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闽民申3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码头镇诗南村。 法定代表人：黄汉昌，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潘禁水，男，汉族，1948年7月14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潘全发，男，汉族，1979年3月19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以上三位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田，福建熹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位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鹏，福建熹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溪美支行，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溪美街318号。 负责人：郑珊红，该支行行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安市溪美塑胶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码头镇诗南村。 负责人：王渊海，该公司股东。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渊海，男，汉族，1961年10月1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尤琼莲，女，汉族，1964年12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书源，男，汉族，1984年10月20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丽香，女，汉族，1986年8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婉玲，女，汉族，1988年7月27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紫金，女，汉族，1931年11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再审申请人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因与被申请人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溪美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溪美支行）、南安市溪美塑胶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溪美塑胶公司）、王渊海、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5民终37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申请再审称，（一）本案诉争借款已经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犯罪所得，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原审法院经过重审仍作出实体判决是错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案件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根据上述规定，溪美塑胶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王诗伟经南安市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其通过伪造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等材料向农商行溪美支行贷款，造成农商行溪美支行资金损失，其行为已构成骗取贷款罪，并被责令将违法所得340万元返还农商行溪美支行。农商行溪美支行的损失已在另案中得到正确处理，明确由王诗伟承担。即使王诗伟拒不承担，也应由公安机关、司法机关对其犯罪所得进行追缴。因此，本案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诈骗犯罪的被害人起诉要求诈骗过程中的保证人代偿“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复函》以及“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农商行溪美支行提起民事诉讼没有法律依据，应驳回起诉。（二）本案的借款合同是自始无效的合同，并非可变更、可撤销的合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民法上可撤销合同适用于欺诈行为，本身属于民事行为范围，当欺诈行为构成犯罪时，其行为属性不是民法上的民事行为，而是刑法上的犯罪行为，其在民法上的意思表示已被刑法所否认。原判决将案涉借款合同认定为可撤销的合同，混淆了民事欺诈与刑事诈骗的概念，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至五项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本案借款合同属于无效合同。理由如下：1.王诗伟骗取贷款罪所涉合同已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案涉借款合同是王诗伟以欺诈的犯罪手段订立，自其骗取农商行溪美支行签订合同之日起，已经侵害国家金融管理制度和信贷管理秩序，扰乱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规定，案涉的借款合同是无效合同。2.王诗伟骗取贷款所涉合同涉嫌侵害第三人利益。溪美塑胶公司曾长期作为农商行溪美支行的股东。其本身无任何生产经营活动，没有办公、生产场所，是个空壳公司，而其原法定代表人王诗伟却能通过伪造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等材料向农商行溪美支行贷款，农商行溪美支行明知溪美塑胶公司的财务状况，仍愿意给溪美塑胶公司发放贷款以赚取利息。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有理由怀疑农商行溪美支行与溪美塑胶公司串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无须承担保证责任。3.案涉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无效合同。根据生效刑事判决的认定，王诗伟在骗取贷款的过程中，所伪造的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所签订的案涉借款合同等材料，均是以合法形式掩盖违法犯罪的目的。4.王诗伟骗取贷款所涉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溪美塑胶公司与农商行溪美支行的借贷表面上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实质上是王诗伟骗取贷款犯罪的手段。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再是普通的民事欺诈行为。《刑法》是最严厉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案涉借款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三）本案的保证合同、担保声明因王诗伟的犯罪行为而无效，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无须承担保证责任。首先，《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及《担保法》第五条均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农商行溪美支行与溪美塑胶公司的借款合同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借款合同》和《个人担保声明》也无效。其次，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为溪美塑胶公司提供担保，而非为王诗伟骗取贷款的行为提供担保。王诗伟谎称泉州市福山塑料工程有限公司的厂房为溪美塑胶公司的厂房，带潘禁水到现场实地考察并出示营业执照，让潘禁水信以为真。王诗伟采取刑事欺诈手段，骗取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作出担保，违背了担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溪美塑胶公司在2011年9月9日前长期作为农商行溪美支行的股东，农商行溪美支行对溪美塑胶公司的经营状况应当是明知的，却未加以审慎审查，也未尽提醒义务，涉嫌串通骗取担保。申请人因受欺诈提供担保，依法不应承担保证责任。最后，本案借款340万元也是归王诗伟个人使用，并未用于溪美塑胶公司的生产经营活动。故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无须承担担保责任。（四）农商行溪美支行、王渊海就借款合同的无效存在重大过错，应自行承担合同无效的后果。农商行溪美支行在诉争借款的审批程序中，由于其自身工作人员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导致该两笔贷款被骗，其自身存在重大管理漏洞；溪美塑胶公司曾长期持有农商行溪美支行的股份，农商行溪美支行对溪美塑胶公司的生产经营、财务状况的熟悉程度应当高于一般贷款对象，农商行溪美支行明知溪美塑胶公司是停产企业、空壳公司，仍通过审批并向其发放贷款，涉嫌重大失职行为。农商行溪美支行应自行对其过错行为承担民事责任。王渊海作为溪美塑胶公司的监事、股东，亦明知溪美塑胶公司没有实际生产经营活动，没有办公和生产经营场所，是个空壳公司，也明知办理贷款的相关材料是伪造的，却仍然提供担保，促成王诗伟犯罪行为得逞，其对保证担保合同的无效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综上，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是否能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的问题；（二）案涉借款、保证合同是否有效，即燕江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是否应对本案债务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对于上述问题予以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本案是否能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对承担民事责任的公民、法人需要追究行政责任的，应当追究行政责任；构成犯罪的，对公民、法人的法定代表人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由此可见，同一行为可能涉及不止一种法律关系，应分别承担不同的责任。本案中，因溪美塑胶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王诗伟在办理诉争贷款过程中，采用伪造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等非法手段，而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构成骗取贷款罪。该生效刑事判决书判决第二项为：责令王诗伟退出违法所得340万元，返还被害单位农商行溪美支行。但根据本案现有事实，农商行溪美支行的损失并未通过刑事追赃获得弥补，并且由于王诗伟于2012年4月18日病故，农商行溪美支行通过王诗伟退赃的方式得到损失补偿客观上已经无法实现。在此情况下，农商行溪美支行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应当予以受理。燕江水泥公司等关于农商行溪美支行提起本案民事诉讼没有法律依据以及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案涉借款、保证合同是否有效，即燕江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是否应对本案债务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农商行溪美支行在与溪美塑胶公司签订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时，并未参与溪美塑胶公司骗取贷款等不法行为。即使溪美塑胶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王诗伟在向农商行溪美支行申请贷款过程中，存在骗取贷款的犯罪行为，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农商行溪美支行作为受损害的一方，其有权请求变更或撤销案涉借款合同。在农商行溪美支行并未主张撤销权的情况下，本案的借款合同、保证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各方当事人仍应依约履行。因此，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燕江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应依约对本案债务承担保证责任，该认定并无不当。燕江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关于本案借款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亦无效的申请再审主张，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燕江公司、潘禁水、潘全发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情形。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潘禁水、潘全发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吴莲玉 审 判 员  高晓嵘 代理审判员  冯 娟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宇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