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陕05民终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王俊斌，该村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晓军，陕西奥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进，陕西若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 负责人：李安太，系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培杰，陕西省合阳县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因与被上诉人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合阳县人民法院(2020)陕0524民初1122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晓军、贺进、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培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合阳县人民法院（2020）陕0524民初1122号民事判决书，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一审反诉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6年8月15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有效，违反了现行的法律规定。上诉人不仅签订了此份合同，同日还签订了一份协议，双方实际上履行的是该份协议。2、案涉工程所占用的地块属东街小学的用地范围，该土地属上诉人集体所有，土地分类为行政事业单位用地，土地用途为校舍，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实质是变相买卖处分村集体财产，这一约定违反了该块土地使用用途，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严重侵害了东街小学的合法权益和全体村民的利益，应属无效。3、一审判决认定的27万元约定有效及补充协议中以房抵债协议有效，违反现行法律规定。第一。该27万元约定来源于前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前述合同无效，基于该合同形成的27万元约定亦无效，且该27万元并未实际发生；第二，该以房抵债约定，实质上是在变相买卖集体土地上房屋，而房屋买卖必然涉及土地使用权的转让，但该土地属于东街村委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根据当时颁行的《土地管理法》第63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上述协议显然违反了该规定；第三，案涉土地上所建房屋也属东街村委会农民集体所有，该以房抵债约定并未经东街村民会议讨论决定通过，违反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规定，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4、上述以房抵债的协议和约定中就村委会讨论通过方可有效不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使上述相关法律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那么依据最高院指导意见意见第15条第二款“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也应当根据具体情形认定其效力”之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以房抵债的协议和约定也不是当然有效。5、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位于合阳县解放路北段东侧东街小学门口综合楼，前楼临街一层东街小学以北第二间门店行使所有权，没有法律依据。根据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登记，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房屋并未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依法对该房屋不享有所有权。依照上述物权法规定，被上诉人对案涉房屋并不享有所有权，而行使所有权是指已经或将来能够合法取得所有权，而非像本案被上诉人永远无法合法取得所有权，因此一审判决没有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应予维持原判。一、双方签订合同问题，该建设项目只有2006年8月15日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除此并没有签过任何协议。上诉人提供的协议作为证据，并不符合民事证据的三性原则。二、2008年4月3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以房抵债协议为有效法律行为，尽管该协议所涉房屋至今没有办理物权转让登记，但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以房抵债于法有据，根据《合同法》第286条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八民工作会议纪要》第16条规定，充分说明以房抵债既是社会现实，又有法律依据，也没有被法律禁止，法无禁止即可为。三、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没有违反《土地管理法》第63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规定，甲方应为乙方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规划许可证和建设用地许可证，这些是甲方的义务和责任。甲方在没有办理这些证之前，并不涉及土地使用权的变更和转移。再者依照《土地管理法》的规定，集体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现行法律限定在集体组织成员之间转让的地上建筑物，是指建造于农民宅基地上的房屋，并没有限制建设在集体土地上的所有房屋均不能转让。而本案是规划在县城建设红线内的建设用地，而非农用地，更非耕地显然不属于农民的宅基地范围。四、合同没有恶意串通，损害村民的利益。从合同的目的来看，是为配合县上的创卫工作，甲方拆除了解放路北段东街小学门口解放路的陈旧危房，考虑到县城建设的总体规划要求和解决东街村委会支部的创收及办公场所的要求，决定建设村综合楼，都是为了东街村自己的利益，改善东街村两委会的办公条件，增加村上的经济创收。从客观现实看，该份合同村委会已达到建房目的，两委会用上了新的办公楼，临街门面房也已出租收取租金，获得了实际利益，并未损害东街村的任何利益。五、关于未经村民会议讨论问题，《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经村民讨论方可办理，是管理性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同时根据《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东街村委会与被上诉人是2006年签订的合同，且合同已履行完毕，被上诉人已占有该门面房12年之久，按照合同法第55条规定，行使撤销权的期限为一年，本案无论是按合同签订履行还是补充协议的签订履行，均已过了十年之久，因此上诉人认为未经村民会议讨论的理由与法律规定相悖。 被上诉人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原、被告于2008年4月30日签订的建设工程合同《补充协议》合法有效；2、要求被告停止侵害，保证原告对自己的房屋依法行使所有权；3、由被告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依法确认《补充协议》第一条第一项关于27万元的约定，以及第二条以房抵债的约定无效；2、依法确认2008年6月18日签订的关于以二楼北侧单元作价10.4万元抵账的《协议》无效，并判令反诉被告向反诉原告返还该房屋；3、诉讼费由反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06年，被告为了配合合阳县创卫工作，解决东街村支部、村委会的创收及办公场所的需要，拆除了解放路北段东街小学门口迎解放路的陈旧危房，决定采取“招商引资”的办法，用资源换资金的方式建设村综合楼一栋。 2006年8月15日，原告渭建公司合阳分公司第七项目（乙方）与被告东街村委会（甲方）签订《协议》。主要内容为：由乙方垫资承建甲方位于解放路北段东侧东街小学门口村综合楼一栋，大包干每平方400元，合计1445000元。该份协议未生效，亦未实际履行。同日，原告渭建公司合阳分公司第七项目（乙方）与被告东街村委会（甲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由乙方在东街小学门口（南北长30.5米，东西长13.8米）规划红线以内及小学院内教学楼西边（东西长35米，南北长30.5米）的地皮上投资开发；前期城建、土地、环保、税费等手续由甲方负责办理，上述各种费用及不可预计费用，大约需人民币90万元，由甲、乙双方按3：7比例分摊，甲方承担27万元，剩余乙方承担。