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皖04民终8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官华，男，1957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弋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守春，北京盈科（芜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忠义，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省阳光半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淮南市寿县新桥国际产业园，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4225689694717。 法定代表人：管以江，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张官华因与被上诉人安徽省阳光半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半岛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寿县人民法院（2020）皖0422民初47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官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管理人向张官华发出的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通知无效。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违反法定程序，应予撤销。一、张官华在与阳光半岛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已经付清了涉案房屋的全部购房款，且得到了阳光半岛公司的确认。阳光半岛公司之所以与张官华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因为张官华妻子李开秀与马长贵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未能清偿（经法院生效调解书确认），在法院执行过程中，双方在法院主持下达成执行和解协议，约定由马长贵用合法获得的寿县阳光半岛工程款抵债房屋抵付所欠李开秀的债务。之后，又经阳光半岛公司同意，将房屋直接抵付给张官华，并与张官华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李开秀与张官华系夫妻关系，其要求以张官华名义签订合同）。虽各方未签订书面抵债协议或三方协议，但签订合同后，阳光半岛公司已向张官华出具了收款收据（收据中备注了抵房的原因及购房款支付方式）、购房发票等凭证，对已经支付购房款这一事实予以确认。另外，阳光半岛公司还在内部“销售台账”中对抵房原因和实际收取购房款的金额明确予以注明。上述事实证明，各方已就阳光半岛公司用其开发的商品房出售给张官华的方式来抵销相互之间债权债务达成合意并实际履行。上述“以房抵债”方式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所涉债权债务真实有效，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未侵害案外人或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张官华已经通过该种方式支付了全部购房款，阳光半岛公司也无须向第三方清偿相应债务。因此，管理人解除合同的相关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认定未支付购房款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本案所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继续履行以及交房事宜均应严格按照破产重整计划执行。管理人向张官华发送《征求意见表》的时间节点是在一审法院裁定重整后到批准破产重整计划前的期间。发送《征求意见表》的行为应当视为管理人已经对购房债权进行了初步审核并予以认可。管理人在提交重整计划时，对于所有的债权债务尤其是购房债权已经审查完毕。在重整方案中，管理人未将已销售的3232套商品房作为破产财产予以处理，也未将购房户作为破产债权人对待或是要求其申报债权，而是确定了专门的安置方案。根据破产重整计划购房户安置部分的规定，“37、38号地块，2号岛已付清购房款，但尚未取得房屋的购房户，可以选择继续履行合同，取得房屋，免除破产受理后的违约金。也可以选择解除合同，退还购房款，免除破产受理后的利息、违约金”。破产重整计划实际上就是要求对于以房抵款的购房户与直接现金付款购房户均应“一视同仁”，在购房户选择要房的情况下，即应交付房屋。正因如此，才会出现破产重整计划执行以后，张官华收到阳光半岛公司工作人员要求提供相关材料办理商品房买卖合同备案手续的通知。三、本案管理人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时间是破产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按照法律规定，此时管理人仅享有对破产重整计划执行的监督权，而无合同解除权。一审法院认定管理人有权解除合同并无法律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八十九条规定，重整计划由债务人负责执行。人民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后，已接管财产和营业事务的管理人应当向债务人移交财产和营业事务。另外，该法第九十条规定：“自人民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之日起，在重整计划规定的监督期内，由管理人监督重整计划的执行。在监督期内，债务人应当向管理人报告重整计划执行情况和债务人财务状况。”