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苏02民终152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史白连（曾用名史百连），男，1969年6月3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韦君，常州市金坛区龙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创越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东港镇黄土塘村。法定代表人：孙国华。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聪聪，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国华，男，1971年9月2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聪聪，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于小强，男，1979年1月7日生，住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新勇，江苏苏尊容大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史白连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创越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越公司）、被上诉人孙国华、原审第三人于小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20）苏0205民初39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史白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裁定忽视案涉纠纷的背景，仅仅抓住当事人陈述中的个别字句，断章取义、机械理解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无视证据内容和对事实的建构力，导致对案件基本事实认定不清。2.一审裁定运用证明规则错误。一审裁定以非经刑事侦查不能查明案涉借款的真实性、不能认定本案事实为由，拒绝对借款事实作出认定并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适用的证明标准是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绝对证明标准。3.一审裁定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认定和处理适用法律错误。于小强作为创越公司的总经理，与其发生的借贷关系，对创越公司有效。无论于小强与创越公司内部关系实质是职务关系，还是合作关系，还是犯罪关系，都是他们内部关系，与其无关，其是善意第三人。4.一审裁定认定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是对创越公司和孙国华借用刑事手段干预民事纠纷的滥权做法的放任和迎合。裁驳并移送的经济纠纷案件，必须是案件本身有经济犯罪嫌疑，即案件争议的基本事实和法律关系涉嫌经济犯罪，而不是案件牵连因素有经济犯罪嫌疑。如果将本案裁驳移送，将造成对已查封财产的解封，即使将来其能够再次提起诉讼，时过境迁，财产已被处分，创越公司也缺乏清偿能力，必将严重损害其合法权益。创越公司、孙国华辩称，案涉借款与职务侵占有直接的关系。于小强对外借款后用创越公司名义出具借款手续，将债务转嫁给创越公司，而实际由于小强使用款项，这是职务侵占的表现形式之一。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于小强述称，本案应按照民事诉讼进行审理，请求改判。史白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创越公司、孙国华连带返还借款本金300万元并承担自2018年5月30日起至本金实际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2.创越公司、孙国华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与理由：其与孙国华系朋友关系。2018年4月1日，孙国华因创越公司生产需资金周转，向其借款300万元。同日，其与创越公司订立借款协议一份，约定借款期限为9个月，月利率按2分计算，孙国华为保证人。后其通过他人分多次将300万元打入创越公司账户。至约定还款之日，其催要借款及利息未果。创越公司、孙国华一审辩称，借款事实不存在，钱款未进入创越公司账户，系由史白连出借给于小强，所以其不承担还款责任。