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辽03民终277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沈万金，男，1964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洁洁，浙江萧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淑斌，浙江萧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城市西柳工业园。法定代表人：杨云，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鹏宇，辽宁明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云，男，1976年11月9日出生，汉族，辽宁省海城市号。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涛，辽宁明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沈万金因与被上诉人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合同纠纷（一审案由：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海城市人民法院（2019）辽0381民初9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万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洁洁，被上诉人莅源纺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鹏宇，被上诉人杨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沈万金上诉请求：1.撤销海城市人民法院（2019）辽0381民初913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两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合同名称已经明确为《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性质上来说属于退伙协议，额外补贴并非赠与。案涉合同名称已经明确为《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合伙人退伙，书面协议有约定的，应当按书面协议处理。合伙人退伙时分割的合伙财产，包括合伙时投入的财产和合伙期间积累的财产。根据2019年5月28日被上诉人和上诉人签订的《投资确认书》（判决第6页倒数第10行），不仅明确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投资金额，还明确了至该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积累的财产:“目前生产出滤饼49.43吨，收到销售款3556024元，库存501980元。”一审法院忽略了在退伙前一个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合伙期间已经积累了逾400万元财产的事实。案涉条款明显是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方退伙的书面约定，是对合伙财产的约定，是退伙协议内容的一部分，并不能够拎出来做单独的理解，否则任何条款都可以被认定为赠与。案涉条款为《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项下的第2款，第二条的前提已经明确为“三方对丙方退出合伙的相关事宜约定如下”，此为大前提。该大前提项下又细分三个条款，三个条款整体构成协议书的第二条，一审作出“二者系分别独立的条款”系事实认定错误。《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的合同。”若《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属于赠与条款，则双方在签订协议书时，被上诉人方即作出明确的赠与的意思表示，上诉人一方表示接受。但实际情况是，被上诉人一审起诉状的事实与理由中载明的是“二原告发现被告以弄虚作假等欺诈手段误导二原告与其签订了该协议。……‘甲方和乙方自愿额外补贴丙方150万元整’的约定，显失公平，也损害了甲方莅源公司其他股东利益。”两被上诉人在一审起诉时至第一次庭审前从未提及条款性质系赠与。而上诉人沈万金一直不认可条款性质系赠与，始终认为案涉条款为退伙协议的组成部分。认定双方存在赠与关系，需满足符合赠与合同无偿、单务的法律特征。从《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的约定看，上诉人沈万金获得款项的同时，放弃的权利是明确具体的，即退出合伙，合伙的所有事务不再相关，不再继续经营，这是获得款项的条件和对价。因此，不符合赠与合同无偿、单务的法律特征。案涉条款后还有“上述第1、2项款项如逾期支付，则按照年息2分计算逾期利息”的表述。若第2项条款属于赠与，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被上诉人一方只要以此抗辩就永远不会存在逾期支付的情形，签订协议时就根本不会有此制约条款。正是由于条款不是赠与，为制约被上诉人逾期履行条款，才会有此制约条款。二、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已对案涉协议性质作出了有偿的认定。（2020）浙01民终2598号民事判决书第5页第1-2行载明:“本案案涉合同系合同法中无明确规定的无名合同，亦为有偿合同”，即对案涉合同的性质已经作出了有偿的认定，而赠与系无偿，与生效判决的认定矛盾。提请二审法院注意的是，已经生效的民事判决书作出认定的是案涉合同，并非案涉条款，是对整体的一个认定，而非局部。三、被上诉人主张该条款系赠与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而被上诉人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86条的规定，赠与的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方，且该举证责任是比一般的举证责任更加严格的，是必须达到让人民法院确信且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地步的。而纵观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证明该条款为赠与的证据为证方某松章某臣的证人证言，两证人在庭审中明确表示对退伙的相关事宜是不清楚的，是事后听杨云说起的，是否盈利及亏损也是不清楚的，并不负责公司的财务工作。甚至证方某松回答被上诉人方的问题中还提到“没退出去以前是赚钱的，退出去以后不清楚”。两证人目前仍在被上诉人方任职，受被上诉人方雇佣，上诉人认为其做出的对被上诉人方不利的证言更符合实际情况。两证人证言完全不能证明被上诉人方的证明目的。一审判决书中也认定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能实现，不予采信。也就是说，被上诉人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条款系赠与，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条款系赠与的情况下，认定为赠与，系法律适用错误。四、该条款认定为赠与也不符合常理和社会普遍逻辑。赠与一般发生在具有特定关系的权利主体之间，诸如父母、子女等，且一般及时履行，不会附如此长的一个期限。案涉条款金额如此巨大，有明确的履行时间，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又是合伙不成一方退伙的关系，按照逻辑不会发生赠与。