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赣09民终31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靖安县骏腾汽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靖安县沿河西路5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9253997072267。法定代表人：张毅，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刚，上海市建纬（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浩然，上海市建纬（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斌，男，1987年8月24日出生，汉族，江西省奉新县人，住江西省奉新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小喜，江西康拓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靖安县骏腾汽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靖安人民法院（2018）赣0925民初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骏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江西省靖安人民法院（2018）赣0925民初47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王斌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骏腾公司在出售车辆过程中存在消费欺诈行为的认定错误。1.一审判决对骏腾公司作出欺诈行为认定的程序违法。骏腾公司也是奉新县刑警队侦查的董超假发票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一审法院在未经刑事判决认定的情况下，在民事判决中主观推断骏腾公司对假发票知情，并对骏腾公司在假发票案中的行为作出认定，明显程序违法。2.骏腾公司对案涉车辆的来源及假发票一事并不知情，没有实施欺诈行为。假发票制作者为假发票案的犯罪嫌疑人，骏腾公司作为县一级的汽车销售门店，销售车辆的来源都是周边地区或外省调运过来的，不存在隐瞒车辆来源的情况，不存在侵犯王斌知情权的情况。并且，骏腾公司是根据案涉假发票按一手车应当缴纳的车辆购置税向税务部门缴税，并在车管所办理了车辆登记，因此连国家税务部门和车管所都没有鉴别出的假发票，骏腾公司在按程序缴税又成功办理了车辆登记的情况下，骏腾公司有理由相信案涉发票是真实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车辆已经交付并在车管所进行了登记，所有权已经转移到了王斌名下，合同已经全部履行完毕，并且案涉车辆在质量、性能、用途等各方面没有任何瑕疵，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单证（包含发票）的交付不影响合同的履行，更不会导致合同目的的无法实现。因此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四条所规定的合同解除的法定条件。2.骏腾公司没有实施故意欺诈行为，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判决骏腾公司承担买卖合同中经营者采取欺诈手段的损害赔偿责任，于情于理于法相悖。案涉车辆的合格证和发票均由新余市华弟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弟公司）和河南龙延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延公司）提供，发票出现造假问题，应当由华弟公司和龙延公司对此进行解释并承担买卖合同中经营者采取欺诈手段的损害赔偿责任。三、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一审庭审中骏腾公司书面申请追加华弟公司为共同被告，但一审法院没有对骏腾公司提交的书面申请作出回应。此外，一审法院遗漏了买卖合同的真正卖方，龙延公司是汽车买卖合同真正欺诈方，一审法院未依法主动追加龙延公司为共同被告。王斌辩称：1.公安机关是根据税务部门进行查证认定的，一审法院也是经过向有关税务发票注明的税务机关进行函查得出的结论，所以本案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发票为假发票是通过税务机关核实查证的，不是以公安机关的侦查结论为依据。2.骏腾公司认为它对假发票一事不知情，不构成欺诈，此说法既违背事实也违背法律。作为专业的车辆销售单位，不但有鉴别车辆有关手续包括真伪发票的方式和能力，也有对案涉车辆来源进行了解的义务。骏腾公司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将假发票的情况、车辆来源的渠道以及车辆之前有关交易的情况予以了解、核实，没有尽到法律规定的告知义务，所以本案存在欺诈的事实。因此，一审判决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完全符合本案的事实和性质，适用法律无误。3.一审程序合法，无不当之处。是否追加骏腾公司之前的销售单位，应该是根据王斌的主张以及案件的实际需要来确定，所以骏腾公司以一审未追加被告为由对本案判决提出程序上的问题，没有充足的法律依据。王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骏腾公司返还车款225000元，车辆增值税24505元，保险费10900元，银行贷款利息10240元（暂计算至2018年7月23日，之后利息顺延计算至骏腾公司退还车款为止），车辆装饰费用4900元，以上合计人民币275545元；2.骏腾公司向王斌支付相当于车辆价格1倍的赔偿款225000元；3.诉讼费由骏腾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1日，王斌向骏腾公司交款25000元，订购凯迪拉克车辆一台。2016年11月4日，骏腾公司向华弟公司订购凯迪拉克汽车一台，并通过法定代表人张毅的个人账户向华弟公司法定代表人廖爱华个人账户汇款224300元。2016年11月4日，华弟公司向龙延公司高管李宝龙订购上述车辆，李宝龙告知华弟公司该车在广州广物胜凯4S店，同时华弟公司向李宝龙支付订车款219800元。2016年11月6日，华弟公司委托物流公司，将上述车辆从广州运输至南昌，由骏腾公司在南昌验车后开走。2016年11月6日，王斌（乙方）与骏腾公司（甲方）签订《购销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购买凯迪拉克ATS-L（2017款28T技术、红色）汽车一辆，落地价253000元（含车价、车辆购置税、保险费、并负责上牌）；支付方式为首付93000元（其中乙方支付现金25000元，用其原有的宝来牌汽车抵价68000元），银行按揭160000元。