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18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彭用良，男，1965年6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毅坤，男，1971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 上诉人彭用良、黄毅坤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魏东，浙江汉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上虞泉东模具锻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百官街道梁家山丰二村。 法定代表人：王俭，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兴隆，绍兴市上虞区虞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矫林松，男，1968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 上诉人彭用良、黄毅坤因与被上诉人绍兴上虞泉东模具锻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泉东公司）、矫林松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4民初54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上诉人彭用良本人以及上诉人彭用良、黄毅坤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魏东，被上诉人泉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兴隆到庭应询，被上诉人矫林松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彭用良、黄毅坤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泉东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公司法》第20条变相剥夺了彭用良、黄毅坤的诉讼权利，也违反了民事诉讼法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同时一审判决关于彭用良、黄毅坤构成违反《公司法》第20条的相关认定无任何证据证明。1.《公司法》第20条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条款理论上属于刺破公司面纱制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18条第二款（下称“公司法解释二”18条第二款）是针对公司股东怠于履行义务，造成“无法清算”，从而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特别规定。一审中泉东公司起诉的事实和理由，庭审过程中经法庭要求泉东公司再度确认的事实和理由、双方的举证质证，经法庭归纳总结的争议焦点等等，均是基于围绕矫林松、彭用良、黄毅坤是否怠于履行义务，导致财务账册灭失，无法清算。即本案中矫林松、彭用良、黄毅坤的不作为，是否符合该特别规定，从而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中泉东公司自始至终过程中都未基于彭用良、黄毅坤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为由要求其承担连带责任。清算主体不尽清算之责对债权人的赔偿责任，性质上属于侵权责任，在责任构成上，也须符合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公司法》第20条虽然是“公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二款的制定依据和基础，但该条款主要是针对“借解散之机逃废债务”“人去楼空”现象做出的特别规定。二者规定的是不同的侵权情形，在构成要件、举证责任的分担上均不相同.一审判决中对泉东公司未主张的事实及理由进行认定，不仅变相剥夺了彭用良、黄毅坤的举证质证、庭审辩论的诉讼权利，也违反了民事诉讼法“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2.一审判决认定彭用良、黄毅坤“作为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过程中，未积极履行清算义务，以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为心理依托，置身事外，对债权人、职工利益毫不关心，有违信义”无任何证据证明,显系先入为主的主观偏见。二、一审判决认定彭用良、黄毅坤怠于履行义务，系在错误理解举证责任的情况下导致的认定事实错误。“公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二款指在由于债务人“人去楼空”无法提交，或者债务人的有关人员拒不向法院提交，或者提交材料不真实，人民法院以无法清算或无法依法全面清算为由裁定终结破产清算程序的，债权人可以依据人民法院作出的终结裁定，另行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其中“无法进行清算的事实”无需债权人另行举证证明，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无法清算和无法全面清算的裁定径行认定；但对于怠于履行义务的事实，仍须由债权人举证证明，该份裁定书对于“上诉人怠于履行义务”并不具有当然、充分的证据效力。(2015)绍虞破字第6-5号民事裁定书仅载明因“秦唐公司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未提供任何财务账册等资料，致使管理人无法进行全面清算”的事实，上述事实一审中泉东公司和彭用良、黄毅坤均予以确认并无争议。但裁定书并未对彭用良、黄毅坤是否构成怠于履行义务做出认定。对于矫林松，作为秦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本身根据《破产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法定义务，同时又具有突然失踪逃废债务的情形，应由法院依法做出认定；而对于彭用良、黄毅坤，如果裁定书上载明或者破产清算过程中存在人民法院经依法决定该两人为“有关人员”或者向该两人释明或者采取罚款等民事制裁措施后，彭用良、黄毅坤仍拒不提交，造成无法全面清算的情节，那么其依法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破产清算中人民法院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做出了合理正确的考量，未将彭用良、黄毅坤“决定”为“有关人员”，彭用良、黄毅坤不具有提交财务账册的法定义务。