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45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程某，女，1983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国炎，浙江金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源，浙江金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阜通东大街1号院6号楼20层222002，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1055790551576。 法定代表人：唐岩，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航、黄洁，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俞某，女，1983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龙江、周宇峰，浙江匡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俞某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702民初3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于2021年1月21日、4月21日分别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程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国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航，俞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龙江、周宇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某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判，驳回俞某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法律关系不清，导致适用法律不当而错判。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案外人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签订有《用户协议》，形成网络消费服务合同关系。程某与温州三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存在经纪合同关系，通过温州三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成为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签约主播，其主播工作的工资由温州三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支付。一审法院认定程某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对打赏的“陌陌币”折算后的人民币进行分成，纯属臆断。2、程某与案外人柴营怠在陌陌直播平台无任何直接经济关系。任何用户包括柴营怠都可以通过陌陌直播平台对自己认可的主播打赏，但购买虚拟礼物的“陌陌币”均由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收取。主播的收入只是付出劳动所应获得的劳动报酬而已。3、一审法院查明“案外人柴营怠使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平台的虚拟货币‘陌陌币’，再使用‘陌陌币’在程某直播间购买虚拟的礼物进行打赏”。本案中，俞某只提供了柴营怠购买“陌陌币”402391元的事实。至于柴营怠使用“陌陌币”购买虚拟礼物，打赏给了哪位主播或打赏多少礼物给了程某，一审法院并未查明。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俞某至今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其实不能确定201195.5元的金额。另外，根据当时陌陌平台的使用规则，柴营怠等用户可在陌陌平台进行抽奖，获得各类远超成本的“礼物”，亦可用于打赏。这部分收益与打赏，并非柴营怠的实际支出。4、一审法院将已调解结案且未经庭审程序依法认定的单方主张事实作为本案事实，不符合证据规则，明显违反法定程序。亦无证据证明程某与柴营怠存在暧昧或不正当男女关系。（1）俞某在提起本案诉讼的同时，对程某提起了另案诉讼，案号为（2020）浙0702民初3017号。该案未经开庭审理，即庭前达成调解，并已履行完毕。一审法院将该案俞某单方陈述的事实“程某私下接受柴营怠诸如5200、8888、1314等我爱你备注等字样金额款项，以及收受柴营怠13.5万元代付款项金额，朋友圈中十分亲密的表白等”，作为本案事实进行阐述，并用于论证说理，明显违反法律规定。（2）上述俞某单方陈述的事实，不仅未经庭审质证、答辩、辩论等法定程序予以认定，且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符。作为主播，有自己的朋友圈，甚至与粉丝们成为朋友。在线下，主播与粉丝之间通过互动维系友谊再正常不过，彼此发发红包如520、1314等，在朋友圈或互动现场粉丝表达“我爱你”等并不鲜见，并不代表就有暧昧关系。2018年8月下旬，程某想卖掉自己的车，在朋友圈内表明售车意愿后，恰好柴营怠的一个朋友张安刚想买车，就由柴营怠居间促成了买卖车辆的交易。张安刚则通过柴营怠将购车款支付给了程某。以上种种情形，均被俞某无限放大，而一审法院偏听采信，还用于论证暧昧或不正当男女关系，太过牵强。5、柴营怠在陌陌直播平台的消费行为，符合其自身的消费理念，未超出其承受范围。按俞某的说法，柴营怠是在2019年2月被确诊晚期肠癌的，而在当年6月，也就是在治疗期间，柴营怠还换了宝马车、新手机。二、一审法院未依法厘清本案各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纵观本案，俞某主张的法律关系是不当得利，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则认为是网络消费服务合同关系，而一审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是赠与合同关系。