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9民终67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百年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盐马路瑞都新城1号商办楼1401室。法定代表人：张士波，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华健，江苏海越（盐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长春，男，1963年5月29日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东台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兴来，东台市弶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原审第三人：郑达斌，男，1964年12月27日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东台市。原审第三人：东台市农业农村局，住所地在江苏省东台市东台镇新民南路9号。法定代表人：朱宝美，该局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益鹏，江苏月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百年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百年寿险盐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长春及原审第三人郑达斌、东台市农业农村局（以下简称农业局）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20）苏0981民初31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百年寿险盐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被保险人陈某1的出险行为属于保险合同所特别约定的水上作业行为，符合特别约定中的免责情形。1.陈某1是在随渔船出海至固定海域从事渔业捕捞作业过程中出险，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二条和第五条、《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海上交通安全法》）第五十条等规定，该行为应当属于法律所规定的水上作业行为。2.保险合同所约定的水上作业具有法律所规定的定义，故无需另行解释，应直接引用并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二、上诉人一审时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一审法院未予理会。1.陈某1于2017年3月出海作业失踪，并于2017年10月被公安机关以因其他原因死亡为由注销户口。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其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自户口注销之日起算。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时已经超过两年，其诉请不应得到法院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恳请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请或发回重审。杨长春辩称，第一，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1.案涉保险名为“百年人寿（2018）意外伤害保险”，明显属于人寿保险的范围，诉讼时效应为五年。2.本案保险事故发生时间为2017年3月28日，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的时间为2020年4月13日，并没有超过五年诉讼时效。3.根据案涉保险条款第十四条规定，如果被保险人在合同有效期内因意外伤害事故失踪，而且被法院宣告死亡，保险公司以法院判决书宣告死亡之日作为被保险人的死亡时间，按合同约定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东台市人民法院（2019）苏0981民特3号“公告”时间为2019年6月11日，公告期限三个月，2019年9月11日为陈某1死亡时间，据此本案亦没有超过诉讼时效。4.根据东台市人民法院（2019）苏0981民特3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陈某1的死亡时间应为其户口注销之日即2017年10月10日，据此也不超过五年诉讼时效。5.即使上诉人主张本案诉讼时效为两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本案诉讼时效也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改为三年，同样也不超过三年诉讼时效。6.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九条规定，本案被保险人意外死亡后，被上诉人就通过原审第三人郑达斌向上诉人提出了理赔申请，并且在上诉人提出死亡证明不符要求后，向法院申请宣告失踪，依法发生诉讼时效中断，从法院公告程序终结之日重新计算诉讼时效，本案亦不超过诉讼时效。而且，东台法院法律文书生效后，上诉人仅以不属理赔范围告知答辩人，从未提出超过诉讼时效。第二，被保险人意外死亡，上诉人依法应当赔偿。1.案涉保险合同中特别约定“水上（包含但不仅限于近海、远洋等）及水下作业导致的事故为除外责任”，该条款属于免责条款。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上诉人并未对该条款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该条款不产生效力。2.该条款的字迹与其他手写字迹明显不一样，业务员王晓燕承认不是她所写，是公司内勤所写，被上诉人怀疑是事故发生后加上去的，并不是投保时就有。而且，被上诉人连续三年投保案涉保险，前两年都没有特别约定。3.关于该条款内容的理解。（1）从字面理解，水上水下作业即水面上和水面下的各种作业，核心是离不开水的各种作业。