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324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乐曼荷，女，1962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嘉丽，广东方则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颖，女，1993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白云区。上诉人乐曼荷因与被上诉人林颖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5民初23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乐曼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林颖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林颖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乐曼荷向林颖的父亲林志伟借款50000元，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乐曼荷与林志伟之间从未达成借款的合意。具体理由：1.林志伟是城管部门的合同工，工资收入微薄，在2014年8月至11月期间根本不具备出借本案50000元款项及另案50000元款项的经济能力。2.乐曼荷与林志伟之间的感情一直以来如同亲姐弟，对此林颖也是确认的，若乐曼荷真的借了林志伟的钱，乐曼荷凭良心也不可能拒不返还。3.乐曼荷之所以写下涉案50000元《借条》及另案50000元《借条》，出具时间实际上为同一日期，目的是用于催收案外人李小萍的欠款。本案借条形成的背景是，乐曼荷与林志伟于2002年经乐曼荷的弟弟介绍认识后，林志伟帮助乐曼荷催收对外欠款。2014年1月，乐曼荷成立了乐峰酒楼，林志伟帮乐曼荷催收外债和打理酒楼生意。乐曼荷对林志伟十分信任，两人以姐弟相称，乐曼荷根据林志伟帮忙的情况给其支付酬劳。2013年，经林志伟的介绍，李小萍来到乐曼荷名下的广州恒得贸易有限公司工作，乐曼荷基于对林志伟的信任，在李小萍多次向乐曼荷提出借款请求时，乐曼荷都是应允的，不仅借钱给李小萍还车贷，还多次向李小萍出借借款累计30余万元。李小萍收到借款后不久就失联了，后来乐曼荷得知李小萍在外也欠了很多人的钱迟迟未归还。林志伟为此非常自责，主动帮助乐曼荷去向李小萍催款。林志伟联系到了李小萍，林志伟谎称乐曼荷向其借了40多万元一直还款，林志伟和乐曼荷商量，让乐曼荷在同一天签了累计近40万元的借条给林志伟，方便林志伟再次找李小萍协商还款的时候出示给李小萍看，希望李小萍能够考虑到期与林志伟的关系尽快把欠乐曼荷的借款还给林志伟。因此，案涉《借条》及另案《借条》实际是在同一天写下的，但为了使李小萍相信乐曼荷与林志伟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故意将《借条》的日期写在不同的时间。乐曼荷基于对林志伟的信任，签了多张《借条》，案涉《借条》仅仅是其中一份，但这些《借条》平时都是存放在乐峰酒店一楼办公室中，仅是林志伟去向李小萍催款时才拿出来用，如果不需要则放回酒店办公室内。4.涉案借条之所在由林志伟持有，因为乐曼荷在2015年5月因拖欠员工工资被羁押，之后酒楼生意由林志伟帮忙打理，后酒楼倒闭，林志伟从办公室中取走了涉案《借条》。5.乐曼荷于2017年1月判缓刑释放，林志伟是知情的，若涉案借款事实真实存在，林志伟不可能在出具《借条》后长达5年的时间里从未要求乐曼荷还款，不符合交易习惯及日常经验法则。实际上是双方清楚借款事实并不存在，所以林志伟在生前才未主张还款。6.林志伟有乐曼荷的联系方式，但林颖在庭审时提交的催款短信记录，接收信息一方并非乐曼荷。在林志伟逝世前，大概2019年8月份，乐曼荷与林志伟曾电话联系协商要重新开设公司，由林志伟继续帮忙打理。在双方联系不久之后，林志伟突然逝世。林颖以林志伟遗留下来的《借条》起诉乐曼荷还款，罔顾事实，恶意诉讼。二、涉案《借条》因林志伟并未实际提供借款资金而未产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涉案借款事实是虚假的，林志伟从未向乐曼荷出借过相关借款。林志伟不具备经济能力向乐曼荷出借10万元。林颖不清楚其父亲是否有向乐曼荷交付借款以及交付方式，其对借款事实并不了解，仅仅是猜测林志伟向乐曼荷交付借款。按照举证规则，林颖应当进一步举证证明林志伟向乐曼荷交付借款的证据。乐曼荷提供了名下全部银行卡在2014年8月至12月期间的交易记录，证明没有收取林志伟的任何资金款项，从而证明本案借款是虚假的。林颖作为林志伟的继承人，其掌握林志伟的全部银行卡，可查询交易记录，以证明林志伟向乐曼荷交付借款。如果是现金支付，也可以在相应时间中查询到取款记录。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导致判决结果严重错误。请求发回重审或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林颖的全部诉讼请求。林颖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林颖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乐曼荷返还林颖欠款50000元及利息（自2020年1月7日起至清还欠款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乐曼荷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志伟生前与乐曼荷是朋友关系。