1、根据证据规则，一审法院若经审理查明，认为本案法律关系非俞某主张的不当得利，而是赠与合同关系，应先进行释明。未经释明直接改变本案法律关系有违中立原则及法定程序。2、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签订有《用户协议》，双方法律关系清楚、权责利明确，属于网络消费服务合同关系。柴营怠购买礼物打赏的行为系正常的消费行为。一审法院却认定为赠与合同关系，理由是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旗下主播提供的正常表演服务行为不是有偿服务行为。殊不知打赏行为本身就是消费行为，购买的是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各类虚拟礼物，如5200陌陌币的“爱之岛”等礼物是符合双方约定的消费规则的。3、既然一审法院认定是赠与合同关系，那么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该合同法律关系的主体是案外人柴营怠和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与程某无关。一审法院判定由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共同承担返还责任不当，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驳回俞某的诉讼请求。 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述称：1、其公司认可程某提出的一审存在认定事实不清，案外人柴营怠确实就平台的使用及购买与其公司形成了网络消费服务合同，也就是说柴营怠和其公司之间是消费服务合同关系。2、程某所提出虚拟币是由其公司收取的表达不确切，根据前述第一条所说，柴营怠购买“陌陌币”，在用“陌陌币”换取游戏道具或者道具的行为就是消费行为。根据用户协议的约定，陌陌币在购买以后不能退币，“陌陌币”本身是虚拟币换取道具，是消费行为的一部分。3、其公司同意程某提出的一审认定程某与案外人柴营怠存在暧昧、不正当关系没有合法证据证明的事实。4、其公司也认可程某提出的柴营怠的充值是一个普通的消费行为，而不是对家庭重大财产的处置，因为这些充值时间延续了两三年，平均金额在万元以下。根据这种持续、长期、多次的特征，可以判定柴营怠的民事行为是普通的消费行为。5、其公司认可程某提出的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存在错误或者不当。程某和柴营怠不存在所谓的赠与关系，用道具在平台上进行消费的行为就是消费行为的一部分。 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俞某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俞某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判认定法律关系错误，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与柴营怠并非赠与关系。1、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与柴营怠就陌陌币交易达成网络服务协议，意思表示真实成立，对价明确且已履行完毕。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达成《用户协议》，注册成为陌陌ＡＰＰ用户。参照《关于加强网络游戏虚拟货币管理工作的通知》第二条（八），“陌陌币”仅用于购买平台增值服务，且除法律法规明确规定外，无法兑换为法定货币。从俞某一审提交的证据看，2017年至2019年间，柴营怠在陌陌ＡＰＰ进行了多次充值行为，每次多则万余元，少仅百余元。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根据双方约定，足额向柴营怠账户打入了“陌陌币”。此后，柴营怠根据个人意愿，将“陌陌币”用于兑换平台内的虚拟礼物并进行打赏使用，即按照平台规则对虚拟礼物进行了消费。柴营怠的上述意思表示均真实成立，且对价明确合理。首先，“陌陌币”并非法定货币，仅具有在陌陌平台购买增值服务的功能，且无法直接兑换法定货币，并非如一审法院所言，“（陌陌币的购买行为）仅仅对财产存在形式进行转换，（夫妻共同财产）并未发生实质的减损”。由于完成“陌陌币”交易后，柴营怠仅能以消耗“陌陌币”为对价，要求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提供平台内的增值服务，其对货币享有的物权已经转化为对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债权，故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间的财产处分在“陌陌币”交易时即已经完成，柴营怠将“陌陌币”兑换虚拟礼物并进行打赏使用时即已经履行完毕。其次，对于平台货币的分发、根据用户指示的相应增值服务等提供，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不仅投入了巨大的基础技术设施成本和人力成本，也在用户协议中明示并获得了用户的同意。故“陌陌币”交易中，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向用户提供的对价明确合法，收取相应对价也是合理有效的。据此，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间的法律关系明显具有相互的对价，并非赠与，而是合法成立服务合同且已完全履行。2、程某向柴营怠提供了表演、互动等服务，带来了精神愉悦，故涉案打赏并非不存在对价的赠与关系。直播带货、直播科普、直播新闻、直播演出……网络直播作为新兴的文化行业，承担了愈来愈多的社会价值，促进了线上线下经济的融合，给广大人民群众带去了更丰富的物质与文化生活。其中，直播从业者也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与汗水，如程某等网络主播钻研自有才艺及观看者喜好，向用户提供唱歌、舞蹈等表演和互动，给用户带来精神愉悦并据此获得劳动回报，也是万众创业创新精神的良好体现。但作为门槛较低的新兴行业，如前期即收取高额的观赏费用作为门槛不利于行业整体的普及推广。