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2021）湘行赔终1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桂秀，女，1942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汉寿县。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建（郭桂秀之子），1965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汉寿县。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升（郭桂秀之子），1967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汉寿县。委托代理人赵间东，北京冠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汉寿县政府，住所地湖南省汉寿县龙阳镇银水东路。法定代表人：周功表，县长。委托代理人：童成强，该县司法局工作人员。原告郭桂秀、高建、高升等三人（以下简称郭桂秀等三人）诉被告汉寿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汉寿县政府）行政赔偿一案，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常德中院）于2020年12月16日作出（2020）湘07行赔初7号行政赔偿判决。郭桂秀等三人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完毕。原审查明，2000年4月25日，汉寿县政府办公室向常德市灾后重建工作领导小组出具《关于调整1999年度移民搬迁计划的请示》（汉政[2000]54号），申请调整1999年移民搬迁计划为3057户，其中围堤湖垸2237户。2000年9月28日，湖南省平垸行洪移民建镇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关于下达常德市1999年度平垸行洪移民建镇实施计划的通知》（湘平建办字[2000]第1号），原则同意常德市灾后重建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提出的实施方案，确定汉寿县单退垸（即退居不退耕）户数为3057户，其中围堤湖垸2237户。汉寿县政府即实施围堤湖垸内村民移民搬迁相关事宜。案涉房屋位于原围堤湖蓄洪垸内，系高六老（2019年8月8日故）户修建，并办理了土地使用权证。高六老系郭桂秀之夫，高建、高升之父。在进行移民搬迁时，汉寿县政府另行划拨宅基地供高六老户修建房屋（现位于××街道××路××号）。另，当时汉寿县政府还对该户补偿了移民安置费10000元。移民安置后，该户继续居住。2018年9月17日，汉寿县政府发布《关于汉寿县蔬菜产业园“打非拆违”的通告》，该通告称，对县蔬菜产业园区（原围堤湖蓄洪垸）内非法违规建筑予以拆除。从2018年9月17日起到2018年10月15日前，对范围内自行拆除非法违规建筑的户主（企业主），予以奖补，逾期不拆者将依法处置。10月4日，汉寿县政府辰阳街道办发布《汉寿县蔬菜产业园房屋拆除签约第二阶段工作的告知书》，要求未签约的业主尽快签约。案涉房屋在通告划定的范围内，但高六老户未签约，亦未领取奖补款项。2019年5月31日，汉寿县政府组织相关职能部门对涉案房屋进行了强制拆除。郭桂秀等三人不服，向常德市人民政府申请复议，常德市人民政府于同年9月15日作出常政复决字[2019]76号行政复议决定，予以维持。郭桂秀等三人仍不服，向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该院于同年12月16日作出（2019）湘07行初142号行政判决，判决：1.确认汉寿县政府于2019年5月31日强制拆除郭桂秀等三人所居住的房屋违法；2.撤销常德市人民政府于2019年9月15日作出的常政复决字[2019]76号行政复议决定。郭桂秀等三人及汉寿县政府均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20年5月20日作出（2020）湘行终307号行政判决予以维持，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2020年6月23日，郭桂秀等三人向汉寿县政府邮寄行政赔偿申请书，请求赔偿2674831.7元损失，其中包括443.5平方米砖混结构房屋，按3835元/平方米确定为1700822.5元；54.1平方米木瓦屋，按3612元/平方米确定为195409.2元；108.4平方米砖木结构房屋，按3625元/平方米确定为392950元；39平方米围墙，按400元/平方米确定为15600元；107平方米水泥坪，按200元/平方米确定为21400元，共计2326181.7元；室内物品损失15150元；其他损失（包括房屋租金、务工损失）33500元；人身伤害和精神损失300000元。汉寿县政府于同年6月25日收到申请，但未予回复。郭桂秀等三人遂于同年9月12日向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汉寿县政府赔偿。另查明，汉寿县政府在拆除案涉房屋前，根据《蔬菜产业园核心区房屋“打非拆违”拆除奖补方案》参照集体土地征收标准，统计郭桂秀等三人户的奖补资金共计251430.1元，包括主体建筑奖补金233881.06元（259867.8元×90%）；房屋装修奖补6400元；地面附着物奖补9149元；搬迁费2000元。