合同签订后，王斌将其原有宝来牌车辆交给骏腾公司。2016年11月6日，骏腾公司为上述车辆购买保险，保险期间为2016年11月7日至2017年11月6日，保险费为10900元。2016年11月7日，王斌在骏腾公司提取上述车辆。此后，骏腾公司收到上述车辆的合格证及购买方名称为王斌的机动车统一销售发票。2016年11月15日，骏腾公司为上述车辆向奉新县国家税务局缴纳车辆购置税24100元。同日，王斌为上述车辆加装导航及真皮座垫，花费共计4900元。2016年11月18日，骏腾公司为上述车辆办理登记上牌手续，车辆号牌号码为赣Ｃ×××××。2016年11月，王斌向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靖安支行（下称靖安建行）申请了分期贷款160000元，期数为三十六期，靖安建行将160000元汇至了骏腾公司的账户。截止2018年7月12日，王斌已向靖安建行支付POS专项分期手续费20期*512元=10240元。2017年5月，江西省奉新县公安局刑事警察大队通知王斌，上述车辆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为套用其他发票的假发票，并将上述车辆档案从奉新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提取至刑警队，用于办理假发票案件。公安机关在侦查过程中，查明涉案车辆的机动车整车出厂合格证是真实有效的，但标注购买方为王斌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系假发票。一审法院另查明，上述车辆原始发票的购买方名称为董超，福建省泉州市人。2016年10月，董超通过手机APP一元购，花20元抽中凯迪拉克车辆一台（即本案所涉车辆）。董超在广州4S店提车后，以190000元出售给二手车行，并在4S店门口将车辆、合格证及购买方名称印有董超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全部交给了二手车行人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骏腾公司在出售车辆过程中是否存在消费欺诈行为。骏腾公司作为一个专业汽车销售公司，将涉案车辆销售给王斌，有义务将车辆的真实信息和来源情况告知消费者。但骏腾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且未将车辆的来源与购车发票载明的省份不一致的情况告知王斌，侵犯了王斌的知情权。导致该上述车辆涉及假发票案件，其车辆档案被公安机关提取的法律后果，以至于王斌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规定，应认定骏腾公司是存在欺诈行为的。现王斌要求骏腾公司返还车价款、车辆购置税、加装导航及真皮座椅费用、银行POS专项分期手续费合计264240元，以及退还车辆、赔偿一倍祼车价款225000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涉案车辆从购买到现在一直由王斌使用，购买车辆时所缴纳的保险已于2017年11月6日到期，保险价值已经由王斌受益，故王斌要求退还保险费109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骏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王斌为购买凯迪拉克ATS-L车辆号牌为赣Ｃ×××××所支出车辆价款225000元、车辆购置税24100元、加装导航及真皮座椅费用4900元、银行POS专项分期手续费10240元（暂计至2018年7月23日，此后的银行POS专项分期手续费顺延计算至骏腾公司退车款为止）等合计264240元；二、骏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王斌购置车辆裸车价款225000元；三、王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向骏腾公司购买的车辆品牌型号为凯迪拉克牌汽车一辆（型号为SGM7200AAA3、车辆识别代号LSGAR5AL6GH173957、发动机号为162625333、号牌号码赣Ｃ×××××），退还给骏腾公司，并协助其办理退还车辆的过户手续；四、驳回王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骏腾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55元，由王斌负担3601元，骏腾公司负担7454元。本院二审期间，骏腾公司向本院提交的证据有：（一）华弟公司法定代表人廖爱华与骏腾公司负责人张毅的微信聊天记录（纸质件）一份，证明：案涉车辆骏腾公司是在华弟公司购买，其发票为假发票一事，骏腾公司不知情，华弟公司负责人廖爱华在微信中承诺此次由华弟公司负责。（二）奉新县公安局刑警队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本案假发票案正在刑事侦查，尚未审结。结合廖爱华的一审证言可以证实，骏腾公司根本不知道发票的真伪。（三）案涉车辆查询档案一份，证明：案涉车辆目前一切正常，不存在查封和冻结的情况。王斌经质证认为，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且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本案审理的是王斌与骏腾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并不涉及华弟公司。至于骏腾公司与华弟公司之间是何种关系，不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另从7月24日的聊天记录可知，骏腾公司早在诉讼之前就已经知道车辆发票是假发票，这也可以印证骏腾公司存在欺诈。对于证据（二），该证据已在一审中举示，不属于新的证据。所谓案件在侦办中尚未结案，是指新疆警方对整个案件的查处，与本案无关。而廖爱华的一审证言，也不能证实骏腾公司对发票不知情，因为一审期间骏腾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毅陈述，车辆交给王斌时没有交付发票，发票和有关手续均由骏腾公司收取，并在车辆管理部门办理了车辆上牌手续，还在税务部门缴纳了购车税。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不能反映车辆的真实状态。对上述证据，本院综合认证认为，对证据（一），由于骏腾公司未提供信息源，无法核实证据的真实性，故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二），该证据系骏腾公司已在一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并已作出认定，本院不重复认定。