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民再30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谢贤文，男，1971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平潭县，现住福建省福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圣恩，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智超，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福建香樟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五四北路方圆大厦16层。现住所地为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桂香街66号香樟林城市花园A幢05号店面。 法定代表人：刘智灿，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锐，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蔡家惠，男，1968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泰县。 再审申请人谢贤文因与被申请人福建香樟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樟林公司）及一审被告蔡家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1民终50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4月27日作出（2018）闽民申72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贤文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其理由：一、谢贤文已尽到必要的审查义务。蔡家惠作为借款人，又是香樟林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香樟林公司为其借款提供担保，符合常理。蔡家惠向谢贤文出示《授权委托书》、《授权书》并出具加盖香樟林公司公章的《担保书》，谢贤文已尽到审慎义务。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是对违反规定的董事、高管对公司责任承担的规定，属管理性规定，该规定并不约束债权人。二审判决认定谢贤文并非善意第三人，法律适用错误。二、蔡家惠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蔡家惠作为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担保书》上签字的行为具备职务行为的特征。基于蔡家惠与香樟林公司之间的特殊身份关系，谢贤文有理由相信蔡家惠的行为有权代表香樟林公司。二审判决认定谢贤文知道或应当知道蔡家惠超越权限，缺乏证据证明。因此，蔡家惠的行为依法构成表见代理，香樟林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三、虽然《授权委托书》、《授权书》、《担保书》上加盖的“香樟林公司”印章与福建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留存的香樟林公司公章不一致，但并不影响《授权委托书》、《授权书》、《担保书》的效力，蔡家惠系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担保书》上签字属职务行为，无论《担保书》上的公章真伪，均不影响担保合同效力。香樟林公司应对原法定代表人蔡家惠签订的担保合同承担担保责任。 香樟林公司辩称，二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谢贤文的再审申请。其理由：一、谢贤文与蔡家惠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谢贤文转入蔡家惠账户的70万元，当天就转给案外人郑洁，郑洁和谢贤文背后实际控制人是郑强，本案系虚假诉讼。二、谢贤文并非善意第三人，蔡家惠签署《担保书》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对香樟林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担保书》的落款时间为2014年8月25日，此时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经变更为蔡家武，虽然工商登记系统于2014年9月16日才录入变更信息，但公司内部变更程序已于8月初完成。三、《担保书》上“香樟林公司”的印章经鉴定系伪造的。谢贤文持有《担保书》时，并未要求香樟林公司出具股东会决议，违反了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应认定无效。 蔡家惠没有提交答辩意见。 谢贤文于2015年2月2日向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蔡家惠、香樟林公司偿还谢贤文借款本金70万元及按月利率2%自2014年5月5日起计至还清款项之日止的利息；2.蔡家惠、香樟林公司支付谢贤文因本案债权支出的律师费、差旅费等32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5日，谢贤文与蔡家惠签订《借款协议书》，约定蔡家惠向谢贤文借款7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4年5月5日起至2014年8月4日止，月利息2.5%，每月4日前将利息17500元汇入谢贤文银行账户。当日，谢贤文通过建设银行账户（账号为：62×××02）向蔡家惠银行账户（账号为：43×××88）转账70万元，并由蔡家惠出具《现金收条》予以确认。同年8月25日，蔡家惠作为经手人，以香樟林公司为保证单位向谢贤文出具《担保书》，约定由香樟林公司对本案借款（含本金、利息、违约金、律师费、诉讼费等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借款后蔡家惠未按约还款。 一审庭审中，谢贤文主张香樟林公司委托蔡家惠对外借款事宜，并提供落款时间为2014年4月20日《授权委托书》、落款时间为2014年5月2日《授权书》各一份。香樟林公司则当庭提出对《担保书》、《授权委托书》、《授权书》中香樟林公司公章异议并申请鉴定。2016年3月10日，法院依法委托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对上述事项予以鉴定。经鉴定，谢贤文提供的上述材料中加盖的香樟林公司公章与香樟林公司在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备案的公章并非同一枚印章。香樟林公司为此垫付鉴定费13100元。 另查明，香樟林公司于2005年4月12日登记注册，其法定代表人系蔡家惠，2014年8月起法定代表人变更由案外人蔡家武担任。 一审法院认为：蔡家惠向谢贤文借款70万元的事实，有《借款协议书》、《现金收条》、银行转账凭证等相应证据证明，事实清楚，证据明确，应予以认定。《借款协议书》约定，借款月利息为2.5%，谢贤文主张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未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的限度，应予支持。依据《借款协议书》、《担保书》的约定及参照福建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酌情支持律师费25000元。谢贤文主张蔡家惠承担差旅费等费用，但未明确诉请金额，亦未提交相应证据，不予支持。借款时蔡家惠作为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向谢贤文出示《授权委托书》、《授权书》并以公司名义向谢贤文出具《担保书》，加盖的香樟林公司公章与福建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备案的公章差异极其细微，谢贤文作为善意第三人，已尽到审查义务。现无证据证明谢贤文知道或应当知道蔡家惠伪造公章超越权限订立担保合同，因此该担保行为有效，香樟林公司应对其原法定代表人蔡家惠签订的担保合同承担民事责任。