第九十一条规定：“监督期届满时，管理人应当向人民法院提交监督报告。自监督报告提交之日起，管理人的监督职责终止。……”在此期间，管理人的职权与法院受理破产阶段、破产重整阶段以及破产清算阶段的职权并不相同，如果在此期间赋予管理人合同解除权，将会破坏整个破产重整计划的实施，不符合破产法确定破产重整制度的立法目的。在破产重整计划通过后的执行期间内，管理人理应监督阳光半岛公司按照重整计划的规定向张官华交房，但管理人不仅主动对张官华的购房债权进行重新审查，还以张官华并非消费购房、不享有债权等理由解除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直接导致不能按照重整计划的规定向张官华交付房屋。管理人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的上述行为并无法律授权或者任何依据。四、一审法院拒绝多次提出的调取证据申请，不仅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剥夺合法权利，且不利于查明案件事实。张官华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调取或者责令阳光半岛公司提交有关的销售台账、破产审计报告、商品房买卖合同备案通知、相关财务账册等证据，上述证据大多保存在管理人或阳光半岛公司手中，能够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购房款确已通过阳光半岛公司与第三方抵债方式支付，且得到了阳光半岛公司的多次确认。但一审法院均未予以调取，亦未责令阳光半岛公司提交，且未能告知不准许调查证据的法定理由，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五、一审法院就相同事实的判案理由和结果与省内其他法院已生效裁判相互冲突，存在同案不同判的情形，违背了最高人民法院的要求，严重损害了司法公信力，极为不公。阳光半岛公司曾经就寿县阳光半岛项目第37号地块9幢506、706、1306号房屋被马鞍山市花山区人民法院查封一事向马鞍山市花山区人民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要求解除对上述房屋的查封、评估、拍卖等执行行为。该案所涉房屋的来源与本案所涉房屋的来源完全一致，都是买受人通过阳光半岛公司与第三方“以房抵债”方式获取。该判决认定“三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均系合法有效的合同；购房款已经通过阳光半岛公司与第三方冲抵工程款等方式支付完毕；买受人属于全额支付购房款项的消费者，其对房屋的权利具有特定性和优先性，该购房债权的实现不会对其他破产债权人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等”。而在本案中，一审法院对于相同来源房屋的取得方式的合法性、购房款的支付等事实和理由的认定与马鞍山市两级法院已生效判决的认定完全相反，存在同案不同判的情形。六、张官华在本案中属于法律上规定的善意第三人，其合法权益理应受到法律保护。张官华在抵房前显然不可能知晓或获取阳光半岛公司与其关联公司或第三方用于抵房的具体往来款证据或相关债权债务证据。因为这是其与其股东、关联公司、第三方内部的法律关系或商业秘密，显然不能用于对抗善意的张官华。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出具购房收据、发票后，即已经可以认定阳光半岛公司认可已通过抵债或代偿方式全额收取了相关购房款项。阳光半岛公司或其管理人在《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六七年来从未要求过补交购房款，反而在破产重整计划执行两年多后，又以未能实际支付购房款为由强行通知解除合同，出尔反尔、明显违反诚信原则。张官华与寿县本地的购房户的性质完全一致，理应属于消费性购房以及善意第三人的范畴。但管理人却将寿县本地居民与外地居民区别对待。法院作为公正的司法裁判机关，显然不应通过裁判变相保护管理人违法解除合同的行为。 阳光半岛公司未作书面答辩。 张官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阳光半岛公司管理人发出的解除张官华与阳光半岛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通知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31日，芜湖市镜湖区人民法院（2012）镜民一初字第0310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马长贵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李开秀借款101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自2012年10月29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届满之日止的利息。该判决生效后，2013年7月16日李开秀与马长贵达成和解协议：马长贵将其所有的在合肥新桥阳光半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债权（房屋：37号地1-1204、1-1504、1-1904共三套房）转让给李开秀，折价1040000元，……；马长贵协助李开秀去有关部门办理相关合同签订和产权登记和交接手续。张官华与李开秀系夫妻关系。 2013年7月16日，张官华与阳光半岛公司签订了三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张官华向阳光半岛公司购买位于安徽省寿县商品房，面积为112.05平方米，购房款总价为375704元；第37地块1幢1504号商品房，面积为112.05平方米，购房款总价为366292元；第37地块1幢1204号商品房，面积为112.05平方米，购房款总价为359232元。合同还约定了阳光半岛公司应当于2014年12月31日前将验收合格的商品房交付给张官华使用。并在商品房交付使用后90日内办理相关产权登记手续。合同签订后，阳光半岛公司于2013年10月24日向张官华出具了三份购房发票。 2014年7月3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了债权人申请阳光半岛公司破产案，并指定安徽大别山律师事务所担任破产管理人。