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闽05行再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福建省永春县桃城镇衙口街1号。 法定代表人李连生，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尤立平。 委托代理人陈金杰，福建鼎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丽雪，女，1962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春县。 委托代理人郑丽琴，北京盈科（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住所地福建省永春县东关镇。 法定代表人刘冰晶，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郭雅怀，福建郭雅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启全。 再审申请人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永春县人社局”）与被申请人李丽雪、原审第三人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本院（2018）闽05行终200号行政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25日作出（2018）闽行申565号行政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永春县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尤立平、陈金杰、被申请人李丽雪及其委托代理人郑丽琴、原审第三人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的委托代理人郭雅怀、黄启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春县人社局申请再审称，一、永春县人社局对李丽雪亲属郑光辉因疾病死亡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作出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以下简称被诉行政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本案中，郑光辉在单位自感身体不适，但未直接去医院就医，而是回家休息，后因病情加重从家里送医院抢救无效48小时内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可认定视同工伤的情形，不能认定为视同工伤。二、原审判决缺乏依据，于法不符，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错误理解《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适用范围，主观随意扩大解释，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立法目的和适用范围。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给国务院法制办社会管理法制司的函《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司发函》（以下简称《司发函》）中进一步明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中视同工亡的情形是：（一）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当场死亡；（二）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直接送医院或经医疗机构当场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至于其他情形，如虽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发病或自感不适，但未送医院抢救而是回家休息，48小时内死亡的，不应视同工亡。据此，《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主要是针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如果是在回家之后再到医院救治或突发疾病死亡的，就不属于该项规定的适用范围。《司发函》系人社部法规司为规范工伤认定，平衡职工、用人单位和社会保险基金之间的利益关系而作出的，对人设部门进行工伤认定具有指导规范作用，人社部门必须遵照执行。三、司法实践中，最高人民法院有此类型案件的判例，认定此类型案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可认定视同工伤的情形，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本案二审判决与最高院的裁判不同，是错误的。四、原审以程序违法判决撤销被诉行政行为不妥。本案中，永春县人社局有三名工作人员进行调查核实，其中两名具有行政执法证或行政执法资格证，一名是专门从事工伤认定的人员，他们进行调查核实，程序上于法并无不当，即使程序上存在瑕疵，也是轻微违法，对当事人的实体权利并不产生实际影响，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可不撤销行政行为。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二审行政判决，改判驳回李丽雪的诉讼请求，判决维持永春县人社局于2017年7月3日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 李丽雪辩称，一、郑光辉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该规定的视同工伤四个要件为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本案中，前三个要件均符合，双方对此无异议。至于第四个要件，郑光辉是2017年4月28日15时30分发病，因不能坚持工作，于16时30分离开工作岗位，次日2时25分送往永春医院抢救，2017年4月29日3时死亡。郑光辉自发病至死亡在48小时以内，且在48小时以内实施抢救行为，符合视同工伤第四个要件。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认为“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是对法律的曲解，拔高了正常人对医疗水平知识的认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从“48小时内抢救无效”的观点中推出“需立刻送医院就医”这一条件，没有依据，也改变工亡认定标准。退一步讲，即使《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如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解释的需满足“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条件，郑光辉的情况仍然符合。证人夏某、张某证实，郑光辉是15时30分发病，但仍坚持工作，至16时15分不能坚持工作才回家。门诊疾病记录郑光辉是急性心肌梗死、心力衰竭，该病死亡率非常高，情况紧急需立即到医院进行抢救，只是郑光辉对疾病认知有所差异，没有发现该疾病的紧急性，才先回家。故郑光辉突发疾病是满足紧急就医条件的，其不论是先回家还是去医院就医，均不影响其疾病突发性、紧急性。二、工伤认定应严格按《工伤保险条例》中工伤构成要件来认定，司发函在本案中不具有法律效力。该函是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给予国务院法制办社会管理法制司的文件，是部门内部之间的交流函，没有向全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下发此文件，不属于规范性文件，不具有法律效力，永春县人社局以此函作出不予工伤认定没有法律依据。其次，该函仅是强调没送医院抢救的情形下回家休息才不是工伤，并没有排除回家休息后又去抢救的情形，因此该函的不视同工亡的情形不适用本案。本案中，郑光辉虽然回家休息，但在当晚22时左右就请医生陈修镇进行抢救，且于次日2时25分送医院抢救，故其情形与司发函排除工亡的情形不同。三、郑光辉是否回家不影响工亡认定，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再审理由是错误的。是否工亡，不是以回家还是去医院为认定标准的。回家休息与去医院都是救治方式，均能够让身体恢复原先状态。员工发病后一律要求送医院抢救是不符合实际的。四、郑光辉突发急性心肌梗死与连续工作有关，应认定为工伤。郑光辉在发病时已连续工作3天2夜，有李丽雪、张某、李哲生证实。超负荷的工作强度是急性心肌梗死的因素之一。《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实质是将与工作劳累、工作紧张等因素有关情形列为工伤，最大限度保障员工权益，若将郑光辉死亡排除在工亡之外，有悖于情理也违背立法精神。五、永春县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程序违法。《工伤认定办法》第十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应当由两名以上工作人员共同进行，并出示执行公务的证件。永春县人社局在调查过程中，仅有陈建基取得行政执法证，其他两名执法人员无执法证，程序违法。综上，郑光辉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应认定为工伤，维持原审判决。 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述称，郑光辉是2017年4月28日下午在学校身感不适，回家休息后没有好转，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这种情况是否视同工伤，由法庭判决。 