对证据（三），反映了案涉车辆的登记状态，本院予以确认，并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二审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江西省奉新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车辆管理所提供的车辆信息显示，赣Ｃ×××××车无查封、冻结。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骏腾公司向王斌出售案涉车辆过程中是否存在欺诈，案涉《车辆买卖合同》是否应当解除。对此，本院综合分析认定如下：（一）关于骏腾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消费欺诈的问题第一，骏腾公司损害了王斌的知情权。王斌是为了满足生活需要而向骏腾公司购买案涉车辆。相对于一般生活消费品而言，汽车的品牌、来源以及新旧程度更能影响一般消费者的消费心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案涉车辆在向王斌出售之前，还曾作为案外人董某的中奖标的，只因董某选择货币补偿转而进入汽车交易市场。然而，骏腾公司在向其合作商家提取该车辆时未能全面掌握车辆的流转情况，致使王斌在未了解车辆来源的情况下做出了购买车辆的意思表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的规定，骏腾公司作为从事汽车销售的企业，在向王斌出售车辆时，未主动了解并告知车辆来源信息，损害了王斌作为消费者的知情权。第二，经营者未主动了解并告知消费者相关信息损害消费者知情权的行为，还应具备故意隐瞒的主观恶意，才能构成欺诈，骏腾公司不具有故意隐瞒的主观恶意，其行为不构成欺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根据经营者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性质、程度不同，分别以严厉程度不同的第五十五条、第四十条等规定来进行规制，如果经营者构成欺诈，则应当适用第五十五条规定的“三倍赔偿”，如果经营者损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但不构成欺诈的，则应当适用第四十条的规定来赔偿。而认定经营者的行为是否构成《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欺诈，应当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的规定为依据，即“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也就是说，“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应当以经营者具有主观恶意为要件，这并不等同于经营者没有向消费者主动告知会影响一般消费者消费选择的真实信息，使消费者在不了解该真实信息的情况下作出购买或接受服务的意思表示，也不能仅以此为由来推定经营者具有主观恶意，否则损害知情权即等同于构成欺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第五十五条和第四十条分别进行规制，也就失去立法意义。原审法院混淆了损害消费者知情权和构成欺诈的上述区别，应予纠正。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骏腾公司是通过其他依法工商登记的汽车经销商取得的车辆，其他经销商亦按照骏腾公司提供的购买者信息交付了表面真实的发票，骏腾公司有理由相信其合作商家提供的汽车和发票来源合法。何况在目前汽车经销商都将各自的进货渠道和价格作为优势竞争力的商业背景下，在合作商家已经提供了全新车辆和发票的情况下，骏腾公司作为同业竞争者，也不便去怀疑和探询其合作商家的供货能力。而且从在卷证据看，也没有证据证明骏腾公司在向王斌出售案涉车辆前明知该车辆系由他人中奖标的流转而来，更没有证据证明骏腾公司明知其合作商家提供的发票系假发票。因此，骏腾公司未主动掌握并告知消费者相关信息属于其认知错误，主观上具有过失，但并不具有故意隐瞒的主观恶意，因此其行为不构成欺诈。（二）关于案涉《车辆买卖合同》应否解除的问题第一，王斌的主要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车辆经生产厂家证实，该车辆是经正规生产流程生产出厂，其合格证及其他车辆信息均真实无误，虽然该车系由案外人董某中奖标的流转而来，但董某并未实际使用该车辆，也未登记到董某名下，因此该车辆不是他人使用过的二手车，仍属新车。因此，骏腾公司向王斌销售的车辆是达到原厂出厂标准的质量合格的产品。而且从车辆管理部门提供的查询档案可知，该车初始登记在王斌名下，车辆档案未被冻结，不影响王斌对车辆的占有和使用。因此，王斌与骏腾公司签订《车辆买卖合同》购买车辆以满足生活需要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一审法院以王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为由判决解除案涉《车辆买卖合同》，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和第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或者交易习惯向买受人交付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本案中，骏腾公司虽向王斌交付了车辆，王斌亦取得了车辆的所有权，但所交付发票为假发票，仍未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应承担继续履行、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但骏腾公司对该合同义务的违反，不影响前述合同目的的实现，故也不产生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鉴于王斌在本案中仅以解除合同为基础提起诉讼，未就损害知情权和交付假发票所造成的损失提出具体诉讼请求，双方在本院二审期间又未能就此达成一致调解意见，故王斌可另案主张权利。综上，骏腾公司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西省靖安人民法院（2018）赣0925民初47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王斌的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05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055元，合计22110元，由被上诉人王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文建审判员  袁飞云审判员  杨耀星二〇一九年五月十三日书记员  黄绪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