林志伟于2019年10月2日因病去世。林颖是林志伟的女儿，李锦莲是林志伟的母亲。林颖在林志伟去世后到广东省广州市南方公证处办理继承公证，该公证处于2019年11月13日出具（2019）粤广南方第055082号《公证书》，载明以下内容：林志伟于2019年10月2日在广州市死亡，生前未发现立有遗嘱，亦未与他人签订遗赠抚养协议，林志伟生前仅有一次婚姻，配偶是郭钰丽于2013年7月29日离婚，二人婚后共同生育了壹个子女林颖，无收养子女；被继承人林志伟的父亲林新先于其死亡，母亲李锦莲仍健在。李锦莲在该公证书中发表声明表示愿意放弃林志伟死亡时遗留的林志伟名下住房公积金余额。另，林颖还提交了李锦莲于2020年4月29日出具的放弃债权声明书，内容为李锦莲自愿放弃对案涉债权的权利主张。林颖在林志伟去世后找到乐曼荷向林志伟出具《借条》1张，日期为2014年8月8日，《借条》内容如下：本人乐曼荷现借林志伟人民币伍万元正（50000元），以此为证。诉讼中，林颖自述其知道的案涉借款经过如下：林志伟生前于2019年8月对我说过乐曼荷欠他借款没有还；林志伟于2019年9月确诊食道癌，预约2019年10月8日入院，但在2019年10月2日凌晨突然发病在家中去世；林志伟在发病至去世前没有向我提及案涉借款事情；林志伟去世后，我在他房间抽屉找到案涉的《借条》。诉讼中，乐曼荷提交了案外人李小萍向其出具的《借条》3张，内容分别为向其借款15000元、77500元、100000元。乐曼荷还提交了其转账56315.48元给一汽汽车金融有限公司的工行个人业务凭证。一审法院认为，林颖是林志伟的法定继承人，林颖在林志伟死后有权以继承人的身份对他人欠林志伟的债务提起诉讼主张权利。乐曼荷向林志伟出具内容为现借林志伟50000元的《借条》，从上述借条的字面意思显示乐曼荷已向林志伟借到了50000元款项。上述《借条》充分证明了乐曼荷与林志伟达成了借贷合意。至于林志伟是否已经依《借条》约定将出借的款项交付给乐曼荷，基于林志伟已去世，现有证据无法查明林志伟以何种方式交付案涉的借款给乐曼荷。按照交易习惯，假如林志伟没有将《借条》约定出借的款项交付给乐曼荷，其也没有必要保存《借条》。本案中，乐曼荷否认收取《借条》约定出借的款项，乐曼荷对其抗辩意见负有举证责任。乐曼荷提交的李小萍出具的《借条》及其个人账户业务凭条仅能证明其与李小萍存在债务，不能证明本案借款债务与其与李小萍之间债务存在任何关联，一审法院对乐曼荷主张其为了催收李小萍还款而向林志伟出具《借条》及案涉借款事实没有发生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故林颖所提交的证据证明林志伟与乐曼荷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乐曼荷在本案中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借款后已偿还或部分偿还款项，故林颖主张乐曼荷偿还借款50000元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自然人之间借贷对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除自然人之间借贷的外，借贷双方对借贷利息约定不明，出借人主张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民间借贷合同的内容，并根据当地或者当事人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市场利率等因素确定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由于案涉借条并未约定借款利息，因此林颖主张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利息给付标准一审法院调整为自起诉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算。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乐曼荷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还借款本金50000元给林颖，并从2020年1月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付利息给林颖；二、驳回林颖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乐曼荷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乐曼荷提交以下证据：1.中国建设银行卡号为43×××74账户的交易流水明细；2.中国农业银行卡号为62×××17账户的交易流水明细；3.中国银行卡号为62×××24、60×××04账户的交易流水明细；4.中国工商银行卡号为62×××38、62×××84、62×××76账户的交易流水明细；以上证据均证明乐曼荷前述银行账户在2014年8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期间，从未与林志伟发生过交易，并证明双方之间并未形成借款合意，借贷法律关系并未生效。