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05民终2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前峰，男，1985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马鞍山市金汇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春雷，安徽夏商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红星美凯龙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马鞍山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马鞍山花山区江东大道1480号6层601室。 负责人:车建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费本根，上海市建纬（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前峰与上诉人上海红星美凯龙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马鞍山分公司（以下简称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安徽省马鞍山市花山区人民法院（2020）皖0503民初46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前峰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立即赔偿损失231800元及利息(以231800元为本金,自2018年8月18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夏前峰支付的208000元并非为消费需要，而是为了获得“返点款”，属认定事实有误。本案中的“返点款”是合法利益,是为获得消费优惠,与瑞王楼梯经营部之间确定的交易条件,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应当予以赔偿。一审以夏前峰未能尽到谨慎注意义务,有重大过错为由，不支持赔偿该部分损失无法律依据。“返点”是厂家的优惠活动,并非方忠伟为骗取合同款而编造,夏前峰参与活动，并无过错。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之前经营中已经出现过类似问题,但仍未采取有力措施改进管理,损害了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对夏前峰的损失有重大过错。 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辩称，对于208000元的返点款不应承担给付责任。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商场内，特别是瑞王楼梯经营部的店门口张贴了提示，要求消费者将货款交到商场收银台，由商场出具统一的销货单。夏前峰私下与方忠伟交易，将货款直接交给瑞王楼梯经营部，说明其信任的是瑞王楼梯经营部。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夏前峰的损失问题上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夏前峰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是涉案商场的管理方,并非方忠伟商铺的出租方，法律未规定消费者可以要求商场的管理方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柜台的出租者”的用语含义是非常明确的,不应做扩大解释。涉案商场展位的出租方为马鞍山和泰商业广场有限公司,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只应承担管理方应承担的责任。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作为商场展位的管理方，在商场各显著位置张贴标识提示消费者应将款项统一交至商场收银台,还通过现场LED屏滚动播放、语音广播等方式对消费者进行提醒，已尽到管理责任。2.夏前峰所举的销售合同和付款凭证中均未加盖涉案商场的印章，也无工作人员签字,款项也是直接支付给瑞王楼梯经营部，不能证明是在涉案商场内签订的销售合同和支付的款项。瑞王楼梯经营部在其他商场也有店铺，即便是在涉案商场内签订的合同，因是夏前峰与瑞王楼梯经营部私下交易，也与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无关。3.生效刑事判决已责令方忠伟退赔夏前峰经济损失,其又另行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4.夏前峰与方忠伟先后签订了3份合同,并确认合同价款为21800元,方忠伟主动向夏前峰退还的10000元应从货款金额中予以扣除。 夏前峰辩称，1.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作为商场的管理者，其权利义务完全等同于柜台出租者和举办方，所以应当根据《消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对夏前峰的损失进行赔偿。2.瑞王楼梯经营部仅是涉案商场的一个展柜，消费者之所以到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去消费，看中的是该商场的品牌，商户私自收银是商场的重大过错，消费者作为弱势一方在方忠伟没有强调商场要统一收银的情况下，向方忠伟支付款项，并无过错。3.刑事案件的责令退赔与本案是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夏前峰的起诉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4.夏前峰与方忠伟不存在恶意串通，方忠伟在案发后所退的10000元，并非特指货款，不应从货款中优先扣除。 夏前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立即退还夏前峰货款231800元，并赔偿由此给夏前峰造成的损失(损失计算方式:以231800元为本金,自2018年8月18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瑞王楼梯经营部系注册成立的个体工商户，登记的经营者为方忠伟。2017年12月22日，方忠伟（承租方）与马鞍山和泰商业广场有限公司（出租方）、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管理方）、马鞍山和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物业服务方）签订一份《红星美凯龙家居商场展位租赁及管理服务合同》，约定方忠伟承租展位编号为10012-AB1-T8-00019从事瑞王楼梯经营，租赁期限和服务期限均自2018年3月1日起至2019年2月28日止。合同对租金、物业费、市场服务费等费用及付款期限等进行了约定，出租方授权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工作人员代为收取租金。