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4民终19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白某，男，1991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锐，陕西尊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某，男，1989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松，陕西驼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军，陕西驼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男，1981年6月3日出生，男，汉族，住河北省曲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海舰，河北紫微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某、赵某因与被上诉人王某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河北省曲周县人民法院（2020）冀0435民初13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白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白某少向王某退还购车款118800元，判令赵某承担共同退款责任；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赵某、王某承担。事实和理由：1、王某自身存在重大过错，一审判决白某退还全部购车款，适用法律错误，且违反了民法典的公平公正原则。王某与白某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其对车辆处于法院查封状态，且车辆无法过户的状况是完全知情的，因此其才以低于市场价格且通过债权转让的方式取得车辆使用权。王某在整个缔约及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却判令白某承担全部责任，违反了法律规定，也违反了民法典的公平公正原则。2、一审判决认定的车辆使用费过低，白某于合同签订当天（2017年9月19日）向王某交付了车辆，而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车辆于2018年11月19日被法院扣押，也就是说从车辆交付到车辆被扣押，王某将车辆使用了一年两个月，该使用行为的获益人为王某，质押车辆也因王某的获益行为而产生损失。因此，王某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车辆的使用权，如果认定白某与王某签订的协议无效，王某应当承担车辆合理的使用费。合理的使用费应当参照市场同类车辆的租赁费进行确定，或者按照车辆的贬值折旧进行确定。根据租赁市场行情，该车辆的租赁价格为每天300元-500元，因此，一年两个月的租赁费应当为127500元-212500元。同时，根据国经贸资源发布的（2020）1202号《关于调整汽车报废标准若干规定的通知》，本案属于私家车，购置价约为80万元，使用年限为15年，月折旧率为6‰。因此，其一年两个月的贬值应当为800000元×6‰×14=67200元。一审判决仅认定车辆使用费20000元，显然显失公平。3、赵某应当与白某共同承担购车款退还义务。赵某与白某系合伙关系，双方明确约定利润平分、风险共担，涉案《债权转让合同》系白某代表二人签订。如果应当向王某退还相关款项，也应当由白某与赵某共同退还。一审判令赵某对应退款项承担连带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王某答辩称：1、王某不存在重大过错，签订买卖车辆合同时车已被查封，但王某不知情；2、车辆是二手车，已开了好几年，所售价格并未明显低于市场价格；3、一审法院并未判决全部退还购车款；4、本案不适用民法典；5、根据合同约定，合同是买卖合同，不是债权转让合同，合同未明确转让谁的债权；6、白某上诉称车辆贬值的计算方法错误，一审法院判决其少退还2万已经不算少了，王某的损失更大；7、白某与赵某系合伙关系，一审的微信聊天记录和转账证明能证实。 赵某答辩称：赵某与白某不是合伙关系。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劳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又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的口头合伙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合伙关系的。”本案中，赵某与白某一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二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三不具备其他合伙的条件。特别是，白某与王某并未提供上述法律规定构成个人合伙要件的任何证据，他们所提供的证据完全不能证明二人之间存在合伙关系。一审法院不能仅凭赵某出借银行账户违反金融管理法规，造成双方财产一定程度上的混同，就片面认定合伙关系成立，这明显违反上述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2、实务中，在当事人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的情况下，应结合实际情况来判断，看当事人是否履行出资义务，是否实际参与了合伙事务的经营活动，是否进行盈利分配等，而赵某自始至终并未出资，也未参与任何经营活动，更未进行盈利分配。赵某将银行卡账号借用给白某，并不是合伙关系成立的法定构成要件。况且，该银行卡账号并未造成双方财产的混同，仅用于接收涉案车款。其他上诉理由认同。 赵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发回重审或改判赵某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某和白某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赵某与白某系合伙关系，判决赵某与白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是主观错误的判决。