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32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黎洁贞，女，1964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屈绮乔，广东理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琳，广东理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番禺永安彩印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东涌镇马兴街3号（厂房三）5楼502。法定代表人：冼龙福，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建军，广东华誉品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嘉昊，广东华誉品智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张灼辉，男，1963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上诉人黎洁贞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番禺永安彩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安公司）、原审被告张灼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6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4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1年1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黎洁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屈绮乔，被上诉人永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嘉昊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张灼辉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作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黎洁贞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2.改判永安公司在担保责任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改判永安公司共同承担支付律师费的义务；4.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永安公司共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及认定事实错误，永安公司在多份《借款合同》作为担保人，对张灼辉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永安公司的担保行为系真实、合法、有效的。首先，本案《借款合同》中永安公司为张灼辉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加盖公章是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属于公司对内的程序性规定，其并未规定公司以外的第三人对此负有审查义务，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是否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并不影响其对外签订的合同效力。应严格区分公司的对内关系与对外关系，否则会损害交易安全，与公司交易的第三人应当不受其内部程序性规定的约束。一审法院并没有对这一规定进行释明，仅仅依据该规定就认定永安公司对外担保无效，严重损害黎洁贞的合法利益。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意在防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高级管理人员损害公司、小股东或者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公司是否召开股东会以及股东会的决议，是公司的内部控制程序，不能约束与公司交易的第三人。该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据此主张担保行为无效。况且，公司作为不同于自然人的民商事主体，其法定代表人的行为即是公司的行为，张灼辉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持有90%股权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其有权代表永安公司在案涉《借款合同》上加盖公章并签字确认，黎洁贞足以相信永安公司的担保行为系真实的、合法的。退一步来说，即便存在法定代表人行为越权的行为，永安公司也只能够通过内部追责程序维护自己的权利，而非主张担保行为无效。而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黎洁贞为公司以外的第三人无从知晓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是否存在越权，一审法院认定黎洁贞并非善意第三人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且在法院审理期间永安公司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黎洁贞出借款项时系非善意。二、一审判决认定黎洁贞在永安公司为其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张灼辉）提供担保是否取得全体股东的同意的事宜上未尽审慎义务，在主观上并不构成善意，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关于公司对外提供担保应当经董事会或者股东会决议同意，该条规定属于管理性规范。另外，对于相对人应该如何审查股东会决议，法律没有规定，而实践中通常是流于形式，因为赋予相对人实质审查过于苛刻。提请注意的是，在黎洁贞向张灼辉出借款项以及签订《借款合同》期间，张灼辉是永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实际控制人，其持有永安公司90％的股份，而且另一股东谢雁玲与张灼辉系夫妻关系，其妻子对于公司对外担保系知情并同意的，永安公司系张灼辉以及其妻子共同管理、经营。黎洁贞作为善意的第三方，基于张灼辉系公司的股东及实际控制人，以及永安公司实际系张灼辉及其妻子共同经营的情况，黎洁贞有充分理由相信永安公司对债务提供担保的真实性。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证明黎洁贞在接受永安公司担保过程中存在恶意的情况下，以黎洁贞在永安公司为张灼辉提供担保是否取得全体股东的同意的事宜上未尽审慎义务，认定黎洁贞在主观上并不构成善意，从而认定担保行为无效，并判决永安公司无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认定事实错误，应予以纠正。三、张灼辉的借款是用于建设永安公司的厂房，永安公司是该笔借款的直接受益者。而且结合国家工商信息的查询可知，在2016年7月11日张灼辉取得了永安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张灼辉是在取得许可证之后，因为资金周转问题向黎洁贞借款，用于继续建设永安公司的厂房。