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京04民特228号申请人：博康智能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小口路66号中关村东升科技园北领地C-7号楼一层101、102室。法定代表人：王曦，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瑞存，北京汇仲律师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宫琦，北京汇仲律师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昆仑数智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青龙胡同1号歌华大厦1501室。法定代表人：韩景宽，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亚成，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旋，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博康智能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康公司）与被申请人昆仑数智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昆仑数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纠纷一案，本院于2021年3月9日受理后依法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博康公司称，1.撤销北京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21）京仲裁字第0157号《裁决书》：2.由对方承担本案申请费用。事实和理由：申请人博康公司与被申请人昆仑数智之间关于2016年12月30日签订的《赣州市温馨家园项目通讯网络及监控设备供应服务合同》（以下简称《设备供应服务合同》）的合同争议一案（以下简称案涉仲裁案件），由北京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北仲）于2021年1月21日作出（2021）京仲裁字第0157号《裁决书》（以下简称案涉裁决），裁决如下：（一）解除《设备供应服务合同》：（二）博康公司向昆仑数智返还货款2260万元：（三）博康公司向昆仑数智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四）博康公司向昆仑数智支付律师费40万元、保全费5000元、保全保险费67800元：（五）驳回昆仑数智其他仲裁请求：（六）博康公司承担全部仲裁费185514元。博康公司认为，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等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和第（五）项的规定，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具体理由如下：一、仲裁庭的组成违反法定程序案涉仲裁案件的仲裁庭的组成违反了《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北仲规则》）第二十一条仲裁员信息披露的规定，仲裁员张丽霞现就职单位与昆仑数智存在重大利益关系而不予披露，足以影响案涉仲裁案件的正确裁决，足以引起当事人对其公正性或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守则》（以下简称《仲裁员守则》）第五条规定：“仲裁员接受选定或指定时，有义务书面披露可能引起当事人对其公正性或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任何事由，包括但不限于：……（七）与当事人或代理人有同事、代理、雇佣、顾问关系的：……（十一）其他可能影响公正仲裁的情形。在仲裁过程中，如果发生可能引起此类怀疑的新情况，仲裁员应继续履行披露义务，未履行披露义务，将视为该仲裁员违反本守则，即使未予披露的事由本身并不构成不宜担任仲裁员的情形。”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仲裁司法审查案件审理规范指南》第30.3仲裁员信息披露审查主要内容的第3点：“仲裁员与涉及利益的第三方存在可能影响仲裁裁决的关系”。第30.4涉及仲裁员披露信息的事项的第9点：“仲裁员现就职单位与当事人有重大利益关系，如律师事务所的重要客户，大学的重要资助者，公司的重要经营对象或竞争对手。”案涉仲裁案件的仲裁庭由孙大洪担任首席仲裁员，与北仲指定的孟雁北和昆仑数智选定的仲裁员张丽霞于2019年6月25日组成仲裁庭。仲裁员张丽霞是北京市华贸硅谷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华贸硅谷律所）的执业律师。博康公司在收到案涉裁决后经检索得知，昆仑数智的关联公司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有限公司系华贸硅谷律所的重要客户，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有限公司与昆仑数智均是由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100%控股的公司。因此，仲裁员张丽霞与昆仑数智之间存在明显的重大利益关系，足以影响公正裁决，足以引起当事人对其公正性或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应当予以披露。张丽霞于2019年7月20日签署《仲裁员声明书》，其中写明：“本人声明，本人在收到选/指定通知前未向本案件的任何一方当事人或代理人就争议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与当事人、代理人之间无任何其性质足以影响案件审理的亲属、财产、职业关系，与本案的结果无私人的利害关系，亦无《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和《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守则》规定的其他必须回避的情形。”