故主播通过用户自发的打赏获得收益符合业务发展阶段和现行行业惯例。如司法判断中过分苛责直播行业的盈利方式成立要件，忽视了主播在业务中投入的劳动和智慧，将严重影响行业的进一步发展。更重要的是，在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直播平台中，用户的打赏行为不但能获得主播实时的互动回馈，而且能登上直播间的打赏排行榜，赢得平台其他用户的关注。故通过自主性的打赏，用户可以获得相应的精神价值和社会价值回馈作为对价，并非无偿的财产给予。3、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基于与程某达成的主播协议就打赏进行分成，该分成行为与柴营怠不存在法律关系。退一步说，即便程某与柴营怠的确构成赠与关系，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获得打赏的分成也与柴营怠及俞某不存在联系。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与平台主播间仅为业务合作而非雇佣关系，故柴营怠的打赏仅与程某产生法律关系。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基于为程某等直播主播提供平台技术架构和传输服务，与程某等平台主播达成对其打赏进行分成的服务协议。基于合同的相对性，上述两协议均只在协议相对方间产生法律效力。事实上，通过提供技术服务对平台内交易与平台商家或服务者合意抽成，为网络服务平台通行的业务合作模式。如仅因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为程某提供服务、并依据服务与程某合意进行分成，即可不考虑合理的注意义务边界及可能造成的成本投入，就认定平台需对程某及柴营怠之间法律关系的成立、变更、无效等承担连带责任的，那么所有平台对于平台内交易均需承担连带责任，从而将导致平台承担过高风险，业务模式无以为继。二、原判适用法律不当，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无需承担返还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一）夫或妻在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上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二）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故本案中，即便柴营怠确实对夫妻共有财产进行了处分，涉案处分行为也应为合理有效，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无需承担返还义务。1、直播打赏支出属于日常文化生活范畴，柴营怠不构成无权处分。公民对物质、文化的需求为我国宪法确认的基本权利，故通过消费获取物质、文化资源应当被认定为属于日常生活需要的范畴。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作为专业的网络文化经营单位，经许可通过陌陌ＡＰＰ向用户提供网络文化服务。通过购买“陌陌币”，用户可以要求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按平台规则提供相应的增值网络服务，相应支出将满足用户的文化需求，符合日常生活的需求。进一步而言，如上所述，程某向柴营怠提供了合法的演艺服务，通过打赏行为，柴营怠也已经获取了主播互动、直播间打赏排行榜等精神愉悦回报，相应支出实际上满足了柴营怠对文化的日常需求，属于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无需经过俞某的认可和同意。如一审判决所述，柴营怠的充值总额的确在婚姻存续期内达到了40万元，但相应的充值行为并非单次进行，而是具有长期、多次、持续的特征。事实上，大多数充值在万元以下，甚至有多笔百元左右的充值记录，这与普通公众的消费水平及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平台用户的消费能力具有一致性。据此，柴营怠涉案消费行为属于日常生活所需范畴，也并非重要财产处理决定，无需另行获得俞某的认可和同意，不构成无权处分。2、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就涉案交易为善意状态。首先，柴营怠作为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涉案交易中通过人民币充值直接获取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平台的“陌陌币”。由于人民币属于种类物，仅能通过占有确定其权属，故从交易现象来看，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没有可能得知其实际权属性质，也没有义务审核其财产的来源及状态，无法获知其存在因夫妻共同财产而无权处分的可能性。其次，无论是“陌陌币”交易过程，或是虚拟礼物转移打赏过程，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已经向柴营怠明示并告知了交易规则，并按平台通行的交易规则提供了相应合法、合理的交易对价。进一步而言，一审法院认为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通过柴营怠与程某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获取打赏的事实是不成立的。从打赏本身来说，不存在远远超出普通打赏金额的情况。一审法院仅凭部分聊天记录，即判断柴营怠与程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从而违反公序良俗，属于认定事实证据不足。退一步而言，即便认可通过微信聊天记录可以反应柴营怠与程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可能性，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在柴营怠充值“陌陌币”，及按柴营怠指示向第三方赠与虚拟礼物时也无从获知，无从判断。基于涉案打赏的持续性，平台每日交易行为的众多，作为平台方，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无法亦无义务审查用户与被打赏主播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关系而给予特别的注意。