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6民终3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河北省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 法定代表人：侯永利，该村委会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培军，河北精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忠，男，1963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涿州市双塔区。 上诉人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吴忠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涿州市人民法院（2020）冀0681民初21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河北省涿州市人民法院（2020）冀0681民初210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不服争议金额为22000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的《土地承租协议书》，性质上属于土地租赁合同，双方约定了履行期限，自1999年1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止。履行期限内，被上诉人享有使用土地的权利；履行期限届满后，被上诉人丧失继续使用土地的合同依据。被上诉人拒绝返还土地，一审判决应当适用《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的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应当返还租赁物”，判决被上诉人返还土地。一审判决无视如此明确的法律规定，而直接适用作为民法基本原则的公平原则、诚信原则，违反了“禁止向一般条款逃避”的法律适用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法律的基本原则的功能在于：为立法确定指导方针，为解释法律提供依据，填补法律漏洞。民法基本原则作为个案裁判依据的适用前提是没有具体法律规则可供适用，即出现“规则漏洞”。如果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就不能绕过法律规定而直接适用法律原则。“禁止向一般条款逃避原则”，其目的是为了避免司法者滥用自由裁量权，实现法律的确定性和可预测性，保持法律的安定性和权威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章对租赁合同作出了专章规定，该章第235条对租期届满后的处理作出了明确规定，本案当事人双方对于租赁届满的事实均无异议，在这一案件事实基础上，一审判决不适用具体明确的法律规定，却将《合同法》第5、6条规定的法律原则作为裁判依据，无异于否定了《合同法》第235条的法律效力。二、《土地承租协议书》中“其他建筑设施可协商处理”的理解与效力。一审判决称“现原告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其与被告协商处理过相关地上物事宜，且被告明确表示愿意通过协商的方式处理地上物，故原告直接要求清除地上物将给被告造成损失，不符合公平、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土地承租协议书》确有“其他建筑设施可协商处理”的文字，既然是“协商处理”，就可能出现两种情况，同意协商又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上诉人在2019年5月20日向被上诉人发出《限期搬迁拆除通知书》，要求被上诉人自行拆除除围墙以外的地上物，这就可以视为上诉人提出的协商意见，即不要求保留地上物，不给予补偿。被上诉人没有自行拆除，是以其行为拒绝了上诉人的要求。在协商不成的情况下，上诉人将纠纷诉至一审法院，法院就应依法裁判，不能以判决的方式强制当事人协商订立合同。即使上诉人拒绝和被上诉人就合同终止后地上物进行协商，一审法院也只能在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范围内进行裁判，而不能强迫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协商。双方是否协商不影响《合同法》第235条的适用，不能作为被上诉人拒绝返还的理由，更不能作为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的理由。被上诉人和上诉人订立的《土地承租协议书》有明确的期限约定，长达20年。被上诉人在明知该期限的情况下，在土地上进行的建筑，应当预见到期满后建筑物丧失使用土地的权利被清除，即使受有损失，也无权要求得到补偿。如果被上诉人认为其利益受损，可以提出反诉或另案主张，被上诉人是否有损失不在一审审理范围内。三、一审判决认为“地上物未经稳妥处理”、“原告要求返还承租土地的诉讼请求不具有可操作性”，该观点不能作为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的理由。人民法院裁判案件应当“依法处理”，而不是要求当事人自己去“稳妥处理”。四、关于超期占地费。被上诉人在租期届满后继续占用集体土地，应当支付超期占地费，超期占地费的数额可以结合租期内租金标准、租期超过的期间予以合理确定。一审判决对此不支持，无异于让被上诉人无偿且无期限的占用集体土地。五、一审判决将导致严重的后果。一审判决拒绝裁判，不但使纠纷得不到解决，反而会加剧纠纷的程度，土地出租合同在司法实践中多有发生，如果一审判决不能得到二审法院的纠正，会产生荒唐的示范效果。 吴忠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与答辩人订立的协议名为土地承租协议，实则为土地承包经营权协议，本案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根据一审法院经庭审后查明的事实，本案中答辩人从1999年至今，20年来，在2.1亩的土地上投资巨大。2020年，在村委会主任马长松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情况下，其他个别村干部为了一己私利，未经村委会“四议两公开”的法定程序，违法要将答辩人承包的此块集体土地另行处置，是违反法律规定和协议的。同等条件下，答辩人有优先承包经营权；承包期届满后，应当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相应延长承包期限。