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苏01行终2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新明，男，1968年4月12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为江苏省建湖县，现住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司云霞，女，1968年8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为江苏省建湖县，现住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麒麟派出所，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悦民路1号。 负责人丁其林，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麒麟派出所所长。 出庭负责人汪伟。 委托代理人芮晓波。 委托代理人杨宏广。 上诉人陈新明、司云霞因诉被上诉人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麒麟派出所（以下简称麒麟派出所）不履行治安管理法定职责一案，不服南京江北新区人民法院（2020）苏0192行初57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20年2月14日20时15分，被告麒麟派出所接到报警，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载明：有一名男子未戴口罩、未携带进出小区证件，要进小区被防控人员阻拦。经查明其叫陈帅，后民警联系陈帅父亲陈新明到场，陈新明反映其儿子曾患有精神疾病，陈新明表示不需要民警协助，后民警将陈帅交由陈新明看护。同日21时46分44秒，被告接匿名报警称，自己是锦绣花园静观园19栋503业主，刚才有一名男子敲门，说要找自己借钱去武汉，该男子住在19幢504室，自己没敢开门。同日22时6分，被告再次接警，报警人司云霞称儿子陈帅在家里与父母发生争吵，需要民警处置。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载明：接警后，麒麟派出所民警金帮杰等人出警，车辆行至锦绣花园小区道路时，发现陈帅父亲陈新明朝小区南门走，民警电话联系陈新明。陈新明称陈帅与父母争吵后，跑到小区里面，自己马上到小区门卫询问陈帅有无离开小区。后民警驾车在小区内查找，车辆行驶至距离锦绣花园湖边约四十米处时，发现一人从湖边栏杆落入湖中。出警民警等人在现场施救并汇报指挥中心联系相关救援部门到场。经多方努力，于2月15日凌晨3时50分将落水男子尸体打捞出水，经陈新明确认，死者为陈帅。民警开展走访调查并会同法医、技术员对现场及尸体进行勘验，经工作，初步排除刑事案件。两原告认为系因被告的玩忽职守以及不作为致使陈帅未得到及时救援而溺水身亡，故起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案发当日晚，被告对案情目击者王某、张某就涉案情况进行了调查询问并制作笔录，在调查询问中，王某称：今天晚上10点左右，我跟我老婆张某在锦绣花园里面散步时，在路过锦绣花园饭店附近的时候，我看到有一辆警车从我后面往我前面开，我通过警车的大灯看到锦绣花园里面的湖边上的白色护栏上站了一个人，当时他是面对湖站在护栏上，膝盖是微微弯曲的，紧接着他就跳下湖了，我就立马跑到湖边上。当时警车已经开到湖边上了，车上下来三个民警，我看到他们先站在湖边上拿手电筒照，我到湖边上的时候我看到他在湖里面没有挣扎，一秒钟不到就沉下去了，警察从车上拿了一个长布条，手上拿着布条的一端，把另一端往湖里面扔。又从车上拿了一卷长绳子，把绳子拿到湖边上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跳下去的人了。然后我跟警察说前面湖边上有一个平台，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可以去那边看看，然后我就跟警察一起一边用手电筒往湖里照，一边往平台那边走，期间我还让警察把手电筒给我照，我熟悉地形，我就一边拿手电筒照湖，一边带着警察往下湖的平台那边走，走到平台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那个人，我还往湖的出水那边照，也没有看到那个人。