据此，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作为交易行为的善意第三方，即便退一步而言，柴营怠确实构成无权处分，俞某也无权以不同意、不知悉进行对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相关规定，应当自行向无权处分人即柴营怠求偿（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综上所述，俞某原配偶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程某达成的交易行为均具有合理对价，并非一审认定的赠与关系，且不存在无效、撤销的法定理由，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错误。退一步而言，对于涉案业务模式，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作为平台经营者，投入了极高的技术、服务成本；作为国家倡导的新兴就业模式，直播也在社会文化生活中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呼唤着从业者更多的投入。在缺乏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前提下，一审判决苛责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作为直播平台对平台内所有交易行为承担注意义务，将过分提高直播平台运营成本，从而严重伤害行业发展，造成不利的社会影响。据此，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俞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程某述称：对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上诉状中大部分的内容予以认可，但上诉状与所提“其与陌陌平台主播间仅为业务合作而非雇佣关系，故柴营怠的打赏仅与程某产生法律关系”的说法不予认可，因为柴营怠在陌陌平台上打赏消费的行为是整个网络服务消费合同组成的一部分，柴营怠只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之间存在法律关系，不直接与主播程某发生法律关系。 俞某针对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统一答辩如下：柴营怠在直播间内的打赏行为为赠与行为，原审法院认定正确。一、就法律行为的性质而言，应从当事人间的意思表示及权利义务内容考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合同是典型的单务无偿合同，赠与人负有给予财产的义务，而受赠人对收受赠与无需支付对价。柴营怠通过陌陌平台对平台主播充值打赏有着绝对的控制权，可以自主决定是否打赏，对哪位主播打赏，打赏多少礼物。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该行为为赠与行为并无不当。就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主张的消费合同，其为典型的双务有偿合同，即意味着无论是主播的表演活动，还是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平台运营，均有权要求用户对其按照一定的数额“打赏”，该点明显与平台用户在打赏时希望达成的法律效果不一致。且双务合同必然存在一定的对价，即对应用户的“打赏”行为有“作为交换的相应代价”。一般而言，“对价”虽不要求完全等价但也必须具有相当的真实价值，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列举的种种“精神价值”以及登上“打赏排行榜”的所谓“社会价值”，很明显不属于用户打赏行为的对价。二、柴营怠的“打赏”行为存在严重效力瑕疵，原判依法认定无效并无不当。1、柴营怠的“打赏”行为非法处分了夫妻共同财产，程某不属于善意第三人，该处分行为应属无效。案外人柴营怠与俞某婚姻存续期间并不存在夫妻财产约定，根据法律规定所获得的财产均推定为夫妻共同财产。本案中案涉金额高达数十万元应属于重大财产的处分，柴营怠将其处分时俞某并不知情亦根本不可能同意。柴营怠非法处置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且不存在合法抗辩事由，应依法认定无效。2、俞某已充分证明程某与柴营怠的不正当男女关系，柴营怠主观上是基于对该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追求所作的赠与行为，违反了公序良俗应属无效。三、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通过柴营怠的无效“打赏”行为获益共计402391元，原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俞某已尽到能力范围内向法院提交证据证明柴营怠通过陌陌平台在程某直播间的“打赏”数额，因柴营怠已亡故，俞某提交的也可能只是部分的“打赏”记录，总计为404513.3元。程某作为“打赏”对象，而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作为“打赏”平台的运营方以及数据制作保存方，本身比俞某更具有提供详细“打赏”记录的可能。在俞某已尽到初步的举证义务后，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拒不参与原审诉讼并提交相应的证据以掩盖真实的“打赏”数额，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据此认定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通过柴营怠的无效“打赏”行为获益共计402391元于法有据。四、因赠与行为无效，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理应返还据由该赠与行为获取的利益。根据前面的论述，就本案“打赏”行为，本案当事人间构成赠与合同关系，现赠与行为的效力存在严重瑕疵，认定无效后各方当事人基于该无效行为获得的利益理应返还。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关于其内部分配的问题不应得以对抗俞某。