首先，一审法院认定赵某与白某系合伙关系，仅凭白某单方陈述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双方是合伙人，特别是王某庭审中陈述其与赵某并不认识，也没见过面，与赵某之间不存在任何经济纠纷，购车款也是转入白某指定的赵某银行卡内。而且王某与白某协商车辆交易，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直至车辆交付，赵某均未参与，也未以合伙人身份出现。其次，王某与白某之间车辆交易履行行为及白某关于涉案车辆的流转过程，李某与牛某签订的《二手车交易协议书》，李某与白某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等各种交易环节中均未体现赵某参与，也没有任何口头或书面证据证明赵某与白某系合伙人关系。2、一审法院以赵某出借银行账户违反了金融管理法，且造成双方财产在一定程度上的混同，判决赵某与白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明显系莫须有之罪。事实上，我国社会生活中借用他人银行账户使用他人名下的银行卡比比皆是，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违反公序良俗。特别是白某名下银行账户均遭人民法院查封、冻结，而借用赵某银行账户走账是很正常的事。 王某答辩称：微信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能证明是白某与赵某是合伙；李某与牛某签订的《二手车交易协议书》，李某与白某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等各种交易，王某不清楚。 白某答辩称：白某与赵某之间虽未签订书面口头协议，但双方长期存在收车、卖车行为，且一审中也提供了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双方存在合伙关系。车辆转让协议虽然是白某一人签字，但收款人系赵某，收款后双方对卖车款进行了分配，一审认定双方合伙关系正确。其他同上诉意见。 王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解除原、被告双方于2017年9月19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2、请求法院依法判决两被告返还原告购车款372000元；3、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因被告的行为给原告造成的损失共计35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19日，原告王某作为乙方与被告白某作为甲方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向乙方转让其对第三方拥有的部分或全部债权，转让标的质押物车辆为宁Ｃ×××××陆地巡洋舰，甲方承诺标的质押物车辆的合法性，保证为车辆所有人亲自质押，协议生效前，向乙方移交与债权转让有关的各项证明文件及资料；乙方承诺该债权转让后标的质押物今后发生的交通事故、违章所产生的经济及法律责任，均与甲方无关。合同签订后，原告依该协议将37.2万元的购车款转入被告白某指定账户赵某银行卡内，并一直占有使用该车。2018年11月19日，案涉车辆被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市人民法院扣押，原告要求被告退还车款未果，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虽签订的是《债权转让协议》，但双方实际形成的法律关系性质为抵押车辆买卖合同关系。首先，从双方订立的《债权转让协议》主体内容分析，该协议虽名为“债权转让”协议，但合同中并无任何关于债务人身份、债权金额、履行期限等主债权信息的记载内容，双方约定的转让价格也无法反映与债权标的金额之间存在何种对应性、关联性。反之，协议主要条款均是围绕债权质押车辆的情况进行约定，不仅涉及车辆号牌、型号等信息的完整描述，还明确订明车辆权属、事故责任、风险承担等各方面内容。由此充分反映双方在签署协议时着重关注于质押车辆的状况而非主债权标的情况，双方协议约定的主体内容明显有别于一般债权转让合同的权利义务特征。其次，从双方实际履行行为分析。结合被告白某关于案涉车辆的流转过程，李某与牛某签订了《二手车交易协议书》，李某（合伙人尤俊）与白某（合伙人赵某）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李某（尤俊）对牛某的债权以30万元的款项转让给白某与赵某，白某与赵某以37.2万元转让给王某，并向中介人支付介绍费4万元。在以上各交易环节中，当事人对于主债权的客观真实性、实现可能性等均未作实质审查，在债权金额未发生实质改变的情况下，各方仅通过质押车辆的层层流转即可获取相关经济利益。因此，无论从协议内容还是当事人的履行行为分析，双方之间的交易并不符合债权转让法律关系的基本特征。从合同明确约定的车辆状况、事故责任承担、风险负担等条款来看，均能证实双方真实交易目的并非转让特定债权，而是转让作为债权质押的具有一定权利瑕疵的车辆。也正是基于双方均知晓该车辆存在由抵押权人实现抵押权而丧失车辆使用的风险，故其车辆交易价格才显著低于正常市场价格。因此，双方实际设立的是车辆买卖合同关系。 原告王某与被告白某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真实交易目的在于实现对案涉车辆使用权的转让。至于双方在此过程中达成质押债权转让的约定并移交主债权凭证等一系列行为，均是为掩盖案涉车辆所存在的权利瑕疵并为避免由此引起的权属争端而作出的虚假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据此，原告王某与被告白某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所实施的质押债权转让行为当属无效。 关于双方实际设立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效力，案涉交易标的为机动车辆，机动车辆作为道路交通运输工具在其运行期间具有高度危险性，故国家对于机动车辆的登记、流通各环节均制定了严格的监督管理措施。其中对于二手车辆的交易行为，我国商务部已制定《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该办法第六条规定：“二手车直接交易是指二手车所有人不通过经销企业、拍卖企业和经纪机构将车辆直接出售给买方的交易行为。二手车直接交易应当在二手车交易市场进行。”该法第十二条规定：“二手车卖方应当拥有车辆的所有权或者处置权。