2013年8月秦唐公司法定代表人突然失踪后，秦唐公司被东关街道整体接管，后由人民法院依法对其厂房、机器设备、办公场所（含办公用品和公司文件资料）进行整体查封。在此及之后过程中，彭用良、黄毅坤一直未离开上虞，多次到法院配合工作，黄毅坤还一直在秦唐公司积极配合东关街道处理员工工资、对外诉讼、法院执行等事宜。在此过程中，人民法院并未向彭用良、黄毅坤释明并要求提供财务账册。本案破产清算过程中人民法院充分考虑了案件的实际情况。并未将该两人“决定”为“有关人员”，也未向该两人释明并要求提供，也正是结合案件实际情况而做出了正确无误、合情合理合法的考量。四、经过破产清算，秦唐公司依法被控制的财产无任何流失，均已变现分配，发现纸质财务账册遗失后破产管理人也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在当时法定代表人失联潜逃、公司严重资不抵债（破产清偿率仅3%)的情况下，进行部分清算后终结破产程序可能已经是防止费用进一步扩大、时间无限期拖延，最大限度实现债权人债权切实可行的处理方式。在经过上述法定程序后。彭用良、黄毅坤再在诉讼过程中另行报案和主动启动清算程序已无必要和现实可能性。五、一审判决关于《破产法》第15条的理解存在误区。《破产法》第15条规定的是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裁定送达债务人之日起至破产程序终结之日这一期间法定代表人及经法院“决定”的“有关人员”的法定义务，具有法定义务而拒不履行，即有可能被人民法院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和进行司法制裁，同时也可能导致其根据《公司法》规定构成“怠于履行义务”承担损害债权人权益的侵权责任。 泉东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彭用良、黄毅坤上诉所述内容与事实不符，请求维持原判。 矫林松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询，亦未答辩。 泉东公司于2018年6月2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矫林松、彭用良、黄毅坤立即支付拖欠的货款本金155275.70元及56个月双倍利息56751.51元，并由三人对上述债务互负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秦唐公司成立于2006年11月27日，系私营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298万元，由矫林松出资1038.40万元，占股权比例80%，彭用良出资194.70万元，占股权比例15%，黄毅坤出资64.90万元，占股权比例5%。因秦唐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该院于2015年9月15日裁定受理其破产清算一案，并指定上虞同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管理人。2015年11月24日，秦唐公司管理人向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提交了《关于管理人执行职务的工作报告》，工作报告载明“管理人接受指定后立即按照破产法要求接管秦唐公司，经过调查，秦唐公司无留守人员，企业的印章、营业执照、文书、权利凭证、财务账簿等资料经查找均下落不明，后通过联系原单位负责法务工作的人员，于2015年11月16日接管了公司的公章、财务章、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等证件，但财务账簿等资料仍下落不明……”。该院于2015年12月22日宣告秦唐公司破产，于2015年12月29日裁定了秦唐公司破产财产分配方案。根据破产财产分配方案，该案中泉东公司的债权性质属于普通债权，参与分配的债权额为189494.21元，清偿比例为3.7592%，清偿额为7123元。 该院于2016年8月13日作出（2015）绍虞破字第6-5号民事裁定，裁定书载明如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二款、第三款的规定，管理人在最后分配完结后，应当及时向人民法院提交破产财产分配报告，并提请人民法院裁定终结破产程序。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裁定终结破产程序，并予以公告。现秦唐公司管理人请求终结破产清算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可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本案秦唐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未提供任何财务账册等资料，致使管理人无法进行全面清算，秦唐公司的债权人可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请求秦唐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二十条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裁定如下：终结浙江秦唐精密仪器制造有限公司破产程序。本裁定自即日起生效。”现泉东公司以该裁定为由，主张案涉权利。另查明，泉东公司的原公司名称为上虞市泉东模具锻造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可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院作出的（2015）绍虞破字第6-5号民事裁定书，认定秦唐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未提供任何财务账册等资料，致使管理人无法进行全面清算。被告彭用良、黄毅坤质疑“破产管理人没有穷尽救济途径进一步查找财务账册的下落”“管理人及法院也未向彭用良、黄毅坤释明要求提供财务账册”。该院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全体股东作为清算义务人，在公司解散时对公司负有依法组织清算义务，而破产程序仅仅是作为法人退出机制中的一项制度，破产清算并未免除股东的清算义务。矫林松、彭用良、黄毅坤作为公司股东，在破产清算过程中，甚至如彭用良、黄毅坤所述的“政府接管”过程中，未积极履行清算义务，以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为心理依托，置身事外，对债权人、职工利益毫不关心，有违信义。矫林松、彭用良、黄毅坤未在诉讼过程中证明其已积极履行清算义务，与公司账册灭失而无法进行清算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现泉东公司起诉要求三人对秦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因泉东公司对秦唐公司的债权经破产程序确认仅为182371.21元（已扣除清偿部分），该院对泉东公司主张的金额相应予以调整。彭用良、黄毅坤辩称其系小股东，不具有破产法第十五条的法定义务。