孙国华收到起诉状副本第一时间就向公安机关报警，表明根本不知道借款的事实，要求彻查虚假诉讼，并于次日向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惠山法院）提交严惩虚假诉讼申请书，要求人民法院对虚假诉讼的行为依法处理，请求驳回史白连的诉请。于小强一审述称，借款事实真实，其系创越公司员工，其行为系职务行为。公司资金困难，孙国华作为法定代表人要求员工为公司融资，其介绍亲戚朋友向公司出借款项，史白连即系其介绍，款项系通过其账户转给创越公司，公司出具了手续确认借款关系，理应偿还。创越公司在惠山法院听证时明确表示收到其转账的300万元用于公司经营，现予以否认，并利用刑事手段对其进行打压，企图将公司债务转嫁给员工个人，系不诚信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关于债权凭证（一）史白连提供无日期的借款协议一份，载明“1.甲方（创越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向乙方（史白连）借款人民币叁佰万元整，借款时间为2018年4月1日。2.借款利率2%/月(税后)。3.甲方于2019年1月1日一次性归还乙方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需现金支付。若需继续借款另行签订借款协议，乙方若有急用，可提前一月通知甲方筹备归还借款本金及利息。4.丙方（孙国华）一致同意为该笔借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期限：到该笔借款还清为止……特别约定：创越公司同意委托中建一局集团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支付史百连临时借款叁佰万元整借款本金及利息(从创越公司供应给中建一局集团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混凝土货款中扣除)”，该借款协议甲方处加盖了创越公司财务专用章、孙国华个人印章，乙方处由史白连签字，丙方处加盖创越公司公章，甲、丙方盖章有重合。（二）史白连提供日期显示为2018年5月30日的收据一份，交款单位显示为史百连，收款方式显示为现金300万元，收款事由显示为借款（2018.4.1-2019.1.1），由创越公司加盖财务专用章确认，经办人为邵某某。二、关于款项交付（一）史白连提供证据证明其通过其会计汤某1招商银行账户于2018年5月18日、5月28日、6月1日、6月14日、6月20日、7月5日、7月30日分别向于小强汇款60万元、100万元、100万元、100万元、100万元、20万元、40万元计520万元。史白连主张其中300万元系通过于小强向创越公司出借的款项，另外220万元系于小强个人向其借款。（二）史白连提供证据证明于小强于2018年5月10日、5月29日分别向创越公司汇款20万元、280万元计300万元。三、关于还款情况（一）史白连称于小强已通过其会计汤某1向其归还220万元个人借款，但未予举证，另称创越公司的300万元借款分文未还。（二）于小强提供证据证明其于2018年6月14日、6月25日、7月18日分别向汤某1汇款100万元、63万元、20万元小计183万元；于2018年11月20日、11月21日、11月22日分别向汤某2汇款20万元、10万元、10万元小计40万元，上述计223万元。四、关于借款事实的陈述（一）史白连于2019年8月26日惠山法院听证时陈述称，其是承包工程的，当时承包了xxx工程，创越公司是供混凝土的，但其与创越公司未直接发生往来，当时于小强跟其说，如其不借钱给创越公司，公司就没钱供混凝土，可能会影响工程，故其就出借了，借款系其与于小强口头约定，其将钱打给于小强有两个点收益，但其不同意将钱直接借给创越公司，因其不认识该公司，只认于小强，故把钱通过会计汤某1汇给于小强，于小强未与其签借款协议,钱有无给创越公司其不清楚，其认为系与于小强发生的借款关系；2018年6月初，于小强至其位于xxx的办公室给了其案涉借款协议，上面已盖好创越公司、孙国华的章，以及一张由创越公司开具的收据，当时于小强是公司负责人，给协议时钱已汇至他账户，其系于2018年3、4月开始汇款给于小强，至5月共约四百万元，于小强还了一百来万元，最后剩300万元，其拿到后就在协议上签了字，从未要求创越公司提供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史白连于2020年8月17日庭审中补充陈述称，其当时年收入200万元左右；其与创越公司不熟，和于小强是一个村的，于小强一开始于2018年3月左右要钱买原材料，至4月初初步定的协议是借300万元（就是本案签的借款协议，是4月底于小强拿给其的），但是要保证现场的供应，钱是分批汇给他的，当时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如果公司付不出这笔钱，其肯定要找于小强要这笔钱；其付给于小强520万元，现已分不清哪些是案涉借款，220万元是于小强个人借款，因相互信任故无债权凭证，该款已经归还给汤某1，由谁还的要问汤某1，于小强口头说的是还个人借的220万元，但无证据，于小强说300万元供当时现场的混凝土了。