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鄂01民终183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博雅力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新洲区阳逻街曹铺村三组。法定代表人：朱兴国，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再新，湖北安达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建新，男，1970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新洲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鹤，湖北佑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武汉博雅力建材有限公司（下称博雅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建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人民法院（2020）鄂0117民初16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1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1年2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博雅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再新，被上诉人周建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鹤，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博雅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裁定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周建新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程序违法。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是民间借贷，但履行偿付义务的方式为租赁经营。租赁合同约定博雅力公司依租赁合同向周建新履行偿还借款义务的同时，还约定周建新对博雅力公司负有缴纳租金的义务，双方权利、义务紧密联系，既体现在租赁法律关系之中，也存在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之中，为全面、正确地处理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及义务，必须将民间借贷和租赁经营中的权利、义务内容一并审理。一审法院未将两法律关系一并审理，而是要求博雅力公司就租赁关系中的租金事宜另行主张权利，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2、一审判决错误。当事人租赁经营的本意须结合租赁合同的全部内容以及当事人在诉讼中的意思表示进行综合认定。（1）租赁合同虽约定以租赁的方式偿还债务、租期五年，“租赁期满后，上述本息结清”，但同时还约定“在租赁期间由于市场行情及政策原因导致乙方不能结清债务，在通过甲方确认的情况下，甲方有义务延长乙方租赁时间，直至乙方债务结清为止”。因此，当事人并不是以五年经营权作为偿还债务的标准，而是以租赁经营效果为标准，本质是经营所得额能否抵消双方在租赁合同中约定的债务数额。这与周建新在起诉状、证据目录中关于“以五年的经营所得利益抵偿上述借款本息”的表述，以及其代理人在法庭辩论环节关于“以经营期限中的经营所得偿还债务”的表述均一致。因此，租赁合同中双方的合意并不是以固化的租赁期限偿还债务。（2）一审中，博雅力公司出示了周建新三年租赁经营纯利润所得额13854454.5元的财务资料。该财务资料由周建新聘请的会计制作，周建新对此无异议。前述利润额已超出博雅力公司差欠周建新的债务本息（租赁合同约定的债务数额包括了不受法律保护的高利贷部分）。依双方“以经营所得偿还债务本息”的合意，周建新承租经营三年后，合同目的已经实现，博雅力公司的债务已经清偿。3、即使按一审法院关于租赁合同的本意认定，判决也存在错误。（1）承租期间的利息应不予计算。双方只约定了计算2016年9月13日前的借款利息，对租赁合同履行期间是否计算利息没有约定。（2）基于租赁合同的约定，双方互负义务，该互负的义务应同时履行或按约定方式履行，也可以相互抵销。该抵销既可以及时消化部分债务，又可以减少不及时抵消债务而使博雅力公司产生更多的利息损失。周建新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结果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本案审理的是民间借贷合同关系，与租赁合同关系是两个法律关系，不能一并审理。2、周建新已按时足额支付了租金。3、租赁合同明确约定五年不能结清的情况下租期还应当进行延长。4、双方约定有利息，租期内就应当计算利息，该约定也符合法律规定。周建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博雅力公司返还借款184万元及利息（以80万元为借款本金，自2014年4月5日起算；以40万元为借款本金，自2014年4月10日起算；以64万元为借款本金，自2014年5月9日起算；均按月利率2%计算标准计算至还清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博雅力公司因生产经营资金周转困难，向周建新借款。周建新因是金融机构工作人员，个人银行卡有备案，不能和客户有经济往来。周建新以月利率2%、3%不等的标准向多位亲友分别筹借到款后，将款项转至妹妹周冬梅（别名周建荣）个人银行账户上，由周冬梅代其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博雅力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兴国的个人银行账户共计转款460万元（分别为2014年4月30日转款200万元、2014年4月30日转款100万元、2014年5月9日转款160万元），至此，博雅力公司共向周建新借款460万元，双方约定借款利率为月利率3%，并将借款按每一年到期时的利息转为本金计算复利。