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1175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玄武区龙蟠中路69、37号。主要负责人：于利民，该分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宏，北京德和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市秦淮区石门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住所地南京市秦淮区海福巷20号。法定代表人：徐其平，该中心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香，江苏融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康，江苏融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与被上诉人南京市秦淮区石门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卫生中心）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9)苏0102民初116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卫生中心对人保公司的一审诉请；2.由卫生中心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人保公司就案涉《医疗责任保险条款》第十八条规定已向卫生中心进行提示及明确说明，且卫生中心投保时聘请了保险经纪公司，故卫生中心对案涉条款的理解并无障碍，案涉条款合法有效。2.依据案涉条款的约定，卫生中心未交清保险费前，发生保险事故的，人保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3.卫生中心此前确有延后交纳保险费的情形，但每次均与人保公司就交纳保险费的事宜进行磋商，人保公司考虑到双方的合作关系，未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处理，系人保公司对于自身权利的个案处分，双方未变更保险合同条款，也不存在迟延交纳保险费的交易惯例。4.一审判令人保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的资金占用利息，既无合同依据，也无法律依据。5.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认定患者死亡系因使用存在质量缺陷的药品所致，未认定与卫生中心医护人员的诊疗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且医护人员的诊疗行为本身无过错，故案涉医疗事故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不属于人保公司的理赔范围。卫生中心辩称：1.人保公司未就案涉条款向卫生中心明确说明，故对卫生中心不产生效力。2.卫生中心数次投保均在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期间交纳保险费，有一次甚至在保险期间结束后才交费，人保公司对此均未提出异议，应视为人保公司认可该交费方式。因双方存在长期合作关系，该交费模式持续数年，应当认为双方已经形成迟延交纳保险费的交易惯例。3.如人保公司明知未收取保险费其就不承担保险责任，则不应收取全年的保险费；卫生中心购买保险系为了转移风险，人保公司明知未收取保险费即不予赔偿，置卫生中心于巨大的医疗责任风险中，可能给卫生中心造成重大损失，违反了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应当承担保险责任。4.因人保公司违反保险合同约定拒绝理赔，一审判令其负担自卫生中心起诉之日起的资金占用利息，并无不当。5.卫生中心医护人员的诊疗行为包括用药，人保公司的理解过于片面，应对案涉医疗事故理赔。卫生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人保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150576元，并从2017年5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30日，卫生中心与人保公司签订了医疗责任保险合同，保险单载明医疗责任保险的保险期间为2014年3月31日至2015年3月30日，保险金额为41万元，每次事故责任限额为20万元。保险费合计为24072.57元。该保险合同由中介机构恒泰保险经纪有限公司（简称恒泰公司）经办。2014年12月5日，卫生中心将全部保险费转账给恒泰公司。《医疗责任保险条款》第十八条约定，除另有约定外，投保人应在保险合同成立时交清保险费，保险费交清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第二十二条约定，被保险人收到患者或其近亲属的损害赔偿请求时，应及时通知保险人，未经保险人书面同意，被保险人对患者或其近亲属作出的任何承诺、拒绝、出价、约定、付款或赔偿，保险人不受其约束。对于被保险人自行承诺或支付的赔偿金额，保险人有权重新核定，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或超出责任限额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在处理索赔过程中，保险人有权自行处理由其承担最终赔偿责任的任何索赔案件，被保险人有义务向保险人提供所能提供的资料和协助。2014年11月17日，患者董第来至卫生中心就诊，经检查诊断为呼吸道感染、咽喉炎，治疗后又病发，经抢救无效死亡。董第来的法定继承人诉至法院，要求卫生中心赔偿。2016年5月27日，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秦民初字第240号判决书，认为案涉药品存在质量缺陷，对于该缺陷与患者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或该缺陷药品能否导致死亡，应当由缺陷药品生产者和销售者承担举证责任，卫生中心实际也为销售者，故卫生中心应与医药公司、斯达公司承担证明责任，现卫生中心无法提供证据排除上述因果关系，也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不能的后果，遂判决卫生中心赔偿损失额40%的赔偿责任，共计330834.19元。