高六老户认为该奖补款过低，未同意领取。根据汉寿县政府提交的拆除房屋现场视频显示，拆除房屋时工作人员将被拆除房屋内物品搬出，堆放至被拆除房屋附近空地，但没有屋内物品交接保管记录。原审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汉寿县政府的违法强拆行为是否给郭桂秀等三人合法权益造成了损失，汉寿县政府是否应对郭桂秀等三人的损失进行赔偿？二、如果应对郭桂秀等三人赔偿，应如何确定赔偿，郭桂秀等三人的赔偿请求是否能支持？关于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及第四条第二项的规定，该院（2019）湘07行初142号行政判决已认定汉寿县政府强制拆除案涉房屋违法，汉寿县政府应对其违法强拆行为对郭桂秀等三人合法权益造成的直接损失予以赔偿。依照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行政机关在强制拆除房屋前，应依法依程序进行，给予行政相对人适当时间予以搬离，采取适当的方式进行拆除，并对屋内物品登记清点，制作物品清单，妥善保管并移交。本案中，汉寿县政府违反法定程序对案涉房屋进行强拆，而且采取的手段、方式不适当，对屋内物品未登记造册、清点移交，保管不当，导致案涉房屋的建筑材料及建筑内的物品受到不合理、过度毁损，故汉寿县政府应对案涉房屋及屋内物品造成的直接损失予以赔偿。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的，予以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第三十六条第三项及第八项规定，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予相应的赔偿金；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中，因案涉房屋已被违法拆除，相关财产已损坏，就本案现实情况而言，案涉房屋恢复原状已无可能性，损失也已无法进行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据此，本院结合查明的案件事实、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在案证据、屋内物品的合理价值、违法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合理损失等因素确定相应的赔偿责任。第一、案涉房屋及地上附着物的损失问题。根据《湖南省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做好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移民建镇工作的通知》第一条第四项的规定，各级人民政府应加强堤垸平退后的管理，杜绝移民返迁，防止外地盲流和不法分子潜居。本案中，案涉房屋所在区域为蓄洪区，属于单退垸，汉寿县政府为了实现对其辖区内堤垸平退后的管理，清除行洪障碍，保证洪道畅通，有权对垸内房屋进行清除，合理处理平垸行洪、移民建镇的遗留问题。根据查明的情况，2000年左右，汉寿县政府根据平垸行洪、移民建镇的上级文件精神，对高六老户进行了移民安置，并给予了一定补偿，当时汉寿县政府及其职能部门即有权拆除涉案房屋。虽汉寿县政府及其职能部门未能及时拆除涉案房屋，存在不当之处，但不能以此认可案涉房屋存在的合法性。汉寿县政府综合考虑案涉蓄洪区的房屋及住户的实际情况，在清除蓄洪区内本该拆除的房屋时，统一参照农村集体土地征收的标准确定奖补标准，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也与该蓄洪区内其他签订协议拆除房屋的奖补标准一致。故本院参照该奖补标准，酌情确定案涉房屋及地上附着物的赔偿金额即251430.1元，其中包括主体建筑奖补金233881.06元（259867.8元×90%）；房屋装修奖补6400元；地面附着物奖补9149元；搬迁费2000元。至于郭桂秀等三人主张赔偿房屋损失2326181.7元，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第二，屋内物品及其他损失问题。虽然汉寿县政府拆除房屋时将屋内物品搬出，但未登记造册、未清点移交、未妥善保管，对屋内物品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责任。汉寿县政府在搬出屋内物品后，将物品堆放至拆除房屋附近，郭桂秀等三人本人也应采取一定措施，对搬出物品进行处理，以避免屋内物品损失进一步扩大，故郭桂秀等三人本人对屋内物品的损失也应承担一定责任。据此，参照视频显示室内物品情况及郭桂秀等三人提交的损失清单所列屋内物品情况，拆除手段、方式不恰当等因素，综合酌情确定汉寿县政府赔偿郭桂秀等三人屋内物品损失及其他损失金额10000元。至于郭桂秀等三人称屋内物品损失15150元；其他损失（包括房屋租金、务工损失）33500元；人身伤害和精神损失300000元，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汉寿县政府因违法拆除案涉房屋给郭桂秀等三人造成了损失，故酌情确定汉寿县政府赔偿郭桂秀等三人房屋及地上附着物损失251430.1元、屋内物品及其他损失10000元，共计261430.1元。