效强等虽与本案事实有一定关联，但被上诉人未要求其承担民事责任，其非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一审未追加郝效强等为当事人无不当。 关于实体方面，在行为人虽无权从事相应的民事行为,但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该行为能力时,该民事行为为有效行为。本案无证据显示七冶公司授权上海二分公司对外借款，但上海二分公司系七冶公司依法成立的分支机构，郝效强系其任命的上海二分公司的负责人。根据借条内容，显示上海二分公司因汕头市智能化社会停车库工程项目资金需要借款，而上述工程确系七冶公司承接，对此上诉人二审中并无异议，该工程实际是否由上海二分公司承建，被上诉人较难明确核实，且本案借条加盖了上海二分公司印章，其负责人郝效强签字确认，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系上海二分公司因建设需要向其借款。本案中，被上诉人将款项汇入上海二分公司账户，实际交付了借款，至于借款后上海二分公司将款项转给他人，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与上海二分公司或郝效强有恶意串通等行为，否则被上诉人对此不承担责任。本案借款关系成立并有效，上诉人应当承担还款责任。综上,上诉人七冶公司、上海二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000元，由上诉人七冶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七冶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上海第二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靓 审判员 徐燕飞 审判员 黄叶青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日 书记员 胡恬蓉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