且按照被上诉人的说法，项目还一直亏损，如此情况下该条款还是赠与明显不符合社会常理和普遍逻辑。五、该条款认定为赠与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破坏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明确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合作协议，在合作赚钱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方某松的证人证言），被上诉人一方要求上诉人一方退出，由被上诉人继续经营，此前提下，双方经过友好协商，签订了《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被上诉人在未受胁迫、未显失公平的情况下做出自愿额外补贴的意思表示，应具有法律约束力。被上诉人应该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认定为赠与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破坏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为此，诉请二审人民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以保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辩称：服从原审判决。二审我们坚持撤销赠与条款（《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中第二条第2项）的意见，就一审起诉状中欺诈和显失公平的撤销事由不主张了。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书大框架是退伙协议，依据民法关于退伙的规定，退伙各方就退伙剩余财产进行了分配，而案涉条款150万元不属于本案退伙财产，它独立于该退伙协议。我们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行使撤销权。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原、被告之间签订的《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中第二条2项“甲方(莅源纺织公司)和乙方(杨云)自愿额外补贴给丙方(沈万金)150万元整”的约定；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10日，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被告沈万金三方欲成立合伙企业为共同开发生产滤饼的需要签订《合作协议》，随后，原、被告双方进行了相关设备、原材料等项目的投入。期间，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与被告沈万金又于2019年5月28日签订了《投资确认书》，确认截止2019年5月28日止，被告沈万金在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投入设备配件费用2,402,038.47元，投入原料1,826,315.44元，合计投入4,228,353.91元。后于同年6月30日，原告莅源纺织公司作为甲方、原告杨云作为乙方、被告沈万金作为丙方三方签订了《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该协议书中载明：“三方因生产滤饼需要于2018年8月10日签订《合伙协议》一份，本应成立合伙企业，但因环评迟迟未作出，导致合伙企业无法成立，经三方友好协商，由丙方退出合伙，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和乙方同意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退出合伙，本合伙的所有事务与丙方无关，今后由甲方和乙方继续经营。二、三方对丙方退出合伙的相关事宜约定如下：1、根据三方于2019年5月28日签订的《投资确认书》丙方购买设备和原料共投入资金4228353.91元，该投资款由甲方和乙方退还给丙方。由甲方和乙方分期支付给丙方，支付时间为：2019年7月31日支付75万元，2019年8月31日支付75万元，其余从2019年9月开始每月支付50万元，到2019年农历年底前付清。2、甲方和乙方自愿额外补贴给丙方壹佰伍拾万元整。该款甲方和乙方分二期支付，支付时间为：2020年7月31日前支付75万元，2020年12月30日前支付75万元。”另查，2019年9月23日，本案被告沈万金起诉本案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合同纠纷一案，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依法受理，沈万金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被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共同退还原告投资款4028353.91元，并支付该款自2019年7月31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年利率20%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浙0109民初1529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杨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退还沈万金投资款4028353.91元；并按如下分期支付该款至其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20%支付相应逾期利息损失：550000元自2019年8月1日、750000元自同年9月1日起算利息，500000元分别自同年10月1日、11月1日、12月1日和2020年1月1日起算利息，尾款728353.91元自同年1月25日起算利息。二、驳回沈万金的其余诉讼请求。”该判决本案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提出上诉，经(2020)浙01民终2598号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的签订是否存在欺诈和显失公平的情形；二、《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是否属于赠与条款，若属于，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是否有可撤销的权利。关于争议焦点一：从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与被告沈万金三方签订的《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来看，对于涉案条款额外补贴150万元，对于金额和支付时间均有明确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莅源纺织公司作为一家成立多年的企业，杨云作为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作为一个长期从事经营活动的主体，是具备相应的认知能力的，对签署协议的法律后果是清楚的，并不存在欺诈和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造成显失公平的情形。