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万源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1781民初60号 原告：李兴明，男，1949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万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中良，四川鼎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军，男，1968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万源市。 原告李兴明与被告李军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李兴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中良到庭参加诉讼，被告李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李兴明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原告李兴明与被告李军于2005年5月29日签订的《协议》中第三条中所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属原告所有；2、请求确认原告李兴明与被告李军于2005年5月29日签订的《协议》中第三条中所涉山林的承包经营权属原告所有；3、请求确认原告李兴明与被告李军于2005年5月29日签订的《协议》无效；4、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原告庭审中向本院提出撤回第1、2项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予以准许。事实及理由：原告系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村民，被告系万源市固军乡街道居民。因随子女暂住成都，原告便将固军镇老家房屋予以出售，并于2005年5月29日委托其侄子李隆均与被告签订了协议一份，主要内容是将位于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原告所有的房屋出售给被告，同时将在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的土地、山林转包给被告耕种。原告本欲只出售房屋，土地可由其暂时代为耕种，并不是将承包经营权转让给被告。现被告认为原告是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而发生纠纷。现双方反复沟通协商，被告坚称土地、山林归其所有，原告不享有任何权利，综上所述，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土地、山林的承包经营权依法只 能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进行流转，集体所有的土地、山林依法不能进行买卖。故此，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之规定，原告李兴明与被告李军于2005年5月29日签订的《协议》中所涉土地、山林的承包经营权应为原告所有，现为了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诉至贵院，恳请人民法院依法判决。 被告李军辩称，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该协议签订已有十六年之久，原告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2、原、被告所签订的《协议》符合合同法与相关法律规定，不存在无效事由，为有效合同。签订协议时有甲方委托代理人李隆均、现任固军镇红枣社区冷风溪组社长李茂德、时任大桥村梨子坪组组长朱兴财在场，以上人员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对涉案协议的土地、山林权属情况进行充分沟通后签订此协议，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手段、恶意串通所订立的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也不是以合同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也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答辩人与被答辩人李兴明所签订的协议应当合法、有效。 原告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供了如下证据： 1、原、被告身份证复印件，拟证明原、被告的身份信息。 2、《协议》复印件，拟证明2005年5月29日原、被告所签订的协议是无效的。 3、土地承包使用证复印件，拟证明1984年万源县人民政府将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确认给以李兴明为户主的家庭和其养母肖年友享有。 4、社员个人林木所有证复印件，拟证明1984年万源县人民政府将案涉山林承包经营权确认给以李兴明为户主的家庭和其养母肖年友享有。 被告李军对原告提交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对证据3、4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 被告李军为支付其反驳主张，向本院提供了如下证据： 1、《协议》复印件，拟证明原、被告双方及在场人在协议上签名捺印并加盖村委会印章，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2、被告身份证复印件，拟证明被告的身份信息。 3、收条一份，拟证明被告李军在购买原告李兴明房屋后向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村委会交纳户口费500元。 4、万源市2000-2005年退耕还林补助资金拨付表复印件，拟证明案涉土地2000年至2005年的退耕还林补助资金由被告李军在领取。 5、任务花名册复印件，拟证明被告李军购买案涉房屋后，负责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内的应尽义务。 6、照片两张，拟证明被告李军在原告李兴明处所购买的房屋已毁损灭失。 7、林权证复印件，拟证明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的小地名“老水井”、“石板坡”、“花厂坡”三宗林地的使用权人系被告李军。 8、四川省林地承包合同，拟证明：2009年6月2日，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与被告李军签订四川省林地承包合同，将小地名“老水井”、“石板坡”、“花厂坡”三宗林地的承包经营权发包给被告李军。 9、收条复印件，拟证明2005年5月29日，被告李军在购买涉案房屋后，支付购房款9000元。 10、土地面积核对表复印件，拟证明政府在与被告核对土地面积时，被告李军认为面积有出入没有签字确认，所以目前仍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 原告李兴明对被告提交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合法性有异议；对证据2、9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对证据3、4、5、6、7的关联性有异议；对证据8的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对证据10的合法性有异议。 本院对原、被告提供出示的证据，结合庭审，综合认证如下： 原告提供的证据1、3、4符合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被告提供的证据2、3、4、5、6、9的符合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对原告提供的证据2及被告提供的证据1、7、8、10将结合全案予以综合认定。 根据以上有效证据和庭审中原、被告的陈述，本院认定案件事实如下： 原告李兴明系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村民，被告李军系万源市固军乡街道城镇居民。原告因2004年随子女暂住成都，便将位于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房屋予以出售。2002年5月29日，原告李兴明委托其侄子李隆均与被告李军签订《协议》，内容为“甲方：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社村民李兴明（甲方委托代理人固军乡大桥村冷风溪社村民李隆均），乙方：万源市固军乡街道李军，甲方因年老体弱于2004年随子李隆玖暂住成都市新都县贵福区，家里房屋无人居住将房产卖给乙方，田地山林（包括退耕还林）转让给乙方，现经甲方（委托代理人李隆 均）与乙方协商拟订以下协议条款：1、甲方将住房土木结构瓦房三间（包括私檐）、猪圈二院、牛圈一间、灶屋一间、磨屋一间、介畔四周乞滴水，实际价款玖仟元正，乙方当面付给甲方委托代理人李隆均。2、房前后果木竹子前与李加强接介、后乞土坎、左乞土坎、右乞刘代元。其中甲方提留地坝边杉树六根需要时才砍伐。3、甲方自留山（坟源在外），屋则边一块、老水井一块其介畔分明搭配房产一起随乙方所有，退耕还林2.4亩2006年至2008年归乙方享受补贴，以后属乙方永远经营。4、甲方转让3.8个人的田地给乙方，其中田六个，其田地面积按下户时面 积为准，甲方土地山林转让后在没有新政策下来之前永远归乙方经营。协议达成后甲方以后再不能与地方组织和乙方有任何条件的纠葛。5、乙方买甲方房产并接转甲方田地山林后本村承认两个人的户口，乙方今后必须承担两个人的义务并享受应享受权益。6、房产内一切动用器物归乙方所有。7、甲方从今日以前所有债权债务乙方概不负责。8、此协议甲方委托李隆均全权负责。9、此协议一式叁份，甲、乙双方，村委会各一份。甲方：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社村民李兴明签名加盖印章，甲方委托代理 人李隆均签名加盖印章，乙方万源市固军乡街道李军签名捺印，并加盖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村民委员会印章，案涉房屋所在村社干部李茂德和朱兴才在场见证并在协议上签名捺印，2005年5月29日。协议签订后，被告李军支付给原告李兴明购房款9000元。被告李军在购买案涉房屋后向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村委会交纳户口费500元。案涉土地2000年至2005年的退耕还林补助资金由被告李军在领取。2009年6月2日，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与被告李军签订四川省林地承包合同，将小地名“老水井”、“石板坡”、“花厂坡”三宗林地的承包经营权发包给被告李军，并确权颁证。