该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十五条规定，企业的法定代表人和经人民法院决定的财务管理人员和其他经营管理人员应承担妥善保管其占有和管理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的义务，违法该义务法院将处以罚款，其属于法院对妨害破产程序的行为实施的强制措施和司法制裁，与有限公司股东未履行清算义务而承担的民事责任是不同性质的法律责任。现泉东公司主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要求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承担责任，适用法律正确，对于彭用良、黄毅坤的该辩称意见该院不予采信。矫林松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作缺席判决。综上所述，该院对泉东公司合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矫林松、彭用良、黄毅坤对秦唐公司尚未向泉东公司清偿的债务182371.21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 二审中，泉东公司未提供证据，彭用良围绕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其本人的浙江省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历年参保证明一份，以证明其在2012年5月起至今在其他公司上班，并由其他公司为其缴纳养老保险，以证明其不参与秦唐公司的实际经营。对于该份证据，泉东公司质证对真实性有异议，且认为即便由其他公司为彭用良缴纳养老保险，并不表示彭用良不参与经营秦唐公司，与本案缺乏关联性。 本院经审查认为，彭用良本人的浙江省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历年参保证明盖有绍兴市上虞区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自助打印专用章，对真实性予以认定，但该参保证明不能否认彭用良为秦唐公司股东的事实，且与本案争议焦点缺乏关联性，故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定。综上，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彭用良、黄毅坤作为秦唐公司的股东，是否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进而对秦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彭用良、黄毅坤上诉称其不具有提供财务账册的法定义务，且（2015）绍虞破字第6-5号民事裁定书只是证明“无法进行全面清算的事实”，而泉东公司仍需就彭用良、黄毅坤作为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秦唐公司财产、账册灭失，进而造成秦唐公司无法全面清算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院认为，首先，对于彭用良、黄毅坤的法定义务的认定，公司清算是公司终止前处理公司财产，清理债权债务的法律程序，通过清算最终实现股东、债权人以及其他公司参与主体之间的利益平衡。现行法律法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全体股东是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清算义务是其依法必须履行的法定义务，破产清算并未免除股东的清算义务，该义务履行并不基于所占股权份额多少、是否实际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以及是否实际控制公司的财产、账册等重要文件，故本院对彭用良、黄毅坤不具有提供财务账册的法定义务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其次，对于彭用良、黄毅坤是否怠于履行义务导致秦唐公司财产、账册灭失，进而造成秦唐公司无法全面清算的举证问题，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二款所规定的清偿责任，应符合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公司无法清算、存在因果关系等条件，根据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管理人执行职务的工作报告》中记载的“因秦唐公司已没有留守人员，本管理人无法接管相关的账册和财务资料”“经过调查，秦唐公司无留守人员，企业的印章、营业执照、文书、权利凭证、财务账簿等资料经查找均下落不明，后通过联系原单位负责法务工作的人员，于2015年11月16日接管了公司的公章、财务章、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等证件，但财务账簿等资料仍下落不明，管理人只能通过向有关部门调查来了解资产情况”，以及该院于2016年8月13日作出（2015）绍虞破字第6-5号民事裁定书明确记载的“因本案秦唐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未提供任何财务账册等资料，致使管理人无法进行全面清算，秦唐公司的债权人可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请求秦唐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再结合彭用良、黄毅坤在一审中陈述“没有参与破产程序”以及彭用良在二审中陈述“2012年5月我在别的公司上班以后公司所有的官司只要不涉及我个人我都不清楚”等，可以认定“彭用良、黄毅坤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且该行为与秦唐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全面清算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泉东公司就此无需进一步举证。如若彭用良、黄毅坤认为其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则应提供相应证据对其已积极履行清算义务，与公司账册灭失而无法进行清算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予以证明，否则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一审法院的认定于法有据，并无不当。 综上，彭用良、黄毅坤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80元，由彭用良、黄毅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安洁 审判员  柳雪松 审判员  彭丽莉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童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