上诉人要求返还土地，清除地上物，违反法律强制规定，并且应由上诉人对给答辩人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一审法院认定直接清除地上物将给答辩人造成损失，违背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是完全正确的。根据《土地管理法》和《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侵害土地承包经营权、土地经营权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保障答辩人的承包经营权也是《民法典》的精神所在。本案中，上诉人和答辩人均同意用答辩人的7840元机械费折抵所欠上诉人2016年以后的租金，尚欠的租金，答辩人将及时交付上诉人。一审法院根据《合同法》及《民事诉讼法解释》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请求，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返还其租用原告的2.1亩集体土地，并清除地上物；2、判决被告支付拖欠的土地租金4400元，并支付违约金（以欠付租金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自2017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3、判决被告支付自2019年1月1日起至土地被返还之日的土地超期占用费22000元，合计26400元；4、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12月22日，原告（甲方）与被告吴忠（乙方）签订了《土地承租协议书》，双方约定：将非耕地（原窑坑地）分片租给开办企业的村民。一、租用期为20年，从1999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止。四、租金：从九九年元月一日开始计算，每亩1000元，九八年八月三十日乙方向甲方缴付承租2.1亩土地的二年租金，以后每两年缴纳一次，均在前一年的一月一日交清，不得拖欠。五、违约：如乙方提前放弃承租，甲方有权没收乙方的房屋和设施，拖欠租金，拖欠一天，租金递增1%，超过一个月仍不缴纳者，甲方有权收回乙方租用土地。乙方在承租土地上的建筑设施限期清除。六、本协议期满后，如乙方要求继续承租经双方协商，同等条件优先租给乙方。如解除协议，乙方围墙归甲方，其他建筑设施可协商处理。庭审中，原、被告均认可被告吴忠租金交至2016年底。2014年至2019年，被告吴忠向原告提供机械劳务，原告尚欠被告机械劳务款共计7840元，原、被告均同意用该7840元折抵吴忠所欠付原告2016年以后的租金。另查，2019年5月20日，原告向吴忠发出《限期搬迁拆除通知书》，通知书载明：原告决定不再与被告续租并依法收回租用土地，要求被告在接到通知之日起7日内务必完成搬迁并自行拆除所承租土地上除围墙以外的所有建筑设施、恢复地貌。如逾期视为被告自愿将承租地及地上物交与村委会处理。上述事实，有原告提交的《土地承租协议书》、收据、《限期搬迁拆除通知书》、土地现状照片，有被告提交的使用机械的证明及收据，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在卷为凭。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诚信原则。本案中，原、被告之间签署的《土地承租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原、被告双方在该《土地承租协议书》第六条中约定“本协议期满后，如乙方要求继续承租经双方协商，同等条件优先租给乙方。如解除协议，乙方围墙归甲方，其他建筑设施可协商处理。”，现原告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其与被告协商处理过相关地上物事宜，且被告在庭审中表示愿意通过协商的方式处理地上物，故原告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村民委员会直接要求清除地上物将给被告造成损失，不符合公平、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且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土地上的地上物未经稳妥处理，原告要求返还承租土地的诉讼请求不具有可操作性。另因庭审中原、被告均同意用原告欠付被告机械劳务款共计7840元折抵吴忠所欠付原告2016年以后的租金，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拖欠土地租金4400元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土地超期占用费22000元，理据不足，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0元，由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土地承租协议书》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依约履行。现租赁期限届满，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土地并清除地上物。根据该协议书第六条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应就地上的建筑设施先行协商处理，故本案中，上诉人在双方尚未协商如何处理的情况下，要求被上诉人清除地上物，不符合协议约定，据此一审法院在案涉土地上的地上物未经稳妥处理的情况下，未支持上诉人要求返还承租土地的请求，符合本案实际情况。因在协议履行期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能依照约定履行各自所负义务，具有良好的合作基础，现租赁期限虽已届满，但双方仍应本着友好协商的原则妥善解决问题，以维护双方的合法权益。若协商不成，上诉人可另行主张权利。关于土地超期占用费，本案中结合案涉土地现状及双方存在曾同意以机械劳务费折抵租金等情形，上诉人该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村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0元，由上诉人涿州市双塔街道办事处史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康珍惠 审判员  王志强 审判员  杨玉龙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  李雪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