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1民终152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枫嘉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1147739628933，住所地在南京市雨花台区板桥街道振兴路39号。法定代表人：曹阳，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文哲，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丁玉财，男，1964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高淳区。上诉人（原审被告）：魏宏喜，男，1973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高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谷涵春，女，1979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高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春美，女，1966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高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甘小雪，男，1966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高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葛爱国，男，1966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高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军，江苏高鸿善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南京枫嘉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枫嘉公司）因与上诉人丁玉财、魏宏喜，被上诉人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葛爱国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2019）苏0118民初40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枫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葛爱国对南京市高淳气体厂（以下简称高淳气体厂）447393元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葛爱国等五人先后离开高淳气体厂或去世，其名下的出资份额转至其他出资人名下的事实，并无股权转让的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不能认定该五人不再具有股东身份。2.高淳气体厂的股东以虚假证明骗取工商登记部门的注销登记，高淳气体厂注销后，其法人人格在法律上已经终止，枫嘉公司作为债权人无法再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是因股东非法注销导致，而非枫嘉公司的过失。高淳气体厂注销需要全体股东签字及主管部门同意，每个股东对于注销导致无法清算的损害后果都应承担责任。一审中，丁玉财、魏宏喜陈述高淳气体厂倒闭时仍有房产、设备等资产，但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清算义务，而私自分配拆迁补偿款，并将高淳气体厂办理注销，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葛爱国应当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高淳气体厂全体股东签字出具了“南京市高淳气体厂的债务已清理完结”的证明，以此获得主管部门同意注销的函件。在该函件中，主管部门已核实，高淳气体厂全体股东均承诺对高淳气体厂注销前的一切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高淳气体厂的全体股东均应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判决仅认定丁玉财、魏宏喜承担责任，适用法律错误。葛爱国辩称，葛爱国在1996年高淳气体厂改制后就离开该厂，一直没有享受过股东权利，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也不是高淳气体厂的董事会成员或监事、财务主管。工商登记显示其在2003年左右已经不再是高淳气体厂的股东，葛爱国不具有清算义务，对高淳气体厂全体股东签字的证明亦不知情，该证明上的签名由丁玉财、魏宏喜代签，对葛爱国没有法律约束力。综上，枫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丁玉财、魏宏喜述称，若本案认定股东应当承担责任，所有登记在册的股东均应当承担责任，不应仅由丁玉财、魏宏喜二人承担。丁玉财、魏宏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允许丁玉财、魏宏喜对高淳气体厂依法清算；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枫嘉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已查明高淳气体厂无财产可供执行的事实，丁玉财、魏宏喜无能力承担连带责任，二人办理高淳气体厂注销时所作的承诺与情理不符。2.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苏0118民初1110号民事判决判令丁玉财、魏宏喜、甘小雪、吴春美承担高淳气体厂清算责任后，四人拟委托财务公司对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清算过程中市场监督管理局告知，高淳气体厂是集体企业无法进行公告清算，需阳江镇人民政府出具同意注销的文件即可办理企业注销登记。丁玉财、魏宏喜前往阳江镇人民政府办理注销文件时，被要求在事先拟好的承诺书上签字，之后取得了政府同意注销的函件。3.一审判决认为高淳气体厂虽未经清算即办理了注销登记，但并不必然导致不能再进行清算，故丁玉财、魏宏喜请求依法对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枫嘉公司辩称，高淳气体厂无财产可供执行并不等同于未经清算即可注销，该事实与枫嘉公司主张本案损害赔偿责任系不同法律关系，丁玉财、魏宏喜主张高淳气体厂无财产可供执行表明无需进行清算，没有法律依据。丁玉财、魏宏喜根据工商行政部门要求向主管部门作出承诺后取得同意注销的函件，符合相关程序，不存在误导二人作出错误行为的情况。高淳气体厂已经办理注销登记，法人主体资格已经消灭，丁玉财、魏宏喜主张继续进行清算的请求无法实现。本案并非清算责任纠纷，各股东均应对高淳气体厂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的法律后果负责，与股东持股份额或是否参与经营无关。葛爱国述称，高淳气体厂办理注销时，葛爱国并非该厂股东，也未参与经营活动。丁玉财、魏宏喜代葛爱国签字并未通知葛爱国，也未征求葛爱国的意见，不能对葛爱国产生约束力。