张某称：今天晚上10点多钟的时候，我和我丈夫王某在锦绣花园靠近别墅的湖边散步，这时我们旁边一辆警车经过的时候，灯光照过去，突然看见在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了湖边的栏杆上面，面朝着湖，膝盖是微微弯曲的，看到那人的瞬间他就往水里一跳，发出了很闷的声音，我当时吓坏了，这时警车停下来，三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了，我就对警察说，我们刚刚看到有人跳到了湖里。三个警察赶紧在车上拿下了工具准备救人，在救人的时候湖面很平静，没有看见有人在挣扎，在搜救一会后，派出所又来人了，我们就把情况对刚来的警察如实的讲了一遍，之后就被带到派出所询问情况了。次日，被告传唤死者陈帅的父母亲，即本案两原告进行询问并制作询问笔录。司云霞称，陈帅自2016年左右从单位辞职后，精神有点不正常，也看过医生每天按时吃药，今年准备带他去看精神科的时候，疫情爆发拖着没去。陈帅之前还称其想死，但没说为什么想死。陈新明称：案发当天，我想带陈帅回家，但其不听，还把裤子和鞋子一脱跑掉了，一边跑一边脱掉外套，我把衣服捡起来后他人就不见了，之后我就去找他，这时警察打电话问我我儿子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我说我儿子进小区了，警察就开警车进小区，我担心我儿子再次跑到小区大门，就又回到大门等着，十分钟之后警察打我电话告诉我小区有人跳湖了，我就赶紧过去。当我到达现场时，发现现场已经有警察在搜救了，有警察拿手电筒照着湖面，有警察抓着绳子丢到湖里。之后我就被警察带到派出所了解情况了。陈新明还称其儿子自2016年开始，经检查，医生诊断其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医生也开过药，年后准备再去检查，但因疫情耽搁了，陈帅确实也流露出过想自杀的念头。2020年2月24日，被告传唤麒麟城管办的工作人员吴俊、邹伍波进行询问并制作询问笔录。吴俊称：案发当日我在锦绣花园2号门疫情防控点值班。有人在小区外大门口没带出入证、身份证，也不戴口罩要进入小区，经询问后，将该男子交给其父亲带走了，晚10点左右，该男子又从小区内往外跑，被我们拦在大门口，等他父亲来把他带回家。他父亲来蹬了该男子几脚，该男子躺在地上，他还把自己的鞋和裤子脱掉了，我们将大门档杆打开后，其从大门向小区内跑去，并且边跑边脱身上的外套，他父亲在后面紧追，后面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邹伍波称：我们感觉陈帅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当天现场其和物业的保安没有对陈帅进行殴打，系由其父亲将其带回小区的。2020年2月26日，被告再次对锦绣花园小区保安工作人员进行询问，其称：案发当天七八点钟，有一个小伙子没戴口罩要出入小区，拦下后城管队员过来也对其进行问话，均未回答，后来其父亲来了将其带走了。晚上大概9点左右的样子，这个小伙子又跑了出来，在门卫时被其父亲追上了，他父亲拽着他衣服回家了，小伙子不肯就瘫在地上，还脱掉衣服和鞋子，他父亲就对其一顿打，之后将其拽起来进了小区。 原审法院再查明，根据在案视频及影像资料显示，2020年2月14日20时13分06秒至20时14分34秒，陈帅（未佩戴口罩）在小区二号门岗被拦住后离开；22时11分39秒、12分21秒，陈帅及原告陈新明先后返回小区；22时17分，出警警车进入小区；22时57分，增援警车再次进入小区；23时01分08秒，警车离开小区；23时19分50秒，警车及携带船只的救援人员进入小区。另，被告执法记录仪等记载影像资料显示，案发地点灯光昏暗，湖面视线较差，加之堤岸与湖面的高度差，基本看不到湖面具体情况；期间民警及搜救人员多次用手电筒照射水面，均无明显人员挣扎及落水痕迹。22时17分起，出警民警在陈帅落水湖边解绳索，并向水中抛掷一个白色布条，同时用手电筒不时照向水面，水面无波澜、无人员挣扎痕迹。后救援人员携带救援船只赶到现场，于次日凌晨2时许乘船开始对现场及落水人员实施搜救，此时用手电筒照向水面依然无波澜、无人员挣扎迹象，后于3时许将死者陈帅的尸体打捞上岸。又查明，经南京脑科医院、南京脑康中医院的门诊病历、精神科入院记录及出院记录等显示，死者陈帅患有抑郁症。2020年3月7日，被告麒麟派出所出具《锦绣花园陈帅非正常死亡一事情况汇报》《陈帅尸体搜救经过》。《陈帅尸体搜救经过》载明：麒麟派出所民警驾车在锦绣花园小区内行驶至距离湖边约四十米远处，隐约看到有个身影从湖边的围栏上跳进湖里。民警加速将车停到湖边路口，下车用手电筒照射湖面。发现湖里距岸边二、三米处有个东西在沉浮。金帮杰准备脱衣服下水，并安排杨校、臧永新到警车取救援设备。