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新40民再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成佳，男，1961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湾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何政津，男，1986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新疆汇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达列力汗哈孜尔，男，1964年7月27日出生，哈萨克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买热木古丽黑山，女，1975年7月15日出生，哈萨克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吉格尔达列力汗，男，1993年1月5日出生，哈萨克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加力哈斯达列力汗，男，1996年1月10日出生，哈萨克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 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强，新疆燎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男，1971年12月1日出生，哈萨克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路霞，北京盈科（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成佳、何政津因与被申请人达列力汗哈孜尔、买热木古丽黑山、吉格尔达列力汗、加力哈斯达列力汗（以下简称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原审第三人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20）新40民终1379号民事判决，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1月26日作出（2020）新民申213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成佳、何政津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被申请人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强，原审第三人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路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成佳、何政津申请再审称，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改判维持一审判决；一、二审费用由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二审判决均已查明李成佳、何政津全面、积极地按照《土地承包合同》约定履行了支付承包费的义务，无任何违约行为；2、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无故拒收其支付承包费16万元的行为，系典型的根本违约；3、李成佳、何政津与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非法定单方可任意解除的合同；李成佳、何政津延迟两天支付土地承包费的行为，仅是轻微的瑕疵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以此为由解除合同不能成立；4、二审判决以“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已收回土地，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主要债务”为由判决解除《土地承包合同》，严重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鼓励交易，保证交易安全的立法精神。首先，《土地承包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具有约束力；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没有赋予农业土地承包合同当事人任意解除权，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不享有对《土地承包合同》的任意解除权。第三，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在谋取非法利益的驱动下，公然撕毁合同。二审法院对该行为予以支持不仅违法，且会造成严重的不可预料后果，极易引发群访、群诉事件，后果极其严重。 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辩称：从证据上看，在法院递交的三份合同内容不一致，有土地亩数、四至、起止年月均未填写的合同。从形式上看，该合同是格式合同，并合同中约定不明。担保人胡阿提别克出具在2018年底付清剩余的16万元，如不能支付就退还土地。可约定时间并未给付，我方有理由解除合同。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李成佳、何政津的再审申请。 原审第三人述称：认可李成佳、何政津再审申请的依据。2019年6月26日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提交的合同与第三人提交的合同，除了合同乙方，没有李成佳、何政津的签字外，其余的合同内容与字体为一致，李成佳、何政津作为证人出庭时，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提交的合同中，是李成佳本人所写的内容，因此对合同的真实性，一审认定的事实清楚，法院应予支持李成佳、何政津的申请。 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除与李成佳、何政津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2、判令李成佳、何政津返还80亩土地。3、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承担连带责任。4、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1日，奎屯市开干齐乡人民政府（甲方）与达列力汗哈孜尔（乙方、牧民代表）签订了一份《草场安置补偿合同》，约定甲方用位于开干齐乡林果地以北的80亩土地作为安置补偿乙方的原草场，并明确了四至；土地使用期限为30年，即从2014年8月11日至2044年8月10日止等。同年8月19日，双方就签订的《草原安置补偿合同》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2015年5月1日，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作为甲方与乙方李成佳、何政津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甲方愿将位于开干齐乡开干齐村的80亩使用权属于自己的承包土地转包给乙方，由乙方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并明确四至；土地承包期限为三十年，即从2014年8月至2044年9月，在承包期内，乙方依法自由耕植，产品自由销售；土地承包费每亩4500元，签订合同时付2500元，剩余款项2018年底一次性付清给甲方；该合同对双方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在甲方处签名并捺印，担保人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签名并捺印。当日，达列力汗哈孜尔出具收到何政津土地承包费20万元收条一张。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向达列力汗哈孜尔出具“担保在2018年年底把剩余的16万元拿回来，否则就向其退还土地”的证明一张。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提供内容为“在2019年1月2号，我妻子在我们巷道群里通知买热木古丽黑山到家里来领（2018年12月30号的土地承包费），可她在群里回复说：我不认胡阿提别克，我不要这个钱，我只认老板。这段话巷道群里的所有人都有听到，因为都很忙所以在此签字并留下身份证号和联系号，证明我所说过的话，如有必要可以到法庭作证”的证明一份，阿依真、木拉提别克、卡本、哈迪夏、哈力克海沙在该证明上签名及捺印。2019年4月6日，开干齐乡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登记表记载“买热木古丽黑山提出其土地承包户未能按照合同要求及时拨付土地承包费，提出终止土地承包，李成佳说明其在银行提取现金时，错过提取时间，因银行扎帐，才未能及时付承包费”。2019年4月23日，开干齐乡司法所向乡综治办出具内容为“买热木古丽黑山说明其在2015年5月1日通过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作为中间人将80亩草场补偿地一次性按照每亩4500元，承包期30年，总金额36万承包给李成佳，签订合同时支付20万，剩下的约定2018年12月30日前支付完毕，但2018年年底前李成佳未支付买热木古丽黑山剩余的承包款16万，据调解时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也反应因年底银行扎帐，剩余款项未及时取出，导致节后给钱时，买热木古丽黑山认为违背合同，不愿意收取，并认为签订合同时未见李成佳本人，都是通过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进行，因此不认可合同的真实性。经三次调解，均未达成和解”的情况报告一份。2019年11月19日，原审法院对开干齐乡人大主席叶尔波力朱玛别克、副乡长何**东一并制作了询问笔录。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解除系指在合同之债成立之后而尚未全部履行前，当事人基于协商、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而使合同关系归于消灭的法律行为。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将其签字捺印的未填写亩数、四至、土地承包起止年限的空白合同交于中间人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的行为，应视为对合同内容的无限授权，对其提出对于由李成佳、何政津、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补签的合同内容不予认可的理由，不予采纳。