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辽02民终288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尹伟，男，汉族，1973年4月18日生，住大连市沙河口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波、韩伯阳，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坤大怡老院，住大连市甘井子区甘欣街**。法定代表人：郝宁坤，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维芝，女，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付君，辽宁大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尹伟因与被上诉人大连坤大怡老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20）辽0211民初57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尹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被上诉人没有在上诉人父亲突发疾病时及时联系120急救车辆，但却认定被上诉人的上述不作为不具有过错，属于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1.被上诉人既违反《养老机构管理办法》规定的法定义务，又违反与上诉人签订的《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的约定义务，没有对上诉人父亲的突发疾病进行专业处置，明显具有过错。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辩称系由于上诉人母亲拒绝才未拨打120急救电话并提供证人证言加以证明，但上诉人提供的通话记录、大连沙河口区星海花园养老院出具的证明等证据足以证明在上诉人父亲发病时，上诉人及其母亲并不在场，被上诉人没有对上诉人父亲进行专业处置并及时拨打120救助电话。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进一步证明被上诉人的不作为与上诉人父亲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参与程度，属于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上诉人在一审中已提交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与大连大化医院系医养结合合作关系，大化医院对被上诉人处出现健康问题的老人，将优先、快速安排入院就诊，并提供对口帮扶。同时，被上诉人与大化医院相隔仅123米，若被上诉人履行法定及约定的救助义务，及时联系120急救车辆，并对上诉人父亲的突发疾病进行专业处置，不可能会出现上诉人父亲的死亡结果。对于被上诉人的不作为与上诉人父亲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关联程度，应由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及被上诉人的过错程度进行自由裁量，并不属于应当由上诉人举证证明的事项。三、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主张返还养费及押金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因被上诉人违反法定及约定义务的不作为，直接导致了上诉人父亲死亡，导致被上诉人除了应当向上诉人承担相应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之外，还应返还剩余的养费及押金。该项主张并不是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解除合同或主张违约责任所产生的，而是由于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产生的损害结果，应当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同时，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亦认可其应当返还上诉人养费及押金主张，只不过被上诉人认为应当返还的数额与上诉人主张的数额略有出入。此种情况下，一审法院片面地认为当事双方没有异议的主张应当另行解决，无疑会增加诉累。大连坤大怡老院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被上诉人属于民办非营利法人。民政部对关于进一步明确民办非企业名称和性质建议的答复，明确了民法总则中的社会服务机构是目前根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条例》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被上诉人是民办非营利性养老机构，所收取的养老服务费全部用于养老人员的住宿、伙食、服务等支出尚不足，除免交各项税金外，政府还提供资助和补贴。正因为如此，民政部门监制的《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对养老机构对外承担赔偿责任作出限制。上诉人尹伟阅读了该协议的所有条款，慎重考虑后并自愿签订该协议，因此该协议合法有效。二、尹富业老人入住养老院时，因其患有多种疾病，被上诉人就不同意其入住。暂时入住后，几乎每日都要求上诉人母子送老人去医院治疗。2019年6月5日，上诉人母亲马玉桂给老人喂饭，被上诉人院长崔维芝劝马玉桂把老人送到医院调理、下个胃管便于进食。马玉桂表示：好了，知道了，我儿子联系医院了，要是有钱能不去医院吗？出事了跟院里没关系（说了好几遍）。被上诉人要给联系医院，马玉桂一再说：不用！即使在尹富业老人14时左右发病时，被上诉人要求尹伟马上打120，马玉桂不让尹伟打120电话对尹富业急救。