合同通用条款约定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有权对商场收银进行统一管理，承租方应当配合；承租方在商场内成交的全部交易，必须使用红星美凯龙统一制定的定/销货单（销售合同）并加盖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售后服务章，并严格按照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的规范要求录入，凭收银号和商户卡到收银台进行交款，完成收银交易，承租方不得以任何方式招徕或劝诱顾客私下与承租方达成任何交易。合同还规定了承租方违反上述规定应承担的违约责任等内容。 2018年6月10日，夏前峰与瑞王楼梯经营部签订一份《瑞王铠萨•世家销售合同》，约定夏前峰向瑞王楼梯经营部定购楼梯等产品，总金额11800元，在合同订立时付清，生产日期为120日。当日，夏前峰向瑞王楼梯经营部付款11800元。同年8月13日，夏前峰又与瑞王楼梯经营部签订一份《瑞王铠萨•世家销售合同》，约定夏前峰购买的产品为“楼梯，全屋定制”，合同产品总金额为12000元。在付款方式条款中约定，夏前峰在合同订立时支付12000元，支付返点款120000元，并注明“10个点位，35天返款（2018.8.13）”字样，交货时间亦为120日。合同签订当日，夏前峰向瑞王楼梯经营部付款120000元。同年8月18日，夏前峰再次与瑞王楼梯经营部签订一份《瑞王铠萨•世家销售合同》，购买的产品为“木门，全屋定制”，生产日期120天，合同总金额为10000元，付款方式约定夏前峰在合同订立时支付10000元，支付返点款100000元，并注明“10个点位，35天返款（2018.8.18）”字样。当日，夏前峰向瑞王楼梯经营部付款110000元。上述合同签订后，瑞王楼梯经营部未能按约供货，后退还夏前峰10000元，余款231800元未能退还。2018年12月14日，瑞王楼梯经营部经营者方忠伟因涉嫌诈骗罪被刑事拘留，后经一审法院刑事判决，方忠伟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十个月，并处罚金五万元，同时责令方忠伟退赔被害人经济损失611800元。该经济损失中即包括涉案款项。2020年8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执行裁定，夏前峰的经济损失未得到退赔。 另查明，安徽省六安市江淮公证处出具公证书，证明2018年7月27日下午公证员到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管理的红星美凯龙全球家具生活广场马鞍山和泰商场内看到了商场内张贴了“温馨提示”、“消费提示”等标志，提示的主要内容为请消费者务必将货款交至商场收银台由收银台出具商场统一印制的《定/销货单》，并加盖商场售后服务专用章。2018年12月8日，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商场内张贴温馨提示，建议客户暂时勿与瑞王楼梯经营部发生业务往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夏前峰是基于《消法》的相关规定主张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赔偿其货款损失，因此，本案属于侵权责任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在生效刑事判决已责令被告人退赔夏前峰经济损失的情况下，夏前峰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二、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三、如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应承担民事责任，承担民事责任的范围如何确定？ 关于焦点一，本案中，夏前峰是基于其在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管理的商场内消费过程中造成经济损失，依照《消法》的相关规定主张权利，虽然该损失系瑞王楼梯经营部经营者方忠伟的犯罪行为所致，生效刑事判决亦责令方忠伟退赔夏前峰经济损失，但因承担责任的主体不同，要求承担责任的实体法律依据亦不相同，故不应认定为基于相同法律事实、相同法律关系提起的重复诉讼，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中，均未禁止受害人向刑事案件被告人之外的主体提起民事诉讼。因此，夏前峰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应予审理。 关于焦点二，《消法》第四十三条之所以规定展销会结束或者柜台租赁期满后，消费者也可以向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的出租者要求赔偿，是因为举办者、出租者对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在管理上具有优势，且能通过出租、举办展销获取经济利益，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举办者、出租者本应承担对应的义务。当消费者无法从销售者、服务者获得赔偿时，让举办者、出租者先行承担赔付责任，更能及时维护消费者权益。更何况举办者、出租者也并非终局责任人，其履行的是一种替代责任，由于其管理上的优势，更容易实现追偿，这也符合公平原则。本案中，夏前峰与瑞王楼梯经营部发生买卖关系，购买家装产品，属于消费者。而瑞王楼梯经营部经营者方忠伟租赁红星美凯龙家居商场内展位进行经营，接受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管理。虽然双方所签租赁及管理服务合同中，出租人并非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但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系商场展位的管理人，具有对被管理对象进行管理、监督职责、通过管理获取经济利益等特征，其权利义务与柜台的出租者基本一致。且夏前峰作为消费者，也是基于对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经营管理的家具商场的认可，才选择与商场内的销售者发生交易。对消费者而言，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的管理义务更应高于出租者。因此，《消法》既然赋予消费者向柜台出租者要求赔偿的权利，举轻以明重，消费者更可以向展位管理人主张赔偿的权利。夏前峰与瑞王楼梯经营部的买卖行为发生在瑞王楼梯经营部租赁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管理的展位期间，且瑞王楼梯经营部现已终止经营，夏前峰的经济损失亦未得到实际退赔，因此，夏前峰有权要求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认为其不是出租者，不应承担责任的辩称意见不能成立。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辩称瑞王楼梯经营部经营场所并非柜台或展位，但从《红星美凯龙家居商场展位租赁及管理服务合同》内容看，该场所是作为展位出租和管理的，且实际上该场所也是位于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经营管理的家具商场内，接受其统一管理，因此，该场所符合《消法》第四十三条关于展位或柜台的定义。 关于焦点三，《消法》第四十三条是为了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因此，赔偿范围应局限于消费者因正常消费所产生的合理损失。本案中，夏前峰从瑞王楼梯经营部订购楼梯、木门等家装产品，双方签订了书面销售合同，合同中明确载明了产品价格。根据所签订的三份合同，总计货款为33800元。