江苏省医药公司（以下简称医药公司）、海南斯达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卫生中心与医药公司、斯达公司三方各负担诉讼费576元。医药公司不服判决，提起上诉。2017年1月20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01民终8857号判决书，认为患者使用的药品炎琥宁经检验不符合相关质量标准，存在质量缺陷，患者在使用该药品后导致死亡，相关责任方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斯达公司作为该药品生产者、医药公司作为该药品经营方，对于患者的死亡均存在过错，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省医药公司作为该药品的经营方、斯达公司作为该药品的生产者，对于患者死亡均存在过错，应当根据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条规定：“二人以上实施危及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行为，其中一人或者数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能够确定具体侵权人的，由侵权人承担责任；不能确定具体侵权人的，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涉案使用的药品经过流通、储藏等多个环节，该药品的贮藏条件较一般药品更高，需密闭，在阴凉(不超过20℃)干燥处保存。生产环节、流通储藏环节分别或均有可能造成案涉药物存在缺陷，进而危及患者的人身安全。一审法院综合考量本案各方当事人过错程度、药物过敏反应发生的可能性、缺陷药品致死的概率等因素，认定卫生中心承担40%的赔偿责任，医药公司、斯达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7年5月9日，在上述判决生效后的执行程序中，对于法院确认的损失数额330834.19元的分担问题，卫生中心与医药公司、斯达公司达成协议。卫生中心承担15万元、斯达公司承担三分之一，即110278.06元、医药公司承担70556.13元。各方承担各自应承担的诉讼费576元。2017年5月10日，卫生中心支付了执行款150576元后，向人保公司提出保险理赔请求。2018年11月7日，人保公司以卫生中心未能在保险合同成立时交清保险费，事故发生在保险费交纳前，属除外责任为由拒赔。2019年9月，卫生中心提起本案诉讼。一审另查明，卫生中心从2012年3月起通过恒泰公司与人保公司签订了四个年度的医疗责任保险合同。卫生中心提供了三个年度的保险费支付情况。其中，2012年3月31日至2013年3月30日的保险费付款日期为2012年11月23日。2012年6月27日，人保公司曾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恒泰公司代为收取2012-2013年年度南京地区医疗责任险保险费；2013年3月30日至2014年3月30日的保险费付款日期为2014年5月3日；2014年3月31日至2015年3月30日的保险费付款日期为2014年12月5日；2015年3月31日至2016年3月30日的保险费付款日期为2016年1月21日。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人保公司应否理赔以及赔偿数额应如何确定。一审法院认为，人保公司应予理赔，理由如下：1.双方存在迟延交纳保险费的交易惯例。卫生中心在人保公司处投保多年，长期迟交保险费，人保公司未提出过异议，人保公司有允许卫生中心迟延交纳保险费的交易惯例。2.卫生中心的期待利益应当得到保护。从2012年3月起，卫生中心在人保公司处连续投保多年，卫生中心均滞后交纳保险费，作为有国资背景的卫生院，人保公司有理由相信保险费的交纳是有保障的。但无论卫生中心迟延多少时间交纳保险费，保险期限的截止日期均固定不变。卫生中心投保第三者责任险是为了分散风险，对迟延交纳保险费前发生的保险事故，如果人保公司不予理赔，人保公司不应再收取前述已经过的保险期间，或应达成补充协议，将保险期间从交纳保险费时往后延长一年。否则，对于人保公司来说，其收取不承担保险责任期间的保险费属于不当得利。人保公司辩称之前卫生中心滞后交纳保险费是经人保公司口头同意的，但这次人保公司并没有同意卫生中心迟延交纳保险费，故按照合同约定本案保险事故属于除外责任，人保公司应免责。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人保公司在收取保险费时，未声明对保险期间已经过的部分不承担保险责任，在卫生中心提出赔偿请求后，人保公司又以保险条款第十八条的规定提出除外责任的抗辩，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亦有违卫生中心对保险利益的合理期待。3.本案属于双方另有约定的人保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的情形。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根据前述分析，人保公司对最终能收取到保险费有合理预期，另一方面，卫生中心对于人保公司依交易惯例对保险期间内的保险事故进行理赔亦有合理的预期。故卫生中心关于双方存在迟延交纳保险费合意的诉称意见，符合双方的交易惯例，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关于赔偿数额。卫生中心收到损害赔偿请求时，应及时通知保险人。卫生中心在执行程序中，自愿分担的赔偿数额，未经人保公司书面同意，故相关赔偿数额对人保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因本院的生效判决未明确各责任人应分担的具体份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的规定，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责任人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因卫生中心在该案中系作为人保公司，亦存在着被全额先予执行的可能性，故卫生中心作出执行和解有一定的合理性，同时人保公司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益的，但卫生中心在作出和解承诺时分担的数额以不超过赔偿总额的三分之一为宜。