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80民再3号 监督机关：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住所地四川省简阳市三合镇塘坝街4号。 代表人：李玲，主任。 原审被告：高龙兵，男，1987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原审被告：何维中，男，1956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原审被告：马惠敏，女，1957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以下简称农商行塘坝分理处）诉被告高龙兵、何维中、马惠敏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5月6日作出的（2016）川2081民初871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简阳市人民检察院在办理何维中涉嫌骗取贷款罪一案中，发现（2016）川2081民初871号民事调解书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系伪造，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8年9月27日作出（2018）川0180民监2号民事裁定书，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郑典君出庭。原审原告代表人李玲、原审被告高龙兵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何维中因服刑被羁押，明确表示不出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马惠敏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简阳市人民检察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依据简阳市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可以确定本案何维中用于抵押贷款的房产所有权归蒋全明。何维中以蒋全明所有的房产办理抵押登记属无权处分，应认定该抵押合同无效，即简阳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川2081民初871号民事调解书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系伪造，遂作出川简检民（行）监（2018）51018500004号《检察建议书》，建议对该案件依法再审。 农商行塘坝分理处称，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与被告高龙兵、何维中、马惠敏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人民法院作出（2016）川2081民初871号民事调解书后，发现用于借款担保的房屋的土地使用权证是何维中伪造的，何维中因此被处以刑罚。现监督机关建议再审，现农商行塘坝分理处要求法院判决由高龙兵偿还借款本息，何维中、马惠敏承担连带偿付责任。 高龙兵辩称，首先，该笔借款是何维中与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主任苏小丽先谈好，才由高龙兵去顶贷的，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事前就明知实际借款人是何维中；第二，高龙兵是基于何维中有房屋担保才同意帮忙顶贷的，现得知担保物是虚假的，可见高龙兵与农商行塘坝分理处签订借款合同时是被骗的，不是高龙兵的真实意思表示，借款合同无效；第三，法院已经判决该笔借款向何维中追缴，现农商行塘坝分理处的诉讼请求已经不成立，应予驳回。 何维中辩称，本次借款属实，是何维中伪造土地使用权证书提供担保办理的贷款，该贷款实际使用人也是何维中。办理贷款时，高龙兵、马惠敏均不知道担保物是虚假的。现何维中已因此承担了刑事责任，且刑事判决也确认了该笔借款向何维中追缴，故农商行塘坝分理处起诉要求高龙兵偿还借款的请求应予驳回。 马惠敏未作答辩。 农商行塘坝分理处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由高龙兵立即偿还借款本金30万元，利息19141.90元（计算至2016年2月1日）及2016年2月2日起的利息、罚息；2、对何维中、马惠敏用于抵押的房产在折价、变卖、拍卖后优先受偿。本院原审认定事实：2014年2月18日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与高龙兵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约定借款30万；借款月利率为8.5075‰；还款方式为按期还息，任意还本。同时还与被告何维中、马惠敏签订抵押合同，约定以二被告位于简阳市的商业用房（简房权证监证字第××号）作为本次贷款抵押担保，并办理抵押登记，取得该房屋的他项权证。同日，原告向被告高龙兵发放贷款30万元，借款后，被告高龙兵从2014年2月至2015年6月按期支付了利息，未偿还本金，从2015年7月开始拖欠利息。本院原审调解：一、被告高龙兵、何维中于2016年7月20日前偿付原告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截止2016年7月20日应当支付的所有利息，并预付13000元利息；二、被告高龙兵、何维中于2017年2月17日前偿付原告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借款本金30万元及相应利息；若被告高龙兵、何维中在2016年7月20日前未支付上述第一项约定的款项，则原告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对被告何维中、马惠敏所有的位于简阳市的商业用房（简房权证监证字第××号）的价款在上述第一项、第二项的款项范围内优先受偿。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本案的证据及事实认定如下：本院在再审中调取了（2017）川0180刑初584号刑事案卷以及刑事侦查中公安机关对高龙兵、何维中、苏小丽、马惠敏等人的讯问笔录。其中，2017年3月30日讯问何维中的笔录载明：“答：2013年11月底，我就到简阳市农村信用社塘坝分社贷款，信用社主任是苏小丽，也是她接待的我，我当时准备用五友路中段的一套门市（房产证是我老婆马惠敏的名字，但是这套房子是我之前卖给了周波。