结合本案实际可以认定涉案三份《土地承包合同》实质上属于同一份土地承包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规定，双方并未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意见，李成佳、何政津不同意解除合同。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除不可抗力外，甲乙双方均不得解除合同。”李成佳、何政津未构成根本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对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要求解除合同的请求，不符合合同解除约定或法定条件，对其要求解除合同以及返还土地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涉案合同不具备解除条件，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不具备承担连带责任的基础。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的诉讼请求。 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除2019年11月19日询问笔录以外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土地承包合同是否应当解除及李成佳、何政津是否应向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返还承包的案涉土地；二、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应否承担连带责任。针对焦点一、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与李成佳、何政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该合同签订后，李成佳、何政津收到案涉土地，并向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支付了20万元土地承包费，剩余16万元土地承包费未支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案涉土地已由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收回，其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对其主张解除案涉土地承包合同的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确认。对其主张返还案涉土地的请求，因该案涉土地已被其收回，该项请求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对李成佳、何政津认为其对承包的案涉土地进行改良投入，因其在一审中没有提起反诉，法院不予审理，可另行诉讼解决。针对焦点二，担保是指当事人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双方约定，为促使债务人履行债务实现债权人的权利的法律制度。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作为担保人，因案涉土地承包合同解除，李成佳、何政津承包的案涉土地已被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收回，对其主张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确认。综上所述，达列力汗孜尔等四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人民法院（2019）新4003民初1036号民事判决；二、解除达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与李成佳、何政津于2015年5月1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三、驳回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6770元，由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负担3385元，李成佳、何政津负担3385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再审中，李成佳、何政津提交了以下新证据：证据一，奎屯市公证处（2020）新奎证字第595号公证书，拟证明其向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支付的剩余16万元土地承包费已提存于公证处，具有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质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认可，认为公证书是一审判决后出具的，对关联性不予认可。证据二，2020年4月4日及2020年4月8日的报警记录。拟证明二审尚未出具裁判结果，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已单方强行收回土地自行种植，土地现仍由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占用。达列力汗等四人质证，对于证据三性均认可，认为因李成佳、何政津没有按合同约定支付承包费，已到第二年土地耕种时间，为了不误农事，其收回土地进行耕种。对李成佳、何政津提交的两份证据，达列力汗等四人不持异议，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李成佳、何政津提交的新证据证明：1、2020年4月21日，李成佳、何政津将16万元提存至奎屯市公证处。2、2020年4月，本案二审审理期间，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强先耕种案涉土地。另查明，李成佳、何政津与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的《土地承包合同》第五条第二项违约责任约定，除不可抗力原因外，双方均不得解除合同，若随意解除，解除方支付对方剩余年限承包费的两倍作为违约金。李成佳、何政津签订合同时支付了20万元土地承包费，剩余16万元自始表示可随时支付，且新证据证明二人将16万元提存至公证处，足以证明二人由继续履行合同的诚意。再查明，本案二审生效后，开干齐乡开干齐村另有3名农户起诉转包人，要求确认土地承包合同无效、返还土地，其中两起案件本院以（2020）新40民终1452号、（2020）新40民终1569号民事判决已发回奎屯市人民法院重审。再查明，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向二审法院实际缴纳上诉案件受理费70元。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主张解除合同是行使法定解除权还是单方解除合同。李成佳、何政津与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于2015年5月份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新证据足以证明，李成佳、何政津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不同意解除合同，双方当事人未就解除合同达成一致意见。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除不可抗力外，不得解除合同。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并未举证证明本案存在或发生了双方约定的不可抗力的情形，故本案不存在合同法上约定解除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案涉合同履行中不存在因不可抗力导致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形。李成佳、何政津签订合同时即支付了20万元土地承包费，剩余16万元承包费迟延两天给付并非系李成佳、何政津主观故意拖延，且未经达列力汗等四人催告，李成佳、何政津已将16万元承包费转由胡阿提别克努尔别克支付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诉讼过程中，李成佳、何政津自始表示可随时支付剩余16万元承包费，并于2020年4月21日将该款进行了提存，有再审期间本院采信时新证据为证。因此，本案亦不存在李成佳、何政津明确表示不履行付款义务的行为。李成佳、何政津延期两天付款的违约行为显著轻微，并不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不构成根本违约。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向法院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情形，同时，其享有的解除权并非任意解除权，任意解除权必须有法律明确规定，因此，案涉合同不具备法定解除的条件。最高人民法院《九民会议纪要》要求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合理解释合同条款、确定履行内容，合理确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审慎适用合同解除制度。合同法追求的是实质性公平，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任意解除合同的行为严重违反诚信原则，构成对契约的随意抛弃，属单方擅自解除合同行为，对此本院不应支持。 综上所述，达列力汗哈孜尔等四人解除合同的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亦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20）新40民终1379号民事判决，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人民法院（2019）新4003民初1036号民事判决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33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共计3420元由达列力汗哈孜尔、买热木古丽黑山、吉格尔达列力汗、加力哈斯达列力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仝 新 山 审 判 员 阿 丽 拉 审 判 员 马 雯 欣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努 巴 克 书 记 员 加依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