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 法定代表人：朱明文，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晓，山东华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涛，山东华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安良，男，1968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泰安市岱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史培山，男，1976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泰安市泰山区。 两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沈丽华，山东章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因与被上诉人王安良、史培山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20）鲁0911民初2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上诉请求：一、撤销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20)鲁0911民初230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判决内容，依法改判；二、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无效正确，认定上诉人对合同无效承担全部责任错误。在涉案承包合同签订过程中，被上诉人并没就涉案合同是否履行了民主程序尽到充分审慎的注意义务，因此被上诉人对签署无效《荒山承包合同》有明显过错，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对合同无效承担全部责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关于地上附属物补偿归属约定为双方合理预期，据此作为计算被上诉人预期收益损失错误。本案合同无效，过错方承担的是缔约过失责任，赔偿的范围应当限于“信赖利益”，双方权利以及合同标的应恢复到缔约之前的状态，不包括在合同有效情形下对方通过履行合同可以获得的利益。本案一审中，原告请求支付的206615元地上附属物补偿款，实际上是因修建高铁征用村民小组土地而发生的地面附着物补偿款，其中杨西组补偿款126490元，杨东组补偿款80125元。被上诉人没有实际行使过管理权，更未对所谓承包荒山进行过实际投入。而杨西组和杨东组获得的地上附属物补偿款所涉柏树，都是2003年镇政府拨付树苗由上诉人组织村民栽种的，没有一棵是被上诉人栽种的。三、一审判决第一项判令上诉人承担涉案荒山地上附属物补偿款支付义务并赔偿逾期支付的违约损失错误。一审判决及认定合同无效，又按照合同有效判令上诉人承担附义务并承担逾期支付的违约赔偿责任显然是自相矛盾。涉案荒山地上附属物补偿款虽然直接汇入上诉人账户，但签署补偿清单的是二个村民小组长，补偿款归二个村民小组集体所有，不归上诉人全体村民集体所有，这也符合中国农村集体财产分三级管理现状。四、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一审诉称的在涉案荒山栽种树木的事实没有查明。上诉人及其村民从未见到过被上诉人所谓的“补种”行为，被上诉人也未提交相关采购苗木、雇佣人员运输、栽种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公，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内容，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安良、史培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有效；2.判令被告支付地上附属物补偿款206,615.00元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以206615为基数，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被告实际付款之日止）；3.判令被告退还剩余承包期限的承包费15,600.00元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以15600.00为基数，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被告实际付款之日止）；4.本案相关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为了充分发挥土地资源，引进致富人才，带动广大村民致富，增加村集体收入，经村两委会研究，党员、群众代表讨论签字通过，朱家峪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王安良、史培山于2010年1月1日签订《荒山承包合同》，约定甲方将村双山60亩荒山招标包给乙方，荒山承包面积60亩，东至南大圈地界，西至甲方杨西组地界，南至甲方杨东组地界，北至甲方东朱组和南大圈地界，东、西、南、北界统一按石头上的红漆为界；荒山承包期限为30年，自2010年1月1日起至2040年12月31日止；乙方在承包期内，从签订本合同之日起，每年向甲方交纳承包费捌佰元整（￥800.00元），以后乙方在每年1月1日前向甲方交纳承包费捌佰元整；荒山承包面积的用途，乙方在承包期内用于养殖、种植、绿化等；甲方协调乙方承包荒山面积地理位置的周边关系，确保乙方正常用于养殖、种植、绿化，在乙方修路、架电、打井、取水时作好群众工作，给乙方提供方便，但是修路、架电、打井、取水时所需要支付的一切费用全部由乙方承担，甲方不支付任何费用，监督乙方在承包期内，不改变荒山用途；在承包期内，乙方拥有承包荒山面积的使用权和使用权的流转，但在乙方对外流转时，必须经甲方的同意，甲方并在流转合同上签字盖章后方可生效，否则视为无效流转合同，充分利用荒山面积，搞好养殖、种植和绿化，不准建墓地，不准开矿，不准破坏生态环境，在承包期内如需要在承包面积内盖看管房屋，所需用的一切费用（包括材料费）全部由乙方承担；在履行合同期间发生甲方负责人、经办人变更，甲方分离，划归其他单位及其他村民委员会的情形的，双方的合同照样生效；甲、乙双方在承包期内，如国家建设征用此面积，双方必须服从，但是荒山面积的补偿归甲方所有，地上附属物补偿归乙方所有；本承包合同到期后，在同等条件下乙方有优先承包权，如乙方不再承包，乙方所有的自建设施和地上附属物由乙方自行处理，甲方不支付任何补偿；因发生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及其它因素导致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可解除本合同；甲、乙双方应自觉履行合同所规定的约定，如有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发生严重违约的，他方有权要求解除合同，违约方应承担因违约而给对方造成的全部损失；如发生纠纷，双方应当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应向上级主管部门请求解决，也可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本合同共三页，一式五份，甲方一份，乙方三份，经管站一份。合同签订后，该合同在泰安市岱岳区经营管理站登记存档备案，王安良、史培山于2010年3月28日一次性缴纳了30年的荒山承包费24,000元，朱家峪村委会给王安良、史培山出具收款收据一份。2017年12月19日，泰安市人民政府发布“泰征公告[2017]61号”《拟征收土地公告》，拟征收位于，涉及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为道朗镇大胡村、朱家裕村。2020年3月29日至30日，有关部门对被征收土地上的地面附着物进行了清点，形成《地面附着物清点补偿表》二份（共四页），编号27-405的地面附着物清点补偿表包括3㎝以下松柏502棵、3-6㎝松柏990棵、6-10㎝松柏471棵和10㎝以上松柏82棵，编号27-403的地面附着物清点补偿表包括5-10㎝乔木5棵、6-10㎝松柏672棵和10㎝以上松柏152棵，共计地面附着物补偿款206,615元（126,490元+80,125元）。2020年4月6日，朱家峪村委会张贴《通告》，通知因征地涉及的农户在十日内（自2020年阳历4月6日-4月16日正）自行清理完毕。庭审中，朱家峪村委会述称，案涉承包土地与上述征收土地是同一地块，上述地上附着物补偿款206,615元已经打入道朗镇经营管理站代管账户，记在朱家峪村委会的账上。证人孙某1的证言证实，在案涉土地征收之前，荒山没有分给农户，属于集体；荒山下面能种的地分给了农户，是口粮田。证人孙某2的证言证实，2003年左右领导看到山荒了，就从镇上调来树苗，让生产小组在案涉荒山上栽植。