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4民终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百信乐营销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小亮马桥西路6号院7号楼103。 法定代表人：余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廷，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小龙，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某，男，1970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丛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位于新疆克州阿图什市重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郭爱民，该公司总经理。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小亮，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百信乐营销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百信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任某、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冀源公司）诉讼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邯郸市丛台区人民法院（2020）冀0403民初4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北京百信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廷、陈小龙，被上诉人任某、新冀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小亮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百信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律师费本金1435013.10元；3、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化6％自2019年1月1日计算至实际支付日）；4、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案涉《委托协议书》在实行风险代理时告知委托人政府指导价的规定已被实质性修改，其基础已不存在，一审法院据此认定风险代理条款无效，适用法律错误。其一，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于2014年12月17日发布的《关于放开部分服务价格意见的通知》第一条第四项，已将案涉《委托协议书》的律师服务收费由政府指导价变更为市场调节价。2006年12月1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11条规定：“办理涉及财产关系的民事案件时，委托人被告知政府指导价后仍要求实行风险代理的律师事务所可以实行风险代理收费”，该规定与同一部门发布的最新规定相悖，应优先适用新规定。《委托协议书》约定的合同纠纷案件律师服务收费不再适用政府指导价而实行市场调节价，律师事务所没有另行告知委托人政府指导价的必要。一审法院仍依据实质被变更了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11条的规定来认定案涉的风险代理收费条款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其二，案涉《委托协议书》的律师服务收费，依据2016年《北京市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依法实行市场调节价，但一审法院却依据2016年《北京市律师诉讼代理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标准》认定律师基础收费已超出政府指导价标准，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其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合同无效情形第五款中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此规定是指在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能认定合同无效。《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只是管理性规定，不能据此认定合同条款无效。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内容前后矛盾，逻辑错误。一审法院一方面在对风险代理的释义中认为律师事务所在实行风险代理时承担可能难以足额收取服务费用的风险，另一方面又认为在作为风险代理合同的《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中并未约定作为受托人的律师事务所的任何风险责任，自相矛盾。案涉《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中风险代理条款的达成系因新冀源公司资金困难，不愿在案件结果未知的情况下预先支付全部律师费，而通过约定风险代理费的方式让德恒律师事务所承担因案件结果不理想而付出劳动，无法全额收取律师费的风险。甚至新冀源公司实际控制人任某多次要求德恒律师事务所以提高风险代理费比例为条件而少付前期律师费。案涉风险代理条款正是在此情形下，经双方多次平等、友好协商而达成的。德恒律师事务所作为受托人与新冀源公司签订风险代理合同时，显然存在付出专业服务后无法足额收取全部服务费用的风险，且在现实中已面临无法足额收取服务费用的风险，才向法院提起诉讼。3、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德恒律师事务所通过多个法律程序，反复与承办法官沟通，提出现金担保方案，才最终促使新冀源公司铁产品顺利出库，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根据《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德恒律师事务所通过相关法律程序使新冀源公司现有生铁产品，从承租厂区运出之后，新冀源公司应立即向德恒律师事务所支付100万元人民币作为特别奖励。其一，从生铁出库的过程来看，新冀源公司生铁成品出库是德恒律师与承办法官反复通电话、书面或当面沟通协调的结果。而新冀源公司按照德恒提出的缴纳现金担保方案向法院缴纳保证金，仅是德恒律师与承办法官沟通后达成的一个解除封锁的条件之一。其二，从生铁出库奖励费用付款条件上来看，双方签订的《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在生铁出库谈判、现金担保方案提出、执行全过程中德恒律师均作为新冀源公司的代理人全程参与并推动相关法律程序的进行，新冀源公司在此过程中给予德恒律师特别授权，且并未出具任何要求德恒律师不提供生铁出库相关法律服务的通知，更未解除《补充协议》，因此在双方关于生铁出库法律服务协议生效且德恒律师实际已经提供相应法律服务并最终达成了生铁出库的结果，而新冀源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奖励费用的支付条件实际已经成就。