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均未到庭，亦未发表书面意见。枫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丁玉财、魏宏喜、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葛爱国对高淳气体厂的债务447393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淳气体厂先后多次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高淳支行借款共计439500元，借款后一直未予归还。2000年3月，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高淳支行将其对高淳气体厂享有的上述债权转让给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南京办。2013年3月1日，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南京办与枫嘉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本案债权转让给枫嘉公司。2015年7月，一审法院依法作出（2015）高商初字第68号民事判决，判令高淳气体厂向枫嘉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39500元，案件受理费7893元由高淳气体厂负担。该判决生效后，高淳气体厂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枫嘉公司遂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后因高淳气体厂无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于2016年3月作出（2016）苏0118执139号民事裁定，裁定终结该次执行程序。高淳气体厂开办于1990年10月，原名“南京市高淳航海电器厂”，为乡镇集体所有制企业。1996年高淳气体厂进行了改制，改制后登记的注册资本为110000元，出资人为丁玉财、魏宏喜、葛根林、史顺全、陈爱春、赵福美、谷涵春、周继萍、吴春美、李胜英、史庆和、甘小雪、葛爱国、徐春龙等14人，出资额分别为33000元、13000元、13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3000元、3000元，工商登记的经济性质为股份合作制，董事会成员分别为厂长丁玉财、会计魏宏喜、负责生产的葛根林三人。高淳气体厂改制后至2005年期间，葛爱国、李胜英、谷涵春、周继萍、徐春龙等五人先后离开了高淳气体厂或去世，他们名下的出资份额也分别转至其他出资人名下。根据2005年、2006年企业年检报告，高淳气体厂向登记部门自报的材料显示，具体出资人及出资额变更为：丁玉财41800元、魏宏喜15500元、葛根林15500元、史顺全6200元、陈爱春6200元、赵福美6200元、吴春美6200元、史庆和6200元、甘小雪6200元，合计仍为110000元。但上述变更一直未办理工商登记手续。2006年，高淳气体厂停止经营，2009年10月14日被南京市高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一审法院对枫嘉公司申请执行高淳气体厂一案裁定终结该次执行程序后，丁玉财、魏宏喜为办理高淳气体厂注销事宜，于2017年11月14日以高淳气体厂名义向南京市高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证明一份，证明的具体内容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及其《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南京市高淳气体厂的债务已清理完结。特此证明”。该证明中有原来14个出资人的签名及高淳气体厂印章，但实际上只有丁玉财、魏宏喜二人的签名是本人所签，其他出资人均为丁玉财、魏宏喜代签（包括已去世的出资人）。枫嘉公司对其他出资人的签名是否丁玉财、魏宏喜代签未予认可，亦拒绝提出笔迹鉴定申请。一审法院结合其他出资人中已有部分人员早已离开高淳气体厂或去世、相关注销手续由丁玉财、魏宏喜二人实际经办等相关情况，对该事实予以确认。次日，丁玉财、魏宏喜持南京市高淳区阳江镇人民政府向南京市高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的《关于建议南京市高淳气体厂办理注销的函》，该函载明：“经核实：南京市高淳气体厂……因该企业已长期停产，终止经营，且股东已承诺对该企业注销前的一切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所以建议该厂依法注销。”2017年11月30日高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对高淳气体厂予以注销。另据丁玉财一审陈述：2011年高淳气体厂拆迁，获得补偿款40万元，分别支付给出资人丁玉财14万元、魏宏喜6万元、葛根林6万元，其他出资人史顺全、史庆和、赵小美（赵福美）、甘小雪、吴春美、陈爱春各2万元，支付给临时工徐泉8000元、丁玉良2400元、徐玉好3600元，其他不在名册的原出资人均未获支付。一审法院认为，第一，高淳气体厂经过改制后由集体企业变更为全部注册资金110000元，由14名职工按一定比例共同出资的劳动联合和资本联合相结合“股份合作制”企业。该厂有独立的财产，在经营中自负盈亏，能对外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是具有独立企业法人资格的市场主体。《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条规定：“企业法人解散的，除合并或者分立的情形外，清算义务人应当及时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法人的董事、理事等执行机构的成员为清算义务人……”。高淳气体厂在2009年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出现解散事由，应由清算义务人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后依法注销。清算程序可参照我国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公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解散应当在依法清算完毕后，申请办理注销登记。公司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高淳气体厂虽未经清算即办理了注销登记，但企业注销后并不必然导致不能再进行清算。枫嘉公司未经强制清算程序即要求清算义务人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第二，公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股东或者第三人在公司办理注销登记时承诺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丁玉财系高淳气体厂厂长，魏宏喜系会计，均系该厂董事会成员，负有组织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的特定义务。