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6民终2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剑南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竹市春溢街。 法定代表人：乔天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米恒光，男，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晓，四川康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长德，男，汉族，生于1958年5月14日，住四川省绵竹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国军，四川维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剑南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剑南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长德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竹市人民法院（2018）川0683民初18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剑南春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二、一审和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案涉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一审以不当得利为案由受理本案系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裁定驳回起诉。本案系基于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产生，上诉人是否该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保，什么时候缴纳社保，要依据双方间的劳动关系进行确认，且是与社会保险有关的纠纷，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劳动争议解释一）第一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以下简称劳动争议解释三）第一条规定的应由人民法院受理和审查的劳动争议，故应裁定驳回起诉。二、上诉人不应返还基本医疗保险费用。首先，被上诉人的主张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被上诉人自2010年5月即知道上诉人未为其购买2010年5月之前的基本医疗保险，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补缴或承担相应费用的诉讼时效应自2010年５月起计算，已超过了诉讼时效，其已丧失胜诉权，上诉人在法律上已没有为被上诉人补缴社会保险费用的义务。因此，即使被上诉人补缴了社会保险费用，上诉人也不存在没有法律依据取得不当利益的情形，亦不存在返还不当得利的问题。其次，上诉人应为被上诉人购买基本医疗保险的时间应当从2011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以下简称社会保险法）开始实施起计算；上诉人也不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相关费用。三、一审法院对返还费用的计算方式及结果错误。一审按照“月缴费工资×缴费费率9％×相差缴费月数”计算的基本医疗费，缴费费率9％包括了由用人单位承担的7%和应由个人承担的2%，该个人承担的2%的部分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不应由上诉人承担，不应计入应返还的费用。 何长德辩称，第一、本案的案由为不当得利，属于人民法院的受理范围。被上诉人为迅速办理退休，先自行缴纳了所欠社会保险费用，这是对自身权益进行救济而采取的措施，此举不能免除上诉人依法需支出社会保险费用的责任。上诉人自行补缴社会保险费用，已不存在欠缴社会保险费用的问题，劳动争议中关于社会保险费用欠缴的争议问题已经消灭，故案涉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范畴。第二、上诉人欠缴社会保险费用的义务不因时间的推移而免除，被上诉人退休时上诉人仍有法定义务为员工补缴社会保险费用，上诉人具有不当得利的法律基础；第三、本案诉讼时效应自被上诉人垫付社会保险费用时起计算，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第四、一审认定自2008年1月1日起确认上诉人有补缴社会保险费用的义务，充分考虑了社会保险的实施过程，而非上诉人实际应当承担责任的时间起点，且一审中被上诉人主张的金额远远超过一审判决金额，一审计算金额正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何长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请求判决剑南春公司赔偿基本医疗保险费24576.30元。庭审中，变更诉讼金额为19114.90元。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何长德系剑南春公司职工，从事酿酒工作。期间，双方于2011年6月25日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10年5月至2018年5月，剑南春公司为何长德办理基本医疗保险登记并缴费。2018年5月，何长德办理退休。2018年5月22日，何长德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24576.30元。2018年8月9日，何长德向绵竹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同日，该委以不属于法定的受案范围为由作出《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 另查明：何长德原系农村居民，后因征地拆迁安置转为城镇居民。何长德退休时基本医疗保险月缴费工资为3290.00元。 庭审中，一审法院主持何长德、剑南春公司进行调解，因剑南春公司诉讼代理人系一般代理，致调解不能。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及案由；二、何长德主张权利是否超过仲裁时效期间或诉讼时效期间；三、剑南春公司是否应返还何长德基本医疗保险费。针对上述争议焦点及何长德诉讼请求，分别评判如下： 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及案由。 本案立案时，一审法院经形式审查后以劳动争议案由立案，经审理，何长德系以其垫付了剑南春公司应缴纳的基本医疗保险费，使得何长德财产受损、剑南春公司不当得利为由，而要求剑南春公司返还。一审法院认为，何长德、剑南春公司之间形成的是债权债务关系，因此本案案由不应是劳动争议，本案所涉纠纷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故本案案由应确定为不当得利纠纷，不当得利纠纷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 二、何长德主张权利是否超过仲裁时效期间或诉讼时效期间。 