博雅力公司借款后未向周建新偿还借款本息。博雅力公司（合同甲方）、周建新（合同乙方）经协商于2016年10月5日签订一份租赁合同约定，租赁物为甲方的生产加气砌块所属的厂房、设备、办公设施、宿舍楼、食堂、原料堆场、成品堆场等整体出租；年租金80万元，乙方以现金或其他方式向甲方财务于当期经营年度半年末缴纳40万元，经营年度末缴纳40万元；租赁经营方式为乙方自担风险、自负盈亏、自主组织生产、管理人员、自主生产经营、销售加气砌块；甲方博雅力公司以租赁的方式偿还对乙方周建新的债务，债务具体为甲方共向乙方借款460万元（具体为2014年4月5日借200万元、10日借100万元、5月9日借160万元）（经庭审查明200万元、100万元借款时间均为2014年4月30日），自借款日至2016年9月13日止计息593.2万元（即利率为月利率3%，并将借款按每一年到期时的利息转为本金计算复利），本息合计1053.2万元，甲方将租赁物整体租赁给乙方自主经营，租赁期限为五年（2016年10月1日至2021年9月30日），租赁期满后，上述借款本息结清；本合同自双方盖章，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2016年10月1日起至2021年9月30日，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宜。根据双方约定，周建新租赁经营的起始时间为2016年10月1日。签约后，周建新即组织人员进场租赁经营，周建新一直租赁博雅力公司的租赁物经营至2019年9月30日，博雅力公司以设备需技术改造为由，要求周建新及其管理人员退场，并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周建新退出了租赁经营，至此，周建新租赁经营了三年（2016年10月1日-2019年9月30日）。双方为借款偿还办法及博雅力公司提前解除租赁合同造成周建新的经济损失发生纠纷，周建新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周建新向博雅力公司出借460万元，因博雅力公司未偿还借款，博雅力公司与周建新签订租赁合同，约定将博雅力公司的厂房、设备全部经营场地等租赁给周建新自主经营一段期间缴纳一定租金的方式冲抵向周建新的借款。租赁合同中已载明了借款的时间和数额及借款利息，并有相关银行交易明细等证据证明，足以证明周建新、博雅力公司在借贷关系发生时已经约定了借款的时间、数额及还款方式。本案中虽然双方当事人签订租赁合同，但其基础法律关系还是周建新与博雅力公司间形成的民间借贷关系，博雅力公司未按期还款以自有的厂房设备等租赁给债权人周建新按缴纳一定租金自主经营、赢亏自担的方式抵偿债务，因此，周建新、博雅力公司间属于民间借贷关系。博雅力公司应按双方约定偿还借款本息。双方约定以一定期限租赁经营的方式冲抵借款本息1053.2万元（其中本金为460万元，利息为593.2万元），该还款方式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该抵偿债务方式中，经核算借款月利率约为4.51%，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应按月利率3%计算。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1、周建新是否实际向博雅力公司出借款项460万元？2、关于博雅力公司下欠周建新借款本金、利息分别为多少？对焦点1：周建新已举证由其妹妹周冬梅代为转账至博雅力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兴国个人账户，并提供了银行对私账户活期交易明细，且未有证据证明该资金来源不合法，租赁合同第六条明确进行了确认，因此，应认定周建新已实际向博雅力公司出借款项460万元。对焦点2：租赁合同约定以五年的租赁经营期由周建新以自担风险、自负盈亏、自主组织生产和管理人员、自主生产经营、销售加气砌块的方式租赁经营，抵偿债务，租赁期满，本息结清；约定月利率4.51%，自借款之日起计算至2016年9月13日止的利息为593.2万元。依照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对于已经偿还的利息部分，借款利率不得超出月利率3%。因为五年租期的经营权冲抵借款本息，是按月利率约4.51%计算利息的，因为法律保护借款年利率的上限为36%，计算至合同约定计息止的2016年9月13日，借款利息为390.48万元，本息合计为850.48万元。因此，以经营权冲抵借款本息的租期应为4.04年（850.48万元÷1053.2万元×五年），周建新已经营了三年，剩余未冲抵的借款本金应为118.42万元（460万元－460万元÷4.04年×三年）。对于未偿还的借款，借款利率不得超出月利率2%。现博雅力公司违反合同履行期限的约定，不让周建新继续租赁经营，导致周建新的剩余出借款项不能收回。周建新主张逾期利率仍按借期内的利率标准即月利率2%计算，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应予准许。博雅力公司辩称其是以周建新租赁经营所得来抵偿债务，现三年租赁期内，从博雅力公司提交的资产负债表显示周建新经营的利润远远超过下欠的借款，这与租赁合同中约定的以五年的租赁经营期由周建新以自担风险、自负盈亏、自主组织生产和管理人员、自主生产经营、销售加气砌块的方式经营，租赁期满，本息结清的本意相悖，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周建新提出按照利随本清的原则计算利息，一审法院予以认可，下欠借款的本金为118.42万元及相应的利息；利息计算的起止时间为借款的开始即2014年5月9日和付清之日，利率标准为月利率2%。博雅力公司辩称周建新对租赁经营三年期间的租金240万元未偿还。