二人于2017年办理高淳气体厂注销手续时，在未对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的情况下，未经其他出资人授权，自行并代其他出资人在“南京市高淳气体厂的债务已清理完结”的证明材料上签名后，持高淳区阳江镇人民政府出具的含有“经核实：……股东已承诺对该企业注销前的一切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内容的函件等材料在高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了高淳气体厂注销手续。丁玉财、魏宏喜持上述相关材料办理高淳气体厂的注销登记手续，应视为接受了该函件中确定的义务与责任，函件中“承诺对该企业注销前的一切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内容，对丁玉财、魏宏喜具有拘束力。对此，作为高淳气体厂董事会成员的丁玉财、魏宏喜依法应就高淳气体厂对枫嘉公司所欠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枫嘉公司主张丁玉财、魏宏喜代其他出资人签名是有权代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丁玉财、魏宏喜在证明材料上以其他出资人名义签字，未得到授权或追认，不能对其他出资人产生相应法律后果。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丁玉财、魏宏喜对原南京市高淳气体厂所欠南京枫嘉投资咨询有限公司447393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二、驳回南京枫嘉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011元，由丁玉财、魏宏喜负担。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丁玉财、魏宏喜提交丁玉财手写的高淳气体厂办理注销时支付给中介公司的5000元费用分摊明细，拟证明2005年、2006年不存在出资变更情况，高淳气体厂的股东仍为14人。枫嘉公司质证意见：该证据内容是丁玉财书写，形式上属于当事人陈述，不属于书证，对其形式上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但对其证明目的予以认可。葛爱国质证意见：该证据并非新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据内容是丁玉财书写，系其单方陈述，与工商部门登记情况不符，对该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认证意见：该证据系丁玉财手写形成，对其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因缺乏相关证据佐证，本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枫嘉公司认为葛爱国等五人名下出资份额转至其他出资人的事实缺乏证据支持，魏宏喜主张其在2004年离开高淳气体厂，并办理了相关转让手续外，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各方无异议事实依法予以确认。上述异议事实涉及本案争议焦点，本院将在说理部分予以综合分析认定。二审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16日作出（2017）苏0118民初1110号民事判决，判令丁玉财、魏宏喜、吴春美、甘小雪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对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丁玉财、魏宏喜、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葛爱国应否对原高淳气体厂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院认为，高淳气体厂改制后企业性质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兼具公司制企业与合伙制企业的部分特征，但与二者亦有区别之处，故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清算及注销事宜应当首先尊重企业内部的章程规定，在企业内部章程没有规定的情况下，可以参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处理。本案中，原高淳气体厂的企业章程及章程修正草案均规定，企业出现终止事由应当进行清算，清算结束由清算组提出清算报告，报政府授权部门批准后，向工商行政管理机构和税务机关注销登记，但企业章程并未涉及企业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的法律后果。枫嘉公司主张本案参照适用公司法相关规定，本院予以采信。根据公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二款，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股东或者第三人在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时承诺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应就公司债务向债权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丁玉财、魏宏喜作为清算义务人，应当依法对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但二人在未依法清算的情况下向政府部门承诺高淳气体厂的债务已经清理完毕，据此取得政府部门的函件并办理注销手续，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情形，丁玉财、魏宏喜有关其不应当承担责任或仅应在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枫嘉公司以高淳气体厂工商登记的股东均在证明上签字为由，主张谷涵春、吴春美、甘小雪、葛爱国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丁玉财、魏宏喜已经自认证明上其他签字均是二人代签，枫嘉公司虽不予认可但未对此申请鉴定，亦未提供其他反证，一审判决认定仅由丁玉财、魏宏喜二人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丁玉财、魏宏喜请求对高淳气体厂进行清算，因高淳气体厂已经办理注销登记，法人主体资格消灭，不存在继续清算的可能性，丁玉财、魏宏喜的上述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有关企业注销后并不必然导致不能清算的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枫嘉公司及丁玉财、魏宏喜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11元，由枫嘉公司负担4006元，丁玉财、魏宏喜负担400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杭 鸣审判员 曹廷生审判员 王 存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三日法官助理郭小月书记员刘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