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湘01民终82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宗守，男，汉族，1961年4月1日出生，住陕西省汉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湘英，广东国晖（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台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临海市古城街道文庆街16号。法定代表人：钱荣标，系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胜奇，男，汉族，1990年7月1日出生，住四川省仁寿县，系该公司员工。上诉人王宗守因与被上诉人台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台州建筑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以下称一审法院）（2020）湘0104民初8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宗守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20）湘0104民初8731号民事判决书，改判为台州建筑公司向王宗守支付一次伤残补助金2108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6648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6648元、护理费4000元，交通费400元。二、改判由台州建筑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王宗守与台州建筑公司签订的协议显失公平，应予撤销。1、因《协议书》是在作出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前由双方所签订，所以王宗守作为劳动者在签订该协议时对于自己依法可以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的数额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且事实上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计算的工伤保险待遇的数额与《协议书》约定的给付数额有巨大差距。2、一般的合同关系仅涉及双方当事人的财产权纠纷，而本案中，双方就工伤损害达成的赔偿协议虽具有一般合同的属性，但本案的处理并非针对简单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涉及劳动者生存权益。且王宗守在工伤事故发生导致身体受伤的情况下，不能通过正常劳动获得收入，因家庭情况和生活压力的紧迫情形，急于得到赔偿款，才与台州建筑公司达成协议。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申请撤销。二、本案中，2019年5月23日王宗守与台州建筑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的赔偿数额明显低于应依法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数额，应认定为显失公平，王宗守就工伤保险待遇申请仲裁，以及一审期间请求按照法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主张权利，按法定应视为其请求撤销，故对王宗守的主张应予以支持。王宗守在仲裁和诉讼程序中均未明确表示放弃自身相关实体权利，其获得工伤保险待遇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故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予以改判，支持王宗守上诉请求。台州建筑公司答辩称：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台州建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台州建筑公司无需再向王宗守支付任何工伤赔偿费用；2．请求判令由王宗守承担该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台州建筑公司系长沙市蓝光雍锦半岛项目一标段项目的承建方，王宗守在该项目上从事木工工作。2019年3月27日王宗守在该工地工作时不慎摔伤，后在长沙市第四医院住院治疗，王宗守的住院天数为40天。王宗守出院诊断为：1．左臀部开放性损伤：（1）骶骨开放性骨折；（2）尾骨开放性骨折；（3）臀部肌肉裂伤；2．腰椎滑脱；3.2型糖尿病。出院医嘱为：1．全休2周，糖尿病饮食，加用营养，促进骨折愈合；2．少坐，多卧床休息，适当活动；三个月避免剧烈运动；3．继续予以口服降糖，监测血糖；必要时内分科就诊；4．出院前2月每月门诊复查，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后王宗守在湘雅博爱康复医院进行康复治疗30天。台州建筑公司承担了王守宗住院期间的全部医疗费用。台州建筑公司（甲方）与王宗守（乙方）就此次事故有关赔偿事宜签订了《协议书》，约定：1．甲、乙双方同意在签订本协议之日起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2．现甲方同意再一次性支付乙方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续医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等所有赔偿费，总金额为40000元，先支付35000元，另5000元配合公司做完鉴定再予支付；3．甲乙双方清楚明晰相关的赔偿项目及标准，没有任何异议；4．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即行终止，没有任何争议，乙方承诺，今后身体或精神出现任何问题均与甲方无关，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就劳动工伤有关事宜要求甲方承担任何费用或主张任何权利；5．在签订本协议之时，乙方已经向甲方表明己经通过自身及专业医疗机构等其他途径充分知悉、预见自身及康复情况，并理解国家与当地有关法规、政策的相关规定，乙方承诺如其对本协议约定事项及自身为处理本协议项下事宜应考量的因素等如存在认知差异或怠于考量的，一切责任和后果均由乙方自行承担；6．本协议为一次性终结处理协议，甲、乙双方以此为断，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互相纠缠，双方应遵守本协议之约定，否则由违约方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2019年5月23日，王宗守向台州建筑公司出具承诺书，就其受伤赔偿事宜向台州建筑公司承诺：1．我是自愿要求调解，且已向有关法律人士和部门咨询过，项目部的补偿是合理公平的，我对其赔偿我的经济赔偿费35000元没有任何异议，我承诺收到赔偿款后，不再追究公司任何法律责任；2．赔偿款项中已经包括后续医疗费，因此签订本承诺书后，以后因伤所发生的一切费用和责任，由我本人承担，与公司、项目部无关；3．我已知悉公司为我向保险公司投保，本应由保险公司理赔给我的意外伤残、医疗保险金，由公司先为支付，我同意将意外医疗、伤残等理赔保险金由公司和项目部向保险公司索赔，理赔后的保险金由公司和项目部所有，不再追究公司和项目部任何法律责任；4．我自愿放弃应享有的各项权利，不得再向公司提出任何权利主张。同日，王宗守向台州建筑公司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2019年5月30日，台州建筑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王宗守支付了35000元。2019年7月30日长沙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王宗守所受伤害为工伤。2019年10月14日长沙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对王宗守的工伤鉴定为拾级伤残。2019年11月1日，台州建筑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王宗守支付了5000元。另查明：1．台州建筑公司以项目名义为王宗守购买了工伤保险，但尚未进行赔付；2．王宗守就工伤保险待遇事宜向长沙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中，王宗守当庭解除与台州建筑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仲裁委于2020年5月29日作出长劳人仲案字（2019）第2860号《裁决书》，裁决：一、台州建筑公司支付王宗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108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6648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6648元；二、台州建筑公司支付王宗守住院护理费4000元、交通费400元；三、对王宗守的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上述事实，有台州建筑公司和王宗守的当庭陈述，台州建筑公司提交并经质证的工伤认定申请书、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长沙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裁决书及送达回证、协议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承诺书、收据、银行转账凭证，王宗守提交并经质证的工伤认定申请书、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出院记录予以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焦点为《协议书》能否作为台州建筑公司已向王宗守支付工伤赔偿款的依据。