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740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计堡馨，女，1996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兴，北京铸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佰加佰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向军北里（工贸开发公司第二营业部）2号楼2层204。法定代表人：柳艳艳，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磊，男，北京佰加佰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务。上诉人计堡馨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佰加佰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佰加佰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5民初43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8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龚勇超独任审理，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计堡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计堡馨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2020年3月27日，在佰加佰公司“什么叫用重点，就是简单粗暴。我说反正这些条件”“如果同意呢，签字，拿完钱得了，如果不同意，愿意仲裁就仲裁去”“为什么我要采取这种方式呢，这个是法院法官跟我说。”“这些方案呢也是我们从网上也咨询了相关的劳动部门，劳动部门最后也给我们一个答复”“说现在国家挺为难，劳动法肯定向着劳动者，但是现阶段不可能让所有企业倒闭”的威逼、胁迫下，如不在佰加佰公司出具的“薪资确认单”“员工辞职报告”“2020年2月工资明细”三份文件上签字，已经三个月未领到一分钱工资的计堡馨，就会因仲裁诉讼在更长的时间里拿不一分钱，且佰加佰公司告诉计堡馨，现在是特殊时期，就是仲裁诉讼，也不会向着劳动者，权衡再三的计堡馨，在与佰加佰公司多次据理力争无效，在2020年3月26日寻求仲裁仍不能马上解决问题的情况下，在第二天3月27日，被迫在佰加佰公司出具的三份文件上签了字。“薪资确认单”就是其中一份。一审法院认为计堡馨与佰加佰公司的多次据理力争无果，就是与佰加佰公司协商的结果，是认定事实不清。计堡馨根本就没有与佰加佰公司协商的资本。正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联合发布第一批劳动人事争议典型案例的通知》（人社部函[2020]62号）中所说：“劳动关系是一种从属性的不对等关系，不同于民事关系是两个平等主体之间的关系。”佰加佰公司掌控着聘与不聘计堡馨，对计堡馨工资发不发、发多少、什么时候发、以什么形式发的权利。佰加佰公司设有熟练掌握劳动法的人力资源部门，并有更加专业的法务部门。计堡馨有什么资格判断佰加佰公司所说的正确与否。在事后咨询相关法律人士后，才知道佰加佰公司自始自终都在胁迫、欺骗、恐吓计堡馨。上述“人社部函（2020）62号”文件中，还提到“劳动报酬是劳动者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不签字，就会因计堡馨不给开具离职证明而无法寻找用人单位，陷入长期不能获取劳动报酬的窘境。两其相害取其轻，计堡馨只能选择签字。因为计堡馨还无奈于佰加佰公司的“现在特殊时期，仲裁诉讼不会向着劳动者”的欺骗。虽然后来知道是假的。这难道不是《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9条的规定胁迫行为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35条明确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计堡馨通过辛辛苦苦劳动获取应得的劳动报酬，佰加佰公司平白无故地拿走50%，难道不是显失公平。计堡馨是外埠进京务工人员，要租房、要交成人大学学费、要支付生活起居费用，有什么理由能够一下自愿放弃50%的劳动收入。可是一审法院竟然认定不存在显失公平，并且认定是自愿平等协商的结果。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就显失公平这一项，一审法院也应撤销“薪资确认单”。佰加佰公司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计堡馨的上诉请求。计堡馨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撤销佰加佰公司让计堡馨签订的“薪资确认单”。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计堡馨于2019年6月17日入职佰加佰公司，双方签订期限自2019年6月17日至2022年6月16日止的《劳动合同书》。