综上，作出（2015）岚民初字第496号民事判决：一、蔡家惠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谢贤文借款70万元及按月利率2%自2014年5月5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相应利息；二、蔡家惠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谢贤文因主张案涉债权支出的律师费25000元；三、香樟林公司对第一、二判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谢贤文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375元，由蔡家惠、香樟林公司负担。 香樟林公司不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驳回谢贤文的诉讼请求。 二审对一审认定的事实，除“同年8月25日，蔡家惠作为经手人，以香樟林公司为保证单位向谢贤文出具《担保书》，约定由香樟林公司对本案借款（含本金、利息、违约金、律师费、诉讼费等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节外，予以确认。另查明：2014年9月16日，香樟林公司法定代表人由蔡家惠变更为蔡家武。《借款协议书》约定：蔡家惠愿用香樟林公司的股权及名下所有财产作抵押。但双方未办理抵押登记。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结论，在案的《担保书》、《授权委托书》、《授权书》上所加盖的“香樟林公司”印章与福建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留存的香樟林公司公章不一致，可确认涉案的《担保书》非香樟林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蔡家惠既是讼争借款的主债务人，借款时又是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时又是公司的股东之一。而且讼争《借款协议书》还明确约定蔡家惠以其拥有的香樟林公司的股权及名下所有财产作抵押，在案又无证据证明谢贤文曾要求办理抵押或质押登记。况且，蔡家惠出具的涉案《担保书》是在讼争借款履行期限届满之后，在讼争《担保书》上又是以经手人而非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签字。基于上述情形，为避免时任香樟林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蔡家惠任意将其个人债务转嫁由公司承担，从而严重损害公司及其股东、其他债权人利益，对作为债权人的谢贤文应尽到的注意审查义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关于“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规定，谢贤文负有审查香樟林公司是否就蔡家惠的债务为其提供担保而召开股东大会并形成决议的义务，谢贤文却未尽到。故谢贤文未尽到审查义务属法律规定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为人超越权限的例外情形，谢贤文并非善意第三人。故蔡家惠的越权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谢贤文以讼争《担保书》为依据请求香樟林公司承担担保责任没有法律依据。综上，作出（2016）闽01民终5094号民事判决：一、维持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15）岚民初字第496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撤销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15）岚民初字第496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三、驳回谢贤文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375元，由蔡家惠负担；一审鉴定费13100元，由谢贤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375元，由谢贤文负担。 二审认定的事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另查明，2009年1月9日，香樟林公司注册资本为1600万元，其中，蔡家惠和蔡家燕各出资800万元,蔡家惠和蔡家燕系兄弟关系。2014年9月16日，香樟林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蔡家武，股东变更为蔡家燕和蔡家武。2017年11月9日，香樟林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刘智灿，股东变更为刘智灿。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的样本系从福建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提取的盖有“福建香樟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公章印文的材料。 本院再审认为，谢贤文提供的《借款协议书》、《现金收条》和银行转账凭证，可以形成证据锁链，证明蔡家惠向其借款70万元的事实。原审判决蔡家惠偿还谢贤文借款70万元及利息，并无不当之处。蔡家惠对该判项并没有提起上诉或申请再审，香樟林公司以蔡家惠收到70万元后立即将款项转给案外人郑洁为由，主张本案系虚假诉讼，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蔡家惠出具《担保书》时的身份是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又在《担保书》上加盖了香樟林公司的公章，谢贤文有理由相信蔡家惠是代表香樟林公司承诺的担保。虽然《担保书》、《授权委托书》和《授权书》上香樟林公司的印章，经鉴定与香樟林公司留存于工商部门办理相关登记手续时使用的印章印文不一致，但一般受众无法分辨出该印章之真伪，特别在由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出具时，相对方有理由相信加盖的该公司印章属实，进而认定所作意思表示系该公司之真实意思表示。蔡家惠以香樟林公司的名义向谢贤文出具《担保书》时，没有提供股东会决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但该条款并没有明确规定公司违反上述规定对外提供的担保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的规定，蔡家惠代表香樟林公司签订的《担保书》合法有效，香樟林公司依法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另，蔡家惠是香樟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与另一股东蔡家燕是兄弟关系，即便蔡家惠未经股东会决议出具《担保书》，可能损害另一股东蔡家燕的权益，亦应由两股东之间进行内部解决，以维护对外交易的安全和稳定，这样对公司之外的善意第三人而言，更加公平合理。除非香樟林公司能够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谢贤文不是善意第三人。故香樟林公司以“印章虚假、未经股东会决议”为由，主张本案担保合同无效，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谢贤文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1民终509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15）岚民初字第496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75元、鉴定费13100元，由蔡家惠、香樟林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375元，由香樟林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培新 审 判 员  陈 蔚 代理审判员  刘振宇 二〇一九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陈胜蓝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