该货款属于夏前峰为购买产品所应支付的对价，属于正常消费范畴，因其未能从瑞王楼梯经营部获得对应的产品，瑞王楼梯经营部又不能返还货款，因此，该货款属于夏前峰因消费产生的合理损失，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应予赔偿。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关于即使其应赔偿，也只应赔偿货款的意见，因收款收据中并未明确哪些是货款，哪些是返点款，因此，在计算货款时应结合合同中约定的产品价格进行确定，已返还的10000元款项也不应优先作为货款扣除，对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夏前峰主张其另行支付的198000元（实际支付208000元，已获得退款10000元），从所签合同内容看，夏前峰支付该款并非为消费需要，而是为了获得“返点款”。在该交易明显不符合常理的情况下，夏前峰未选择向商场管理人咨询或向商场统一收银台缴款，而是直接向瑞王楼梯经营部付款，最终导致该款项被诈骗，造成损失。夏前峰作为成年人，未尽到应有的审慎注意义务，其自身具有重大过错。且夏前峰也没有证据证明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知晓该交易或放任行为的发生，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对该损失发生不具有过错，不应承担先行赔付责任，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夏前峰关于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关于其在商场内张贴有统一收银等提示内容，夏前峰未按提示进行统一收银，自身具有过错，应自行承担责任的意见，虽然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展位租赁及管理服务合同中约定了商场内交易实行统一收银制度等规定，商场内亦张贴了类似的提示，但这是其内部管理制度，对消费者并无强制约束力，不能因为消费者选择了直接与销售者订立合同、交付货款就免除《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其应承担的法定责任，且《消法》第四十三条也并非以过错作为承担责任的条件。相反，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作为管理者，出现了销售者不遵守约定，违反统一收银制度等行为，正好说明其管理上存在漏洞，更应进一步加以完善。判决如下：一、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夏前峰货款损失33800元；二、驳回夏前峰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77元，减半收取2389元，由夏前峰负担2030元，由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359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夏前峰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二、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是否应对夏前峰的损失承担责任，责任范围如何确定。 一、关于夏前峰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的问题。 夏前峰的损失虽然有生效刑事裁判文书判令方忠伟退赔，但因方忠伟并无履行能力，故判决中的退赔判项未能履行。夏前峰就其损失提起本次民事诉讼，是根据《消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要求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承担柜台出租者的责任，即主张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为赔偿主体，并非向同一主体再次提出民事诉讼，且依据的法律关系亦于生效刑事判决不同。因此，夏前峰本次起诉，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应予受理。 二、关于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应否对夏前峰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责任范围如何确定问题。 《消法》规定的出租者责任，是基于柜台出租者、展会举办者对柜台出租和展会的举办负有管理职责并可据此获得利益，故为了保护消费者权益，根据权利义务一致性，而要求二者承担相应责任。本案中，根据各方签订的《红星美凯龙家具商场展位租赁及管理服务合同》3.1款规定,承租方应向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支付市场服务费（红星美凯龙就其所收取的市场服务费提供的管理服务包括市场管理、商品质量监督、品牌及营销推广等服务，详见本合同通用条款）。从此条款可看出，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在本案中虽非柜台出租者，但因其对承租方的履行管理职能并收取服务费，故其责任应类似于柜台出租者，应此夏前峰作为消费者诉请商场的管理方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承担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出租者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抗辩夏前峰未将货款交至商场收银台，其不应承担责任。本院认为，正是因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未尽到管理义务，对违反红星美凯龙关于统一收银的要求的承租方，未按照合同约定就此违约行为向其主张违约金、赔偿损失乃至解除合同，致使瑞王楼梯经营部能够私自收取货款，红星美凯龙作为一个全国知名品牌运营商，夏前峰到其冠名的商场购买商品，是基于对红星美凯龙品牌的认可和信赖，而非仅仅是对瑞王楼梯经营部的信任。故本院对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另，关于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的责任范围如何确定的问题，本院认为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仅应对夏前峰合同约定的产品总金额承担给付责任，即赔偿其货款损失33800元，夏前峰另行支付的返点款，并非实际货款，不应要求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赔偿。 综上，夏前峰与红星美凯龙马鞍山分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77元，由夏前峰负担2388元，上海红星美凯龙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马鞍山分公司负担238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秀媛 审判员  方 芳 审判员  张瑞菊 二〇二一年四月八日 法官助理陈曼 书记员李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