（二）创越公司、孙国华共同陈述称，于小强投资创越公司的方式是向公司出借800万元，于小强于2017年5月至2019年3月间担任公司总经理，控制公司并与公司间有大量资金往来，经初步统计，于小强尚欠公司约1800万元，无法区分史白连的款项是否通过于小强打给公司，亦无法确认相关款项的性质，未收到史白连借款；孙国华对案涉借款不知情，也未见过借款协议，收到起诉状副本即报警了，因当时于小强系创越公司实际负责人，公司公章由于小强保管，财务章系于小强安排财务盖的，孙国华印也是公司保管的，孙国华常年在扬中经营扬中磊金建材有限公司，因不常在无锡，故找于小强、邓某某、宋某某等人合作，该三人先后担任创越公司总经理。（三）于小强于2019年8月26日惠山法院听证时陈述称，其与史白连系老乡、亲戚；2014年8月至2019年6月间其系创越公司挂名副总，与公司间往来非常多，其向公司出借了530.5万元，案涉300万元不包括在内，当时其与孙国华关系好，孙国华说公司有困难让其帮忙借钱，公司出手续、给利息，其即在外以个人名义借了很多钱，再汇给公司，财务上结算了；史白连与其有借款关系，创越公司因缺乏资金，经常没材料，史白连和其有共同项目，因比较信任故借钱给其，借了300万元，其转给了创越公司，公司给史白连出具了300万元的借款协议，协议是财务打的，财务章是财务请示孙国华后盖的，公司公章是谁拿去办公室盖的其不清楚，其只是最后在财务那拿了盖好章的收据及协议后于当天或次日在高尔夫球场吃饭时给了史白连，其余其与史白连之间的往来系个人往来，不是本案债务，但史白连是不认创越公司的，只认其个人，史白连个人和创越公司间无往来。于小强于2020年6月18日证据交换时补充陈述称，当时的借款经过系因创越公司缺资金，其与史白连先沟通借300万元事宜，得到同意后，其先想办法自别的地方临时转钱至公司，史白连答应几天内把款项给其。其于2018年5月29日向别人借了200万元用于公司临时急用，别人立即就要用的，故史白连2018年6月14日前到账了360万元后，其即陆续把从别人处借的200万元还掉了，等于史白连的钱是替公司还债，故形成了史白连向公司出借300万元的事实；其与史白连间无借款关系，是介绍史白连把钱借到创越公司。于小强于2020年8月17日庭审中补充陈述称，2018年5月29日，因公司急用钱，其等不及就先凑了300万元，和史白连说了，临时挪用别人的钱先借给公司，史白连同意了，大概5月30日，其将借款协议交给史白连，后史白连的钱陆续到账了，其就把临时借的钱还了，300万元汇至公司，每笔都备注了，是创越公司发工资支出等。另220万元与史白连的往来款，也是用于发工资、买材料，是临时借款，很快就还了，所以没有手续，该款系其个人的名义借款再借给公司；520万元汇款不是一一对应的，公司经常要缺钱急用，300万元只是定的借款金额，大钱是对应的。300万元的组成：2018年5月10日第一笔20万，备注借给创越。同年5月29日280万元，分别备注借给创越公司发工资、借给创越公司，220万元是临时借的；除案涉借款外，其为公司向居春伟借了钱，具体金额不是很清楚，还有陈海霞借了40万元，还有史正连、任建华、仇必胜，均是2018年5、6月份借的，先转至其个人账上，再转至公司。五、与本案有关的其他事实（一）一审法院受理孙国华与于小强、宋某某、邓某某合伙协议纠纷一案，在该案审理过程中，于小强辩称合作经营合同未实际履行，其向创越公司支付款项系借款，不符合合同约定，孙国华要求其承担亏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经审理后认定孙国华、于小强、宋某某、邓某某实际履行了合作经营合同，股东利息计算表显示股东为上述4人，且对截至2017年6月25日上述人员向创越公司出借款项的情况进行了记载，其中于小强为5005500元，该表中四人明确为“股东”，并同时对四人结息情况进行了记载，于小强在2015年是以投资者的身份向创越公司出借款项，与孙国华主张履行了合同的事实能够相互印证，也与利息计算表相符，于小强抗辩称出资时间、出资金额等与约定有出入，仅能说明是否严格按照合同履行的问题，并不能得出合同未履行的结论，根据合作经营合同的约定内容，孙国华、宋某某、于小强、邓某某实际建立合伙关系，共同承包经营创越公司，并对外以创越公司名义进行经营活动，后创越公司（孙国华）虽于2017年7月3日发出公告，但公告发出后于小强、宋某某、孙国华实际上继续共同经营管理创越公司，宋某某亦认为相关各方实际上仍在合作。合伙人在合作经营合同中对清算问题进行了约定，该约定系合伙人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约履行，各合伙人应当按照合作经营合同的约定指定清算人进行清算，清算后仍对合伙财产的分割及亏损的分担有争议的，针对争议部分可依法另行提起诉讼。2019年12月2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苏0205民初3834号民事判决：解除孙国华、于小强、宋某某、邓某某于2015年1月13日签订的合作经营合同。