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民再52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某。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胡某。上列两名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仲伟喜，江苏怀容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沭阳慕菲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任洪林，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燕，江苏宏亮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刘某、胡某因与被申请人沭阳慕菲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慕菲公司）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3民终20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月8日作出（2018）苏民申2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刘某、胡某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仲伟喜，慕菲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某、胡某申请再审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正确，只有一点错误即“2016年3月被胡某领走4077件运动套装”，该认定与事实不符。刘某、胡某从事服装加工作业，慕菲公司交付面料后，刘某等人将面料裁剪成服装片，并将需要绣花的部分即胸部1片、腿部1片送至沭阳顺天刺绣厂绣花。沭阳顺天刺绣厂将花绣好后交还。刘某、胡某再将该服装片加工为成品套装，再将成品套装交付给慕菲公司。因此，2016年3月，胡某领走的并非4077件运动套装，而是有绣花的衣服片，其中包括3444件运动套装片和633件衣服单片。二、二审判决根据主观推断，认定尚有1399件运动套装没有交付，缺乏证据证明。（一）胡某领走绣花的衣服片进行加工，服装加工过程中有面料自然损耗，也有面料经过绣花程序高温变形，减少的运动套装系加工过程的损耗品，因此，根本不存在还有1339件绣花的运动套装未交付的事实。（二）双方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二审判决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1.在服装加工过程中，因面料质量问题、成品服装数量问题，双方发生激烈冲突，后经公安机关及卢士九调解，达成调解协议。调解协议第三条约定，约6500件货，由慕菲公司9月份带款提货（以实际为准）。上述约定说明双方对该批未交付货物的数量都有明确认识，故用“约6500件货”，以此为基数上下浮动500件范围内，也符合一般人的认知。2016年9月28日任某,4提货的数量为6907件，比6500件多407件，该货物数量在双方约定的范围内，刘某、胡某交付该批货物总数量也符合双方协议的约定，已经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双方不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2.任某,4出具欠条的行为得到了慕菲公司总经理任忠林的同意和授权，慕菲公司在欠条上明确承诺刘某不承担任何质量问题、数量问题，该约定合法有效。三、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加工承揽合同纠纷，二审法院将该案定性为买卖合同纠纷，明显系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慕菲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慕菲公司提交意见称，刘某、胡某在一、二审期间对于收到4077件绣花运动套装从未提出异议，到了再审期间才提出数量异议，违反了禁止反言原则，法院对其陈述不应采信。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刘某、胡某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慕菲公司向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刘某、胡某向慕菲公司交付成人女式春秋款运动套装服1339件；如不能交付，折价赔偿慕菲公司损失224952元及利息（以224952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至支付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某、胡某夫妇为慕菲公司加工服装。2016年慕菲公司把一批面料交付刘某夫妇，两人裁剪后送至沭阳顺天刺绣厂绣花，2016年3月，胡某自该厂领走4077件运动套装。2016年8月22日，慕菲公司与刘某达成调解协议，任忠林、任早林代表慕菲公司，与刘某及案外人卢士九（证明人）签订一份调解协议书，载明：任忠林、任早林、刘某、胡某因经济纠纷发生冲突，经双方调解如下：①9月1日前付刘某加工费30000元整；②9月30日前付清余下22000元整；③约6500件货9月份带款提货（以实际为准）；④账目弄清，事情互不追究；⑤9月30日前如不提货，刘某有权处理剩下的货物；⑥如9月1日前任忠林不付30000元，由卢士九代付。后慕菲公司给付刘某夫妇加工费30000元。2016年9月28日，慕菲公司的仓库管理员任某,4从胡某处提货，胡某要求就尚欠的加工费出具欠据。任某,4向慕菲公司的总经理任忠林请示，任忠林同意其就尚欠数额出具欠据。任某,4遂出具欠据一份，载明：“今欠到刘某加工费22000元，10月5日前还清，刘某不成（承）担任何质量问题、数量问题。