故该院认为《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并不存在欺诈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关于争议焦点二：《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甲方和乙方自愿额外补贴给丙方壹佰伍拾万元整。该款甲方和乙方分二期支付，支付时间为：2020年7月31日前支付75万元，2020年12月30日前支付75万元。”从该条款的内容看明确系“额外补贴”，且第二条第1项已经明确载明退还被告沈万金投资款4228353.91元，这一数额也与三方于2019年5月28日签订了《投资确认书》中确认的被告沈万金的投资数额向吻合，故可以看出额外补贴的150万元系原告独立的赠与行为，该协议第二条第2项属于赠与条款。对该项条款属于赠与条款的认定与生效判决中确认的该《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系有偿合同、应属合法有效不矛盾，因本案仅就案涉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作出处理，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的案件判决的是《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1项的内容，而本案案由虽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但经审理后该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协议中第二条第2项的效力，二者系不同的分别独立的条款，本案与生效判决中认定的《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有效不矛盾，故对于被告沈万金的辩解意见，该院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这种撤销权是法律赋予赠与人单方享有的权利，本案中原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要求行使撤销权，且其并未超过行使撤销权的一年期限，故原告有权撤销对被告沈万金的额外补贴150万元整的约定。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对原告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杨云与被告沈万金于2019年6月30日签订的《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中的第二条第2项，关于原告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杨云自愿额外补贴被告沈万金壹佰伍拾万元整的约定予以撤销。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被告沈万金承担。本院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本院另查，《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除写明：“甲方和乙方自愿额外补贴给丙方壹佰伍拾万元整。该款甲方和乙方分二期支付，支付时间为：2020年7月31日前支付75万元，2020年12月30日前支付75万元。”之外，还明确写明：“上述第1、2项款项如逾期支付，则按照年息2分计算逾期利息。”再查，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在本案一审起诉状中要求撤销《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第2项的事由是：“被告以弄虚作假等欺诈手段，误导二原告与其签订了该协议。二原告是合作经营利益受损者，该协议中第二条第2项‘甲方和乙方自愿额外补贴给丙方150万元整’的约定，显失公平，也损害了甲方莅源公司其他股东利益。”莅源纺织公司、杨云在一审庭审时提出撤销的事由是受到了欺诈以及第2项内容系赠与。又查，本案三方当事人于2019年5月28日曾签订一份《投资确认书》，该《投资确认书》除对上诉人投入4,228,353.91元予以确认外，还写明：“目前生产出滤饼49.43吨，收到销售款3556024元，库存501980元。”本院认为，上诉人沈万金与被上诉人莅源纺织公司、杨云签订的《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系三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系在受到欺诈情况下签订以及该协议书显失公平，其二审亦明确表示就一审起诉状中欺诈和显失公平的撤销事由不再主张了。本案争议焦点问题是《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中第二条2项是否属于赠与协议，是否应予撤销。首先，从《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的名称和内容看，《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系本案三方当事人对上诉人退出合伙以及退伙后合伙财产分割事宜所作出的约定，属于退伙协议。合伙人退伙，对合伙财产的分割有书面协议约定的，应当根据诚实信用原则按书面协议履行。合伙人退伙时分割的合伙财产，包括合伙时投入的财产和合伙期间积累的财产。本案当事人签订的《投资确认书》不仅明确了当事人的投资金额，还明确了当事人积累的财产:“目前生产出滤饼49.43吨，收到销售款3556024元，库存501980元。”可见，《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2项应是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退出合伙，不再参与经营以及前期投入的补偿，不属于赠与条款，不符合赠与合同无偿、单务的法律特征；其次，二被上诉人在起诉状中提出撤销《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2项的事由是受到欺诈以及条款显失公平，并未主张该条款系赠与条款，直至一审庭审时其才主张该条款系赠与条款。另外，其主张该条款系赠与，并无充分的证据予以支持；第三，当事人在案涉条款后还有“上述第1、2项款项如逾期支付，则按照年息2分计算逾期利息”的约定，进一步证明《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2项并非赠与，如是赠与，赠与人按照法律规定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不会对赠与人设定违约责任。综上，二被上诉人主张《退伙及相关事项处理协议书》第二条2项系赠与条款，并要求对该条款予以撤销，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沈万金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以及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海城市人民法院（2019）辽0381民初913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杨云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8,300元,均由被上诉人海城市莅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杨云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曲 涛审判员 周 洁审判员 王珍付二〇二一年四月六日法官助理徐波书记员赵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