一审法院查明，李丽雪系郑光辉之妻，郑光辉系第三人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教师。2017年5月10日，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向永春县人社局提出关于其职工郑光辉的工伤认定申请，永春县人社局于2017年7月3日作出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认定工伤的决定》，对郑光辉所受的突发疾病死亡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李丽雪于2017年7月21日起诉请求撤销永春县人社局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并责令永春县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永春县人社局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认定工伤的决定》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身体不适是疾病发作的先期症兆，郑光辉在第三人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处即感身体不适，其回家后身体不适状况没有缓解，第二天凌晨病情加重，郑光辉被送往永春县医院抢救，因病情严重，郑光辉在被送往中国解放军第一八○医院救治途中死亡（急性心肌梗死），郑光辉的病情系一个持续加重的过程，应认定郑光辉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郑光辉作为一个普通人，在疾病突发初期，不可能预见到身体不适可能危及自己的生命，要求一个普通人在感觉身体不适即应当到医院进行诊治，这明显有悖常理。永春县人社局认定郑光辉突发疾病死亡不是发生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及郑光辉发觉身体不适后未送医院抢救，而是回家休息，48小时之内死亡，不属于视同工伤情形，主要证据不足。且永春县人社局未按照《工伤认定办法》第十条规定的由两名具有行政执法资格的工作人员进行调查核实，应认定永春县人社局作出的行政行为，程序违法。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应当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且程序合法，而被告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认定工伤的决定》,存在主要证据不足、程序违法的问题，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7月3日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认定工伤的决定》；二、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应于本判决生效后60日内，对永春县东关中心小学于2017年5月10日提出的关于郑光辉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永春县人社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丽雪的诉讼请求，维持永春县人社局于2017年7月3日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认定工伤的决定》；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丽雪承担。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作为一部权利保障的行政法规，《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宗旨是最大可能地保障主观上无恶意的劳动者在劳动受伤之后能够获得救济的权利。《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并未设定职工在工作岗位上发病后必须直接送医治疗，抢救无效在48小时内死亡的方能视同工伤。由于个人身体素质、对疾病的认知程度及经济条件的差异，一味要求职工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必须送医院治疗才符合视同工伤的要件，并不符合实际情况，也与《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不符。永春县人社局认为郑光辉未直接送医院抢救而是回家休息在48小时内死亡不应视同工亡，该主张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宗旨，不予采纳。郑光辉因病情加重，送医院抢救后死亡，恰恰符合“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应视同工伤的构成要件。另，在工伤调查程序中，调查人为陈建基与尤立平，记录人为潘丽珠，其中仅陈建基一人具有行政执法证。根据《工伤认定办法》第十条“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应当由两名以上工作人员共同进行，并出示执行公务的证件。”之规定，永春县人社局调查核实程序存在违法。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再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各方当事人对于原二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郑光辉的死亡情形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应视同工伤的情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主要是针对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或者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如果是回家之后再到医院救治或突发疾病死亡的，则不属于该规定的适用范围。本案中，郑光辉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出现身体不适后回家休息，后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虽然该不幸结果值得同情，但上述情形既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也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并送医抢救无效死亡，故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永春县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于法有据。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工伤认定办法》第十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进行调查核实，应当由两名以上工作人员共同进行，并出示执行公务的证件。”而在本案的工伤调查程序中，永春县人社局的三名工作人员中仅有一人具有行政执法证，故该调查核实程序存在轻微违法，但对李丽雪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不应予以撤销。原二审判决对此认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永春县人社局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8）闽05行终200号行政判决和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7）闽0583行初140号行政判决； 二、确认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永人社工不认［2017］1号《关于对郑光辉不认定工伤的决定》违法。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永春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锡平 审判员  任贵良 审判员  黄有志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郑 豪 附注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四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 （一）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 （二）行政行为程序轻微违法，但对原告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的。 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不需要撤销或者判决履行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 （一）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 （二）被告改变原违法行政行为，原告仍要求确认原行政行为违法的； （三）被告不履行或者拖延履行法定职责，判决履行没有意义的。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一十九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