被上诉人已尽到养老机构的义务，对于尹富业的去世，被上诉人无过错。三、上诉人所述当日未通过电话联系到上诉人尹伟、未及时打120急救等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在原审提交在养老院一同居住的养员、服务人员、养员家属等证人、证言、视频等证据，均已证明被上诉人对于尹富业老人的去世无过错。尹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养费和押金2680元；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204125元、丧葬费426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门诊医疗费160元，共计309625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是尹富业的儿子。2019年5月24日，原告（丙方）、尹富业（乙方）与被告大连坤大怡老院（甲方）签订了《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协议第十条约定“如乙方在入住期间突发疾病或身体伤害事故，甲方应及时通知丙方，同时尽自身所能立即采取必要救助措施，及时联系120急救车辆，甲方对乙方在医院期间的治疗不承担任何责任。”当日，尹富业向被告支付了2019年5月24日至2019年6月24日的养费2800元和押金1000元。2019年6月5日，尹富业突发疾病。当日14时09分，原告拨打120急救电话。当日，尹富业在被告处因突发脑梗塞死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合同与侵权竞合的问题，但原告选择从侵权的角度主张权利。因此，本案的审理围绕侵权展开。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那么，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对尹富业的死亡是否有过错。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原告应当提供证据证明被告对尹富业的死亡有过错。综合原告提供的证据看，能够证明被告在尹富业突发疾病时没有按照《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的约定及时联系120急救车辆。但是，被告的这一行为与尹富业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如果存在因果关系，被告的这一行为对尹富业死亡有多大的参与度。对于这方面，原告没有提供证据进一步予以证明。而且，被告否认其存在过错。即，原告的证据不能证明被告对尹富业的死亡有过错。因此，原告赔偿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不予支持。至于原告关于返还养费和押金的诉讼请求，属于合同问题，不属本案审理范畴，原告可另行解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尹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68元（原告已预付），减半收取为3184元，由原告自行负担。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证据：1.证明、通话记录、查询通话详单及最新养老机构名录。证明2019年6月5日12时许至13时许，上诉人和其母亲在大连沙河口区星海花园养老院处考察欲更换的养老院，并不在被上诉人处。2019年6月6日，大连沙河口区星海花园养老院还与上诉人取得联系。2.尹富业工伤证明、个人结算户明细、辽宁省医疗门诊收费票据、大连市职工工（退）亡待遇支付单。证明尹富业系退休的工伤职工，其依法享受退休工资和工伤保险待遇，不存在被上诉人主张的其无钱支付治疗费用的情形。一审时证人李某和马某证实的上诉人母亲说上诉人之父尹富业不插胃管，不去医院治疗系无钱的事实虚假。3.大化医院与被上诉人签订医养结合协议的新闻报道、被上诉人住所地位置定位图。证明被上诉人与大化医院系医养结合合作关系，被上诉人就在大化医院旁，上诉人考虑父亲系工伤职工，在大化医院定点医疗不需要个人花钱。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之父尹富业突发疾病情况下，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过错明显。4.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证明被上诉人违规向上诉人推荐护送人员，尹富业去世后被上诉人违规推荐殡葬一条龙服务。5.关于转发民政部、工商总局印发《养老机构服务合同》（示范文本）的通知。证明案涉《大连市养老机构养员入住协议书》不是大连市民政局印发的格式文本。被上诉人质证意见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已过举证期限，不属于新证据。对第一组证据真实性有异议，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根据民诉法的规定，单位出具证明，除了加盖公司公章之外，还需单位负责人签字。而签字人王建并不是星海花园养老院的负责人，证明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不予采信。对第二组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不能证明待证事实。对第三组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上诉人提交的地图没有显示住院部的位置，住院部离被上诉人有1公里左右，老人住院治疗需要家属带医保卡去医院进行办理。对第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不存在上诉人所述崔维芝院长违规推荐的情形，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第五组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甘井子区民政局给被上诉人使用的养老机构文本还是一审提交的文本。