计堡馨正常出勤至2020年3月27日。当日，双方签署“薪资确认单”，载：“薪资金额12258.7元，发放时间2020年6月底前。薪资说明：一、2020年1月份薪资6258.7元，于2020年5月中旬发放。二、2020年2月份薪资已于3月份发放，无争议，2月份社保个人部分410.41于3月份薪资中扣除。三、2020年3月份薪资待计算，不计入本次薪资确认单，计算完成后，于2020年7月中旬发放。四、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6000元，于2020年6月底发放。合计12258.7元……”计堡馨主张该“薪资确认单”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系被迫签署。为证明其主张，计堡馨提交：1.2020年3月20日，计堡馨与佰加佰公司营销顾问及市场部负责人郑悦韬的谈话录音文字整理稿，载：“……（郑悦韬）：……反正站在公司的角度上，我是来跟你们谈，反正就是这么发，站在个人角度上，就是如果你们评估好就先拿，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因为这个时间段，你无论是诉讼也好，仲裁也好，他没钱赔就是没钱赔……”。2.计堡馨等与佰加佰公司市场部总负责人蒋跃峰的谈话录音，载：“……（蒋跃峰）：……嗯，今天呢，反正刚才有几个谁，他们办离职了，怎么说呢，反正不是特别愉快，我当时说了，有时候万事用重点，什么叫用重点，就是简单粗暴。我说反正这些条件，1月份工资什么时候给你，2月份工资什么时候给你，对吧，3月份有2天，就是那个咱们品宣的，有2天，什么时候给你。如果同意呢，签字，拿完钱得了。如果不同意，愿意仲裁就仲裁……（蒋跃峰）：……这些方案呢，也是我们从网上，也咨询了相关的劳动部门，劳动部门最后也给我们一个答复，说现在国家挺为难，劳动法肯定向着劳动者，但是现阶段不可能让所有企业倒闭，如果这些企业因为疫情倒闭的话，中国会增加失业率，社会动荡增加，也就是说，疫情过后，民计民生会出现问题，所以这个时候一直就没有一个明确的指示。现在所有的仲裁，就基本上都往后推呢。就等着疫情过去后，国家相对稳定了，不是要开两会吗，肯定会对这个作出一个最高司法解释，在疫情期间所产生的劳动纠纷，国家怎么去处理。其实，我们就是一个协商，我最终的想法，我说你们就离职。你们签署把那个工资给你们，完了再签署一个补偿协议，这个补偿也不会太多，但是现阶段肯定给不了你，但在未来的时候，肯定会给你，这样是最合理的。为什么我要采取这种方式呢，这个是法院法官跟我说，如果的话，肯定国家会向着劳动者，也会向着企业，最后，双方都退一步而不像以前似的。以前说辞退我了，该补偿我多少，弄不好还要加倍，法院会完完全全向着劳动者，但是现阶段不可能，必须得双方退一步。当然这是他个人观点，不代表国家观点，他说等着呢，说应该两会以后国家会对这块作出一个司法解释……”3.2020年3月27日，计堡馨、计堡馨等与佰加佰公司董事长胡锦建、佰加佰公司人事李雨婷及佰加佰公司市场部负责人蒋跃峰的谈话录音，载：“……（蒋跃峰）：什么叫背调不知道，傻呀，背调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背景调查，做背景调查的时候有一点就是企业非常忌讳的，就是第一个被开除的，还有没有过劳动仲裁的，这都是比较慎重的，完了下边就是什么呀，被辞退的，说清楚了吧，这个是比较严重的，上一个协商解决的就没有什么问题……（计堡馨）：你要不在这上面，就是说。（胡锦建）：刚才不说了么，写上协商解除什么劳动合同是吧。（李雨婷）：我是写协商补偿金，其他的写不了。（计堡馨）：可是你得说明是什么原因啊，我们这……（计堡馨）：补偿金，没有发工资也是有补偿的。（李雨婷）：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胡锦建）：嗯，可以吧，加几个字，看怎么写。（计堡馨）：赔偿金。（胡锦建）：补偿金好听，赔偿多不好听啊。（计堡馨）：赔偿金可以么。（李雨婷）：都是一个意思，何必让我改来改去的。（胡锦建）：你看你们都是一个意思。（计堡馨）：一个意思为什么不能修改一下呢。（李雨婷）：为什么，你看我一说话就冲，胡总您说吧。（计堡馨）：我觉得就是这样，如果您弄好了，我们就马上签了，就不在这耗了，为您也好，胡总，为公司也好。（胡锦建）：你们干嘛要针对两个字啊，姑娘们。（计堡馨）：因为我觉得您不给我，我就觉得是有问题的。（胡锦建）：没有问题，不是你说要什么就，不是我说，公司都是这么写的，不是你要写哪两个字就哪两个字，知道么，所有人都是这么写的。（计堡馨）：那我觉得我现在都不敢签这个字。（李雨婷）：那咱们就别签了。（计堡馨）：那胡总您说，那不签那我就不签了。（胡锦建）：我不知道，我都说了，你不用在意这个字，知道么，在乎的是我亲自盖章我签字。（计堡馨）：但是如果按法律来说，就是揪着这个字来说的呀。（胡锦建）：你们两个人用法律告诉他们，这个跟法律没关系，我已经签了让盖章，该给你们的钱就必须给，如果不给，你们可以告我们，老板亲自签字。（计堡馨）：对呀，我去告您了，人家问我这补偿金是什么补偿金啊。（胡锦建）：因为解除劳动合同赔偿。（计堡馨）：对呀，那你看没有体现人家就可以说不是呀。（李雨婷）：我不是说了，已经加上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么，还要我怎么样呢。（胡锦建）：对，你加上，你写上让她们看。（李雨婷）：就这么说吧，这个补偿赔偿就是我随手写的一个词，你没必要非要我抠字，如果让我改这个，是不是还让我改别的字。（计堡馨）：就这一个，没有了。