杨校、臧永新从警车后备箱将救生衣、绳子、长布条拿到湖边后，金帮杰等人再次观察湖中时，湖里沉浮物已经消失了。当晚11点多，何畏联系附近渔民携带渔船、渔网等到现场，但因渔船无法下水、且非携带专业工具等无法救援打捞出水。后与民间搜救队伍负责人取得联系，麒麟派出所派人到其家中将其接至现场利用自制排水钩，乘船下水搜救，因湖内水位较深、且水下环境复杂、杂物较多，加之夜间搜救光线不好、开始下小雨等，搜救进度较慢。直至凌晨3时50分许，才通过排钩将死者尸体打捞上岸，该人已死亡，经陈新明确认死者就是陈帅。后民警联系殡仪馆车辆将尸体送至江宁区殡仪馆存放。2020年2月15日，两原告作出申请称：2020年2月14日晚10时左右，我儿子陈帅，身份证号码3209251993××××××××，在小区内溺水身亡，我认为是自杀，不是他杀，排除案件可能，对公安机关的调查无异议，不要求公安机关做尸体解剖，抽血化验等工作，现申请火化。两原告亲笔签字并按手印。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麒麟派出所在收到涉案人员的报警电话后，有进行处警的法定职责，且在发现疑似死者陈帅落水后，亦具有及时施救的法定职责。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到达现场且发现疑似陈帅落水后是否在其职责范围内及时采取合理的相应措施，实施必要的救助行为。根据在案证据及查明的案件事实，死者陈帅生前患有相关精神疾病，涉案当天在冲撞防疫关卡且与其父母发生争吵后离家，随后悲剧发生。根据两原告等人的陈述，两原告对死者陈帅系跳湖自杀的事实予以认可。结合在案视频影像资料、目击证人的询问笔录陈述等，案发当天陈帅落水时，被告警车已抵达现场，在不能明确确认是否有人员落水及落水人员身份时，被告处警民警在大致确认落水位置后，及时采取向水中抛掷布条、绳子等措施展开初步的施救。现场视频影像资料显示，案发湖边基本没有路灯和其他照明设施，灯光较为昏暗，出警民警不时用手电筒照射湖面；且，湖面距离岸边栏杆堤岸高度差较高，水面环境复杂，并无明显的人员落水痕迹及挣扎痕迹，无法准确判断落水人员具体位置。后在附近渔民利用渔船、渔网帮助均打捞无果的情况下，被告及时联系搜救队员，接其至现场开展进一步施救工作，并最终在次日凌晨3时许将死者陈帅的尸体打捞出水。出警民警系接警帮助找寻与父母争执后离家出走的陈帅，并在找寻过程中发现陈帅跳湖自杀的紧急情况，民警在遇该偶发的特殊事件下，及时通过随身携带的有限设备，在陈帅可能落水的地点通过抛掷布条、绳子等物品开展初步的施救工作，已采取了必要且及时的作为手段，原告所称被告存在消极不作为或玩忽职守的情形不能成立。原告主张要求确认被告玩忽职守或不作为致使陈帅溺水死亡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两原告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情，法庭深表理解和惋惜。但悲剧发生时，正值新冠肺炎疫情爆发的严重时期，为开展新冠肺炎疫情防治工作，各小区设置防疫关卡来加强监管等措施，以此尽量减少不必要外出与接触进而保障公众的生命健康安全。死者陈帅患有相关精神性疾病，在此期间，作为监护人的两原告更应加强对其的监护和照顾。但悲剧既已发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希望两原告尽早走出丧子阴影，恢复正常生活。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的本案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承担。 上诉人陈新明、司云霞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在场目击证人指出了跳水点的准确位置即“头伸出来、冒泡泡的地方”，护栏距离水面不足1.5米；被上诉人称陈帅精神有问题，与家人、邻居吵架，敲邻居家门，无船打捞而未及时采取施救措施致其溺死，系被上诉人推卸责任；被上诉人依职权将目击证人及上诉人带到派出所，在对目击证人“教育”、对上诉人“误导”后，制作笔录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到达现场且发现疑似陈帅落水后有无在其职责范围内及时采取合理的措施，实施必要的救助行为。原审法院认为，出警民警通过随身携带的有限设备，在陈帅可能的落水地点通过抛掷布条、绳子等物品开展初步的施救工作，己采取了必要及时的作为手段。