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4民终19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亮马河南路14号3幢1层001号。法定代表人：林学飞，总裁。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东睿，男，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媛媛，女，1985年4月2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连伟，北京磐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晓芳，北京磐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公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程媛媛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互联网法院（2020）京0491民初323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大公网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北京互联网法院（2020）京0491民初32330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程媛媛的诉讼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在未对诉讼时效进行认定的情况下，直接对案件作出判决，明显违反法定程序。涉案文章转载于2014年3月25日，程媛媛于2020年8月11日起诉，距离转载文章的时间已经过了六年多。鉴于大公网公司媒体影响力及程媛媛的维权意识和媒体角色，在大公网公司文章转载的合理时间内，程媛媛不可能存在对此不知的情况，而应是在转载文章的第一时间内就注意到。因此，本案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请二审法院对其诉讼时效进行确认。二、关于赔礼道歉的判决。一审法院判决大公网公司公开赔礼道歉错误，涉案文章是大公网公司转载而来，原文作者并不是大公网公司的工作人员，其文章是在网上广为流传的一篇文章，大公网公司网络编辑只是对其进行了转载，转载时间为2014年3月25日，而被转载原文早于2014年3月24日就在其他媒体上进行了刊登。且大公网公司在接到程媛媛的起诉后，已第一时间对文章进行了删除处理，因此大公网公司只是涉案文章的转载人并非侵权的责任主体，主观上无对其进行名誉诋毁的故意，也不应成为道歉的主体。三、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不符合法律规定。大公网公司在已过诉讼时效的情况下主动提出过庭下和解，主动对涉案文章进行删除处理，但是程媛媛仍提出了巨额和解费用，其意图不再是维护私权。事实上，程媛媛已对同一事件进行了多起诉讼并皆提出了巨额的精神抚慰金，不同法院的多个判决已对程媛媛所涉事件进行了澄清及定性，消除了社会上的相关质疑。但是程媛媛仍乐此不疲，其根本目的无非是想借此类事件，借助法院等公信力机关，利用连锁诉讼的方式，用以小博大的手段，谋取个人的不正当经济利益及增加个人的媒体热度，其根本不存在精神方面可能对其进行的困扰，因此也不存在所谓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四、关于3000元的经济损失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关于此的判决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造成相关损失的证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程媛媛辩称，一、大公网公司在其运营的网站上发布涉案文章的行为构成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犯程媛媛名誉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名誉是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其中，侮辱是指公然以暴力、谩骂等方式公开贬损他人名誉的行为。诽谤是指以散布捏造或者夸大事实故意损害他人的行为。本案中，程媛媛是具有一定社会知名度和网络关注度的演艺工作者；大公网公司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法人，其在涉案网站（www.takungpao.com）上发布的标题为“曝车晓离婚内幕：山西首富花千万捧N线女星”的文章，内容涉及“李兆会恋上新欢--女星程媛媛，才导致婚姻终结”“程某靠朋友关系搭上这个钻石王老五，于是各种机会纷至沓来。程影视作品少，但N导演的培训班她轻而易举进去了，当时培训班的人也都不以为然，直到最终定角，大家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这个女孩的后台这么硬”等等，而事实上这些涉及程媛媛婚姻、工作的内容严重失实，程媛媛与李兆会及演员车晓素不相识，无任何工作生活以及感情上的来往，程媛媛出演的任何角色均与李兆会不相干。大公网公司作为涉案网站的主办单位，网站面向不特定的第三人公开，发布涉及程媛媛是否介入他人婚姻以及靠关系拿到《黄金大劫案》女一号这样对个人名誉有重大影响的文章，明显具有博取眼球、吸引大众关注的主观恶意，势必会对程媛媛造成影响，且在一定范围内导致不特定人的误解，降低程媛媛的社会评价，对其精神造成损害。故大公网公司的行为具有明显的恶意，构成对程媛媛的侮辱、诽谤，侵害了程媛媛的名誉权。即便如其所述文章是转载而来，涉案文章内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且程媛媛的名誉会因此受贬损，使公众误认为程媛媛为人品行不端、人品较差，所以转载发布使用侮辱性言辞贬损他人名誉的文章依然构成对程媛媛名誉权的侵犯。二、大公网公司应承担侵权责任，赔礼道歉并赔偿程媛媛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合理维权费用。