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423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远东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02718502122X，住所地常州市天宁区万都金属城东区22幢25-26号。法定代表人：刘奇东，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臧公余，江苏常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梽粒，江苏常茂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春虎，男，1986年6月9日生，汉族，住常州市武进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梦亦，男，1957年5月11日生，汉族，住常州市武进区。原审第三人：常州市弈浩合诚机械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12550291797W，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雪堰镇城西回民村（雪堰镇232省道西侧）。法定代表人：宋春虎。上诉人常州远东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春虎、宋梦亦、原审第三人常州市弈浩合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弈浩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20）苏0412民初34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远东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本案裁判错误。一审判决归纳的本案争议实质“是探讨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问题”是正确的，但法律适用和理解是错误的。一、2013年12月修订《公司法》，确立了公司资本认缴制，即公司设立时不再要求股东实缴一定数额的资本，公司注册资本可由股东完全认缴，出资期限、出资类别也可由股东自由约定，《公司法》不作任何限制。但公司资本认缴制在赋予股东出资自治权、放松公司资本事前监管的同时，必须加强事中或事后监管，防止公司运营资本过低的现象，兼顾债权人利益。允许股东出资认而不缴，只是放松了公司设立阶段的股东出资义务的监管，破坏市场交易安全、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仍然应被法律禁止。《公司法》实行注册资本认缴制度，股东可以自主约定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期限，但股东的出资义务只是暂缓缴纳，而非永久免除。《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并未明确区分该条款中的“股东”是指出资义务已届期的股东，还是包括出资义务未届期的股东。那么按照文义解释，公司股东均应以认缴的出资额或者认购的股份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这是债权人对未实缴出资股东享有加速到期请求权的重要法律依据，并未突破股东的有限责任，股东出资义务只是比约定的出资时间提前加速到期而已。如果仍完全固守认缴制下股东一直到认缴期限届满时才可履行出资义务，则不仅逼迫债权人提起破产清算程序，使得本可以破解经营困境、能够渡过难关的公司彻底陷入生存危机，损害股东的长期收益，消耗有限的司法资源，也可能会让恶意负债的股东悠然自得地待在这一保护伞下，看着债权人急切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暗自窃喜。认缴期限是股东对社会公众包括债权人所作出的出资承诺，此承诺对股东是一种约束，对相对人如债权人则是一种预期。当公司无力清偿到期债务，股东又违背承诺不履行到期出资义务时，相对人对股东原认缴期限承诺的信任就会丧失，对原认缴期限的预期就被颠覆。此时，如让股东继续享受延期缴纳出资的期限利益而不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则资本认缴制将有可能沦为个别股东逃避法律责任的借口。资本认缴制不应成为个别股东转移公司财产、规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债权的法宝。如果固守股东认缴出资金额及认缴出资期限等信息都可通过企业信用信息系统查询，债权人对此应当知晓且应当预料到交易风险的观点，则在《公司法》确立公司资本认缴制、大量公司均采用资本认缴并设置较长出资期限的背景下，债权人为规避交易风险防止债权落空，势必放弃大量交易机会，这将与合同法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鼓励交易增进社会财富积累、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的功能和目标背道而驰，使《公司法》资本认缴制的设立产生不适当地限制和阻止当事人从事交易活动的消极作用。如果固守股东出资责任只能在公司破产清算阶段加速到期，那么在股东未实际履行出资义务之前，提出破产请求本身就存在逻辑上的错误。《破产法》第二条确立的破产条件是“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这里的“资产”当然应当包括股东认缴但尚未实际缴付的注册资本。因此，在提出破产之前，应当首先加速到期股东出资义务，然后才能判断公司是否符合“资不抵债”的破产条件。如果支持“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只能在破产清算程序中进行”，则客观上给被执行人提供了充分时间来转移其财产，阻碍了债权人利益的保护，在结果上无疑将使判决沦为一纸空文。二、股东出资义务是一项法定义务。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义务并未改变。首先，有关法律规定在公司破产和解散退出市场时，股东有义务和责任补足尚未缴纳期限的出资，说明认缴制下股东出资义务仍然是一种法定义务。其次，股东认缴出资，等同于其为公司对外债务设定了担保义务，即公司无力偿还对外债务时，股东以其认缴出资额为限代公司清偿债务；当公司濒临破产无法偿债时，能为债权人提供保障的只能是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因为已经实缴的资本早在公司运营中耗尽。