2017年7月10日，阳光半岛公司管理人根据破产重整需要，向已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房户发送《征求意见表（一）》，就已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购房户是选择要房还是选择退款征求意见，并注明，若选择要房，按照阳光半岛公司管理人对38#地块已经交付房屋的《交房相关事宜公告》《答复》统一执行；若选择退款，请填写《债权申报表》，附证据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张官华选择要房。2017年8月28日，一审法院裁定批准了阳光半岛公司重整计划草案，终止重整程序。根据《安徽省阳光半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破产重整计划》第七条的规定，37、38号地块，2号岛已付清购房款，但尚未取得房屋的购房户可以选择继续履行合同，取得房屋；也可以选择解除合同，退还购房款。另据《关于38#地块交房相关事宜公告》第5条规定：“以房抵款：对半岛工程款、借款、材料等以房抵款的，暂不交房。待正常购房户交房后，核查抵款项目、地块，再决定处理方向。” 2020年9月25日，阳光半岛公司管理人向张官华发出通知书，认为：根据张官华提供的资料及阳光半岛公司销售台账记载，经初步调查，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费购房，真实目的是以阳光半岛公司的房产抵付第三方所欠张官华的相关债务，张官华未实际支付购房款，对阳光半岛公司不享有债权，且在签订合同时房屋尚未建成、未实际交付，故合同未实际履行。依据破产法及合同法的规定，通知解除张官华与阳光半岛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张官华为此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另查明：《关于38#地块交房事宜公告》系阳光半岛公司管理人于2016年10月10日发布，该公告第5条规定：“以房抵债：对半岛工程款、借款、材料等以房抵款的，暂不交房。待正常购房户交房后，核查抵款项目、地块，再决定处理方向。”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阳光半岛公司作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以及通知的内容是否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订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成立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前，合同成立时，涉案的房屋尚未建成，无法交付。张官华主张其向阳光半岛公司购买涉案房屋，提交了阳光半岛公司出具的购房款发票佐证，但其提交的案外人胡昌荣出具给案外人马长贵的借据、张官华之妻李开秀与案外人马长贵之间的执行和解协议，均无法反映与阳光半岛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不能证明张官华已经向阳光半岛公司实际支付了合同约定的购房款。因此，涉案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成立而合同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管理人依法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 关于张官华提出的管理人在阳光半岛公司进入重整计划执行阶段作出解除合同通知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调查债务人的财产状况属于破产管理人的法定职责，阳光半岛公司破产案目前仍处于重整计划的执行阶段，破产程序尚未终结，管理人对于未经调查且事关阳光半岛公司财产的事项应当履行调查职责；而从管理人向张官华发送的《征求意见表》记载的内容来看，听取各购房户的意见是制定阳光半岛公司重整计划的需要，其中《关于38#地块交房相关事宜公告》第五条已经明确标明对登记购房户中存在以房抵款等情形并选择要房的需要进行核查，再决定处理方向。张官华即属于该公告第五条规定的情形，管理人向其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属于管理人应当履行的职责范围，向张官华发送《征求意见表》并不意味着管理人此前已经实质审查并确认了张官华的购房户债权。据此，张官华的该项主张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不予采纳。判决：驳回张官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张官华负担。 二审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两个月内未通知继续履行合同的，视为合同已经解除，无需再发出通知，故本案管理人发出的解除合同的通知不产生法律效果，不属于法院的受案范围，应驳回起诉。对张官华二审中要求开具调查令的申请，不予准许。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寿县人民法院（2020）皖0422民初475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官华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退还张官华；上诉人张官华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李永 审判员  张晨 审判员  魏宁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李德彪 书记员江子怡 附相关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条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