由此可知，张丽霞仲裁员在整个仲裁程序中并未按照《北仲规则》和《仲裁员守则》的相关规定对于其现就职单位华贸硅谷律所与昆仑数智之间明显、重大的利益关系予以披露，足以引起当事人对其公正性或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严重影响到案涉仲裁案件的正确裁决。因此，本案仲裁庭的组成违反了法定程序，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应当予以撤裁。二、案涉仲裁的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案涉裁决应予撤销。博康公司于2019年12月10日向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以下简称海淀经侦）以被合同诈骗之由报案，同时提交了彼时博康公司掌握的案涉材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与昆仑数智签署的《设备供应服务合同》。海淀经侦受案后于2020年1月开始对案件进行侦查，并在2020年9月安排报案人前往海淀经侦签署《立案告知书》，《立案告知书》中明确海淀经侦认为“有犯罪事实”。目前刑事案件仍在侦查过程中。因为昆仑数智提起案涉仲裁案件系因融资安排未按原计划实现，而刑事案件调查的正是与各方之间的融资安排相关的事实，此等案件事实仅仅依靠博康公司自行调查的力量无法获得，必须借助海淀经侦的专业力量方能获取。为了案涉仲裁案件仲裁庭能够查明本案事实并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之上作出正确的仲裁裁决，进而避免造成各方当事人不可挽回的损失，博康公司数次发函恳请案涉仲裁案件仲裁庭向海淀经侦发函或者派人携带公函前往海淀经侦就案件事实进行调查取证。然而，对于博康公司的此等请求，案涉仲裁案件仲裁庭一直未能作出正面的回应。直到2020年11月5日，仲裁案第二次庭审开庭伊始，仲裁庭明确表示：“在2020年6月份专门到海淀公安分局经侦支队了解了涉案情况”。对此，博康公司当庭提出希望仲裁庭告知调查情况。然而对博康公司的此等请求，仲裁庭拒绝告知其调查取证的结果，而是基于其对调查结果的自行判断继续推进仲裁程序并作出案涉裁决。《北仲规则》第三十三条是关于“仲裁庭自行调查事实、收集证据”的规定，第（二）款明确规定：“仲裁庭自行收集的证据应当转交当事人，由当事人发表质证意见。”海淀经侦刑事案件的侦查结果与本案事实密切相关，关系到本案基本事实和真实法律关系的认定，博康公司作为报案人曾经多次尝试与海淀经侦沟通案件进展，但是均被海淀经侦以刑事案件调查进展不方便透露为由予以拒绝，只能依赖仲裁庭的调查取证，并基于仲裁庭的调查取证获得的笔录、证据材料或了解到的事实发表意见。然而，面对博康公司多次恳切的书面以及口头请求，案涉仲裁庭拒绝向当事人告知其自行向海淀经侦就案件事实进行调查取证的结果，拒绝披露调查取证获得的证据材料，而是径直、自行依据其调查取证的结果作出了裁决，剥夺了博康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的权利。因此，仲裁庭在仲裁程序中不当剥夺了博康公司对调查取证结果进行质证的权利，严重违反了仲裁规则和法定程序，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案涉裁决应当予以撤销。三、昆仑数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案涉裁决应予撤销。昆仑数智在案涉仲裁案件中主张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其已经向博康公司支付货款，而博康公司未交付货物。案涉裁决认可了昆仑数智主张的该基本事实。但是昆仑数智在仲裁中只提交了《设备供应服务合同》和付款凭证，对于双方之间签署的记载博康公司已经履行了交货义务的文件，包括《备货通知单》《付款申请函》《到货验收单》和《合同验收单》等均未提交。《备货通知单》《付款申请函》《到货验收单》和《合同验收单》等记载《设备供应服务合同》货物履行情况的文件资料与《设备供应服务合同》一起共同组成了该虚假的买卖合同关系，是认定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以及在该买卖合同关系项下双方履行情况的主要证据，不可或缺。即使仲裁庭坚持认为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那么对于记载了博康公司已经履行完毕买卖合同项下全部义务且昆仑数智已经对此予以确认的文件也应当作为认定合同是否履行的核心、关键和主要证据。仲裁庭没有看到该部分货物履行情况的证据文件，而仅依据表面上的《设备供应服务合同》直接认定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博康公司没有交付货物显然缺少主要证据和事实基础。博康公司在仲裁庭审中提交了邮件等证据充分证明了博康公司根据昆仑数智的要求签署了《备货通知单》《付款申请函》《到货验收单》和《合同验收单》等文件，并将博康公司单方签字盖章后的原件全部寄给了昆仑数智，再由昆仑数智盖章后完成付款流程，相关原件均由昆仑数智公司保存掌握，没有再给博康公司。昆仑数智作为国有企业，有着较为严格的财务管理制度，其支出两千余万的款项必定留存有双方签章的《备货通知单》《付款申请函》《到货验收单》和《合同验收单》等文件，否则昆仑数智公司根本不可能通过中油财务公司的付款审批及实际付款，昆仑数智公司亦根本不可能在博康公司“项目已完成，等待最终验收”的询证函上确认“信息证明无误”。昆仑数智公司掌握着认定本案事实的主要证据，却隐瞒该部分证据不予提交，导致基本事实认定错误。为了帮助仲裁庭查明该事实，博康公司在庭审中申请仲裁庭责令昆仑数智提交该部分文件，但是仲裁庭对此一直不予理会，拒绝要求昆仑数智提交该部分证据，而昆仑数智也一直隐瞒不交，最终导致案件事实无法查清，案涉裁决对案件基本事实作出了错误的认定，影响了裁决的公正。因此，由于昆仑数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五）的规定，案涉裁决应当予以撤销。综上所述，博康公司为了维护自身合法利益，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相关规定向法院提出申请撤销案涉裁决，恳请裁如所请，以维护博康公司的合法权益。