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交的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第一组证据中证明的签字人员与最新养老机构名录中公示的负责人信息不一致，该组证据应结合本案其他事实认定其证明力。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案涉入住协议书第四条收费第1项关于养老服务费用约定乙方（尹富业）入住养老院的养老服务费标准为每月2800元，该费用包括床费、伙食费、服务费，取暖期内取暖费700元/年/人。第七条约定丙方（尹伟）的义务包括丙方应及时处理乙方出现的紧急情况或善后事宜。第十一条免责条款约定乙方自伤、自残、自杀、突发疾病、猝死的，甲方（大连坤大怡老院）不承担责任。在入住协议书尾部有如下内容“我已认真阅读本协议所有条款及“入院告知书”及“养员须知”，自愿履行协议，承担担保责任或相关连带责任。”尹伟在上述内容后作为丙方签字。入院告知书第4项内容为“……请养员及家属慎重考虑，详细审查养员入住协议书第十条、第十一条关于特别约定、免责条款。明确各条款的含义及法律效果，确认无异议后，再做出是否签订《入院协议书》。另需说明……（2）养员在院入住期间，出现病情变化，突发病、意外事故时，院方会立即通知家属，家属应及时赶到，送往医院进行治疗。特急情况下，院方求救120救护中心送往医院救治，家属应及时赶往医院负责办理医疗或住院手续。费用由养员家属负担，本院不派人员护理。”……以上所提及内容，养员及家属知晓后表示理解和配合的请在下方签字。尹伟作为养员家属在该入院告知书上签字。本院认为，本案存在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情形，上诉人选择侵权之诉，应对被上诉人存在过错行为以及该过错行为与其父亲尹富业死亡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父亲在送往被上诉人处养护时已年满85岁高龄，入院前即患有矽肺、高血压、脑梗、膀胱造瘘等多项慢性疾病。双方对上诉人父亲在入住被上诉人养老期间突发脑梗死亡均无异议。但上诉人认为在其父亲突发疾病时，被上诉人未及时联系120急救车辆，存在过错。被上诉人则主张上诉人及其母亲在其父亲突发疾病约两个小时之前，即到达被上诉人处并一直陪伴在其父亲身边，其父亲突发疾病时被上诉人人员督促家属拨打120急救电话，后由上诉人拨打急救电话。通话记录显示，被上诉人工作人员用办公电话在事发当日上午08:51、08:54、11:38、12:01分别拨打上诉人的手机，均未接通。上诉人在上午11:41回拨了电话，通话时长5分45秒。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办公人员在电话中告知其父亲当日存在喷饭的情形。上诉人回复回家取医保卡后带其父亲上医院检查。被上诉人院长于当日11:39、11:40、11:54、11:56、12:02拨打上诉人手机，均未接通。当日下午14:09，被上诉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急救人员到被上诉人抢救无效后，上诉人父亲死亡。上诉人称其于当日下午14点左右一到达被上诉人处即发现其父亲病危，就连忙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其父亲身边只有同住其他养员及家属在场，并无被上诉人人员在场。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提交了其他养老机构出具的证明，主张其在当日12点至1点期间与母亲一同在其他养老机构考察，不可能出现在被上诉人处。该份证明虽加盖了单位印章，但其签字人员与上诉人提交的养老机构负责人公示名称不符，现有证据无法确认该签字人员身份。故该份证据不符合单位出具证明的法定形式要件。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交了多份证人证言，证人包括被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与上诉人父亲同住的其他养员家属以及其他养员、家属。多名证人证言之间关于被上诉人主张的事实基本能够互相印证。并且如上诉人所述，被上诉人在当日11:41的通话中已经告知上诉人其父亲身体出现不适症状，且被上诉人院长及其工作人员在通话之后又多次拨打上诉人手机，上诉人既不及时回电问询情况，又不及时赶往被上诉人处将其父亲送往医院检查，反而与其母亲到其他养老机构考察亦有悖常理。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更具有证明力，上诉人及其母亲在事发当日12点即到达被上诉人处陪伴其父亲，更具有客观可能性。根据入院协议书以及入院告知书，养员家属应及时处理养员出现的紧急情况或善后事宜。养员在院入住期间，出现病情变化，突发病、意外事故时，院方会立即通知家属，家属应及时赶到，送往医院进行治疗。上诉人作为养员家属，亦负有及时处理养员紧急情况的义务。故不能仅依据上诉人拨打120急救电话的行为即推定被上诉人具有过错。综合以上分析，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充分证明被上诉人对其父亲死亡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一审对上诉人的赔偿请求未予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关于养费以及押金问题，双方并未能对返还数额达成一致，一审法院在对上诉人的赔偿请求未予支持的情形下，告知上诉人另行解决，并无不妥。综上所述，尹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368元，由尹伟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丽媛审判员  于长江审判员  张 颖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程添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