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34民终1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西昌市海南乡缸窑村五组。 负责人：殷丛顺，男，生于1967年12月，汉族，四川省西昌市人，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米欢，四川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志春，女，生于1951年11月，汉族，四川省西昌市人，村民，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存，女，生于1979年12月，汉族，系王志春大女儿，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西昌市海南乡缸窑村五组（以下简称“缸窑村五组”）与被上诉人王志春合同纠纷一案，上诉人不服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20)川3401民初2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米欢，被上诉人王志春及委托代理人张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缸窑村五组上诉请求：撤销西昌市人民法院（2020）川3401民初207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一、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就用于分配的土地补偿费数额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一审判决也认定被上诉人是否享有其他村民同等待遇的问题，系集体经济组织自治范围内的事项，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本案正是因被上诉人认为其应当和上诉人村民享有同等的分配土地款权利，以及分配土地款数额产生的纠纷，如认为本集体决定损害其权益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撤销决定，重新作出分配决定，而不是直接起诉给付土地款，本案不应当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的范围；二、《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第二、三条明确王志春自愿将其承包水田退还缸窑村五组，并约定如按82年分田人口分配，王志春和其他村民同样对待，若按现有户口分配，王志春不参加分配。上诉人提交了《缸窑村五组2018年底分配方案》，足以证明组上现在执行的是现有户口即第二轮承包人口分配，故按照上述《调解协议》约定和现有事实，被上诉人不享有集体土地款权利。一审既认可协议的效力，又对该条约定视而不见，这本身就是矛盾的。由于被上诉人的户口从本组早已迁出，收回的承包地又重新发包给新的承包人，故被上诉人依法不应当分配土地款，一审法院以“如果支持上诉人的意见，可预见王志春又将再次上访”为由，对上诉人的意见不予采纳，违背司法精神，也损害了上诉人本集体其他村民的权益。综上，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王志春答辩称，一、五组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违法将答辩人的土地收回。答辩人在档案局查了档案，也在本地找了村民证明我们是有土地的；二、我家在五组1982年分田到户后分了4个人的土地，因为婚姻关系，旱地和自留地都是种到政府征用才没有再种植的。按照2008年调解协议，分到的土地款12800元，剩余的款项都和其他村民一样留在组上的。对方上诉的理由是村组说已经将款项分给我们了，答辩人要求对方出示已经付款的相应证据。第二轮承包是第一轮的延续，村民没有签到第二轮也是五组的错误。根据承包法第62条，答辩人要求五组按协议执行分红权。综上，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志春一审起诉请求：1、请求被告向原告支付2018年、2019年的土地分红款15，000.00元；2、判令被告继续履行《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将2019年之后的土地分红款如期支付给原告；3、确认原告与西昌市海南乡缸窑村其他村民享有同样的待遇；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1988年3月原告王志春与张昌华（已去世）离婚后于同年8月与西昌市××乡××村××组村民廖文祥结婚，并将其户口从缸窑村**迁到河东村**，但在该组未分地。后缸窑村五组收回王志春及其残疾儿子（无姓名，1985年去世）“名下”的水田承包地，旱地承包地由王志春一直耕种直至2007年被征用为止。王志春以土地被缸窑村五组非法回收、征地补偿费分配等问题向有关部门上访，原西昌市农业局于2008年7月10日《关于海南乡缸窑村五组村民王志春就征地补偿费上访问题的回复》中“处理意见和建议”第3条认为“……旱地应仍为其家庭承包地。既然是承包地，那么征地后的补偿款，就应与其他被征旱地村民一样享受同样的待遇”、第4条认为“按政策规定，组上本不能收王志春家的水田。现在王志春不仅没有要求组上返还水田，甚至没有要求发放她大儿子的旱地的征地补偿费，只是要求组上全额发放她的旱地补偿费，但组上只发一半，这从情理、法律、政策等方面都说不过去”。2008年7月17日王志春与缸窑村五组达成《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其中第二条约定“王志春及家人82年分得的承包水田，现退还给缸窑村五组，王志春及家人不再追究”，第三条约定“关于组上的小分配问题，按组上的分配方案为准（若按82年分田人口分配，王志春本人与其他村民同样对待；若按现有户口分配，王志春不参加分配）”。前述协议订立后王志春一直参与缸窑村五组土地相关款项分配。