周波转卖给高利洋的）抵押贷款。我将贷款用途告知了苏小丽，苏小丽告诉我，现在政策比较严，光凭房产证是无法贷款的，需要房产证和土地使用证两证齐全才行。而且，她发现我在简阳市信用社有一笔18万元贷款未还，如果我还要继续贷款，可以去石雁信用社贷款，要在塘坝信用社贷款就必须双证齐全。我就提出可不可以换一个人来贷款，意思就是我找一个人帮我到塘坝信用社贷款，用马慧敏这套门市做抵押，苏小丽说这个可以。之后，我就找到王修国，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先是叫王修国找人借款给我，王修国也找了他的朋友借款给我，但是利息很高，月息3分，我就没有小王修国的朋友借款。我告诉王修国，要不以你的名义帮我到信用社贷款，我用我的一套门市做抵押担保……2013年12月1日上午，王修国开车与我一起到简阳市农村信用社塘坝找到苏小丽，我把王修国介绍给苏小丽后，告诉苏小丽王修国以他的名字到信用社贷款，我用我老婆的房子做抵押担保，贷款由我使用，苏小丽同意后……，2014年2月份，我叫王修国帮我贷款的32万元基本上用光了……我就联系了苏小丽并告知她我想再找一个朋友以他的名字帮我贷款，我用另一套门市做抵押担保，苏小丽同意了。问：苏小丽是否清楚你前后贷款共62万元的用途？答：我告诉她我贷款用途是做工程，做南门旧城改造这个项目。问：……《借款合同》《抵押合同》注明借款用途分别是装修、购房、还款，但是实际用途是你用于做项目，是怎么回事？答：因为我告诉了苏小丽，我贷款的目的是用于做工程，苏小丽说不行，因为银行不能向个人发放房地产开发贷款……所以，苏小丽就叫工作人员将用途写成装修、还款了”。2017年6月13日讯问何维中的笔录载明：“问：王修国、高龙兵帮你贷款，苏主任是否清楚这笔贷款是谁使用？答：我一直都给苏主任说过钱是我一个人用，我给苏主任说的时候王修国、高龙兵都是在场的”2017年6月30日讯问苏小丽的笔录载明：“答：2014年2月中旬的一天，何维中、王修国、高龙兵夫妻和我老公段志高一起到塘坝信用社找到我，过来说贷款的事，当时已经中午了，我们就一起在云和街上吃了一个便饭，吃饭的时候，何维中、王修国就介绍了高龙兵夫妻给我们认识，说……高龙兵专门回来帮何维中办理贷款的，贷款资金是何维中、王修国、高龙兵一起做生意的。何维中也说钱是他们用于做工程，我告诉高龙兵，你要来抵到（意思就是帮何维中贷款），如果何维中还不起钱，你就要承担责任，当时高龙兵夫妻看起来都很高兴，王修国也叫我放心，钱是稳当的，肯定要还。我想反正有抵押物，而且又有贷款任务，所以我当时还是就心软了同意贷款给他们”。2017年8月17日询问高龙兵的笔录载明：“答：2014年2月上旬的一天，王修国打电话告诉我，他和何维中准备做简城镇南门的一个旧房改造项目，急需资金，需要到银行贷款。因为何维中在农村信用社上了黑名单，贷不了款，所以请我帮忙，叫我帮何维中到农村信用社贷款，何维中用他的门市作抵押担保。如果工程拿下来后，王修国还说给我一些活路做……我就答应了这个事情。2014年2月18日……在吃饭的时候，简单谈了一下贷款的事情，大家都说开了的，我以我的名义帮何维中贷款，苏主任叫我想清楚，如果以我的名义贷款，我就要承担责任，我说好的，王修国和何维中也向苏主任保证，他们来承担还款付息的责任”。2017年6月22日询问马慧敏的笔录载明：“问：你知不知道何维中伪造了假的土地证来抵押贷款？答：我不知道，去年你们拘留了何维中，我才晓得他去做了假土地证。问:你们用于抵押的两套门市是谁的？答：我知道。其中一套是何维中卖给蒋全明的，另一套是何维中卖给周波，周波转卖给一个女的了，女的是谁我不晓得。问：既然卖给别人了，你们为什么去抵押贷款？答：何维中说他要去做工程，我们又借不到钱，他就喊我去签字贷款，我认为房产证还是我们的名字，应该没有问题，就去签字了，这个事情我就签了个字，其他情况我都不知道”。以上证据均在人民法院审理刑事案件中予以采信，本案中亦依法予以确认。 再审查明：1998年至1999年期间，何维中先后将位于简阳市建筑面积分别为48.48平方米、35.78平方米的两个门市分别出售给蒋全明、周波（周波将购买的门市转让给高利祥）。2000年至2001年期间，何维中收取蒋全明、高利祥交付的购房款项后，分别将上述两个门市交付蒋全明、高利祥使用至今，但一直未给蒋全明、高利祥办理过户手续。2002年4月24日何维中将上述两个门市分别登记在本人及其妻子马慧敏名下并利用上述房屋的产权证书到银行办理了抵押贷款。2005年8月11日，蒋全明起诉何维中要求办理产权过户。经简阳法院组织双方调解，以（2005）简阳民初字第1172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位于简阳市.48平方米属蒋全明所有，何维中应于2005年12月25日前将该房屋的产权过户给蒋全明。2012年左右，蒋全明、周波分别借款给何维中归还银行贷款后，何维中将其办理的上述房屋产权证原件交付蒋全明、高利祥。 2013年11月至12月期间，何维中联系时任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主任苏小丽，以急需资金用于简阳市南门旧城改造项目为由要求贷款，因何维中征信不良，苏小丽不同意。何维中提出找人帮忙顶贷，自己提供房产抵押担保。苏小丽同意后，何维中便找到王修国，要求帮忙顶贷，自己用房产担保，王修国表示同意。2013年12月2日王修国在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为何维中贷款32万元。2014年2月份，王修国帮何维中贷款的32万元基本上用光了，何维中通过王修国找到高龙兵帮忙顶贷，高龙兵同意后，何维中又联系了苏小丽并告知其请朋友帮忙贷款的事，苏小丽表示同意。2014年2月18日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约定农商行塘坝分理处向高龙兵提非循环使用供贷款30万元，贷款额度使用有效期间自2014年2月18日起至2017年2月17日止，贷款年利率实行浮动利率（即在基准利率上上浮66%），逾期罚息利率为贷款利率上浮50%，还款方式为按月结息，结息日固定为每月的20日，用款人未按合同约定归还贷款本息的，贷款人可宣布贷款立即到期。同日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与何维中、马惠敏签订抵押合同，何维中、马惠敏以位于简阳市43.29平方米房屋（简房权证监证字第××号，该证系何维中以遗失补证的方式重新取得）和伪造的房屋国有土地使用证［土地使用权证号：简国用（2009）第04086号］作为本案贷款抵押担保，担保范围包括30万元借款本金、利息（包括复利和罚息）、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费用等。并将抵押的房产在简阳市房地产管理局办理了他项权登记，但未在简阳市国土局办理抵押登记。