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闽05行终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晋江市社会劳动保险管理中心，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泉安南路**洪宅垵华银广场**。 法定代表人阮菊香，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振镳，该中心职员。 委托代理人吴秋林，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晋江市恒达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安海菌柄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许长乐。 委托代理人王清木、吴重飚，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青阳街道崇德路** 法定代表人柯发音，局长。 委托代理人朱文坤，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吴秋林，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秦金平，女，1962年7月20日出生，苗族，住重庆市酉阳县。 上诉人晋江市社会劳动保险管理中心（以下简称晋江社保中心）因诉被上诉人福建省晋江市恒达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达公司）、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晋江人社局）及原审第三人秦金平给付工伤保险金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泉州市洛江区人民法院（2020）闽0504行初13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秦金平出生于1962年7月20日，于2008年4月3日入职原告恒达公司，于2015年12月起至2020年6月均按月正常缴纳工伤保险费。2018年10月7日秦金平发生交通事故并被认定为工伤。2020年1月17日泉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泉劳鉴委伤字[2020]191号），认定秦金平劳动能力障碍等级（伤残）二级。2020年6月29日，原告向晋江社保中心申请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晋江社保中心于2020年7月3日作出编号：2020005《秦金平工伤保险待遇不予支付决定书》（以下简称《决定书》）。恒达公司对该《决定书》不服，向被告晋江人社局提起行政复议。被告晋江人社局于2020年8月24日作出晋人社复决〔2020〕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被告晋江社保中心作出的决定。原告不服，于2020年9月10日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撤销被告晋江社保中心于2020年7月3日作出的《决定书》及被告晋江人社局于2020年8月24日作出的晋人社复决〔2020〕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2.判令被告晋江社保中心核定并支付秦金平的工伤保险待遇。 原审判决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条规定，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提供社会保险服务，负责社会保险登记、个人权益记录、社会保险待遇支付等工作。因此，原告恒达公司申请被告晋江社保中心先行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系被告晋江社保中心履行职务的法定职责范围，被告晋江社保中心是适格被告。根据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规定，对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工作部门的具体行政行为不服的，申请人可以向上一级主管部门申请行政复议。被告晋江人社局作为被告晋江社保中心的上一级主管部门，其受理原告就被告晋江社保中心作出的不予支付决定提出的复议申请并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具有相应的职权，故两被告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行政主体适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六条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职工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且经认定工伤的，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按照国家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有关费用。本案争议焦点在于秦金平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被认定为工伤，是否应由被告晋江社保中心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二）》（人社部发〔2016〕29号）第二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招用超龄人员受到事故伤害,招用单位已按项目参保等方式为其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对该条款应从有利于保护劳动者工伤保险权益进行理解，从该条款文字表述上看，重点在于“已缴纳工伤保险费”，且“项目参保等方式”并不仅仅包含项目参保方式。在本案中，虽秦金平系超龄人员,但原告恒达公司一直为其按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被告晋江社保中心亦一直接收原告缴纳的工伤保险费用,事实上接受了其参保，原告恒达公司对此存在信赖利益，故秦金平被认定为工伤并参加了工伤保险,就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相应待遇。故原告恒达公司请求被告晋江社保中心支付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被告晋江社保中心于2020年7月3日作出的《决定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并对原告恒达公司的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同理，被告晋江人社局作出维持决定的《行政复议决定》应予以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晋江市社会劳动保险管理中心于2020年7月3日作出的编号2020005《秦金平工伤保险待遇不予支付决定书》；二、撤销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20年8月24日作出晋人社复决〔2020〕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三、责令被告晋江市社会劳动保险管理中心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依法核定并支付第三人秦金平工伤保险待遇。 晋江人社局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上诉人认为秦金平超过法定年龄仍继续缴纳保费系因被上诉人自身原因导致，不能归责于上诉人。原审基于工伤保险费用的继续缴纳而认定上诉人接受了被上诉人的参保，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具体理由如下：一、本案不能直接认定上诉人在秦金平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仍接受被上诉人为其参加工伤保险。根据《工伤保险经办规程》第八条：“用人单位依法为其职工办理社会保险登记时，需填报《参加社会保险人员登记变动申报名册》(表2-2)并提供以下证件和资料……”的规定，职工参加或退出工伤保险的，应由用人单位向社保经办机构填报《参加社会保险人员登记变动申报名册》，即若职工依法退出工伤保险的，应由用人单位申请减员，再由社保经办机构审查受理，依法为其办理减员手续。具体到本案中，秦金平参保时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符合参保条件，上诉人接受其参保并无不当。但秦金平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上诉人无法依职权直接为其办理减员，依法应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出减员申请。而被上诉人在明知秦金平超过法定年龄已不符合参保条件的情形下，不仅未向上诉人申请减员手续，甚至继续为秦金平缴纳工伤保险费，明显存在故意，不具备正当性。而信赖利益保护原则，是指当个人对行政机关作出的行政处分已产生信赖利益，并且这种信赖利益因其具有正当性而得到保护时，行政机关不得撤销这种信赖利益。综上，本案不能适用信赖利益保护原则，原审认定上诉人存在信赖利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除此之外，根据《国家税务总局福建省税务局福建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福建省财政厅关于社会保险费退费业务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的规定，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含提前退休)未及时办理减员又进行缴费申报的，经申请予以退还社会保险费。正因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职工不能参保，且用人单位应当为达到法定年龄的职工办理减员手续，所以才会有上述退费的规定。