关于该案中卫生中心负担的诉讼费576元，属于确定事故损失支出的合理费用，卫生中心主张由人保公司承担，于法有据，亦应予以支持。关于资金占用利息的起算时间。本案既存在着除外责任的争议，前案中法院已明确药品质量存在缺陷，故应由谁来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人保公司与卫生中心的理解并不一致，且卫生中心在执行和解时未按合同约定征询人保公司意见的行为，客观上加大了双方的矛盾，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定资金占用利息从起诉次日起开始计算为宜。综上所述，双方之间存在着长期的合作关系，卫生中心依据交易惯例迟延交纳保险费属于双方另有约定的情形，人保公司仍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支付保险理赔款。对于卫生中心超出合理诉求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人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卫生中心保险赔偿款110854.06元，并从2019年9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利息；二、驳回卫生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人保公司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82元，由卫生中心负担965元，人保公司负担2517元。卫生中心预交的2517元由一审法院退回。人保公司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2517元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医疗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在保险单列明的保险期间或追溯期间及承保区域范围内，保险单中载明的被保险人的医务人员（以下简称投保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因执业过失造成患者人身损害，在保险期间内，由患者或近亲属首次向被保险人提出索赔申请，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时，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本保险合同所指的诊疗活动是指通过各种检查，使用药物、器械及手术等方法，对疾病作出判断和消除疾病、缓解病情、减轻痛苦、改善功能、延长生命、帮助患者恢复健康的活动，包括诊断、治疗、护理环节。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案涉事故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二、人保公司主张因卫生中心迟延交纳保险费，故其不应就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依据是否充分；三、卫生中心主张人保公司支付其保险理赔款的资金占用利息，依据是否充分。本院认为，一、因本院（2016）苏01民终8857号生效判决综合考量各方当事人过错程度、药物过敏反应发生的可能性、缺陷药品致死的概率等因素，认定卫生中心承担40%的赔偿责任，则卫生中心医务人员的用药行为与患者死亡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结合医疗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的内容，卫生中心医务人员用药行为当然属于诊疗活动中的执业行为，故人保公司主张案涉医疗事故不属于因投保医务人员执业过失而造成，案涉事故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人保公司主张因卫生中心迟延交纳保险费，故其不应就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本院不予支持，综合本案情况足以认定双方存在迟延交纳保险费的交易惯例，理由如下：1.卫生中心自2012年3月与人保公司签订四个年度的医疗责任保险合同，前三个年度均滞后交纳保险费，人保公司均未提出异议，且陈述口头同意卫生中心的迟延行为；2.案涉《医疗责任保险条款》第十八条约定，除另有约定外，投保人应在保险合同成立时交清保险费，保险费交清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前三年度卫生中心均迟延交费，如本年度人保公司不同意延迟，应就该条款向卫生中心进行提示；3.如人保公司不同意迟延，依法不应收取前述已过的保险期间的保险费，或者将保险期间自上一年度实际交费时间作为起算点；4.卫生中心具有较强的支付保障，按照其缴纳保险费的惯例，人保公司对最终能收取到保险费有合理预期，卫生中心对于人保公司依交易惯例对保险期间内的保险事故进行理赔亦有合理的预期。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未及时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本案中，卫生中心主张人保公司向其支付保险理赔款的资金占用利息，有相应法律依据，一审酌定自卫生中心起诉的次日开始计算利息，并无不当。综上，人保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482元，由上诉人人保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晗庆审判员  张殿美审判员  陈 戎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华慧敏书记员王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