根据括号内对水上的标注，言下之意还包括内河、长江等水上作业。显然，陈某1从事的是采贝作业，整个作业过程没有丝毫的水源，是在沙滩上，既不属于水上也不属于水下，不是约定的除外责任范围。（2）从法规内容进行理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海事局辖区水上水下活动通航安全监督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水上水下活动并不包括采贝作业活动；根据《海上交通安全法》第五十条规定，水上水下施工亦不包括采贝作业。（3）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即使该条款对本案双方具有约束力，本案双方对于采贝作业是否属于水上水下作业的理解存在争议，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农业局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郑达斌未陈述意见。杨长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百年寿险盐城公司立即赔偿杨长春亲属意外死亡保险金200000元；2.判令百年寿险盐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及代理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11日，江苏灶台故事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灶台餐饮公司）以投保人的身份，为包括陈某1在内的61人在百年寿险盐城公司投保团体人身保险，保险期限自2016年8月12日零时至2017年8月11日24时止，保单号为2320901000002468，约定险种之百年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款）保险金额1220万元，即每人保额20万元（无免赔额）。团体人身保单还特别约定“水上（包含但不仅限于近海、远洋等）及水下作业导致的事故为除外责任。除以上约定外，无其他特别约定”。保险合同之保险名单载明陈某1职业为“捡贝类”。百年寿险盐城公司向灶台餐饮公司送达团体人身保险合同、被保险人承保名册、投保险种的条款等，灶台餐饮公司盖章予以确认。2017年3月27日16时许，陈某1和苏某渔养18699船上的工人一起去滩上挖文蛤。晚上7时许，因天黑不宜再继续挖文蛤，工人们陆陆续续上船，后发现陈某1未上船。直至3月28日，杨长春到弶港边防派出所报案，继续在海里寻找近一个月，未果。2017年5月11日，东台渔港监督出具关于船员陈某1意外失踪的事故调查报告，确认天黑后陈某1失去方向感而意外失踪。2017年10月10日，陈琴珍因其他原因死亡被东台市公安局弶港边防派出所注销户口。一审另查明，2019年5月20日，杨长春向一审法院申请宣告陈某1公民死亡，一审法院以陈某1户口已经被公安机关注销，不符合依法宣告死亡的申请条件为由驳回杨长春的申请。期间，杨长春找到当时协助办理保险的郑达斌，郑达斌通过业务员向百年寿险盐城公司报险，百年寿险盐城公司以陈某1死亡不符意外死亡条件拒绝理赔。一审再查明，陈某1系杨长春之妻、杨某之母，其父陈某2、其母魏某均已过世。杨某明确对陈某1意外死亡保险金放弃权利。一审又查明，灶台餐饮公司现已不经营，杨长春手中不持有保险合同。一审法院认为，灶台餐饮公司征得陈某1同意，为其与百年寿险盐城公司订立团体人身保险，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保险合同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关于主体问题。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中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被保险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可以由其监护人指定受益人。”本案投保人灶台餐饮公司现已不经营，杨长春手中不持有保险合同，百年寿险盐城公司和杨长春均不能提交证据证明本案已经指定受益人，且根据团体险的投保惯例，指定受益人可能性太小；根据《保险法》第四十二条之规定“被保险人死亡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保险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因此，陈某1丈夫杨长春、儿子杨某，可作为原告主张权利；另因杨某明确对陈某1意外死亡保险金放弃权利，故本案杨长春作为原告主体适格。关于保险事故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五条规定，“自然人的出生时间和死亡时间，以出生证明、死亡证明记载的时间为准；没有出生证明、死亡证明的，以户籍登记或者其他有效身份登记记载的时间为准”，陈某1于2017年3月27日失踪，2017年10月10日因死亡被公安机关注销户口，陈某1已死亡且属意外。关于免责理由的认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保险期间发生了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保险公司应当依约予以理赔,然双方争议陈某1的死亡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的免责事由从而致保险公司免除保险责任，即本案的争议焦点陈某1于2017年3月27日去海滩上挖文蛤是否属于水上作业，从而符合保险合同所约定的免赔情形。经查，百年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百年团体意外伤害保险Ａ款条款》并未对“水上（包含但不仅限于近海、远洋等）及水下作业”作出释义或专门约定；另根据《海上交通安全法》第五十条关于“作业”，明确规定“在沿海水域调查、勘探、开采、测量、建筑、疏浚、爆破、救助、打捞、拖带、捕捞、养殖、装卸、科学试验和其他水上水下施工”；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上水下施工企业通航安全管理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内河通航水域或者岸线上进行下列水上水下活动，应当经海事管理机构批准：（一）勘探，港外采掘、爆破；（二）构筑、设置、维修、拆除水上水下构筑物或者设施；（三）架设桥梁、索道；（四）铺设、检修、拆除水上水下电缆或者管道；（五）设置系船浮筒、浮趸、缆桩等设施；（六）航道建设施工、码头前沿水域疏浚；（七）举行大型群众性活动、体育比赛；（八）打捞沉船、沉物。