1.关于赔礼道歉。依照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五条和第一千条规定，程媛媛有权要求大公网公司公开道歉。2.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首先，本案中大公网公司的主观恶性大，具有明显的侵权故意，其发布诸如程媛媛介入他人婚姻这种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大众的兴趣，增加网站的浏览量，进而促进其营销推广。其次，程媛媛作为知名演员，享有广泛的社会知名度且一直以来都将维护个人健康形象作为工作的重点，大公网公司为了实现其商业利益随意杜撰编造失实的信息，严重损害了程媛媛的健康的社会公众形象，极易引起公众和合作伙伴以及潜在的合作方对程媛媛的误解与猜测，造成程媛媛承受可能不公正的社会压力和心理负担，超出公众人物应当容忍的社会关注，文章虚构事实、恶意诽谤严重损害了程媛媛的名誉，降低了程媛媛的社会评价，同时给程媛媛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严重的影响，侵犯了程媛媛的名誉权，直接影响了程媛媛的经济来源，给程媛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负担。依照法律规定，大公网公司应当赔偿程媛媛精神抚慰金。3.关于程媛媛为此支出的维权费用。一审法院认定的合理支出费用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程媛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大公网公司在其网站首页中均连续30日刊登、发布经法院审查的道歉信以向程媛媛公开道歉；2.判令大公网公司赔偿程媛媛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3.判令大公网公司承担维权费用3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程媛媛系演艺工作者，具有一定的社会知名度和网络关注度。ICP/C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网页截图显示，网站“大公网”（首页网址www.takungpao.com）的主办单位名称是大公网公司。2020年6月9日，程媛媛委托诉讼代理人申请电子数据保全，由司法联盟链legalXchain区块链系统签发《IP360取证数据保全证书》（证书编号ZX-BWX-0120200609691638），保全内容如下：大公网（网址为http://ent.takungpao.com/star/q/2014/0325/2377051.html）刊载一篇题为“曝车晓离婚内幕：山西首富花千万捧N线女星”的文章。标题下方显示来源：大公娱乐综合。文章内容中有“李兆会恋上新欢——女星程媛媛，才导致婚姻终结”“离婚原因：李兆会恋女星程媛媛”“有媒体疑似挖出蛛丝马迹，称李兆会结交了新欢，对方是女演员程媛媛”“有人爆料，李兆会年初经人介绍认识程媛媛，两人的相识加速李车婚姻的结束”“网友透露：‘程某靠朋友关系搭上这个钻石王老五，于是各种机会纷至沓来。程影视作品少，但N导演的培训班她轻而易举进去了，当时培训班的人也都不以为然，直到最终定角，大家猜恍然大悟，没想到这个女孩的后台这么硬’”“据传，李兆会花了几千万为程媛媛买到宁浩新片的角色。《黄金大劫案》媒体发布会上，被问到为何要选新面孔程媛媛当主角，宁导闭口不谈，竭力划清界限，似乎怕讲多错多。拍《黄金大劫案》时，程媛媛自曝NG多次，但‘平时一向严厉的导演宁浩不忍心像对待其他演员那样不留情面，只得无奈地用拳头不停锤自己的头’”等内容。为证明维权支出费用，程媛媛提供了与北京磐海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签署日期为2020年4月23日，有效期自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至2022年12月31日止，合同第四条显示，“每个诉讼案件律师代理费为人民币叁仟元”。程媛媛还提供了北京磐海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增值税普通发票一张（NO20004128），显示货物或应税劳务、服务名称为“*法律咨询*律师服务费”，价税合计为9000元，购买方为程媛媛，销售方为北京磐海律师事务所，开票日期为2020年11月4日。大公网公司提交涉案文章删除操作记录及大公网涉案文章的互联网查询记录，显示访问页面不存在，拟证明大公网公司已删除涉案文章。大公网公司提交其他媒体发布涉案文章的截图，文章标题为“曝车晓离婚内幕：山西首富花千万捧N线女星”，来源为凤凰娱乐综合，文章地址为http://www.360doc.com/content/14/0325/01/2253722_363471324.shtml。拟证明侵权文章为大公网公司从网络转载而来，大公网公司只是此文章的转载人，并非侵权的责任主体。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公民依法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名誉是指人们对公民和法人的品德、才能以及其他素质的社会综合评价。侵害名誉权的行为是指行为人因为故意或者过失对他人实施侮辱、诽谤行为，致使他人名誉遭受损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中规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本案中，涉案文章标题“曝车晓离婚内幕：前夫恋新晋女星花千万捧新欢”及内容中“李兆会恋上新欢——女星程媛媛，才导致婚姻终结”“离婚原因：李兆会恋女星程媛媛”“李兆会花了几千万为程媛媛买到宁浩新片的角色”等内容，用肯定性的表述明确叙述涉及程媛媛婚姻、工作等事实内容，构成对程媛媛的诽谤。大公网公司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期间且其涉案文章的转载人，并非侵权的责任主体，其为文章的转载人，并非侵权的责任主体。