请求二审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永安公司答辩称：一、在本案借款协议签订的时候，张灼辉作为当时永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未经股东会同意，擅自用永安公司的名义为自己的债务做担保，属于越权代理，理应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明确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而且《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7条规定，担保行为不是法定代表人所能单独决定的事项，而必须以公司股东会、董事会等公司机关的决议作为授权的基础和来源，法定代表人未经授权擅自为他人提供担保的，构成越权代表。第18条规定，为公司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提供关联担保情况下，债权人主张担保合同有效，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订立合同时，对股东会决议进行了审查，决议的表决程序必须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张灼辉在签借款协议的时候，虽然是占股90%的大股东，但张灼辉是用永安公司为自身的债务做担保，对涉及他自己债务担保的股东会上并无表决权，因此不能得出永安公司股东会决议一定会同意为张灼辉做关联担保的推论。张灼辉与永安公司当时的另一股东谢雁玲虽然是夫妻关系，但夫妻身份跟股东身份是两种不同的法律身份，分别受不同的法律调整，无论是法人股东还是自然人股东，股东作为一个独立主体，基于其自身利益独立作出意思表示，不能因为股东之间存在家庭婚姻关系，就推定该股东必定会同意另外一个股东作出的决定。二、黎洁贞作为其他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有相对丰富的交易经验，但并未审查法律所规定的公司担保人所必需的股东会决议，不能被认定为善意相对人，不存在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作为法律公布，即推定所有人都应当知晓并遵守。在有相对丰富的交易经验，而且有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况下，黎洁贞仍然没有尽到审查股东会决议的义务，并不能被视为善意的相对人。三、张灼辉在本案中是双重身份，但并不是永安公司的唯一股东，黎洁贞当时是知晓的，却没有尽到审查公司股东会决议的义务。永安公司在本案中没有过错，而且只承担债务而没有获得任何对价，这种公司单纯负债的关联担保并非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张灼辉同时代表个人和公司在借款协议上签字盖章，其行为后果是将个人债务转移给公司，有明显地超越代表权的外观。根据前述《会议纪要》第20条的规定，债权人明知法定代表人超越权限或者机关协议系伪造或者变造，债权人请求公司承担合同无效后的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被告张灼辉未到庭亦未作答辩。黎洁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灼辉向黎洁贞归还借款64万元及利息23466.67元（以64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自2020年2月27日起计算至全部清偿之日止）；2.判令永安公司在担保责任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令张灼辉、永安公司承担黎洁贞为维权而支付的律师费36400元；4.判令本案诉讼费由张灼辉、永安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黎洁贞诉称2016年12月23日与2017年3月29日，张灼辉共向黎洁贞借款110万元，张灼辉在还款30万元后双方于2017年11月7日签订借款协议，确认张灼辉尚欠黎洁贞借款80万元，还款期限自2017年10月26日起至2018年4月26日止，借款利息为每月20000元，应在每月26日前支付，并约定了到期张灼辉未还清欠款，应承担黎洁贞因追索债权所产生的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诉讼费在内的一切费用；协议还约定永安公司作为担保人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担保期限为张灼辉履行债务届满期限之日起二年。现张灼辉仍拖欠黎洁贞借款64万元及自2020年2月27日起计算的利息。张灼辉对黎洁贞起诉的借款本金64万元及自2020年2月27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均无异议，但对黎洁贞主张的律师费认为过高。永安公司对黎洁贞要求其承担连带责任提出异议，认为张灼辉作为借款发生时永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未经股东会决议对外提供担保，属于越权行为，且黎洁贞作为出借人，未审查法律规定的股东会决议，依法不能认定为善意相对人，也不存在适用表见代理的规定。一审诉讼中，黎洁贞提交了两份借据、工商银行业务凭证、广州农商银行转账记录、招商银行交易明细表、两份代付证明、借款协议一份、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及发票。其中两份借据载明张灼辉作为借款方分别向黎洁贞借款50万元与60万元。银行凭证、转账记录及交易明细表显示张灼辉的银行账户分别收到来自韩某彤、黎洁贞及广州某连锁大药房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转账50万元、50万元与10万元。两份代付证明均称系代黎洁贞向张灼辉转账款项。借款协议中黎洁贞为出借方、张灼辉为借款方、永安公司为担保方，协议对上述两份借据的借款情况及张灼辉还款30万元的情况进行了明确，张灼辉还确认欠黎洁贞借款80万元，约定还款期限自2017年10月26日至2018年4月26日，借款期间利息月息2分半，每月26日按月支付，张灼辉必须在借款期限届满次日当天内一并归还借款和未付利息，若未还清欠款，应承担由此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等所有费用；永安公司对张灼辉的还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张灼辉到期未及时还清借款，由永安公司代为还清所有款项及利息，担保期限为张灼辉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协议由黎洁贞与张灼辉签名，并加盖永安公司公章，签订时间为2017年11月7日。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及发票载明黎洁贞为本次诉讼委托广东理恒律师事务所担任其委托代理人，并支出律师代理费36400元。张灼辉对黎洁贞提交的上述证据均无异议。永安公司对黎洁贞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不予确认。一审庭审中，黎洁贞确认订立上述借款协议时，未提供公司就其为张灼辉向黎洁贞的上述借款提供担保所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张灼辉也确认当时无书面的股东会决议。此外，黎洁贞与张灼辉均确认张灼辉尚欠黎洁贞借款本金64万元及自2020年2月27日起计算的利息。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审理中，黎洁贞与张灼辉均确认张灼辉尚欠借款64万元及自2020年2月27日起计算的利息，且双方的借贷关系有借据、银行转账凭证、代付证明及借款协议等为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同时，张灼辉也未按有关协议履行还款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依约向黎洁贞支付律师费36400元。