后缸窑村五组以按民主表决程序后，一直执行的按现有户口即第二轮承包人口进行分配，未向王志春分配2018年、2019年土地款15000.00元，双方发生争议，王志春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系缸窑村五组与王志春自愿订立，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具有设立和调整双方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法律效力，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结合诉辩双方意见，一审法院对以下几个问题作简要评析： 一、关于一审法院是否应当受理本案 被告缸窑村五组认为，《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就用于分配的土地补偿款数额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即使原告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本案是因为分配土地补偿费产生的纠纷，不应当由法院审理（何况原告不是经济组织成员，根本不享有分配集体权益的资格）。经审查，本案并非土地征收补偿等费用分配引起的农村土地承包纠纷，而是因为缸窑村五组分配了土地款，原告认为缸窑村五组按照《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履行合同义务的条件已经成就，应当按约向其支付2018年、2019年的土地款15，000.00元，本案系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应当受理。另，涉及农村土地补偿费分配问题的纠纷，并非一律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非常明确，一审法院不再赘述。 二、关于缸窑村五组是否应当向王志春支付2018年和2019年土地款 被告缸窑村五组认为，经民主表决，按现有户口即第二轮承包人口进行分配土地款，按《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第三条约定“关于组上的小分配问题，按组上的分配方案为准（若按82年分田人口分配，王志春本人与其他村民同样对待；若按现有户口分配，王志春不参加分配）”，其不分配土地款具有合同依据，一审法院根据以下几点意见，对缸窑村五组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认为缸窑村五组应当按约向王志春支付2018年和2019年土地款： （一）被告提交的《缸窑村五组2018年底分配（方案）》具有瑕疵，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经庭审调查，该书证上“张存”并非本人签名，缸窑村五组也予以认可；缸窑村五组陈述“张存”签名上的手印系原告王志春所按，而一审法院难以理解王志春为何会在可能导致其利益受损（按照《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第三条，如果按第二轮承包土地农户人口来分配土地款，从形式上来看王志春不再参与土地款分配）的该分配方案上按上手印，缸窑村五组也未向一审法院说明其已向王志春本人解释分配方案内容及利害后果且王志春自愿按上手印；从“张存”的签名及按印情况来看，一审法院可合理怀疑《缸窑村五组2018年底分配（方案）》的真实性及合法性，现缸窑村五组未向一审法院提交其他证据或合理说明该书证中除了“张存”的签名和按印具有瑕疵，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签名均具有真实性和合法性。 （二）根据缸窑村五组的陈述，同意不向王志春分配土地款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可能已经超过三分之二，但一审法院要强调的是，“多数人意愿”并不能肆意侵犯个体合法权利，一审法院始终未发现缸窑村五组根据《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第三条不向王志春分配土地款的正当事由，始终未发现缸窑村五组因其非法收回王志春（包括其残疾儿子）“名下”的水田承包地、旱地征收相关问题而向王志春进行补偿的真诚意愿，本案中集体利益并未受损（集体已收回王志春及其残疾儿子“名下”的水田，王志春“名下”旱地已被征收），而王志春本人并未在现户籍所在地西昌市××乡××村××组分得土地，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的具体民事行为应当遵循公平和诚信原则，缸窑村五组应当遵循双方订立《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初心本意和具体条款参照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标准向王志春支付土地款。 （三）农村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生活的基本物质资料，案涉王志春基本民生权利，而中央政策和国家法律均明确要充分保障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就本案而言，缸窑村五组具体施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俗称“包产到户”，非因法定事由、非经法定程序，作为农村土地集体所有权行使者的缸窑村五组并无权利收回王志春（包括其残疾儿子）“名下”的承包地，即农户具体户籍人口的新增、注销、迁入和迁出并不当然影响该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关于缸窑村五组收回水田及分配旱地征收补偿款等具体行为，一审法院意见与处理王志春上访问题的行政机关意见一致，认为缸窑村五组的行为没有法律依据，应当承担相应责任，而《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即为其承担责任的具体表现形式，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体现了缸窑村五组的补救措施，即参照本经济组织成员标准向王志春支付土地款。现缸窑村五组认为王志春已自愿处分其民事权利，现土地款是按照现有人口即第二轮土地承包人口分配，缸窑村五组按约不向王志春支付土地款具有法律依据。