从认缴制下公司的资本充实责任来看，在公司资本不足而面临经营困境的情况下，股东本有以认缴资本补足公司资本的义务。当“公司无法清偿债务”时，要求出资未届期股东的出资义务加速到期，不受出资期限的约束，也是股东对公司承担资本充实责任的一种方式，与公司破产程序中的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并无本质不同，只是这种资本充实责任的适用阶段提前了一些。为了避免股东通过约定出资期限过分长或无限期地逃避责任，损害债权人利益，在宽松的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责任在公司经营阶段应作更为严格的规制，尤其对出资未届期股东的相关责任，应作特别规制。从认缴制下出资未届期股东对公司债权人责任的法律性质来看，应当属于侵权责任。因为股东出资构成的公司资产成为公司债权人的责任财产，股东认缴而未实缴出资实际上减少了公司责任财产，此时可解释为股东的未出资行为侵害了公司债权人利益。从公司债权人对出资未届期股东加速到期责任请求权的成立要件来看，股东认缴出资等同于其为公司对外债务设定了担保义务，未出资股东是享有先诉抗辩权的。即债权人对未届期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责任请求权的成立需要满足三个要件：一是公司未向公司债权人履行到期债务；二是股东未向公司缴纳完毕全部出资；三是公司债务依法强制执行无效果。只要满足此条件，当公司无法清偿债务时，应对股东出资自治权给予适当干预，防止股东滥用自治权规避出资义务，损害公司和债权人的利益。此时要求未届期股东出资加速到期并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既有民法上的依据，也符合“权利必须善意行使”及“有约必守”的法治原则。这样，客观上可提示股东向公司认缴出资时作出理性承诺。因此，2019年9月11日通过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条明确提出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两种适用情形。具体到本案，依据查明的事实，弈浩公司作为被执行人，人民法院已穷极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被迫终结执行程序。可见，弈浩公司已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具备破产原因，故作为股东的两被上诉人应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弈浩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宋春虎、宋梦亦未进行答辩。原审第三人弈浩公司未进行陈述。远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宋春虎、宋梦亦作为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弈浩公司不能清偿远东公司的债务（欠款本金244291.34元，案件受理费、公告费和保全费合计7486元，暂计至2020年6月5日的逾期付款利息55465元）向远东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判令宋春虎、宋梦亦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2月4日，常州市奕浩合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奕浩公司）经常州市武进市场监督管理局登记设立，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冶金机械、化工机械的制造、加工等。法定代表人为宋春虎。公司初始注册资本500000元，发起人宋春虎、冯何金持股比例均为50%，认缴及实缴出资额均为250000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出资。常州中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受托就股东出资情况于2010年2月3日出具了常中瑞会验（2010）第232号验资报告，确认奕浩公司实收资本500000元。2010年2月25日，奕浩公司变更登记企业名称为弈浩公司。2011年6月2日，冯何金与宋梦亦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冯何金将其在弈浩公司的全部出资额250000元（占公司注册资本50%）的股权，作价250000元转让给宋梦亦。同日，弈浩公司召开2011年第二次股东会，主要通过以下决议：选举宋春虎仍为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选举宋梦亦为公司监事，免去冯何金的原监事职务。2011年6月3日，弈浩公司股东变更登记为宋春虎、宋梦亦，两股东认缴及实缴出资数额均为250000元。2016年1月28日，弈浩公司就注册资本变更事宜召开股东会，全体股东讨论一致通过以下决议：原注册资本500000元现变更为注册资本8000000元，净增注册资本7500000元；股东宋春虎原认缴出资250000元，本次新增认缴出资5750000元，合计出资6000000元，持股比例75%；股东宋梦亦原认缴出资250000元，本次新增认缴出资1750000元，合计出资2000000元，持股比例25%。同日，经两股东同意通过的章程修正案载明：股东宋春虎认缴出资额6000000元，其中250000元在2010年2月3日已缴清，5750000元在2026年1月28日前缴清；股东宋梦亦认缴出资额2000000元，其中250000元在2010年2月3日已缴清，1750000元在2026年1月28日前缴清。2016年3月1日，常州市武进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就弈浩公司注册资本进行了变更登记。2018年7月23日，一审法院就远东公司诉弈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8）苏0412民初1162号民事判决，判令：弈浩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远东公司货款244291.34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自2018年2月6日起至付清之日的利息。案件受理费4966元、保全费1820元、公告费700元，合计7486元，由弈浩公司负担。因弈浩公司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一审法院根据远东公司的执行申请立案执行。