在管辖海域进行调查、勘探、开采、测量、建筑、疏浚（航道养护疏浚除外）、爆破、打捞沉船沉物、拖带、捕捞、养殖、科学试验和其他水上水下施工，应当经海事管理机构批准。前款所称建筑，包括构筑、设置、维修、拆除水上水下构筑物或者设施，架设桥梁、索道，铺设、检修、拆除水上水下电缆或者管道，设置系船浮筒、浮趸、缆桩等设施，航道建设。”本案被保险人陈某1根据潮涨潮落的规律，在潮落的时机，到海岸的滩涂附近采集海产品，不属于水上作业的范畴。百年寿险盐城公司应按约给付20万元的保险金。关于杨长春主张的律师代理费，因保险合同未有约定，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百年寿险盐城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向杨长春支付保险金20万元；二、驳回杨长春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76元，减半收取2188元，由百年寿险盐城公司负担。本院二审另查明，案涉团体人身保险投保书中“投保人资料”部分，“单位联系人”处手写“郑达斌”。郑达斌在一审期间陈述称，其当时是原审第三人东台市农业农村局下属单位的工作人员，按照单位要求，具体负责协助办理案涉保险的投保事宜；而且，当时上诉人称个体投保不好操作，提出帮忙联系找一家公司借名投保，因此才借用灶台餐饮公司的名义投保了案涉保险。结合本案各方当事人在一、二审期间的陈述可知，案涉保险实际上是在当地渔政部门的组织联系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等渔船船主一致合意借用灶台餐饮公司的名义为船员投保，渔政部门负责从渔民处收取保费、统计被保险人名单并将相应保费及名单交付上诉人进行投保。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能否依据案涉特别约定主张免责；二、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灶台餐饮公司在征得陈某1等人同意的情况下，在上诉人处为陈某1等人投保案涉团体人身保险，因此形成的保险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对各方具有拘束力。关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称被保险人陈某1的出险行为属于保险合同所特别约定的水上作业，故其根据特别约定应当免责。本院认为，首先，虽然案涉投保单的“特别约定”部分确实存在“水上（包含但不仅限于近海、远洋等）及水下作业导致的事故为除外责任。除以上约定外，无其他特别约定”的手写内容，但是该部分内容的字迹与前面“投保人资料”“投保基本信息”“投保险种基本信息”以及其后“被保险人层级保障信息”部分手写内容的字迹明显不一致，上诉人也没有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与投保人达成了前述特别约定内容的一致合意，故依法不能认定该特别约定构成了本案保险合同的内容，上诉人自然不能依据该特别约定内容主张免责。其次，退一步讲，即使认定上诉人与投保人在投保时达成了该特别约定，结合本案的投保过程，上诉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灶台餐饮公司只是名义上的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之间并无任何关系，被保险人也并非餐饮行业的服务人员，而是主要从事滩涂捡拾贝类的渔民，且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保险名单也载明61名被保险人的职业为捡贝类，如果将本案双方所争议的在滩涂上挖文蛤的情形作为水上作业的范畴排除在外，显然不符合合同文本的意思，不符合实际投保人的投保目的，也不符合双方进行特别约定的本意。因此，上诉人主张依据该特别约定免除自身的保险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人寿保险以外的其他保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案涉保险为意外伤害保险，属于前述规定中人寿保险以外的其他保险，依法适用两年诉讼时效。案涉保险条款第十四条约定，“如果被保险人在本合同有效期内因意外伤害事故失踪，而且被法院宣告死亡，本公司以法院判决书宣告死亡之日作为被保险人的死亡时间，按本合同的约定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本合同对该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公民下落不明满四年，或者因意外事故下落不明满二年，或者因意外事故下落不明，经有关机关证明该公民不可能生存，利害关系人申请宣告其死亡的，向下落不明人住所地基层人民法院提出。”本案中，被保险人陈某1于2017年3月27日失踪，被上诉人其后通过原审第三人郑达斌向上诉人告知了案涉事故的发生及理赔需求，其后又于2019年5月20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宣告陈某1死亡，据此可以认定被上诉人根据本案保险合同的约定，依法积极完善理赔手续。虽然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了被上诉人提出的宣告陈某1死亡的申请，但鉴于其驳回申请的理由是陈某1的户口已于2017年10月10日被公安机关注销，已经具备死亡证明，这也就意味着陈某1的死亡状态实际上经过了司法确认，等同于判决宣告陈某1死亡，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申请之日即2019年9月29日起算，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时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百年寿险盐城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76元，由上诉人百年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中心支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周永军审 判 员 陈素娟审 判 员 胥 霞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 丁 莉书 记 员 邵绘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