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鄂08民终45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小平，男，1967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荆门市东宝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炜，湖北邦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鸿洋达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东西湖路137号202号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1066791468497。法定代表人：徐国洋，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茹天贵，湖北喜祥致运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湖北长安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黄冈市英山县温泉镇沿河西路七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000180610411L。法定代表人：段卫昌，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桥，湖北华徽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慧，湖北华徽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小平因与被上诉人湖北鸿洋达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洋达公司）及原审第三人湖北长安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安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9）鄂0802民初3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三条的规定，于2021年4月9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李小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炜，被上诉人鸿洋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茹天贵，原审第三人长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小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鸿洋达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鸿洋达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漏查了相关事实。（一）易云高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在现场负责管理所有施工事宜。长安公司钟祥御隆天下项目部印章由其掌握。李小平为向该工程供应钢材的供应商。鸿洋达公司与易云高达成以房抵工程款的合意，鸿洋达公司向易云高交付四套房屋折抵工程款，易云高用其中的两套房屋抵偿了其欠李小平的钢材款（见鸿洋达公司再审申请）。（2015）鄂荆门中民三初字第0001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不能证明此款系抵付工程款”，该认定并没有否定易云高收到了此房屋。之所以没有认定为抵付工程款，是因为鸿洋达公司与长安公司的合同中约定所有工程款必须进长安公司账户，鸿洋达公司在长安公司否认为工程款的情况下又不能说明李小平的身份，法院认为不能排除此债务系易云高个人债务。此为他们之间的财务手续没有办完备，鸿洋达公司自身又对工程情况不熟，与李小平无关。李小平不必也无从知道他们之间如何办理手续，不能把他们之间手续没办完整的后果转嫁到李小平头上。（二）关于一审判决所说的李小平与易云高、长安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问题。根据鸿洋达公司自身提供的证据即李小平的证言明确写明：“由李小平为易云高供应建筑钢材，项目完工后余下钢材款易云高说工程验收后付款”。一审法院不能选择性采信证据内容，对易云高欠李小平钢材款的事实视而不见。易云高在（2015）鄂荆门中民三初字第00017号案件中未出庭，鸿洋达公司与长安公司又不是事件亲办者，对该事实说不清楚，在易云高未到庭的情况下法院对此事实无法查清。经过与易云高的结算，李小平已将所有结算凭据交还给了易云高，这是结算惯例，现在再要求李小平提供供应钢材欠款的证据不是强人所难吗？试想一下，如果易云高不欠李小平的钢材款，他为何要用两套房屋来抵款呢？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李小平与鸿洋达公司没有合同关系，那么其为何要将两套房屋抵给李小平呢？原因就是：李小平、易云高、鸿洋达公司之间存在三角债务关系。鸿洋达公司直接将案涉房屋抵给李小平属“缩短给付”，效力上等同于鸿洋达公司将两套房屋抵给易云高，易云高又将两套房屋抵给李小平。鸿洋达公司认为未将该房屋抵付成工程款，应在鸿洋达公司与易云高之间解决。李小平收取两套房屋，是因为易云高欠其钢材款，有合法的原因，并非不当得利。（二）李小平和鸿阳达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经济往来或者合同关系，鸿洋达公司将两套商品房交付至李小平是受易云高所委托。鸿洋达公司接受易云高的指示向李小平交付房屋，目的是履行其与易云高之间约定的义务。李小平收房时基于其与易云高的关系，是易云高向李小平履行双方约定的义务。鸿洋达公司与易云高之间的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易云高对鸿洋达公司违约，应当在合同当事人之间解决。如果鸿洋达公司受有损失，因其损失而得利的是易云高，而非李小平。李小平收房，是基于其与易云高的关系，是易云高支付鸿洋达公司所欠李小平的钢材款，有合法的原因，并非不当得利。即使该原因最终被认定为不法导致李小平因收到房屋而得利，其因此而受益的是易云高，而非李小平，故鸿洋达公司主张李小平收到房屋，对鸿洋达公司构成不当得利的理由不成立。（三）本案中主张的是多人关系的不当得利类型，接近于民法研究系列王泽鉴的著作《不当得利》中列举的缩短给付类型，即使存在双重瑕疵，不当得利也只存在于瑕疵合同的当事人之间，受指示的付款人和收款人之间并无不当得利请求权（王泽鉴：《不当得利》（第二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09页-211页（本段可参考三人不当得利案件已生效判决文书【（2016）粤03民终10304号】类同表述）。三、一审法院以李小平自鸿洋达公司获得的两套房屋未被生效裁判文书认定为由，判决李小平构成不当得利，是混淆了鸿洋达公司、易云高、李小平三者之间的基本法律关系。抵扣未被认定，只是易云高丧失了获得房屋的法律依据，不能认定李小平及后来的获得房屋者丧失了法律依据。