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 俞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共同返还俞某404513.3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案外人柴营怠使用夫妻共同财产购买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平台的虚拟货币“陌陌币”，再使用“陌陌币”在程某直播间购买虚拟的礼物进行打赏。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根据柴营怠打赏购买虚拟礼物所花费的陌陌币折算的人民币进行分成。购买“陌陌币”的行为仅仅是对财产存在形式的转换，并未发生实质上的减损，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并发生减损的行为应该是在程某直播间赠送礼物的行为。观看直播并未设置门槛，“陌陌”用户可以任意观看直播节目，并不要求其赠送礼物或规定必须赠送的数额，因此，用户赠送礼物的行为与主播的表演行为或者是平台的运营行为均非对待给付义务，故不能视其为消费行为，故应认定为赠与行为。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直接通过柴营怠的赠与行为获取的收益，而并非通过提供了所谓的有偿服务或其它法律行为。因此，柴营怠与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之间形成赠与合同关系。审理中，俞某自愿将诉讼请求中的标的变更为402391元。柴营怠与俞某婚姻存续期间并不存在夫妻财产约定，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所获得的财产均推定为夫妻共同财产。本案所涉金额达数十万元应属于重大财产的处分，柴营怠将其处分时，俞某并不知情。而程某私下接受柴营怠诸如5200、8888、1314等我爱你备注等字样金额款项，以及收受柴营怠13.5万元代付款项金额，朋友圈中十分亲密的表白等均表明程某与柴营怠之间存在暧昧的关系。且程某对柴营怠与俞某之间的夫妻关系亦是明知的，因此，不属于善意第三人。柴营怠非法处置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无效，而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基于该无效行为获取的利益，理应返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婚姻法第十七条关于“夫或妻对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的规定，应当理解为：……（二）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同时，参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编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释义》中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分的内容：夫妻一方对共同财产的使用、处分，除另有约定外，应当在取得对方的同意之后进行。尤其是重大财产问题，未经对方同意，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处分。……夫妻一方未经对方同意擅自处分共同财产的，对方有权请求宣告处分行为无效，但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中，柴营怠与俞某在婚姻存续期间，其未经俞某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有财产计人民币402391元，属于非法处置，且金额巨大，超出了柴营怠的正常收入及合理的打赏金额；同时该行为系出于对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追求，违反了公序良俗，应属无效，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理应返还该部分财产。而程某对柴营怠与俞某的夫妻关系是明知的，因此，程某不属于善意第三人。柴营怠非法处置夫妻共有财产的行为无效，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基于该无效行为获取的利益，亦应予返还。审理中，俞某方对涉案夫妻共有财产的一半即201195.5元进行主张，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抗辩称，柴营怠的消费行为是有效的民事行为；柴营怠对充值打赏的财产享有处分权，该公司为善意第三人，其不负有返还义务等，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经一审法院依法传唤仍未到庭，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自负。综上，对俞某的诉请合理合法部分，予以支持；于法无据部分，不予支持。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抗辩无理，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等规定，判决：一、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共同返还俞某人民币201195.5元；二、驳回俞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684元（俞某已预交，减半收取），由俞某负担1852元，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832元（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逾期将依法强制执行）。 二审中，程某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用户协议一份（网络打印件），证明用户（包括柴营怠）、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系网络消费服务合同关系，购买虚拟礼物打赏的行为是正常的消费行为。 