甲方承担的费用开工时由乙方垫付，在工程交工时甲方一次性结清；工程建成后，除校门北邻第一间门店归乙方所有，其余临街的一层归甲方所有，临街的二层全部归甲方作为村委会办公场所。剩余三层以上和后楼部分的产权归乙方所有，由乙方自行投资开发建设；甲方应为乙方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规划许可证和建设用地许可证，负责协调处理施工现场和周边外部环境的一切事宜，确保工程顺利进行。合同签订后，原告开始施工。 2008年4月30日，工程已全部完工，并交付使用。原告渭建公司合阳分公司第七项目部（乙方）与被告东街村委会（甲方）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应承担补充追加费用60万元人民币。1、原合同约定甲方需付给乙方工程前期有关手续费用折合27万元人民币。2、乙方为甲方建设工程以外其它工程项目（见甲乙双方签证单）合计造价24万元人民币。3、拆除原有6T锅炉，甲乙双方共同投资30T供暖锅炉壹台，锅炉造价为24万元人民币。经双方协商，旧锅炉乙方自行处置，锅炉房由乙方投资建设，锅炉费用乙方负担16万元人民币，甲方负担8万元人民币。4、2006年创卫期间，甲方从乙方处借资1万元整”。第二条约定“因甲方目前资金紧缺，经双方商定，将前楼临街一层校门以北第二间门店划归乙方，面积42m2，按市场价4000元／m2，折价16.8万元，产权归乙方所有，剩余款项计43.2万元由甲方负担，一年以内全部付绐乙方。如不能付清，所欠余款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由甲方负担，直到所有款项全部付清”。《补充协议》签订后，被告已将案涉前楼临街一层校门以北第二间门店房屋（现为康建民租赁）交付给原告占有使用收益，原告将前楼临街一层校门以北第二间门店租赁他人。2019年10月，被告向该房承租人康建民发出通知，告知承租人康建民所租赁的学校以北第二间门店房是村上的，要求承租人康建民将租金交给被告，不让承租人给原告交付租金，原、被告多次协商未果。 2008年6月18日,原、被告签订《协议》，约定：“依据原合同及补充协议，甲方至今未付欠账，经甲乙双方协商，将前二楼北侧单元抵做乙方欠账，单元面积为104m2，按当时市场价1000元／m2，合计10.4万元。将本款项直接从欠账中扣除。有关单元的其他手续由乙方按三层以上的标准给用户自行办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被告于2006年8月15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08年4月3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以及2008年6月18日签订的《协议》的效力问题。原告认为原、被告签订的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及《协议》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是被告真实意思的表示，案涉房屋也实际交付，原告占有使用该房屋10余年没有纠纷，应确认合同有效。被告答辩及反诉则认为原、被告于2006年8月15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掩盖改变了土地使用权用途的非法目的；2008年4月30日签订《补充协议》第一条第一项关于27万元的约定，以及第二条以房抵债的约定，及2008年6月18日签订的关于以二楼北侧单元作价10.4万元抵账的《协议》未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通过。上述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反诉要求确认《补充协议》第一条第一项关于27万元的约定，以及第二条以房抵债的约定，及2008年6月18日签订的关于以二楼北侧单元作价10.4万元抵账的《协议》无效，并要求判令原告返还房屋。本院认为，案涉合同是原、被告自愿签订的，且已实际履行10年之久。《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了村民委员会的民主议定原则，并未直接规定违反该强制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违反该强制性规定也并不必然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该条强制性规定应属管理性的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被告以自身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为由，请求确认案涉合同无效，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也不利于民事法律关系的稳定。故本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被告的辩解及反诉理由不予采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㈡、㈣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与被告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于2006年8月15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08年4月3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及2008年6月18日签订的《协议》有效；二、被告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停止侵害，原告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对位于解放路北段东侧东街小学门口综合楼前楼临街一层东街小学校门以北第二间门店行使所有权；三、驳回被告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反诉费1190元，合计1290元，由被告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与被上诉人渭南市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合阳分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关于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主张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且双方恶意串通，损害村集体的利益，应属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主张被上诉人恶意串通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其应当就“恶意串通”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而且提供的证据能够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本案中，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并未就该主张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同时双方签订的合同中明确载明，该合同签订是为了配合县上创卫工作以及考虑县城建设总体规划要求和解决东街村支部、村委会的创收及办公场所的需要，事实上该合同的签订解决了两委会办公楼的问题以及门面租金也为村上带来了经济效益。故该合同目的正当，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情形，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该项主张依法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主张《补充协议》及《协议》中“以物抵债”协议违反当时施行的《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根据物权区分原则，物权的变动与否不影响合同效力，不能以土地使用权的变更与否对抗该协议效力，故以上主张不予支持。就案涉的解放路北段东侧东街小学门口综合楼前楼临街一层东街小学校门以北第二间门店，虽该房屋并未办理过户登记，但仅是不发生物权变动，并不影响被上诉人基于有效的“以物抵债”协议成为有权占有人，对该房屋行使相应权利的事实。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对妨害占有的行为，占有人有权请求排除妨害。故被上诉人可要求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停止侵害，以保证被上诉人可对该房屋行使相应权利。 综上所述，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0元，由上诉人合阳县城关镇东街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丽宁 审 判 员 秦文强 审 判 员 李 谦 二〇二一年四月一日 法官助理 李 鑫 书 记 员 徐文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