郭桂秀等三人的其他赔偿请求，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二项、第三十六条第三项、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三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责令被告汉寿县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赔偿原告郭桂秀、高建、高升损失261430.1元；二、驳回原告郭桂秀、高建、高升的其他赔偿请求。上诉人郭桂秀等三人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请求（即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房屋及室内物品损失合计2674831.7元）。事实和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认为汉寿县政府在2000年移民安置后，即有权拆除案涉房屋,此认定存在严重错误。一审法院明知对于案涉房屋并未进行过补偿，案涉房屋的物权并未转移或者灭失，其仍然作出被上诉人有权拆除上诉人房屋的认定系无稽之谈，系罔顾事实的错误认定，其根源在于裁判价值导向的问题，是以司法迎合行政机关的不法行为。2.一审法院认为不能认定案涉房屋的合法性，该观点同样是错误的。从事实上来说，上诉人于此处居住二十余年上下，无任何部门说房屋有何违法之处，此次搬迁是为了蔬菜产业园的建设，并非泻洪退垸之需要;从审判实践来说，农村宅基地的房屋如非抢建等原因，应当综合认定且一般应认定为合法;从补偿来看，行政机关的补偿行为已经说明了其合法性，违建不予补偿这是常识;从裁判角度来看，一份判决对于房屋的合法性作出一个模糊的判断，且对之后的认定没有意义，是严重不负责任的认定。3.一审判决认定应当参照农村集体土地征收的标准确定奖补标准是错误的，首先，这个标准是一个过期过时的标准;其次这个标准未公示，未征求过任何被拆迁人的意见;最后，案涉房屋周边有最新的征收标准，且更为合理合法。4.一审判决对于上诉人房屋内物品价值的自由裁量是随意的，脱离事实，没有依据，没有经验。被上诉人汉寿县政府答辩称：1.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是案涉房屋区域属“国家蓄滞洪区”，根据《蓄滞洪区运用补偿办法》的规定，蓄滞洪区运行后，区域内的房屋不予补偿，因此，对因拆除而未拆除的房屋户主不予补偿符合法理、情理;二是答辩人对案涉房屋予以拆除是完成蓄滞洪区的后续工作，是为了保护垸内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公共利益的体现;三是案涉房屋已依法予以补偿，不应另行补偿，更不应再予以赔偿。上诉人所受损失应通过民事诉讼向房屋原所有人另行寻求救济。2.上诉人要求赔偿没有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3.答辩人对所诉案涉房屋的拆除是对国家已成立运行的蓄滞洪区进行管理维护，不属于征收、征拆行为。双方当事人在原审提交并经庭审质证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和询问双方当事人，上述证据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认为，第一,上诉人郭桂秀等三人是否取得申请国家赔偿的权利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的规定，本案中，生效的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7行初142号行政判决已经确认被上诉人汉寿县政府于2019年5月30日强制拆除郭桂秀等三人所居住的房屋违法，故郭桂秀等三人取得了申请国家赔偿的权利。第二，如何确定汉寿县政府的违法强制拆除行为给郭桂秀等三人造成的直接损失的问题。本案中，根据查明的情况，2000年左右，汉寿县政府根据上级关于平垸行洪、移民建镇的有关文件精神，对案涉房屋的原所有人高六老户进行了移民安置，并给予了一定的经济补偿，案涉房屋属于汉寿县政府在平垸行洪、移民建镇工作中应当拆除的房屋，汉寿县政府及其职能部门未能及时拆除涉案房屋，存在不当之处，郭桂秀等人虽然一直居住在案涉房屋中，但不能因此认定案涉房屋具有合法性。据此，郭桂秀等三人的直接损失有以下两部分：一是案涉房屋的损失。虽案涉房屋属于汉寿县政府在平垸行洪、移民建镇工作中应当拆除的房屋，但汉寿县政府综合考虑案涉蓄洪区的房屋及住户的实际情况，在清除蓄洪区内本该拆除的房屋时，统一参照《蔬菜产业园核心区房屋“打非拆违”拆除奖补方案》中的奖补标准对郭桂秀等三人进行了补偿，其行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郭桂秀等三人虽未与汉寿县政府就此达成协议，但原审参照上述奖补标准酌情确定案涉房屋及地上附着物的赔偿金额并无不当。二是屋内物品的损失。汉寿县政府拆除案涉房屋时将屋内物品搬出堆放至拆除房屋附近，但并未登记造册和清点移交；郭桂秀等三人对搬出的物品也应采取一定措施，以避免屋内物品损失进一步扩大，故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对屋内物品的损失均应承担一定责任,原审酌情确定屋内物品损失及其他损失金额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郭桂秀等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 燕审判员 涂勇华审判员 李隽明二〇二一年四月七日书记员 殷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