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于2014年2月18日向高龙兵的银行卡发放贷款30万元后，该卡一直由何维中掌控，每月利息也由何维中支付。2015年7月21日后未再支付贷款利息，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于2016年2月9日向高龙兵发出贷款到期通知书，告知双方签订的个人借款合同自2016年2月9日到期，并于2016年3月8日提起诉讼。本院于2016年5月6日作出的（2016）川2081民初871号民事调解书，调解由高龙兵、何维中分期偿还农商行塘坝分理处借款本息；并确认农商行塘坝分理处对何维中、马惠敏名下位于简阳市房屋（简房权证监证字第××号）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具有优先受偿权。 因蒋全明于2014年5月9日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何维中未履行协助过户义务。本院于2014年5月26日、7月10日两次向简阳市房管局和简阳市国土局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协助将上述房屋产权办理给蒋全明，因该房屋又设置了抵押，无果，2016年6月1日蒋全明以何维中伪造证件向简阳市公安局报案，2016年6月28日简阳市公安局决定以合同诈骗立案侦查。2018年1月9日，本院作出（2017）川0180刑初58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何维中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并对何维中的违法所得62万元（含王修国帮忙贷款30万元）予以追缴，返还被害单位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简阳市人民检察遂向本院提出检察建议，建议对（2016）川2081民初871号案件再审。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涉及的借款与何维中的犯罪行为有关联，现农商行塘坝分理处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取决于对借款合同（主合同）和抵押合同效力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主合同双方（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与高龙兵）均没有采取“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也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高龙兵基于对何维中的信任，自愿帮忙顶贷，其对何维中一旦不能偿还借款，自己就要偿还借款本息是明知的，即与农商行塘坝分理处订立借款合同是高龙兵的真实意思；农商行塘坝分理处明知高龙兵是帮忙顶贷，仍与其签订借款合同，虽然违反了金融借款的相关规范，但该行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借款本身也不是用于从事非法目的。故应当认定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与高龙兵订立的借款合同有效，据此，高龙兵应当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责任。关于抵押合同效力问题，本院（2017）川0180刑初584号刑事判决书已经认定何维中伪造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用于抵押贷款，既然用于抵押的标的物都不存在，因此而订立的抵押合同当然无效。因抵押合同无效，农商行塘坝分理处也就不能享有抵押物变现后的优先受偿权。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何维中将伪造的证件用于抵押贷款，直接导致抵押合同无效，其过错明显，理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马惠敏对用于抵押的门市已经出卖给他人是明知的，其签字担保是有过错的，也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农商行塘坝分理处在发放贷款过程中有违规之处，但其违规借款与抵押合同无效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不应认定其对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有过错；综上，因借款合同有效，高龙兵应当根据借款合同约定，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责任；因借款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何维中、马惠敏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至于（2017）川0180刑初584号刑事判决向何维中追缴退赔借款本金，不影响高龙兵应承担的责任，但从何维中处追缴退赔的部分可以抵扣高龙兵应当偿还的借款本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川2081民初871号民事调解书； 二、高龙兵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四川简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塘坝分理处借款本金30万元及利息、罚息（利息在基准利率上上浮66%，逾期罚息利率在贷款利率上上浮50%，从2015年7月21日起计至还款之日止）； 三、何维中、马惠敏对高龙兵承担的还款本息负连带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3044元，由高龙兵、何维中、马惠敏负担。本案不收取诉讼费用。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凌俊杰 人民陪审员  严光强 人民陪审员  王 芳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白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