如果一审法院支持缸窑村五组的抗辩意见，明确缸窑村五组可按照意思自治原则、依照合同约定规避其应当向王志春承担的法律责任，则王志春的民生权利又将受到实质损害，可预见王志春又将再次上访，行政机关当初解决相关纠纷的努力将付之一炬，一审法院竭力追求的“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司法工作目标也难以实现。 另，关于2018年、2019年土地款具体金额，缸窑村五组并未提出异议，对15，000.00元的土地分配款，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综上，对原告王志春要求被告缸窑村五组支付2018年、2019年土地款15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三、其他问题 关于原告王志春第二项诉讼请求，被告缸窑村五组是否决定分配2019年之后的土地款以及土地分配款具体金额尚不明确，而《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并未约定缸窑村五组无条件承担具体责任，缸窑村五组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是其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分配土地款，一审法院不能对未知事项进行预判，对原告请求被告将2019年之后的土地分红款如期支付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第三项诉讼请求，现王志春没有缸窑村五组户籍，缸窑村五组也未认可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关于其是否应当享有其他村民同等待遇的要求没有具体法律依据，且一审法院未审查到原、被告是否有过相关约定，王志春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法院认为王志春是否享有其他村民同等待遇的问题系集体经济组织自治范围内事项，不属于一审法院受理范围，对其请求享有同等待遇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告诉讼请求中所称款项为“土地分红款”，一审法院未确定该款项的具体性质，但可确定与缸窑村五组所有的集体土地具有一定关联，一审法院简称之为“土地款”。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判决：一、限被告西昌市海南乡缸窑村五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志春支付土地款15，000.00元。二、驳回原告王志春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5.00元，减半收取87.50元，由被告西昌市海南乡缸窑村五组负担（此款原告已垫付，被告在履行义务时径付原告）。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王志春提交了两份证据，第一份是《包干到户基本情况登记薄》，用以证明：被上诉人一家1982年包产到户时的土地登记情况，我们于2008年5月6日在西昌市档案局查到的；第二份是张丽、殷凡出具的证明，用以证明：我们家在组上的有4人土地，旱地卖了400万，1982年包产到户，我们家有4个人的土地补助款没有分到。 上诉人质证认为，对登记薄三性均有异议。证据是复印件，户主名字不一致。承包旱地在2008年土地款调解协议中，就已经做出了处理，由五组支付12，800.00元，且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主张的土地分红款，也不是征地补偿款，而是集体款；对证明的三性均有异议，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证人作证规定。其他意见与之前一致，被上诉人起诉的款项是公共土地的款项。 本院对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将结合全案审理情况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08年7月17日缸窑村五组与王志春签订的《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是在缸窑村五组违法收回王志春承包地后，西昌市农业局就此问题回复西昌市政府，认为：“按政策规定，组上本不能收王志春家的水田……”，并：“建议此事由乡政府出面与组上协商解决为宜”，在此基础上，双方签订了上述调解协议。该调解协议签订的初衷就是为了维护王志春的合法权益。由于该调解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即生效，本院予以确认。由于本案系针对《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履行而发生的合同纠纷，故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上诉人主张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案涉调解协议签订时，虽然第三条约定“若按82年分田人口分配，王志春本人与其他村民同样对待；若按现有户口分配，王志春不参加分配”。但在协议签订后，缸窑村五组一直向王志春发放分红款至2017年，故缸窑村五组的分配方案事实上实际执行的是“按82年分田人口分配”的分配方式。缸窑村五组以实际履行，已经明确了协议中约定的分配方式。且从现有证据看，双方此后也未达成新的协商一致分配方案。故缸窑村五组不能以其单方决定，改变双方已实际履行多年的调解协议。故缸窑村五组还应按照案涉调解协议约定向王志春支付2018年、2019年的分红款1.5万元。根据查明的事实，虽然王志春的户口已从缸窑村**迁出，但王志春除了在缸窑村五组82年承包的土地外，现有户籍地并未分配有土地，如果缸窑村五组不予分配分红款，王志春的基本生活将无法得到保障，且与当时双方达成《王志春土地款调解协议》的初衷相悖，故一审就此所作的认定正确，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00元，由上诉人西昌市海南乡缸窑村五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 坚 审判员 刘 莉 审判员 刘志涛 二〇二一年四月九日 书记员 吴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