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21）苏02行终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庭武，男，1966年2月18日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委托代理人李潇璇，北京市中伦（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成峰，北京市中伦（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无锡经济开发区行政审批局，住所地无锡市滨湖区观山路199号市民中心10号楼523室。 法定代表人张锐，该局副局长（主持工作）。 委托代理人闫献伟，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宋菁菁，江苏法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交北斗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无锡市高浪东路999号A1栋7层。 法定代表人曹庭武。 上诉人曹庭武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无锡经济开发区行政审批局（以下简称经开区审批局）、原审第三人中交北斗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交公司）工商登记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9）苏0213行初65号之一行政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裁定认定事实如下：无锡市滨湖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滨湖区市监局）根据中交公司的申请，经受理审查后，于2018年2月12日作出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主要载明：“张志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等规定，你代表委托方申请中交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变更已经我局核准。主要变更事项如下：原法定代表人姓名：王晓兵；原股东/发起人名称：金维海、王杨、王晓兵、王振云、江阴市富仁高科股份有限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姓名：曹庭武；现股东/发起人名称：金维海、王杨、王晓兵、王振云、江阴市富仁高科股份有限公司、杭州洲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同时，下列事项已经我局备案：董监事备案、章程备案、工商联络员备案。”2019年1月，曹庭武诉至原审法院，经补正后，原审法院于2019年2月21日受理。 另查明，2018年7月31日，滨湖区市监局对曹庭武投诉中交公司在2018年2月12日办理公司变更登记中涉嫌提供虚假材料、要求撤销登记一案予以登记调查。2018年8月3日至2018年11月2日期间，滨湖区市监局对张志强、曹庭武、王晓兵等人进行了询问调查。其中，曹庭武在询问（调查）笔录中称，“中交公司在2018年2月12日变更股东、法定代表人过程中，冒用我的签名，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将我设置为公司法定代表人，我已向贵局书面提出声明，具体内容见声明书。……经过我本人辨别，中交公司的2018年2月12日变更登记材料中，所有曹庭武签字均非我本人签署”等。后因江苏无锡经济开发区成立，由经开区市监局继续调查。2019年4月3日，经开区市监局作出行政处理告知书，载明因中交公司及公司股东因股权转让纠纷诉至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人民法院，依据《市场监督管理行政处罚程序暂行规定》的规定，中止对中交公司案件调查。该案目前仍在处理过程中。 根据锡委办发[2018]80号《中共无锡市委办公室、无锡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江苏无锡经济开发区党工委管委会机构编制和职能配置方案〉的通知》、锡委办发[2018]109号《中共无锡市委办公室、无锡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中共江苏无锡经济开发区工作委员会江苏无锡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主要职责职能机构和人员编制规定〉的通知》，无锡经济开发区党工委、管委会受委托管理滨湖区太湖街道、华庄街道，统一行使无锡经济开发区辖内经济管理、社会管理、城市管理、资源管理、干部人事管理及党的建设等职能。无锡经济开发区设置市场监督管理局、行政审批局等10个职能机构。2020年7月31日，无锡市人民政府下发锡政发[2020]17号《市政府关于赋予无锡经济开发区政务服务类行政权力事项的通知》，依照法定程序赋予无锡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政务服务类行政权力事项499项。后无锡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下发锡经开管发[2020]41号《关于印发〈无锡经济开发区承接市政府政务服务类赋权事项工作方案〉的通知》，该通知明确，行政审批局承接事项中第15项权力名称为内资企业登记（股份公司除外），权力类别为行政许可。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一年。通常情况下，本案曹庭武若直接起诉变更登记行为符合上述规定，且在起诉期限内。 但是，《公司法》第一百九十八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虚报注册资本、提交虚假材料或者采取其他欺诈手段隐瞒重要事实取得公司登记的，由公司登记机关责令改正，对虚报注册资本的公司，处以虚报注册资本金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五以下的罚款；对提交虚假材料或者采取其他欺诈手段隐瞒重要事实的公司，处以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撤销公司登记或者吊销营业执照。