但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不完整的、经剪辑过的执法视频记录:第一，物业监控22:17接警人员进入小区门口到陈帅在警车前跳水的有1分钟左右的执法视频，被上诉人未有提供，该视频能够证明陈帅在警车前跳水的真实原因；第二，22:17—22：30出警工作人员与目击证人的案发现场的对话足己认定当日出警人员在第一时间采取的是消极不作为，拿绳子和布条通过执法视频拍出来只是其自认为采取施救，而实际绳子和布条均没有落水，目击证人与出警人员均认定陈帅落水地点“头伸出来、冒泡泡的地方”，被上诉人将目击证人带到派出所制作笔录错过了抢救生命宝贵的时间；第三，报警求助人司云霞到案发现场，警方先向其隐瞒有人（陈帅）“跳河”的事实，后决定告知陈新明有人跳到河里，但不确定是陈帅，22:47:28出警人员一直在观望，并未在“冒泡泡”的地方进行施救行为。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麒麟派出所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审理中辩称：一、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被上诉人在事发当天几次出警，民警均及时赶到现场，在发现落水事件时采取了力所能及的措施，且三次增援搜救力量，并联系了民间打捞组织，搜救过程一直持续到凌晨3:00将死者捞上来为止。被上诉人已尽到了人民警察应尽的责任，已履行了相应职责。二、死者陈帅患有严重精神疾病，且有一年未吃药，事发当天的一系列表现均说明系病发当中，其死因很明显，上诉人称系所谓灯光引起没有依据。且陈帅事发前在门卫跟防疫人员发生冲突中，上诉人也对其进行了肢体冲突，这种行为对其死因影响更大。上诉人作为死者的监护人，对于一个病人不应该觉得其丢人现眼，而应尽到监护职责和照顾义务。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陈新明、司云霞提起上诉后，原审法院将各方当事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依据等材料均随案移送本院。本院从证据的关联性、合法性、真实性三个方面对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进行了审查、核实。经审核，原审法院对证据的审查质证符合法律规定，原审认证正确。 本院经审查对原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的相关规定，被上诉人麒麟派出所作为公安机关的派出机构，在遇到公民人身、财产安全受到侵犯或者处于其他危难情形时，负有立即救助的义务。在案证据显示，发生陈帅落水事件时，正处于新冠肺炎疫情爆发的严重时期，小区设置了防疫关卡以避免疫情蔓延。死者陈帅生前患有相关精神疾病，当日在进出小区时冲撞防疫关卡且与其父母发生争吵后离家，出警民警系接警帮助找寻离家出走的陈帅并在找寻过程中发现其跳湖自杀的紧急情况。出警民警突遇该特殊情况后，使用随身携带的有限设备及时采取向水中抛掷布条、绳子等措施展开初步的施救。因夜晚光线较为昏暗，且水面环境复杂，不适宜下水救助，出警民警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及时联系搜救人员开展进一步施救工作，最终在次日凌晨3时许将死者陈帅的尸体打捞上岸。由此可见，被上诉人的出警民警针对偶遇陈帅跳湖自杀事件，已尽可能地实施了必要的救助行为。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存在消极不作为或玩忽职守情形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上诉人称目击证人的证言与视频内容不符，系其个人主观判断；上诉人陈新明在《询问笔录》中陈述：“当我到达现场时，发现现场已经有警察在搜救了，有警察拿手电筒照着湖面，有警察抓着绳子丢到湖里”，与其庭审中称被上诉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岸边看”相悖，且无事实根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支持其原审诉求的上诉意见，因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陈新明、司云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雪雁 审判员  宋振敏 审判员  赖传成 二O二一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陈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