4、案涉风险代理条款不存在无效的法定事由，轻易否认合同条款效力，不利于维护市场交易稳定性。5、风险代理制度的本意是激发代理人努力为委托人争取更大的利益，真正的获益方不仅仅是律师收费方，更重要的是利益收获方。所以衡量风险义务承担的后果核心考虑的是委托方是否得到追求的利益，得到利益方为增加的利益多支出一定费用，承担风险提供劳务方以克服风险，实现利益为目标，多得到劳务报酬，这才是双赢的结果。如果打破了这种公平的关系，让受益方多受益，让劳务付出方承担风险，缺少受益，就根本违背了民法意义上的公平、平等和诚实信用原则。 任某、新冀源公司答辩称：1、《关于放开部分服务价格意见的通知》第一条明确规定，需要省级部门的相关程序，价格才能放开。《关于放开部分服务价格意见的通知》和《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都是已施行的有效部门规章制度，律师收费并不否定政府指导价，风险代理需告知政府指导价是必须履行的程序；2、涉案诉讼的胜诉标的仅有290万元，新冀源公司已向德恒律所支付了77万元，加上现在主张的140多万元，已经有200余万元，代理费显失公平，已经超过了最高限额，属于变相提高收费标准和采取分解收费方式谋取不正当利益，与法律规定相违背；3、关于补充协议中100万元奖励的约定，属于变相的收费项，另外，没有证据证明生铁的运出是通过律师的法律服务完成的。综上，上诉人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 北京百信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律师费1435013.10元；2、依法判令被告自2019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完毕之日止按年利率6％向原告支付利息；3、判令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等原告维权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克州鑫特铸造有限公司因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作为原告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图什市人民法院对新冀源公司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原被告签订的租赁合同，并返还租赁物；2、判令被告支付租赁费及材料款1902359元，违约金287728.31元，并支付设备损坏维修费用710000元，合计2900087.31元；3、判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2017年3月22日，新冀源公司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就上述租赁合同纠纷案件签订了《委托协议书》，约定：该案由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陈洪武及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天津）分所刘力及其团队律师担任代理人；代理费为基础代理费加风险代理费。一审前期基础代理费30万元并按胜诉金额的15％收取风险代理费。胜诉金额为生效法律文书不支持对方诉讼请求的金额。之后，2017年4月30日，新冀源公司又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就上述租赁合同纠纷案件签订了《补充协议》一份，约定：若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通过法律程序使新冀源公司现有生铁从承租厂区运出之后，新冀源公司支付100万元作为特别奖励。任某同意为双方签订的《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图什市人民法院就上述案件作出（2017）新3001民初248号民事判决，判决：一、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在判决书生效后一个月内支付克州鑫特铸造有限公司材料费1746484.23元；二、驳回克州鑫特铸造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新30民终26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图什市人民法院（2017）新3001民初248号民事判决；二、解除2016年4月25日克州鑫特铸造有限公司与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三、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交接清单》向克州鑫特铸造有限公司返还租赁物；四、驳回克州鑫特铸造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五、驳回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之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依据《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向新冀源公司、任某催要风险代理费435013.1元及特别奖励100万元未果。故双方争议成讼。 2017年3月17日--2017年10月9日，新冀源公司分6次向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指定的北京德恒（天津）律师事务所支付代理费共计77万元。 2019年1月7日，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将对新冀源公司、任某欠付代理费的债权转让给了北京百信公司，同时采用特快邮寄的方式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新冀源公司和任某。 一审法院认为，律师代理案件与委托人协商律师费用时，相对委托人，律师具有明显的专业优势，律师对案件的审理中存在的风险有明显优于委托人的判断。故律师选择风险相对较高、利益相对更高的风险代理时，应严格按照规定的形式要件及实质要件订立代理合同。而本案中，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在收取前期基础代理费30万元的基础上还另行约定了风险代理收费及特别奖励，故《委托协议书》涉及的风险代理费收费条款及《补充协议》中100万元特别奖励的条款实质均为风险代理费条款。所谓风险代理，是指律师事务所受理业务时，在合同中约定律师服务费与服务结果挂钩，承担可能难以足额收取服务费用的风险，先期委派律师提供法律服务的行为。根据2006年12月1日起执行的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及司法部发布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办理涉及财产关系的民事案件时，委托人被告知政府指导价后仍要求实行风险代理的，律师事务所可以实行风险代理收费，但下列情形除外：（一）婚姻、继承案件；（二）请求给予社会保险待遇或者最低生活保障待遇的；（三）请求给付赡养费、抚养费、扶养费、抚恤金、救济金、工伤赔偿的；（四）请求支付劳动报酬的等。”