昆仑数智称，不同意博康公司的申请，应予以驳回。理由如下：1.博康公司称仲裁员任职单位与我方有重大利益关系未披露说法缺乏依据，我方公司不是仲裁员任职单位的重要客户，中石油管道局即便是仲裁员所在单位的客户，其与我方并非有利害关系，博康公司提出的证据中显示重要客户的名称是律师事务所五年前的公示。2.博康公司所称裁决违反仲裁程序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博康公司提交调取证据申请，由仲裁庭决定是否调取，仲裁庭去海淀经侦了解情况后并没有调取任何证据，而且举证分配问题不是本案审理范围。3.博康公司称我方隐瞒证据与事实不符，博康公司的订货通知单并非本案主要证据，申请人主张我方所隐瞒的证据，根据对方邮件的内容明显证明其手中也有，本案不符合《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事项，请求驳回博康公司的申请事项。经审理查明，2016年12月30日，双方当事人签订《设备供应服务合同》，约定昆仑数智向博康公司购买通讯网络及监控设备，总价款2260万元。昆仑数智以博康公司收到货款但未交付货物为由向北仲申请仲裁，2019年3月25日北仲予以受理，案号为（2019）京仲案字第1199号。在北仲开庭审理过程中，仲裁员问博康公司，“明确承认没有交过货？”博康公司称：“是的，……。”仲裁员问：“现在仲裁庭的意思是你们是交货还是没有交货？”博康公司称，“我们没有交货，从来不存在交货的安排”。北仲经审理认为，对于博康公司的调查事实、收集证据的申请，不符合北仲规则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故对上述申请予以驳回。……博康公司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昆仑数智系上述合同诈骗案的犯罪嫌疑人或者犯罪主体。……鉴于仲裁庭已认定博康公司未交付合同设备，昆仑数智要求博康公司返还其已支付的2260万元货款合法有据。北仲于2021年1月21日作出裁决：（一）解除《设备供应服务合同》：（二）博康公司向昆仑数智返还货款2260万元：（三）博康公司向昆仑数智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四）博康公司向昆仑数智支付律师费40万元、保全费5000元、保全保险费67800元：（五）驳回昆仑数智其他仲裁请求：（六）博康公司承担全部仲裁费185514元。本院认为，本案为撤销国内仲裁案件，本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本案中，关于仲裁庭组成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即博康公司所主张仲裁员张丽霞现就职单位华贸硅谷律所与昆仑数智之间有明显、重大的利益关系，张丽霞未披露，是否违反法定程序问题。仲裁员信息披露义务，是指仲裁员知悉其与案件本身、涉案当事人或者代理人、同一仲裁庭其他仲裁员存在可能导致当事人对其独立性、公正性产生合理怀疑的情形，不向当事人、仲裁机构披露可能会影响其独立性、公正性的信息。本案中，博康公司提供了其查阅的华贸硅谷律所的网上页面，在“我们的客户”栏目显示有CPP（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有限公司由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100%控股，昆仑数智的股东为中国石油集团东方地球物理勘探有限责任公司，并非博康公司所述由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100%控股。依据现有证据，不能因为CPP（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系仲裁员张丽霞现就职单位华贸硅谷律所的重要客户，推断出华贸硅谷律所与昆仑数智之间存在有明显、重大的利益关系。退一步而言，即便CPP（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和昆仑数智均与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有投资关系，也没有证据证明仲裁员张丽霞对此知情而应当予以披露。博康公司所称仲裁庭组成违法，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博康公司所称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况。仲裁庭针对博康公司的调取证据申请，有权决定是否调取。仲裁庭到海淀经侦了解了相关情况，但是并无证据证明仲裁庭到海淀经侦调取了相关证据未予质证而采信的情况。博康公司的该项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博康公司所称隐瞒证据的情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其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当事人一方在仲裁过程中隐瞒己方掌握的证据，仲裁裁决作出后以己方所隐瞒的证据足以影响公正裁决为由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对于《设备供应服务合同》的履行情况，博康公司在庭审中认可未曾交付货物的事实，仲裁庭认为未交货的事实已经查明，并未允许博康公司要求昆仑数智提供《备货通知单》《付款申请函》《到货验收单》和《合同验收单》等文件的请求。因此，博康公司所称昆仑数智隐瞒上述文件，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博康公司申请撤裁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博康智能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博康智能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审 判 长  冀 东审 判 员  朱秋菱审 判 员  于颖颖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王 静书 记 员  王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