否则，鸿洋达公司应当提交案涉两套房屋的买卖合同及房屋收款收据，让实际获得房屋者返还不当得利。四、在本案中，获得利益人不是李小平。“给付人根据第三人（通常是给付人的债权人）的指示，向受领人给付时，如给付人根据第三人的指示向受领人给付时，若受领人系第三人的债权人，因享有债权，首领给付有法律上原因，故其并非受益人，因该清偿行为而得以消灭债务的第三人属于受益人。”（以上见中国法院网《三人关系的不当得利的浅析》-2.受益人主体的界定-2）。本案中李小平虽然取得房屋，但是其对易云高的债权灭失，李小平的财产并没有积极增加与消极增加，并不是受益人。易云高因清偿行为债务消灭才是真正的受益人。五、李小平收取的是两套房屋，并没有收到719373元款项，一审判决李小平返还款项也属错误。鸿洋达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二审法院应维持原判，驳回李小平的上诉请求。李小平与鸿洋达公司之间构成不当得利，其理由是：（一）李小平从鸿洋达公司获得719373元，是基于2012年11月9日出具的收据，数额是768971.76元，扣除税款49598.76元，是基于李小平与长安公司的债权关系给付。（二）李小平与长安公司的易云高工程结算过程中，对鸿洋达公司支付李小平的款项719373元，债权关系不认可，不确认，已经过（2015）鄂荆门中民三初字第00017号判决书、（2018）鄂民终372号判决书、（2019）民申2039号民事裁定书确认。（三）鸿洋达公司已全部履行上述判决中确认的工程款。（四）鸿洋达公司对李小平没有支付719373元的义务。综上所述，鸿洋达公司受损失719373元，李小平从鸿洋达公司获得收益719373元，构成不当得利。（五）李小平与长安公司的易云高之间的债务关系是否存在，是另外一种法律关系，李小平可另行主张权利。长安公司参诉称，长安公司不应当对鸿洋达公司主张的款项承担任何责任。（一）案涉款项已经生效文书确认，故长安公司不应当对款项承担责任。（二）长安公司与李小平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也没有与李小平进行结算。（三）生效文书所确认的支付工程款义务，鸿洋达公司已经履行完毕，但是还有部分的款项（质保金没有到期）没有支付。鸿洋达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李小平立即归还不当得利719373元及利息（从2012年11月9日起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2020年8月19日止，自2020年8月20日之后的利息按照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2010年10月20日、2010年12月18日，鸿洋达公司与长安公司签订御隆天下商住楼多层18号楼、高层18号楼合同，约定：御隆天下商住楼多层18号楼工程的价款约220万元（暂定包干价）；御隆天下商住楼高层18号楼工程的价款约1800万元（暂定包干价）。易云高系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2012年11月9日，长安公司钟祥御隆天下项目部出具金额为768971.67元的收据一份，载明：收到鸿洋达公司税金49598.67元、实付719373元用于抵房。2018年8月16日，李小平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载明：长安公司钟祥御隆天下项目部在建筑御隆天下房屋期间，由李小平为易云高（为长安公司钟祥御隆天下项目部实际负责人）供应建筑用钢材，项目完工后余下钢材款易云高说工程验收后付款，但后来一直以鸿洋达公司未付款为由拖欠不付。经李小平多次向易云高催还余款，2012年11月初易云高说鸿洋达公司可以以房抵款，房价为当时鸿洋达公司的挂牌卖价。李小平在万般无奈之下，于2012年11月9日前往钟祥办理抵房手续，抵房两套，抵减李小平的钢材款719373元，办完手续后就委托当地售楼部、中介转让该房产，后因资金困难，以每套房亏损50000多元将两套房处理。另查明，2015年4月29日，鸿洋达公司向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长安公司以及第三人易云高，要求长安公司返还鸿洋达公司多支付的工程款2660423.48元，并赔偿因延误工期导致的经济损失4294665元。鸿洋达公司在该案审理过程中提交了号码为2012.11.26、金额为768971.67元凭证，拟证明其代长安公司、易云高向李小平支付了钢材款，该笔款项应计入已支付工程款，但长安公司不予认可，认为未收到抵款房屋，不应扣减工程款。2017年12月15日，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荆门中民三初字第00017号民事判决书，其中认为抵付其他人的收据上均注明了抵款用途，应予采信，但抵付李小平的收据上未注明用途，鸿洋达公司又不能说明李小平的身份情况，不能证明此款系抵付工程款，对抵付李小平的款项不予采信。鸿洋达公司和长安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均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8年8月8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鄂民终372号民事判决，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包括对号码为2012.11.26、金额为768971.67元凭证作出的认定）予以确认，并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鸿洋达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并提交了李小平于2018年8月1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鸿洋达公司抵扣其钢材款719373元，该笔款项应从向长安公司支付的工程款中扣除。长安公司否认其与李小平之间存在钢材买卖和其他业务往来，亦不存在以房抵钢材款的事实。2019年6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9）最高法民申2039号民事裁定，认为李小平单方出具的情况说明不足以证明长安公司或易云高欠其钢材款、易云高以鸿洋达公司房产抵顶钢材款的事实，并裁定驳回鸿洋达公司的再审申请。上述裁判文书现已生效，鸿洋达公司亦已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给付义务。一审判决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据此，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使他人受到损失而自己获得利益的事实，其构成条件为：1、一方获得利益，包括财产积极增加与财产消极增加；2、他方受有损失；3、获得利益与受到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4、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原因，即在给付型不当得利中，自始或嗣后欠缺给付目的。