何长德认为其于2018年5月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于2018年9月19日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剑南春公司认为何长德于2010年5月就知晓剑南春公司未为其缴纳之前的基本医疗保险费，仲裁时效或诉讼时效应从此时起计算，何长德的主张已经超过仲裁时效或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应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相关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的规定，案涉的不当得利的事实发生在2018年5月，何长德于2018年9月提起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三、剑南春公司应否返还何长德基本医疗保险费。 （一）是否应当返还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依法为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动者缴纳基本医疗保险费是其法定义务，本案中，剑南春公司仅为何长德缴纳了部分期间的基本医疗保险费，何长德基于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而自行补缴了应由剑南春公司缴纳的其余部分期间的基本医疗保险费，使得何长德财产受损、剑南春公司不当得利而受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的规定，剑南春公司应返还何长德补缴的应由剑南春公司缴纳的基本医疗保险费。 （二）返还基本医疗保险费的期间。一审法院认为，何长德原系农村居民，虽然因征地拆迁而转为城镇居民，但在此之前，何长德系农民工，应适用针对农民工的相关规定。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做好农民进城务工就业管理和服务工作的通知》、《国务院关于解决农民工问题的若干意见》的相关规定，农民工参加社会保险（包括基本医疗保险）当时尚处于探索阶段，农民工的社会保险不属强制参保范畴。根据2008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的规定，社会保险成为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为劳动者办理社会保险登记并缴费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因此，从2008年1月起，剑南春公司应当为何长德办理基本医疗保险登记并缴费。根据查明的事实，剑南春公司于2010年5月才为何长德办理基本医疗保险登记并缴费，但根据前面的阐述，剑南春公司应当自2008年1月起为何长德办理基本医疗保险登记并缴费，因此，剑南春公司应返还何长德的基本医疗保险费的期间应为2008年1月起计算至2010年4月，共计28个月。 （三）返还的具体金额。何长德要求剑南春公司返还其补缴的基本医疗保险费19114.90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以下简称实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2011年7月1日后对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处理，按照社会保险法和本规定执行；对2011年7月1日前发生的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行为，按照国家和地方人民政府的有关规定执行”的规定。本案应参照《德阳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的通知》（德办发〔2007〕41号）第六条第二项“单位参保在2007年7月1日前已经办理退休的人员，不再补缴医疗保险费；在2007年7月1日后办理退休的人员，按规定一次性补缴相差年限医疗保险费。单位参保人员补缴医疗保险费由用人单位缴纳”和第三项“单位为参保人员补缴相差年限的医疗保险费，按以下办法计算：补费人员退休时医疗保险月缴费工资×缴费费率9％×相差缴费月数”的规定处理，因此，剑南春公司应当返还的费用为3290.00元/月×9％×28月=8290.80元，何长德主张过高，对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参照《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四川剑南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返还何长德8290.80元；二、驳回何长德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9.00元，由何长德承担79.00元，四川剑南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承担6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本案一审过程中，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8日开庭进行审理，何长德在该次庭审中当庭变更其诉讼请求，主张因何长德自行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的行为，致使剑南春公司不当得利，故剑南春公司应返还何长德代为垫付的应由用人单位承担的部分，并明确其诉请金额为19114.9元；一审法院即当庭向剑南春公司释明，因何长德变更诉讼请求，该公司是否需答辩期限，剑南春公司回答需要答辩期。其后，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27日再次就本案进行开庭审理，剑南春公司就何长德提出的不当得利的诉讼请求发表了辩论意见。以上事实，有一审庭审笔录予以证明并在卷予以佐证。 二审中，剑南春公司对上述何长德在一审中变更诉讼请求的事实明确表示并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增加或者变更诉讼请求导致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发生变更的，人民法院应当相应变更案件案由。依据本案现有证据查明的事实，本案一审过程中，何长德当庭变更其诉讼请求，主张剑南春公司应就其不当得利予以返还，且一审法院就何长德的该项请求是否成立进行了审理，双方当事人亦充分发表了意见；故应根据何长德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及主张确定案由。由此，本案应为不当得利纠纷。 结合各方当事人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何长德的诉讼请求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二、何长德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剑南春公司是否应向何长德返还相应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三、一审对返还相关费用的计算是否错误。 争议焦点一：关于何长德的诉讼请求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的问题。 