由此可知，为保障委托人的知情权，告知政府指导价的义务是签订风险代理协议的必要前提条件。本案中，《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作为风险代理合同，只约定了委托人的风险责任和交费方式，而并未约定作为受托人的律师事务所的任何风险责任。且约定收取的前期基础代理费用30万元，已超出了《北京市律师诉讼代理服务收费政府指导价标准》规定的收费标准。现原告又无证据证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是在签订《委托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之前已向被告告知了民事案件的政府指导价后被告仍要求实行风险代理的事实，导致被告作为委托人无法知悉风险代理的收费与政府指导价的区别，剥夺了被告作为委托人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违反了《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一条的规定。故本院依法认定《委托协议书》中涉及的风险代理收费条款及《补充协议》的100万元特别奖励的收费约定无效。且原告主张的100万元特别奖励的诉请，原告提供的现有证据亦不能证实系律师通过法律程序所实现。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虽向被告提供了案件代理服务，但被告向其支付的律师费用已超出了代理案件一审、二审应按政府指导价支付的标准。现原告再要求被告按合同约定的风险代理费收费方式及特别奖励支付律师费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六十二条第二款、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八十一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北京百信乐营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326元，减半收取计9163元，由原告北京百信乐营销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基本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上诉人诉称理由和被上诉人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关于新冀源公司是否应按照案涉协议向北京百信乐公司给付律师费的问题。本院认为，2017年3月22日，新冀源公司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就租赁合同纠纷签订了《委托协议书》，该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关于其中的风险代理费用条款，依据2014年12月17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的《关于放开部分服务价格意见的通知》的规定，案涉租赁合同纠纷的律师服务收费不再实行政府指导价，而实行市场调节价，由律师事务所和委托人协商确定收费标准，故一审法院基于《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认定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在签订协议前未向当事人告知政府指导价，从而判决《委托协议书》风险代理收费条款无效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2017年4月30日，新冀源公司又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就上述租赁合同纠纷签订了《补充协议》一份，该《补充协议》约定的法律服务事项实属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根据原《委托协议书》应尽之代理义务，100万的奖励金仍属租赁合同纠纷风险代理费用，是双方当事人对代理费用的补充和调整。虽然律师服务收费实行市场调节价，但仍应遵循公平、合法、合理和诚实信用的原则，不可随意定价。结合案涉租赁合同纠纷的诉讼结果、律师提供法律服务的难易程度及其应承担的费用风险等因素，参照2006年12月1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及司法部发布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三条“实行风险代理，最高收费金额不得高于收费合同约定标的额的30%”的规定，案涉《委托协议书》约定的风险代理费和《补充协议》约定的奖励金总额不应超出胜诉标的2900087.31元的30%，即870026.193元，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新冀源公司已向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指定的北京德恒（天津）律师事务所支付代理费770000元，尚需再支付代理费870026.193元（风险代理费）＋300000元（基础代理费）-770000元＝400026.193元。北京百信乐公司主张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化6％自2019年1月1日计算至实际支付日）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中关于逾期利率的规定，故新冀源公司应按此标准支付相关利息，任某对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北京百信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邯郸市丛台区人民法院（2020）冀0403民初4012号民事判决； 二、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北京百信乐营销管理有限公司律师费本金400026.193元，及以400026.193元为基数自2019年1月1日起至款项偿付完毕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逾期利息； 三、任某对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四、驳回北京百信乐营销管理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26元，减半收取计9163元，由北京百信乐营销有限公司负担6609元，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5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715元，由北京百信乐营销有限公司负担12777元，克州新冀源贸易有限公司负担493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曙辉 审 判 员 江志刚 审 判 员 白 燕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日 法官助理 王梦佳 书 记 员 韩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