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和二手车经营主体应当确认卖方的身份证明，车辆的号牌、《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有效的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合格标志、车辆保险单、缴纳税费凭证等。”第二十条更明确规定：“下列车辆禁止经销、买卖、拍卖和经纪：……（二）在抵押期间或者未经海关批准交易的海关监管车辆；（三）在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行政执法部门依法查封、扣押期间的车辆……”。因此，牛某与李某，李某与白某，白某与王某，在该车交易环节中的各相关主体，通过连环订立《二手车交易协议书》、《债权转让协议》的方式转让案涉车辆，明显是为规避国家对二手车交易的管理规定，不仅严重扰乱了车辆流通经营的市场秩序，且在标的车辆为抵押车、质押车的情况下，如果仍放任其自由转让交易，极易引发各权利方的利益冲突，增大社会不安定因素，也必然对正常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造成冲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因此，白某与王某所实施的案涉车辆买卖行为不仅违反车辆流通管理规定，且实质损害了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情况下，王某起诉要求撤销双方于2017年9月19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缺乏依据，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故王某要求返还车款的主张具有相应法律依据。但鉴于案涉车辆从2017年9月19日交付王某至2018年11月19日被收回已逾14个月，故综合考量车辆状况及王某实际占有使用车辆的情况，酌情扣减合理使用费20000元，即白某应当向王某返还价款35.2万元。对于王某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被告赵某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被告白某称其与赵某系合伙关系，赵某否认，主张系白某借用其账户。因出借银行账户违反了金融管理法规，且造成双方财产在一定程度上的混同，故其应与被告白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告白某、赵某的主张，与法相悖，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白某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原告王某购车款35.2万元；二、被告赵某与被告白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原告王某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703元，原告王某负担703元，被告白某、赵某共同负担3000元。 二审期间，白某提交1份新证据：白某与赵某的录音光盘一张，为了证明二人系合伙关系。王某质证认为，无异议。赵某质证认为，是赵某与白某之间的对话，录音中白某说协议是代赵某签的，但赵某说他不管，所以赵某不承认是合伙关系，证据不足，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合伙关系构成要件。本院认为，赵某认可对话主体为其和白某，对录音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上诉人诉称理由和被上诉人答辩意见，本案存在以下争议的问题：（一）关于一审判决白某返还王某购车款35.2万元是否有误的问题。本院认为，王某与白某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实为车辆买卖行为。该行为不仅违反车辆流通管理规定，而且实质损害了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依法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白某应返还王某购车款。关于返还购车款数额，根据王某与白某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法认定王某对车辆处于法院查封状态明知，但其对转让人白某既非所有权人亦非抵押权人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存有一定过错，该过错明显小于白某转卖抵押车牟利的过错，结合王某实际使用车辆14个月和白某占用购车款项至今并从交易中获益的事实，一审法院酌定白某返还王某购车款35.2万元并无不当。 （二）关于一审判决赵某与白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否有误的问题，本院认为，涉案车辆虽然是白某以个人名义与前一转让人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并又以个人名义与受让人王某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但购买车辆的款项和转让车辆的款项均通过赵某的账户进行，且根据赵某与白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录音证据，证明赵某与白某共同参与了涉案车辆的收购、转让交易及利润分配。另外，赵某本身是从事二手车买卖行业，其陈述从未与白某共同收购和转让车辆明显与白某提交的证据不符，赵某将其银行账户交由白某使用，既违反了金融管理法规，也并非单纯借用，结合赵某在涉案交易中的作用，其应与白某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白某与赵某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白某交纳的6880元，由白某负担；赵某交纳的6580元，由赵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伟烈 审判员  白 燕 审判员  封志平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韩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