林颖质证称，对乐曼荷提交的四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因林志伟已去世，林颖对借款的过程及细节并不清楚，林志伟完全可以通过现金或其他方式将借款交给乐曼荷。林颖二审无提交证据。本院对以上证据进行审查后认为，乐曼荷提交的各银行卡账户交易流水明细虽然为真实合法，但仅反映乐曼荷与林志伟在该期间没有通过相关银行账户进行转账往来，不足以证明乐曼荷所主张的双方没有借款交付的事实，故本院对其证明内容不予采信。另查明，林颖出示了林志伟的手机，其中短信息记录了向“乐小姐”（电话号码135××××0163）催款的信息，乐曼荷认为手机备注的名字是可以随意修改的，该电话号码并非是其本人所使用的电话号码。另外，在二审中，乐曼荷无提交证据证明其曾委托林志伟向李小萍催款，乐曼荷目前也尚未起诉李小萍追讨欠款。本案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借条》签订2014年8月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本案争议的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适用当时的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乐曼荷对于2014年8月8日向林志伟出具《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借条》所涉50000元借款是否已实际交付给乐曼荷。首先，借条是借款人书写并签字确认的债权凭证，表明借款人向出借人借款的事实，内容一般记载借款人、出借人、借款数额、借款时间等。本案中，乐曼荷于2014年8月8日向林志伟出具《借条》，确认其向林志伟借款50000元。该《借条》的意思表示清晰明确无歧义。乐曼荷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从事商业经营活动，理应清楚知道出具《借条》的法律后果。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借款人向出借人出具债权凭证但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的，应作出合理说明。本案中，乐曼荷解释之所以出具《借条》，是因乐曼荷找林志伟帮忙向案外人李小萍催收欠款，在催款时将《借条》出示给李小萍。对于乐曼荷的上述解释，首先，乐曼荷出借款项给李小萍，乐曼荷作为债权人可直接向李小萍催促还款，无须通过虚构乐曼荷尚欠林志伟借款的形式进行催讨；其次，乐曼荷主张委托林志伟代为向李小萍催款的事实，乐曼荷对此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最后，乐曼荷主张出具《借条》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林志伟向李小萍催款时出示给李小萍看，故乐曼荷根本无需出具多份《借条》给林志伟，仅出具一份《借条》即可达到出示给李小萍看的目的。综上，乐曼荷解释其出具《借条》的原因，缺乏合理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再者，借条作为借款人签字确认的债权凭证，按照通常的交易习惯，借条是在出借人交付借款的同时出具的，在借款人实际归还借款后销毁，或者以出借人出具收条的方式予以作废。乐曼荷向林志伟出具《借条》之后，当《借条》出示给李小萍看后，《借条》的目的即已实现，乐曼荷理应收回或销毁《借条》，或者与林志伟签订协议约定借款事实并未真实发生。然而，乐曼荷任由林志伟一直持有案涉《借条》这一债权凭证而不主张返还，又不与林志伟达成补充协议约定无须偿还借款，不符合常理。最后，关于乐曼荷主张林志伟无资金出借能力的问题，一方面，乐曼荷一再强调其与林志伟两人关系甚好，可见两人的借款是熟人间的借款，借款金额为50000元，属于小额借款，以现金形式交付，与日常生活习惯并不相悖。另一方面，从乐曼荷的陈述来看，林志伟有在城管部门的工作收入和乐曼荷支付的报酬，且在乐曼荷曾邀请林志伟入股合伙开办公司，可见其林志伟是具备一定经济能力的，乐曼荷关于林志伟缺乏出借能力的反驳意见难以成立。至于乐曼荷主张林志伟从未向其催促还款的问题，林颖明确林志伟曾催收过借款，林颖提交林志伟的手机上也确实有向“乐小姐”催款的信息。乐曼荷虽否认收到该催款短信，但也不足以得出林志伟从未催款的结论。综合以上分析，乐曼荷向林志伟出具《借条》确认借款50000元，小额借款以现金形式交付与日常生活习惯并不相悖，乐曼荷解释出具《借条》的理由缺乏合理依据，乐曼荷也无法合理解释为何不收回《借条》或与林志伟签订协议约定借款无需偿还。乐曼荷主张案涉《借条》项下的借款并未真实发生，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乐曼荷与林志伟之间成立民间借贷关系，林志伟已向乐曼荷出借了50000元，乐曼荷借款后，理应承担还款责任。现出借人林志伟去世，林颖作为其法定继承人主张乐曼荷还款，合法有据。一审法院审理认定乐曼荷应向林颖还款50000元及支付自起诉之日起的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乐曼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上诉人乐曼荷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璐思审判员  吴 湛审判员  许雪芳二〇二一年四月一日书记员  蔡琪敏黄佳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