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该协议书系发生在王宗守经住院治疗其伤情已初步痊愈出院后，王宗守是在对其自身具体伤情有初步了解并对相关赔偿项目及标准明确知悉无异议的情况下自愿就工伤赔偿事宜与台州建筑公司达成的协议；其次，根据《协议书》第五条约定：“在签订本协议之时，乙方（即本案被告）已向甲方（即本案原告）表明己通过自身及专业医疗机构等其他途径充分知悉、预见自身及康复情况，并理解国家与当地有关法规、政策的相关规定，乙方承诺如其对本协议约定事项及自身为处理本协议项下事宜应考量的因素等如存在认知差异或怠于考量的，一切责任和后果均由乙方自行承担”，足以认定王宗守已充分知悉该协议的内容及后果，且王宗守亦向台州建筑公司出具了《承诺书》，承诺自愿放弃其应享有的其他各项权利，不再向台州建筑公司提出任何权利主张；再次，截至该案法庭辩论终结前，王宗守无论是仲裁阶段还是该案诉讼中，均未申请撤销该协议，且王宗守亦未向一审法院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存在法定可撤销的事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应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能够作为台州建筑公司已向王宗守支付工伤赔偿款的依据，双方均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履行该协议。现台州建筑公司已按协议向王宗守支付了工伤赔偿款40000元，故对台州建筑公司要求无需再向王宗守支付工伤赔偿费用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台州建筑公司提出该协议显失公平应属无效协议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台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无需向王宗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108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6648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6648元；二、台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无需向王宗守支付护理费4000元，交通费4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按简易程序收费），由王宗守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案二审期间查明，2019年12月13日，王宗守就工伤保险待遇事宜向长沙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发表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协议书》能否作为台州建筑公司已向王宗守支付工伤赔偿款的依据。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而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指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定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权利义务明显失衡的行为。王宗守受伤后，无论是与台州建筑公司签订协议书、出具承诺书，抑或获取赔偿款，均在所受伤害被认定为工伤且鉴定为拾级伤残之前，此时王宗守处于危困状态，并不明确知晓其所受伤害的实际程度，对其所受伤害应当获得的赔偿额亦缺乏判定能力，其与台州建筑公司就工伤赔偿自行达成的协议所确定的赔偿金额，显著低于法定的工伤保险待遇;其次，王宗守于2019年3月27日工作时受伤住院，于2019年7月30日被认定为工伤且于2019年10月14日被鉴定为拾级伤残后，于2019年12月13日向长沙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并在一审时明确提出案涉《协议书》显示公平的辩解主张，已表明其以实际行动对案涉《协议书》行使撤销权，且王宗守自被鉴定为拾级伤残之日至其向长沙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并未超过一年；再次，王宗守在台州建筑公司的项目工地工作受伤并鉴定为拾级伤残，且在仲裁时当庭解除与台州建筑公司的劳动关系，王宗守要求台州建筑公司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1080元[6108元×7个月-(台州建筑公司已支付的40000元-停工留薪期6108元×3个月）]、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6648元（6108元×6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6648元（6108元×7个月）、护理费4000元（100元/天×40天）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根据《湖南省实施办法》第九条规定：“下列因工伤发生的费用和用于工伤保险的费用，依照国家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三）到统筹地区以外就医的交通食宿费；……”如前所述，王宗守主张的交通费400元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因此，案涉《协议书》不能作为台州建筑公司已向王宗守支付工伤赔偿款的依据，一审法院对台州建筑公司无需再向王宗守支付工伤赔偿费用的主张予以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王宗守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方面存在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20）湘0104民初8731号民事判决；二、台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支付王宗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108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6648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6648元、住院护理费4000元。三、驳回王宗守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共计15元，由台州建筑安装工程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黎 藜审判员 孟宝慧审判员 王 芳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二日法官助理尹华东书记员郑丹妮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进行治疗，享受工伤医疗待遇。职工治疗工伤应当在签订服务协议的医疗机构就医，情况紧急时可以先到就近的医疗机构急救。治疗工伤所需费用符合工伤保险诊疗项目目录、工伤保险药品目录、工伤保险住院服务标准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诊疗项目目录、工伤保险药品目录、工伤保险住院服务标准，由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会同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等部门规定。职工住院治疗工伤的伙食补助费，以及经医疗机构出具证明，报经办机构同意，工伤职工到统筹地区以外就医所需的交通、食宿费用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基金支付的具体标准由统筹地区人民政府规定。工伤职工治疗非工伤引发的疾病，不享受工伤医疗待遇，按照基本医疗保险办法处理。工伤职工到签订服务协议的医疗机构进行工伤康复的费用，符合规定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第三十三条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需要暂停工作接受工伤医疗的，在停工留薪期内，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停工留薪期一般不超过12个月。伤情严重或者情况特殊，经设区的市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可以适当延长，但延长不得超过12个月。工伤职工评定伤残等级后，停发原待遇，按照本章的有关规定享受伤残待遇。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满后仍需治疗的，继续享受工伤医疗待遇。生活不能自理的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需要护理的，由所在单位负责。第三十七条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的，享受以下待遇：（一）从工伤保险基金按伤残等级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标准为：七级伤残为13个月的本人工资，八级伤残为11个月的本人工资，九级伤残为9个月的本人工资，十级伤残为7个月的本人工资；（二）劳动、聘用合同期满终止，或者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聘用合同的，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