2、支付宝转账截图一份（打印件），证明程某在陌陌直播平台上获得的是劳动报酬，且由温州三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支付，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柴营怠无直接经济关系。 3、陌陌平台截图一份（打印件），证明陌陌科技设置有转盘抽奖活动，用户（包括柴营怠）获得的礼物收益，不是其实际货币支出。 4、微信聊天截图一份（打印件），证明柴营怠在2019年更换了车子、手机，故在陌陌直播平台的消费行为符合其日常生活开支的范畴，并未超出其承受范围。 5、微信转账截图一份（打印件），证明程某作为主播平时与粉丝们（包括柴营怠）之间会有互动往来，不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事实。 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质证认为：对程某提供的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每个陌陌用户到陌陌注册账户，必须签订陌陌用户协议，否则就无法注册成陌陌用户。从该协议内容看，关于虚拟货币的购买及虚拟货币在平台中的流转约定得很明确，退一步说，假设俞某认为赠送礼物是法律意义上的赠与行为，也不能推翻案外人柴营怠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用户协议这一固定的法律关系。更何况后续行为不是赠与行为而是消费行为，因为陌陌币购买后不只可以换取礼物打赏主播，还可以购买道具装饰自己的对话框等，是网络虚拟世界的消费行为，是新型的经济生态方式，不能以现金的方式进行理解。 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 对证据3，因程某未提交原件，故无法核实，也与本案无关。 对证据4、5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 俞某质证认为：对程某提供的证据1未经公证，也未通过其他形式提交原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便该协议真实，因该协议没有时间，故不能证明为涉案打赏期间所用的协议。该协议的内容针对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平台运营行为，也就是在正常使用过程中的法律关系。但不能证明打赏过程中为消费服务合同关系。该打赏行为何法律关系，应经过双方充分辩论后由法院依法认定。其中有部分是格式条款，排除了用户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 对证据2，程某没有提交原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便该内容是真实的，也无法证明与本案有关联。因为该证据中所谓的工资没有显示具体内容是哪个平台支付所谓的工资。 对证据3，程某没有提交原件，真实性无法确认，也不能证明与本案有关，无法证明柴营怠的打赏是通过礼物转盘取得打赏给程某，相反俞某提交了相应的充值购买记录。 对证据4，该证据是为了证明程某与柴营怠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俞某希望能提供，但因为被柴营怠删除了，故没有提供。程某提供的该证据内容不真实，柴营怠根本没有在这期间换了车子，即便该内容是真实的，购买车子的行为是经过俞某的认可，也是双方认可的处分共同财产的行为，不能改变本案柴营怠未经过另一方同意处分大额共有财产打赏给程某的事实。程某提交的聊天记录的内容，有程某对柴营怠肉麻之间的谈话，也可以证明柴营怠与程某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对证据5真实性予以认可，转账截图中其他几个人的身份无法确认，其他几个人都是520，大部分都拒绝退款的情形，只有柴营怠给了1314，谐音是一生一世，从一般人的角度也能看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情况说明及充值清单、送礼汇总各一份，证明案外人柴营怠在陌陌平台上的充值和打赏情况：从2017年8月4日到2019年12月18日间，柴营怠在陌陌平台共进行了19933次打赏，打赏总额为4104845“陌陌币”，共打赏主播149名，其中向程某的打赏总额为3437708“陌陌币”。 程某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三性无异议，该证据足以证明柴营怠打赏的主播众多，程某只是其中之一，且其充值金额并非就是打赏金额。 俞某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但该数据并非原始数据，仅为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抓取整理的数据，真实性由法院核实。假设该数据真实，可以看到打赏给程某的数额占总打赏数额的83.7%，这个数字相比较1／149为124.78倍，足以说明柴营怠基于不正当男女关系主要是打赏给程某而非其它人。且就充值数额而言，基本集中在其中一段时间且存在多笔大额的充值，并非是小额的、零散的充值。另外，根据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打赏给程某“陌陌币”的情况，俞某在本案中放弃对其他主播的主张，并降低主张为柴营怠打赏给程某3437708个陌陌币所对应的现金价值。 俞某向本院提交：微信朋友圈7页，（“柴、先生”、“乐乐”为案外人柴营怠，“子刚”、“果半仙”为程某），证明柴营怠与程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同时程某对柴营怠的婚姻状况是知情的。 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质证认为：认为该证据的三性不予认可。关于真实性，不能证明这些所谓网络上的名字是否是这两个主体，言论的发表是否真实存在也无法证明，故对真实性有异议。假设真实，各方在微信平台交流而非陌陌平台交流，故与本案无关；且柴营怠购买“陌陌币”进行打赏，均是在陌陌平台上消费，与他们之间存在什么关系不具有关联性。从证据的文字表达看，也无法证明两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程某质证认为：该证据应该在一审中提交，不属于新证据。相关内容有感谢及玩笑，但都是只言片语，即便真实，也不能证明柴营怠与程某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更不能证明程某对柴营怠的婚姻情况是知情的。 