孙国华、于小强、邓某某对上述判决不服，向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确认了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并于2020年12月8日作出（2020）苏02民终93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在一审法院受理的于小强诉创越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于小强提供的审核报告显示2017年5月至2019年1月间其借入公司资金计49988561.57元、公司归还其资金计49935834.50元，差额为52727.07元。创越公司提供的审核补充报告显示其归还于小强50402719.5元、于小强借入其46224633.67元，于小强尚欠其4178085.83元。（三）2019年12月5日，无锡市公安局锡山分局东湖塘派出所对于小强涉嫌职务侵占案立案侦查，该案目前尚在侦查中。六、案件审理过程中，根据各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所作之陈述，一审法院向各方当事人初步释明，由于金钱为种类物，史白连之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其所为之转账如何对创越公司借款或于小强个人借款进行区分，其也未对于小强的还款是个人还款而非创越公司还款进行举证，而于小强陈述由于其为创越公司向多人进行借款并向公司进行转账，借款时间段与本案借款重合，且于小强与创越公司间往来笔数多、金额大，于小强现未能举证证明案涉借款存在及具体的数额、是否还款等。史白连、于小强有义务进一步举证证明上述内容，否则即便本案有债权凭证，但本案借款具体金额多少、尚欠多少等事实均无法明确，应当由史白连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故要求史白连、于小强于庭审结束后7个工作日内继续举证，否则将视为各方当事人放弃举证权利。史白连、于小强其后未按法院要求作出实质性举证。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当事人所作之陈述、提供之证据及现掌握的双方款项往来情况等，本案当事人在听证时、证据交换时及庭审中对案涉借款事实多次所作之陈述前后矛盾，不符合常理，且与双方实际往来款项无法对应，史白连、于小强至今之举证，既无法确认案涉借款的真实性，也无法确认借款的真实数额、还款的真实数额，且因创越公司已对于小强在任职经理期间涉嫌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进行了刑事举报并已立案，案涉借款发生在该时间段内且与是否纳入侵占公司资产范围具有直接关系，故当事人有涉嫌犯罪之情节。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涉嫌犯罪的，应当驳回起诉，并将涉嫌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本案现虽裁定驳回起诉，但未剥夺史白连的实体权利，如于小强确不涉嫌刑事犯罪，该笔款项真实，史白连仍可依法向创越公司等主张其合法的民事权利。综上，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一、驳回史白连的起诉。二、本案全案移送公安机关侦查。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同一自然人、法人或非法人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由此可知，民事案件中诉讼当事人涉嫌犯罪的情形下，并不必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在民间借贷诉讼中，人民法院应当对涉及刑事案件的具体情况进行审查，只有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犯罪才应当全案驳回起诉并移送公安机关。本案中，于小强与史白连之间的借款事实，与于小强涉嫌侵占创越公司资产，并非同一法律事实或同一法律关系，两者间仅具有牵连关系，一审法院应当在查明史白连是否真实出借款项、于小强是否代表创越公司等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作出实体判决。一审法院以于小强涉嫌职务侵占犯罪为由裁定驳回史白连的起诉并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综上所述，史白连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20）苏0205民初396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王静静审判员  陈丽芳审判员  卢文兵二〇二一年四月六日书记员  王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