由此可见，本案中因秦金平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符合参保条件，且被上诉人未履行申报减员的义务，故本案被上诉人已缴纳的工伤保险费用，应通过退费程序办理。被上诉人未申请办理退费的，不能视为上诉人已接受被上诉人为不符合参保条件的秦金平参保。因此，本案中原审将“已缴纳工伤保险费用”直接作为认定上诉人接受被上诉人的参保错误。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仅适用于按项目参保方式的工伤职工，原审适用该条款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第6160号建议的答复》(人社建字[2019]16号)中明确回复：“意见二对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人员参加工伤保险作了明确规定：一是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未办理退休手续或者未依法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继续在原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受到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的，用人单位依法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二是用人单位招用已经达到、超过法定退休年龄或已经领取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人员，在用工期间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如招用单位已按项目参保等方式为其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这一方面明确了用人单位应当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另一方面也充分考虑了部分行业按项目参加工伤保险的实际，有利于更好地保障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人员的工伤保险权益。”综上可知，上述意见二第二条第二款的制定，系专门针对按项目方式参保的特殊规定，即仅就按项目参保的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职工发生工伤，才能适用该条规定。而并非原审认为的只要缴纳保费即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相应待遇。本案中虽被上诉人存在继续缴纳工伤保险费用的事实，但秦金平的工伤保险参保方式并不属于按项目参保，故原审判决适用意见二第二条第二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法律无明文规定应向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职工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上诉人作为法律授权的具备行政职能的机构，无权向秦金平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上诉人作为法律授权的具备行政职能的机构，也应严格按照职权法定原则履行职责。目前国家尚未制定全国适用的应向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工伤职工支付社会保险待遇的规定，且福建省亦无相关规定，因此上诉人向秦金平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无相应的法律依据，上诉人不能超越职权向秦金平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据此，上诉人作出不予支付决定合法。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 恒达公司辩称，现有证据均足以证明上诉人接受被上诉人为秦金平参加工伤保险。上诉人主张意见二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仅适用于按项目参保的理解错误。上诉人对其不予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行为存在两种说法，违反了有明确依据的要求。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晋江人社局述称，因被上诉人故意或怠于办理减员手续而发生工伤风险的，不存在信赖利益，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被诉复议决定合法。意见二第二条第二款系针对项目参保方式的特殊规定，本案不适用该款规定。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秦金平未作陈述。 二审中，晋江社保中心提供《国家税务总局福建省税务局福建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福建省财政厅关于社会保险费退费业务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闽税函〔2019〕158号）一份，证明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含提前退休)未及时办理减员又进行缴费申报的，经申请予以退还社会保险费。恒达公司质证意见为，对该通知的真实性合法性由法院认定，该通知第一页左上角注明“依申请公开”，可见该通知不是对外公开的文件，面向的对象也不是用人单位而是上诉人及税务部门。晋江人社局对上述通知没有意见。经审查，本院对上述通知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该通知无法证明已缴费的超龄人员无权享受工伤保险待遇。 经审理查明，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焦点为：被诉不予支付决定及复议决定是否合法。 本院认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二)》（人社部发〔2016〕29号）第二条第一款规定：“达到或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未办理退休手续或者未依法享受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继续在原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受到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的，用人单位依法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已经达到、超过法定退休年龄或已经领取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人员，在用工期间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的，如招用单位已按项目参保等方式为其缴纳工伤保险费的，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上述两款规定均系针对超龄人员制定，第一款针对未缴费情形，第二款针对已缴费情形。本案中，恒达公司已为秦金平按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不符合上述第一款规定的适用情形，因此，晋江社保中心适用该款规定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上述第二款规定的“已按项目参保等方式”，结合《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离退休人员与现工作单位之间是否构成劳动关系以及工作时间内受伤是否适用问题的答复》（[2007]行他字第6号）中：“离退休人员受聘于现工作单位，现工作单位已经为其缴纳了工伤保险费，其在受聘期间因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处理”的规定，应认定为列举方式，该处的“等”应为包括但不限于按项目参保的方式。被诉复议决定认为上述第二款规定仅适用按项目参保方式缴纳保费的情形，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上述第二款规定，晋江社保中心负有履行支付秦金平工伤保险待遇的义务。另行政行为具有公定力，一经作出，不论合法与否，在未被依法撤销之前，都推定为有效，对行政机关及相对人均具有约束力。本案事故发生于2018年10月，秦金平于2017年7月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恒达公司于2015年12月起至2020年6月均按月足额为秦金平缴纳保费，晋江社保中心经审核也均收取了保费。如果晋江社保中心认为超龄人员不能再参保，可以直接拒绝收取保费，而一旦经审核收取了保费，该收费行政行为即发生法律效力，就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而不能以参保人员受伤时已超龄抗辩只退还保费。因此，晋江社保中心的收费行为在未被依法撤销之前，应推定为有效，对晋江社保中心具有约束力。基于该行政行为的公信力，晋江社保中心依法也应履行支付本案工伤保险待遇的职责。综上，被诉不予支付决定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并予以重作。同理，维持被诉不予支付决定的复议决定应予撤销。晋江社保中心的上诉请求,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晋江市社会劳动保险管理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丰 兰 审判员 王经艺 审判员 邱旭锋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三日 书记员 陈嘉怿 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