《IP360取证数据保全证书》显示，程媛媛于2020年6月9日取证之时涉案文章仍然存在，大公网公司侵权行为一直处于持续状态，并未过诉讼时效期间。大公网公司作为媒体机构，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易使他人名誉受损的涉案文章内容转载发布，未进行必要的调查，且“有媒体”“有人爆料”“网友透露”“据传”等表述也表明内容来源可信度存疑，说明其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故对于大公网公司的上述辩解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侵害名誉权的，被侵害人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请求赔偿损失。程媛媛要求公开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大公网公司赔礼道歉的方式应与侵权的具体方式和所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故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前述因素，依法确定赔礼道歉的具体方式。关于程媛媛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大公网公司在其网站上发布侵权文章的行为给程媛媛的社会形象造成直接的侵害，势必给程媛媛造成精神上的严重损害，故程媛媛要求大公网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具体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大公网公司的过错程度、侵权影响范围等案件情况酌情予以判定。关于经济损失，程媛媛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程媛媛因本次侵权造成的实际损失数额或大公网公司因此而获得的相应经济利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财产损失。本案中，程媛媛提供了委托合同和发票，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本案复杂程度、工作量、律师收费标准等因素酌定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于官网（www.takungpao.com）首页上登载致歉声明，向程媛媛赔礼道歉，持续时间为连续三日（声明内容需经一审法院核准，如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拒不履行该义务，一审法院将选择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报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赔偿程媛媛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三、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赔偿程媛媛经济损失3000元；四、驳回程媛媛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本案属于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且侵权行为已经停止，因此本案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程媛媛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一审法院判决确定的责任承担方式是否合理。关于程媛媛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节。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涉案文章发布于2014年3月25日，但截至2020年6月9日程媛媛申请证据保全时依然存在，大公网公司的涉案行为一直处于持续状态，程媛媛自知道侵权行为存在时起算诉讼时效，并未超过上述规定的期限。大公网公司以程媛媛的维权意识强而推定在文章转载后就应当知道涉案文章存在的主张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承担方式是否合理一节。本院认为，侵害名誉权的，被侵害人有权要求赔礼道歉，并可请求赔偿损失。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本案中，大公网公司其未尽合理核实义务时即在其网站上转载了涉案文章的相关言论，这一行为给程媛媛的社会形象造成了贬损，且涉案文章的内容与程媛媛的婚姻及事业等个人生活联系密切，该不实言论的发布给程媛媛带来较为严重的精神困扰和伤害。一审结合涉案言论的侵权情节、持续时长、行为人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酌情确定赔礼道歉的方式和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11号）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财产损失。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案件复杂程度、工作量、律师收费标准等因素酌情确定程媛媛的经济损失为3000元，亦无明显不当。大公网公司将程媛媛正当维权的行为推测为意图谋取不正当经济利益，增加个人热度的上诉理由，是恶意揣测推卸责任的说法，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北京大公网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张勤缘二〇二一年四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杨宗腾书 记 员 秦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