剑南春公司主张，本案系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与社会保险有关的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解释一第一条第三项和劳动争议解释三第一条规定的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劳动争议案件，故应裁定驳回起诉；何长德认为，其是基于不当得利提出的请求，本案应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 本院认为，劳动争议解释一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发生的下列纠纷，属于《劳动法》第二条规定的劳动争议，当事人不服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裁决，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一）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发生的纠纷……（三）劳动者退休后，与尚未参加社会保险统筹的原用人单位因追索养老金、医疗费、工伤保险待遇和其他社会保险费而发生的纠纷”，劳动争议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为由，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而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案中，依据现有证据查明的事实，剑南春公司已参加社会保险统筹，何长德的基本医疗保险费用已予补缴，故本案不属于前述劳动争议解释一第一条第三项、劳动争议解释三第一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的劳动争议案件。 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规定：“原告可以放弃或者变更诉讼请求。被告可以承认或者反驳诉讼请求，有权提起反诉”。故本案一审中，作为原告的何长德变更其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何长德变更后的诉讼请求，是以其自身已经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用，剑南春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就该公司应当承担的基本医疗费用对何长德构成不当得利为由，诉请剑南春公司返还该公司不当得利部分即何长德补缴的费用中应由剑南春公司承担的基本医疗费用，该诉讼请求针对的是相关费用的返还问题，并不涉及基本医疗保险费用的继续缴纳，也不涉及相关社会保险待遇的赔偿，故本案应为不当得利纠纷，虽不属于劳动争议案件，但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 争议焦点二：关于何长德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剑南春公司是否应向何长德返还相应基本医疗保险费用的问题。 剑南春公司主张，何长德要求该公司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用或承担相应费用的诉讼时效应自2010年５月起计算，已超过了诉讼时效，该公司在法律上已无为何长德补缴社会保险或承担相应费用的义务，即使何长德补缴了社会保险费用，该公司也不存在不当利益的情形，亦不存在返还相关费用的问题；何长德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应自其垫付社会保险费用时起计算，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用人单位办理社会保险登记并依法为职工缴纳基本医疗保险费用，系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前述实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2011年7月1日后对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处理，按照社会保险法和本规定执行；对2011年7月1日前发生的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行为，按照国家和地方人民政府的有关规定执行”。因此，对何长德2010年５月之前的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作为用人单位的剑南春公司仍有按规定足额缴纳的义务，该义务并不因何长德是否提出主张而免除。何长德自行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用后，对于该费用中应由用人单位承担的部分，剑南春公司对何长德构成不当得利。如前所述，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何长德补缴基本医疗保险费的事实发生于2018年5月22日，故本案诉讼时效应该自2018年5月22日起计算，何长德于2018年9月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对何长德自行补缴的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中应由用人单位承担的部分，剑南春公司依法应返还给何长德。 争议焦点三：关于一审对返还相关费用的计算是否错误的问题。 剑南春公司主张，该公司为何长德缴纳基本医疗保险费用的时间应当从2011年7月1日社会保险法开始实施之日起计算；且缴费费率9％中包含了应由个人承担的2%，该个人承担的2%的部分不应计入应返还的费用；何长德认为一审对返还费用的计算正确。 本院认为，2008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明确规定社会保险应为劳动合同的条款，为劳动者办理社会保险登记并缴费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结合前述实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从2008年1月起，剑南春公司应当为何长德办理基本医疗保险登记并缴费，并无不当；故剑南春公司应返还何长德的基本医疗保险费的期间应为2008年1月起计算至2010年4月，共计28个月；同时，一审法院参照《德阳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印发的通知》（德办发〔2007〕41号）第六条第二项“单位参保在2007年7月1日前已经办理退休的人员，不再补缴医疗保险费；在2007年7月1日后办理退休的人员，按规定一次性补缴相差年限医疗保险费。单位参保人员补缴医疗保险费由用人单位缴纳”之规定，认定补缴医疗保险费由用人单位即剑南春公司承担，符合前述实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亦无不当；剑南春公司称缴费费率9％中包含了应由个人承担的2%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由此，一审对剑南春公司应返还费用的计算符合规定，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剑南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元，由四川剑南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邵 敏 审判员 李玉兰 审判员 罗德东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