《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六十四条规定，提交虚假材料或者采取其他欺诈手段隐瞒重要事实，取得公司登记的，由公司登记机关责令改正，处以5万元以上50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撤销公司登记或者吊销营业执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登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中关于“以虚假材料获取公司登记的问题”中明确：“因申请人隐瞒有关情况或者提供虚假材料导致登记错误的，登记机关可以在诉讼中依法予以更正。登记机关依法予以更正且在登记时已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原告不申请撤诉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原告对错误登记无过错的，应当退还其预交的案件受理费。登记机关拒不更正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判决撤销登记行为、确认登记行为违法或者判决登记机关履行更正职责”。这里的“登记机关”，因各地机构改革的具体情况而有所不同，有的是行政审批部门，有的是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根据上述规定，以虚假材料获取公司登记的，不仅可以启动行政程序进行纠正，也可以启动司法程序予以救济，而且在行政诉讼中登记机关仍然可以依法予以更正。本案中，曹庭武在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变更登记行为之前，就同一事项已向滨湖区市监局投诉，且滨湖区市监局受理后进行了调查，现仍由经开区市监局在处理过程中，投诉处理行政程序尚未终结，处理结果将会对本案被诉变更登记行为产生一定影响，如责令改正、撤销登记等等。曹庭武如对最终的处理结果不服，可依法另行提起诉讼以保障其合法权益。针对同一行政行为，司法介入正在进行中的行政程序，会导致程序混乱，不但不利于行政机关自行纠错，实质性解决行政争议，而且有违司法最终原则。故本案中曹庭武的起诉时机尚不成熟，应当裁定驳回起诉。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十）项之规定，裁定驳回曹庭武的起诉。 上诉人曹庭武上诉称，一、上诉人的起诉符合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及法定起诉条件，一审法院应当立案受理。被上诉人依据中交公司伪造上诉人签名的公司登记申请材料于2018年2月12日将上诉人登记为中交公司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导致上诉人在中交公司涉及的多起民事案件中被列为被执行人，且因被视为中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而被法院采取限制消费措施，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名誉，并给上诉人的个人生活造成极大不便，严重侵害了上诉人合法的人身、财产权益。上诉人的起诉属于《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规定的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且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条规定的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之情形。一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第十项“其他不符合法定起诉条件的情形”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起诉，是错误地适用了该条司法解释。二、经开区市监局对上诉人就2018年2月12日虚假公司登记的投诉进行调查并不是行政诉讼的前置程序，上诉人有权直接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该等虚假公司登记，且并不违反司法最终原则，亦不会造成程序混乱。要求公司登记机关撤销虚假公司登记并非法律法规规定应当先向行政机关申请复议的事项，且上诉人于2018年7月31日就虚假公司登记行为向滨湖区市监局投诉并要求撤销虚假公司登记，并非行政复议。经开区市监局对上诉人的投诉进行调查的行政程序并不是行政诉讼的前置程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登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中关于“以虚假材料获取公司登记的问题”中明确，“因申请人隐瞒有关情况或者提供虚假材料导致登记错误的，登记机关可以在诉讼中依法予以更正”。三、经开区市监局不履行法定职责，等待经开区市监局自行纠错已不可能实现；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滨湖法院）已在民事诉讼中判令中交公司限期向被上诉人申请撤销虚假公司登记，一审法院驳回起诉有违行政诉讼法立法目的，且将造成行政诉讼程序空转、增加司法诉累。《市场监督管理行政许可程序暂行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被许可人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取得行政许可的，作出行政许可决定的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或者其上级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应当予以撤销。”第四十五条规定：“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应当自本行政机关发现行政许可决定存在本规定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规定情形之日起六十日内作出是否撤销的决定。不能在规定期限内作出决定的，经本行政机关负责人批准，可以延长二十日。”自上诉人投诉之日起至本上诉状提交之日已超过2年零4个月，滨湖区市监局以及经开区市监局均未就上诉人的投诉作出是否撤销虚假公司登记的决定，已远远超过法定最长期限。经开区市监局于2019年4月3日向中交公司出具《告知书》中止调查时，距离上诉人投诉之日已达8个月，也已经远远超过法定最长期限，亦超过《市场监督管理行政处罚程序暂行规定》第五十七条规定的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作出处理决定的法定最长期限120日。