（李雨婷）：这就是我随手写的字，我不改。（计堡馨）：那你就随手改一下嘛。（胡锦建）：其实补偿与赔偿是一样的，姑娘们。（计堡馨）：我就要赔偿金，你要不写，我就不签。（胡锦建）：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会叫你们。”佰加佰公司对以上谈话录音文字整理稿的真实性均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主张是双方协商的过程，不存在胁迫。2020年4月27日，计堡馨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朝阳仲裁委）申请仲裁。同日，朝阳仲裁委出具京朝劳人仲不字（2020）第954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计堡馨不服，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薪资确认单”是否有效。本案中，计堡馨提交的谈话录音文字整理稿显示双方就工资支付及劳动关系解除进行了协商，该协商过程并未体现佰加佰公司对计堡馨存在胁迫等行为。计堡馨、计堡馨等与佰加佰公司董事长胡锦建、佰加佰公司人事李雨婷及佰加佰公司市场部负责人蒋跃峰于2020年3月27日的谈话录音可以看出双方就签署“薪资确认单”进行了反复协商，计堡馨提出的主要异议为应表述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而非“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最后签订版本亦使用了“赔偿金”的表述，故一审法院认定“薪资确认单”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计堡馨关于撤销该“薪资确认单”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计堡馨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计堡馨上诉主张的“薪资确认单”存在胁迫和显失公平情形能否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三十五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以上是立法中有关胁迫、显失公平的规定。所谓胁迫，是指行为人通过威胁、恐吓等不法手段对他人思想上施加强制，由此使他人产生恐惧心理并基于恐惧心理作出意思表示的行为。在民法理论中，胁迫与欺诈一样，都属于意思表示不自由的情形。当事人因受胁迫而作出意思表示，其意思表示并没有产生错误，受胁迫人在作出符合胁迫人要求的意思表示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意思表示的法律后果，只是这种意思表示的作出并非基于受胁迫人的自由意志。胁迫的构成要件一般应当包括：一是胁迫人主观上有胁迫的故意，即故意实施胁迫行为使他人陷入恐惧以及基于此恐惧心理作出意思表示。二是胁迫人客观上实施了胁迫的行为，即以将要实施某种加害行为威胁受胁迫人，以此使受胁迫人产生心理恐惧。这种加害既可以是对受胁迫人自身的人身、财产权益的加害，也可以是对受胁迫人的亲友甚至与之有关的其他人的人身、财产权益的加害，客观上使受胁迫人产生了恐惧心理。三是胁迫须具有不法性，包括手段或者目的的不法性，反之则胁迫不成立。四是受胁迫人基于胁迫产生的恐惧心理作出意思表示。换言之，意思表示的作出与胁迫存在因果关系。此处因果关系的判断，应以受胁迫人自身而非其他人为标准。由于胁迫侵害了被胁迫人的自由意志，法律对通过胁迫手段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加以规制。具体到本案中，根据计堡馨提交的录音内容，其就“薪资确认单”的内容措词与佰加佰公司人事进行了协商沟通，佰加佰公司董事长、人事的陈述无法认定为使计堡馨陷入恐惧以及基于此恐惧心理作出意思表示，故本院对计堡馨有关胁迫的上诉主张不予采信。显失公平，须包括两项要件：一是主观上民事法律行为的一方当事人利用了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这意味着，一方当事人主观上意识到对方当事人处于不利情境，且有利用这一不利情境之故意。所谓危困状态，一般指因陷入某种暂时性的急迫困境而对于金钱、物的需求极为迫切等。二是客观上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此处的显失公平，是指双方当事人在民事法律行为中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显著不相称。具体到本案中，计堡馨上诉主张其签字的“薪资确认单”使其放弃了一半月薪构成显失公平，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计堡馨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计堡馨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龚勇超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程惠炳书 记 员 刘 鸽书 记 员 刘 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