承包土地因为存在争议，最新的一次确权登记现仍未办理。近年来，原、被告因土地、山林承包经营权发生纠纷。嗣后，双方多次交涉均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原告遂于2021年1月6日诉至本院，要求判令：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效，同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同时查明，本案被告李军一直在万源市固军乡街道居住，系城镇户口。从2013年开始在万源市固军乡政府的公益性岗位工作至今。另查明，案涉房屋已毁损灭失。 本院认为，案涉合同签订时间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本案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协议》效力应当如何认定。案涉《协议》主要包括农村房屋买卖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两方面，关于房屋买卖的问题，涉案房屋位于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系农村房屋。根据“地随房走”的原则，农村房屋所有权转让，房屋占有范围内的宅基地使用权必然随之转让，但该房屋地基属于农村宅基地，农村宅基地的所有权属于集体经济组织，其使用权属于集体经济成员享有的专属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适用土地管理的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及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五条（一）项关于农村房屋买卖问题的内容：“……在非试点地区，农民将其宅基地上的房屋出售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该房屋买卖合同认定为无效。……”，明确规定农村宅基地的所有权人系农村集体。另外，国家政策层面上，国务院办公厅于1999年5月6日发布《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国办发［1999］39号）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农民的住宅不得向城市居民出售，也不得批准城市居民占用农民集体土地建住宅，有关部门不得为违法建造和购买的住宅发放土地使用证和房产证”，《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严格土地管理的决定》（国发[2004]28号）以及《国土资源部印发的通知》（国土资发[2004]234号）明确禁止农村宅基地的使用权在集体经济组织以外进行转让，更严禁城镇居民购买宅基地上的农村房屋。被告李军系万源市固军街道城镇户口，至今仍不属于万源市固军乡大桥村梨子坪组村民，亦非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能取得该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的宅基地使用权。故涉案《协议》关于房屋买卖的内容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对农村宅基地使用权流转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涉案《协议》中关于房屋买卖的内容无效。关于涉案《协议》中田地、山林的流转约定。根据案涉《协议》第3条：“甲方自留山……搭配房产一起随乙方所有……以后属乙方永远经营”、第4条:“甲方转让3.8个人的田地给乙方…….”等内容显示，双方关于田地、山林的协议意图系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作为一项用益物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十七条“承包方享有下列权利：…….（二）依法互换、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三）依法流转土地经营权；…….”的规定，原告作为涉案土地承包方即具有流转土地权利的主体资格，我国现行法律虽支持和保护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但限定了严格的流转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的规定，经发包方同意后，原告可以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由其他农户与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但是本案被告李军从2013年至今系政府公益性岗位的工作人员，属城镇户口，以工资收入为基本生活保障，其并非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亦不具备农业经营能力，显然不具备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受让主体资格，故双方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约定内容 违反了土地承包法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原、被告双方所订立的合同虽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经过了集体经济组织同意，但因违反了土地承包法的上述强制性规定，关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约定应属无效。综上所述，原告主张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效之诉讼请求，理据充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被告提出诉讼时效问题。首先，诉讼时效的客体 一般为债权请求权，而确认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不属于诉讼时效制度适用的范围；其次，从法律后果而言，无效合同是因其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自签订之日起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不能产生当事人预期的法律后果，无效合同一般不能通过补救而成为有效合同，因此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最后，从立法目的和价值追求而言，诉讼时效是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期间规定，设立的目的是促使当事人及时行使权利，稳定法律秩序及社会经济秩序，而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上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是为了保护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不因时间经过而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故对被告提出原告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七条、第三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原告李兴明与被告李军于2005年5月29日签订的《协议》无效。 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被告李军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陈磊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袁莉 附本案适用法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 力的若干规定》 第一条民法典施行后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 适用民法典的规定。 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 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 的除外。 民法典法规标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制定机关全国人民 代表大会效力等级法律公布日期2020.05.28时效性现行有 效施行前的法律事实持续至民法典施行后，该法律事实引 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 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一百五十三条【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适 用法律的衔接性】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适 用土地管理法等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 第八条在保护和开发土地资源、合理利用土地以及进行 有关的科学研究等方面成绩显著的单位和个人，由人民政 府给予奖励。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十七条承包方享有下列权利： （一）依法享有承包地使用、收益的权利，有权自主 组织生产经营和处置产品； （二）依法互换、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 （三）依法流转土地经营权； （四）承包地被依法征收、征用、占用的，有权依法 获得相应的补偿； （五）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权利。 第三十四条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 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由 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 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有下列情形之一 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 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