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对该租金是否下欠，博雅力公司可依据租赁合同及相关证据另行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博雅力公司向周建新偿还借款本金1184200元；二、博雅力公司向周建新偿还借款利息（以借款本金11842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自2014年5月9日起计算至借款付清之日止）；上述两项义务，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履行完毕；三、驳回周建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517元，减半收取21758.5元，由博雅力公司负担。二审中，周建新提交明细分类账一套，拟证明其在三年租期内足额缴纳了租金240万，并认为该证据与一审中朱爱国（博雅力公司股东）出具的证人证言可以相互印证。博雅力公司质证认为，该明细分类账是周建新经营中自己的账目，而不是博雅力公司的账目，对博雅力公司没有财务上的效力；朱爱国虽是博雅力公司股东，但其受周建新委托用博雅力公司的本案生产线进行本案的租赁经营，其代表周建新经营期间的行为不代表博雅力公司，此时其并不是博雅力公司管理人员的身份，故不认可周建新的证明目的。鉴于该证据中有朱爱国签名，故本院在后就该证据与朱爱国一审中的证人证言一并进行论述。双方当事人对原判认定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双方租赁合同除原判认定内容外，还载明：“在租赁期间由于市场行情及政策原因导致乙方不能结清债务，在通过甲方确认的情况下，甲方有义务延长乙方租赁时间，直到乙方债务结清为止”，“在租赁期间，由于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国家政策调整等导致乙方不能正常经营，甲方应免除乙方对应期间租金，未能偿还的债务仍应由甲方承担”，“乙方租赁后所发生的债权债务由乙方承担，在租赁经营期间由于租赁前甲方债务人干扰或因土地使用权合法性原因导致不能正常生产，由此产生的损失由甲方承担（抵扣租金），剩余债务仍应由甲方承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朱爱国是博雅力公司股东，但其受周建新委托，负责从博雅力公司租得本案生产线后的具体经营活动。在经营期间，朱爱国代表周建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本院二审针对博雅力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进行审理。本院认为，任何经营活动都存在风险，本案双方约定的租赁经营也不例外。正因为无法保证周建新在租赁经营期间内必然获得收益，故博雅力公司所称双方合同约定用租赁期间的经营所得来抵偿债务，不符合常理，也与双方合同关于“乙方自担风险，自负盈亏……”的约定不符。依博雅力公司的该观点，若周建新一直亏损，则博雅力公司对周建新此前所负本案债务将无法得到清偿，必然导致其需要不断地为周建新延期租期，这对博雅力公司自己也是不公平的。另外，博雅力公司与周建新约定租赁经营五年从而抵偿双方全部债权债务，并未约定周建新在租赁经营期间已实际获得足以抵偿全部债务时合同即终止，博雅力公司的上述主张也没有合同依据。虽然周建新在一审的起诉状、证据目录、法庭辩论中曾提出过“以经营所得利益抵偿借款本息”的观点，但其此后已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材料进行了纠正，故本案中不能依此来认定双方合同约定的含义。事实上，对合同约定意思表示的确定，本就应当首先以合同本身为依据，只有依合同内容无法直接确定时，才可以依合同相对人此后的行为来进行分析，从而综合认定。当然，若合同相对人此后的行为构成对原合同约定变更的，则另当别论，本案中亦不存在这种情形。由此，博雅力公司上诉称，双方约定的是以租赁经营所得抵偿债务，现周建新已因租赁经营获得超过双方原有债务数额的收益，博雅力公司有权提前终止租赁合同，其主张不成立。借款到期后，债务人应当依约及时全部偿还。借贷双方已约定借期内利息标准的，根据当时现行有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15年）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除非借贷双方明确约定此后不再计息，否则在债务人不能及时偿还时，原有债权就应当依法或依约继续计算利息。本案中，双方于2016年10月5日签订租赁合同，明确了截止2016年9月13日止所欠借款本息，表明双方原债权债务约定有利息。双方约定由周建新租赁博雅力公司加气砌块生产线进行生产经营五年而抵偿全部借款本息，未约定在租赁经营期间原有债权不再计算利息。按照上述法律原理，就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原有债权应当计算租赁经营期间的利息。另外，双方当事人约定以租赁经营五年来抵偿债务，该五年是一个较长的期间，若对该期间不计算利息，既与债务人本就应当及时足额偿还债务的原理不符，也对债权人不公平。由此，本院认定，双方约定的是将租赁经营期间的利息债务与双方已核定的原到期债务，以租赁经营五年的方式一并进行清偿。博雅力公司上诉称，原有债权在租赁经营期间不应当继续计算利息，其理由不成立。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租赁合同的目的，是用租赁经营五年来抵偿债务，租赁合同只是双方履行借贷合同的一种方式，而双方已约定租金另行支付，故周建新是否差欠租期内的租金，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一审法院认为博雅力公司就其所称差欠租金事宜应另行主张权利，处理正确。博雅力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未将租金事宜与本案一并处理，其上诉理由不成立。周建新一审中提交的朱爱国的证人证言，二审中提交的明细分类账，都与本案审理无关，本院不予审查。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约定以租赁经营五年来抵偿债务，并根据实际租赁的期间，分别计算博雅力公司应付债务数额和已抵偿债务数额，并进而确定博雅力公司还应承担的债务数额，处理正确。博雅力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517元，由武汉博雅力建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何义林二〇二一年四月十四日法官助理刘霞书记员钟家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