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长安公司钟祥御隆天下项目部于2012年11月9日出具的768971.67元收据没有异议，且李小平在本案庭审过程中认可鸿洋达公司向其抵付二套房屋，其委托易云高将房屋出卖后收取了相应的房款，故李小平实际上得到了财产积极增加，即获得利益，鸿洋达公司受有损失，且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现本案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李小平获得利益是否具有法律上的原因。结合鸿洋达公司在其与长安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的陈述以及李小平于2018年8月1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证明鸿洋达公司、李小平双方均认可李小平系基于其对易云高、长安公司享有的债权自鸿洋达公司获得房屋二套，用于抵减易云高、长安公司对其债务719373元。但根据李小平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李小平与易云高、长安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以及实际债务数额，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再者，李小平自鸿洋达公司获得的二套房屋未被生效裁判文书认定为系鸿洋达公司代长安公司、易云高向李小平抵扣债务而交付，故李小平获得利益没有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至于李小平与易云高、长安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其可另行主张权利。因此，鸿洋达公司主张李小平返还不当得利719373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鸿洋达公司主张的利息。因鸿洋达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李小平取得抵付房屋时存在过错，其主张李小平对其遭受的利息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的规定，不当得利之债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且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应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而非从损害事实发生之日起计算。本案中，虽然涉案房屋系于2012年交付，但根据生效裁判文书的内容可以看出，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鸿洋达公司虽然知道了抵付事实，但其主张该抵付行为系支付长安公司、易云高工程款，即鸿洋达公司尚不知道其权利受到了损害。故鸿洋达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损害的时间应自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鄂民终372号民事判决作出之日即2018年8月8日起计算。鸿洋达公司系于2019年11月1日提起本次诉讼，显然未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故李小平关于鸿洋达公司诉请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李小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湖北鸿洋达置业有限公司719373元；二、驳回原告湖北鸿洋达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994元，保全申请费4520元，合计15514元，由李小平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因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故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李小平收取鸿洋达公司抵付的两套房屋，是否对鸿洋达公司构成不当得利。若构成，李小平应否向鸿洋达公司返还719373元。关于法律适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法释〔2020〕15号）第一条第二款“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案涉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所谓不当得利是指无法律上的原因而受财产利益，致他方受损害，应负返还的义务。据此，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方取得利益、造成他人损失和得利人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无法律上的原因)。其中“得利人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无法律上的原因)是指取得利益欠缺法律上原因。这种欠缺可能是自始欠缺，也可能是嗣后欠缺，如给付人没有法律上的义务而为给付或者给付的原因行为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被解除，原有给付原因消失而变为不当得利。本案中，鸿洋达公司以长安公司项目部盖章的收据向李小平交付二套房屋，其主观认为是受实际施工人易云高或长安公司的指示交付房屋，其目的是抵扣其欠实际施工人易云高或长安公司的工程款，但在（2015）鄂荆门中民三初字第00017号民事判决及（2018）鄂民终372号民事判决中，没有确认长安公司或实际施工人易云高指示鸿洋达公司将两套房屋作为工程款交付给李小平，即鸿洋达公司主张指示交付的原因行为被生效判决确认不成立，故李小平应将所取得的两套房屋返还给鸿洋达公司。因李小平陈述其已将两套房屋出卖并收取了相应的房款，故让李小平将两套房屋返还给鸿洋达公司，已不存在履行的事实基础。李小平虽在2018年8月16日的情况说明中陈述其以每套房屋亏损5万多元将两套房屋处理，但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佐证，且李小平从鸿洋达公司收取两套房屋时，其认可的两套房屋的价值应是719373元，其事后再以什么价格处理该两套房屋与鸿洋达公司无关。故一审法院判决李小平应向鸿洋达公司返还719373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李小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994元，由上诉人李小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宏琼审判员  李芙蓉审判员  鲁琼丽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李瑞书记员肖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