本院认证认为，关于程某提交的证据1用户协议，该协议得到协议制定方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的认可，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于证据2、3，因涉及案外人且程某未提交证据原件，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关于证据4、5，鉴于各方未对该证据本身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关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提交的证据，关于案外人柴营怠换购“陌陌币”及打赏的数额，本应由俞某进行举证，鉴于俞某举证不能，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根据其内部信息进行数据统计，对该自认，本院予以认可。 关于俞某提交的证据，从内容看，尚无法证明两者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亦无法证明案外人柴营怠给程某打赏期间双方知晓对方婚姻状况，俞某的证明目的不能实现。 经审理，本院查明如下事实：俞某与案外人柴营怠于2007年1月25日登记结婚，后柴营怠罹患癌症，经多方治疗无果并于2020年2月1日去世。生前，柴营怠注册成为陌陌平台的会员，通过自己充值近40万元、由他人充值等方法，共兑换4099880个“陌陌币”，加上网站活动赠送等其他方式换取的“陌陌币”，柴营怠于2017年8月4日起至2019年12月18日止，于陌陌平台换取道具并对该平台的主播共进行19933次打赏，打赏额总共计4104845“陌陌币”，其中，打赏给该平台主播程某共10319次，总计3437708“陌陌币”。 此外，柴营怠还通过微信支付等方式向程某个人打款5200元、1314元等数额，俞某同期另案提起的向程某主张不当得利的（2020）浙0702民初3017号案件已调解结案。 另查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是陌陌平台的运营商。 本院认为，一、关于柴营怠在陌陌平台打赏的性质为何？俞某认为柴营怠的该行为系赠与行为，但本案实为网络服务合同纠纷。案外人柴营怠与陌陌平台签订用户协议，注册成为陌陌平台的用户，按照协议约定接受该平台提供的各种服务，其在陌陌平台上向主播进行的打赏系将真实货币在陌陌平台充值兑换成虚拟的“陌陌币”，换取陌陌平台上的各种道具后，再向平台主播发送。但一方面，柴营怠打赏的并非真实钱款，而是虚拟道具，该道具是产生并储存于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网络数据库中的数据信息等衍生物，且不能直接兑换回金钱；另一方面，柴营怠在观看直播时，使用虚拟道具享受了增值服务，亦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故柴营怠通过充值取得虚拟道具对程某进行打赏并非无所得，不具备赠与合同所具有的单务性、无偿性，应为网络消费行为，而非赠与行为。二、俞某所提程某及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向其返还柴营怠打赏的“陌陌币”所对应充值款项的主张是否能够得到支持。俞某主张柴营怠与程某具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以持续不断、次数及总额远超正常人收入的打赏非法处置夫妻共同财产，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对获得该打赏赠与的行为非善意。但一方面，柴营怠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有权选择消费的方式和种类，既应理性安排管理自己的支出和消费，也应遵守其与陌陌平台签订的用户协议，而柴营怠在陌陌平台的充值、打赏行为持续在两年多的时间内，充值数额以百元、千元为主，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接受服务购买人支付的充值款时并无义务审查购买者的婚姻状况及是否已取得配偶同意，且网络服务提供者也无从推断柴营怠是否侵害他人的财产处分权。同时，夫妻双方对家庭财产具有平等的管理和使用权。俞某与柴营怠系共同生活的夫妻，对家庭的共同积蓄情况应进行了解和管理，但俞某在两年多时间内，对柴营怠任意使用夫妻家庭财产的行为并未有所管理和阻止，事实上对柴营怠在陌陌平台的充值和打赏行为予以一定程度的放任。另一方面，俞某提供的证据尚不能证明柴营怠与程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或程某的直播内容有违公序良俗，亦无程某明知柴营怠已婚仍与柴营怠发生婚外不正当关系的确凿证据。据上，俞某认为本案应基于柴营怠赠与无效并按不当得利诉请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返还财产，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程某、北京陌陌科技有限公司上诉理由中合法、合理的部分，本院予以采纳。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直播平台的经营者，亦应担负起与其盈利相对等的社会责任，严格管理直播内容，倡导理性消费，加强对未成年人或其他无民事行为能力、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保护，注重传递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702民初310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俞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684元，由俞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738元，由俞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翠丹 审 判 员 黄 晖 审 判 员 王玲雅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 代书记员 施金金 24-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