在执行程序中，未发现被执行人弈浩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申请执行人远东公司亦未提供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4日作出（2019）苏0412执80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2018）苏0412民初1162号民事判决书的本次执行程序。后远东公司为维护自身权益，诉来法院。上述事实，由（2018）苏0412民初1162号民事判决书、（2019）苏0412执807号执行裁定书、营业执照、企业登记资料查询表、验资报告、2016年1月28日股东会决议、2016年1月28日章程修正案、公司准予设立登记通知书、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等及远东公司当庭陈述在卷佐证。一审另查明，弈浩公司目前在业。远东公司、弈浩公司均未向一审法院申请弈浩公司破产。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一审法院（2018）苏0412民初1162号民事判决书、（2019）苏0412执807号执行裁定书，远东公司对弈浩公司享有合法的到期债权是事实。宋春虎、宋梦亦是否应就弈浩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实际上是在探讨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问题。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关于“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的规定，及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有关“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的规定表明，公司注册资本制度改革后，公司法在原则上不再干预股东的出资事项，股东的认缴出资额、出资期限等均交由公司章程自行规定。注册资本认缴制下公司股东依法享有相应的期限利益，除非法律有特别规定，股东在认缴期限届满前尚未实际缴纳出资的，不应认定为“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所规定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责任，针对的是股东并未履行按期足额缴纳其认缴出资的情形，即适用该条司法解释的前提应是股东的认缴期限已经届满且未足额缴纳认缴出资。本案中，2016年1月28日的章程修正案表明，弈浩公司股东宋春虎认缴出资额6000000元，实缴250000元，另5750000元出资款的缴付期限为2026年1月28日前，股东宋梦亦认缴出资额2000000元，实缴250000元，另外1750000元出资款的缴付期限为2026年1月28日前。即股东剩余出资款的缴付期限还未到期，宋春虎、宋梦亦对弈浩公司尚不负有出资义务，不能认定两股东存在“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同时，远东公司也未能证明弈浩公司存在解散事由或已进入破产程序。据此，远东公司要求宋春虎、宋梦亦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弈浩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一审法院难以支持。综上，远东公司要求宋春虎、宋梦亦在未出资范围内对第三人弈浩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明确的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宋春虎、宋梦亦，弈浩公司经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属放弃自己的诉讼权利，法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二百四十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远东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955元、保全费2120元，合计5075元，由远东公司负担。二审中，本院对宋梦亦进行了询问。宋梦亦陈述：1、弈浩公司目前已经不再经营，弈浩公司在工商部门登记的经营地址常州市武进区雪堰镇城西回民村是开办该公司时租用的，目前已经是别的厂租用经营了；2、宋春虎目前在无锡的一个厂里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3、弈浩公司还有欠其他企业的债务，也有其他企业欠弈浩公司的债务，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上述事实，有本院对宋梦亦调查笔录在卷佐证。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相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在一般情况下不能以公司未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就本案而言，弈浩公司未能清偿远东公司的债权是事实。本案中审理查明的情况也显示，弈浩公司虽未办理注销登记，但已不再开展经营活动，该公司实际控制人宋春虎已在其他企业中就职谋生。同时本院也未查询到系统中存在弈浩公司向其他民事主体主张债权的案件。据此可以认定，弈浩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具备破产原因。在此种情况下，为最终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合法利益，远东公司应另循法律途径解决股东出资加速到期问题。对于远东公司要求宋春虎、宋梦亦作为弈浩公司的股东，在两人未出资范围内对弈浩公司不能清偿远东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远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910元，由常州远东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韵琪审判员  王 佳审判员  张 梅二〇二一年四月八日书记员  陈晓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