此外，上诉人并非中交公司的股东，经开区市监局以股权转让纠纷案件尚未作出裁判结果为由中止案件调查，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裁定；2.请求判决撤销滨湖区市监局于2018年2月12日作出的准予中交公司进行工商变更登记的具体行政行为。 被上诉人经开区审批局答辩称，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当予以维持。如果上诉人要求答辩人撤销登记，则需由经开区市监局就上诉人的投诉作出调查结论，在此之前答辩人无法直接撤销登记。上诉人已于2018年向滨湖区市监局投诉，并要求撤销登记，该案已由是滨湖区市监局立案，现由经开区市监局调查。在此前提下，上诉人直接提起了行政诉讼，而行政诉讼的结果会直接影响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必然会导致程序混乱，违反司法最终原则。而上诉人提及的经开区市场监管局行政不作为的事宜，应当由上诉人另行起诉，而不应当以此为理由向答辩人提起任何主张。并且上诉人已经通过民事诉讼程序，获得了相关内容的确认，那么民事诉讼即可以满足上诉人的相关诉求。则更不应提起本案的诉讼。因此请求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裁定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曹庭武向本院提供了滨湖法院于2020年12月9日作出的（2020）苏0211民初3157号民事判决作为新证据。该判决认定：“鉴于中交公司在庭审中陈述表示不清楚该公司相关公司登记资料中曹庭武的签字是否系其本人签署，曹庭武则明确主张不是其本人签署甚至要求笔迹鉴定，而相关聊天记录也印证中交公司在此之前均默认曹庭武被伪造公司登记资料签字的事实。因此从民事诉讼证据角度，当前不能确认中交公司将曹庭武登记、备案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的行为系曹庭武本人的真实意志。在此情况下，中交公司依法应及时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办理相关撤销登记、备案。但公司登记机关是否准许中交公司办理撤销，应由公司登记机关依法审查后确定，对此并不属于本案民事诉讼处理范畴。何况曹庭武也已经对公司登记机关提起了行政诉讼，相关案件尚在审理。因此，本院在此明确，本判决仅确认中交公司有提出撤销申请的民事义务。”据此，该案判令中交公司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2018年2月12日办理的以曹庭武作为中交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的公司登记、备案。对于该判决，经开区审批局的质证意见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该份证据中本院认为部分称，当前不能确认中交北斗公司将曹庭武登记备案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的行为，系曹庭武本人的真实意志。但是在本案一审过程中被上诉人已经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曹庭武在变更登记前，并没有拒绝担任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并在变更登记后，明知道其已被登记为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后，亦没有及时提出异议。并以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的职位行使了职权，已经构成了对该变更登记的追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提起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符合本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根据；（四）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曹庭武对滨湖区市监局在2018年2月12日将其登记为中交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登记行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符合上述法定起诉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登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中关于“以虚假材料获取公司登记的问题”中明确：“因申请人隐瞒有关情况或者提供虚假材料导致登记错误的，登记机关可以在诉讼中依法予以更正。登记机关依法予以更正且在登记时已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原告不申请撤诉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原告对错误登记无过错的，应当退还其预交的案件受理费。登记机关拒不更正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判决撤销登记行为、确认登记行为违法或者判决登记机关履行更正职责。”因此，登记机关是否在诉讼中自行更正，并非人民法院审查相关登记行为的必经程序。曹庭武虽然在诉讼之前，已经就同一事项已向滨湖区市监局投诉，但无论相关行政机关是否予以处理，最终处理结果如何，均不影响曹庭武就已经存在的工商登记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至于相关投诉后由经开区市监局处理，以及目前相关工商登记职能由经开区审批局行使等情况，亦不应对曹庭武依法行使诉权造成影响。 综上，原审裁定以本案中曹庭武的起诉时机尚不成熟为由裁定驳回起诉，于法无据，应予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9）苏0213行初65号之一行政裁定； 二、本案指令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马 云 审判员 张学雁 审判员 崔晓萌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二日 书记员 张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