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中，王安良、史培山非朱家峪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未能举证证明签订涉案荒山承包合同前事先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而朱家峪村委会否认事先召开过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故王安良、史培山与朱家峪村委会于2010年1月1日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因未履行民主议定和相关部门的审批程序，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无效合同。王安良、史培山作为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承包者个人，难以弄清涉案荒山的产权情况，涉案荒山承包合同已在道朗镇经营管理站登记存档备案，有一般人相信朱家峪村委会具有发包权利的理由，村民有多少人多少户，承包方案是否合法地经村民会议2/3同意并签字，作为外人的承包方在现实中基本不可能掌握，要求承包方确保经“村民会议2/3同意”显失公平；朱家峪村委会作为发包者完全清楚自己的权责，其更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涉案荒山承包合同已经履行十年左右，朱家峪村及其村民小组的干部和成员不可能不知道，但多年来均未对涉案荒山的承包事宜提出异议，且在涉案荒山承包合同中明确载明：“为了充分发挥土地资源，引进致富人才，带动广大村民致富，增加村集体收入，经村两委会研究，党员、群众代表讨论签字通过，将村双山60亩荒山招标包给乙方，特定合同如下”，故无论是发包方是否适格，是否合法地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责任在发包方。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鉴于涉案荒山承包合同系继续性合同，且履行民主议定程序责任在发包方即朱家峪村委会，涉案荒山承包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应由朱家峪村委会承担，因此对承包方即王安良、史培山的合理投入和预期利益应当予以保护，朱家峪村委会应当承担王安良、史培山在已过承包期间的投入和预期利益，剩余承包期间的承包费应由朱家峪村委会返还给王安良、史培山，朱家峪村委会应向王安良、史培山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的，应予支持。”的规定，结合涉案荒山承包合同当事人双方的合理预期（双方在涉案荒山承包合同中约定“甲、乙双方在承包期内，如国家建设征用此面积，双方必须服从，但是荒山面积的补偿归甲方所有，地上附属物补偿归乙方所有”），一审法院认定朱家峪村委会应当承担的上述投入和预期利益，应按因涉案荒山被依法征收朱家峪村委会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补偿费确定。综上，虽涉案荒山承包合同无效，但王安良、史培山要求朱家峪村委会支付地上附着物补偿款206,615.00元，退还剩余承包期限的承包费15,600.00元，并赔偿利息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综上，判决如下：一、被告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安良、史培山支付地上附着物补偿款206,615.00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赔偿额以地上附着物补偿款206,615.00元为基数，自2020年6月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被告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王安良、史培山返还剩余承包期间的承包费15,600.00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赔偿额以剩余承包期间的承包费15,6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6月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三、驳回原告王安良、史培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17元，由被告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上诉人二审期间提交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一份、泰安市岱岳区林业站证明一份、杨西组和杨东组证明两份、2012年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卫星拍摄影像图片一张、光盘一张，用以证明村民小组可以作为民事诉讼当事人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承包土地上栽种的树木是由道朗镇政府林业站调拨给两村民小组于2003年至2005年栽种的，两村民小组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应当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被上诉人提交山东省森淼园林工程有限公司开具的证明一份，用于证实10年生松柏生长情况，提交守林员马守芬出具的证明一份，证实被上诉人对山林的投入情况，提交公证处公证书一份，证实山林征收时地上附属物的情况，提交岱岳区人民政府网站下载的道朗镇调整领导干部分工通知，证实林业站出具的证明不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被上诉人王安良、史培山非朱家峪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承包涉案荒山应履行民主议定程序，本案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实涉案荒山承包合同签订时履行了该程序，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无不当，双方当事人对于合同效力亦未提出异议。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故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剩余承包期限的承包费15,600.00元并赔偿利息经济损失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对于附属物补偿款的归属问题，因涉案荒山承包合同无效，双方即不能依据该承包合同约定进行处理，而应根据双方对于涉案荒山及附属物的实际投入和管理进行合理分配，上诉人提交证据能够证实其村民在涉案荒山承包合同签订前进行树木种植的事实，被上诉人亦认可在其承包涉案荒山时已有树木种植，主张其进行了补种，在双方当事人对于涉案荒山先后均有投入但对具体数量无法区分的情况下，本院结合树木种植期限、清点现状、承包期限、承包费缴纳、双方调解意见等因素综合作出利益衡量，酌定涉案附属物补偿款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平均分配为宜，对于一审判决该判项予以调整，即上诉人向两被上诉人支付地上附着物补偿款103,307.50元。上诉人主张的涉及村民小组权益由其在集体经济组织内部解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20）鲁0911民初230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变更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人民法院（2020）鲁0911民初230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王安良、史培山支付地上附着物补偿款103,307.50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赔偿额以地上附着物补偿款103,307.50元为基数，自2020年6月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4633元由上诉人泰安市岱岳区道朗镇朱家峪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316.5元，由被上诉人王安良、史培山负担2316.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仉 磊 审判员 张立胜 审判员 薛 茜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张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