关于永安公司应否承担本案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上引法律具有公开宣示效力，明确规定公司为股东提供担保这种无对价的特殊关联交易必须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本案黎洁贞理应知晓并遵守，而在永安公司为张灼辉就案涉借款提供担保时，黎洁贞并未要求张灼辉、永安公司提交股东会决议，显然负有过错，因而黎洁贞不能被认定为善意第三人，本案借款协议对永安公司不产生拘束力，黎洁贞应自负法律后果。故黎洁贞要求永安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等规定，判决：一、张灼辉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黎洁贞返还借款本金64万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法为：以本金64万元为基数，从2020年2月27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张灼辉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黎洁贞支付律师费36400元；三、驳回黎洁贞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399元，由张灼辉负担。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永安公司系成立于1994年的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2015年至2019年涉案借款发生期间，以及永安公司在案涉借款协议作为担保方签章时，永安公司的股东为张灼辉（持有90%股权）、谢雁玲（持有10%股权），法定代表人为张灼辉；2020年1月22日，该公司股东变更为冼胜瑞、冼康彪，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冼胜瑞。一审时，张灼辉确认其与谢雁玲系夫妻关系，黎洁贞、永安公司亦表示知悉。张灼辉在庭审上述称，案涉借款协议上丙方永安公司的印章是其加盖上去的；当时需要建厂房，资金周转有困难，所以向黎洁贞借款；当时其有跟谢雁玲谈过，但没有书面股东会决议。二审期间，黎洁贞补充提交其弟弟黎志光（微信号：×××）与张灼辉（昵称：David辉哥，微信号：×××）的聊天记录，主张张灼辉在2016年9月20日发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照片，在2017年7月14日发送厂房照片并告知“主体工程已经完成了”等信息，拟证明本案借款系张灼辉用于建设永安公司现地址厂房。永安公司质证认为，该微信聊天记录不属于二审的新证据，且没有办法证明聊天双方当事人的身份；而且黎洁贞声称的黎志光也不是本案借贷关系的当事人，从聊天记录里面没有看出有任何跟本案有关系的聊天内容。经核证，黎洁贞提交的上述微信聊天记录没有在举证期限内提交，且内容不足以反映与本案借款的关联性，本院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二审审查范围应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未提起上诉部分，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二审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永安公司是否应对案涉张灼辉的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评析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属于组织规范的范畴，其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是为防止法定代表人随意代表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给公司造成损失，损害中小股东利益，因而对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进行了限制，实际是以公司意思作为代表权的基础和来源。而本案担保行为发生时，永安公司的股东为张灼辉及其妻子谢雁玲，张灼辉作为持有永安公司90%股权的股东兼法定代表人行使签章行为，足以证明张灼辉以公司名义签订担保合同符合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即便黎洁贞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没有永安公司股东会决议，也应当认定该担保行为符合永安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担保合同有效。黎洁贞请求永安公司对涉案债务承担担保责任，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没有考虑案涉借款担保行为发生时张灼辉对永安公司的持股情况，认定涉案协议对永安公司不产生拘束力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永安公司对涉案张灼辉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张灼辉追偿。另，在本案借款协议中，仅约定“丙方（永安公司）对乙方（张灼辉）的还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乙方到期没有及时还清借款，由丙方代为还清所有款项及利息”，并没有明确永安公司的担保范围包括张灼辉应承担的律师费用，故黎洁贞在本案诉讼请求中要求永安公司与张灼辉共同承担支付律师费的义务，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综上所述，黎洁贞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理由成立的部分予以支持，对其理由不成立的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62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626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广州市番禺永安彩印有限公司在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62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判决范围内对张灼辉应还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广州市番禺永安彩印有限公司在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张灼辉追偿；四、驳回黎贞洁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399元，由张灼辉、广州市番禺永安彩印有限公司共同负担5119元，由张灼辉自行负担2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99元，由广州市番禺永安彩印有限公司负担5119元，由黎洁贞负担28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邹迎晖二〇二一年四月二日法官助理林洁裕书记员何贤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