2016年9月28日，欠款人任某,4”。胡某于同日在载明有“今出库不绣花2247件，绣花2738件，儿童1922件，共6907件”的单据上签字。现慕菲公司主张刘某、胡某处尚有绣花服装1339件没有交付，刘某、胡某不予认可，因而成讼。一审法院另查明：慕菲公司在淘宝天猫商城开立彩锦旗舰店，案涉服装成品售价为168元/套。一审法院认为，慕菲公司与刘某、胡某之间的加工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慕菲公司与刘某、胡某之间存在多次服装加工合同，包含案涉绣花运动套装的加工。2016年8月，双方就返还服装及尚欠的加工费达成调解协议书，该调解协议书明确载明刘某、胡某处尚有慕菲公司货物约6500件（以实际为准），双方账目弄清。慕菲公司主张该调解协议是刘某、胡某单方所写，未经其核对，该数字并非实际所欠服装的数量，但该协议经双方签字确认，应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对慕菲公司关于协议约定服装数字未经其核对的主张不予支持。慕菲公司给付了加工费30000元，并于2016年9月28日提取了6907件服装。虽然当次提取的服装中绣花的服装有2738件，但双方存在多次加工合同关系，当日提取服装的数量与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基本一致，且超出协议约定的数量。慕菲公司的仓库管理员于当日提取货物，经公司同意向刘某、胡某出具欠条，该欠条所欠加工费的金额与调解协议相一致，也能相互印证。慕菲公司主张其仅授权任某,4就尚欠加工费出具欠条，任某,4无权作出不追究数量、质量问题的承诺，但任某,4作为收货人员按照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进行提货，其出具欠条的行为经慕菲公司授权，即使慕菲公司没有授权其对数量质量问题不予追究，刘某、胡某有理由相信其代表慕菲公司作出不追究数量质量问题的承诺。对于刘某、胡某已按协议约定交付服装的辩解理由，予以采信，对慕菲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慕菲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74元，减半收取计2337元，由慕菲公司负担。慕菲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慕菲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刘某、胡某承担。二审期间，慕菲公司申请证人任某,4出庭作证，该证人陈述：其在2016年9月28日出具欠条时经过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同意，当时快到双十一了，没有货物销售，就前往刘某处提货，共计提货6907件，但是胡静要求书写欠条，不写就不让提货，欠条中不追究质量和数量问题的意思是不追究他提取的此批货物的质量和数量问题，并不涉及其他货物。另外，证人陈述刘某、胡静还有绣花运动套装1000多件没有交货。刘某、胡某未到庭发表质证意见。二审法院认为，该证人系慕菲公司的工作人员，其陈述的关于提取货物2738件以及经过公司同意出具欠条的事实与本案一审中其他证据能够相互佐证，故予以认定。其陈述关于欠条内容的解释及尚欠运动套装1000多件等内容，系本案双方争议的事实，将在下文中予以论述。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通过对一、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所作陈述及提供的证据进行综合分析，慕菲公司所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锁链，证明刘某、胡某尚有受托加工的绣花运动套装1339套未予交付，其应当承担继续履行或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具体理由如下：1.慕菲公司提供的沭阳顺天刺绣厂送货单及明细与证人徐红军一审庭审中陈述的证言形成了证据锁链，能够证明胡某于2016年3月自该厂领取了完成绣花的运动套装4077件，且徐红军当庭提供实物，确认所交付的服装与慕菲公司本次诉讼中所主张的服装一致。2.根据胡某2016年9月28日签字确认的关于出货数量的单据，可以确认任某,4于单据形成当天自刘某、胡某处领取不绣花和绣花的运动套装2247件和2738件，另外还领取了儿童服装1922件，刘某、胡某对于该单据的客观性以及单据中所载明的“绣花”服装即为本案双方讼争的绣花运动套装并未提出异议，亦未就此提供相反证据，据此可以认定任某,4当天领取加工物中仅有绣花运动套装2738套，而胡某自沭阳顺天刺绣厂领取的完成绣花的运动套装数量为4077件，确有1339件未予交付。3.案涉调解协议中载明的货物数量6500件并不能认定系双方最终确定的未履行货物数量，因为双方在合同中已经明确约定最终要以实际为准，而2016年9月28日任某,4提货的数量为6907件，也已超过了协议载明的6500件，足以说明该6500件并非经过双方全面核对确定的未履行货物数量。4.关于提货当日任某,4书写欠条中关于“刘某不承担任何质量问题数量问题”内容的效力，从该表述的具体内容来看，在双方存在多笔加工业务的情况下，任某,4在结算加工费的同时并未明确表示就所有加工业务中出现的质量和数量问题放弃权利；另外，任某,4作为雇员，在刘某、胡某尚有大量货物未交付的情况下，其未得到明确授权不可能就全部交易进行结算并就重大合同权利作出放弃，从正常的交易习惯和一般的交易常识来看，任某,4当日作出的意思表示应指其经手领取的货物，就此部分货物进行清点确认后，放弃追究质量问题和数量问题，而不涉及刘某、胡某尚未交付的绣花运动套装1339件。关于刘某、胡某在不能交付1339件运动套装时赔偿责任的确定问题。慕菲公司提供的证据显示案涉货物在淘宝上销售的价格为每套168元，且存在大量实际交易记录，刘某、胡某在诉讼中并未就此提供相反证据，故应当以此计算慕菲公司的损失，在不能依约交付货物的情况下，刘某、胡某应当以此价格向慕菲公司支付赔偿款。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5832号民事判决；二、刘某、胡某于判决作出后十日内向慕菲公司交付女式绣花运动套装1339套，如不能履行或全部履行，应按照每套168元的标准支付赔偿金。三、驳回慕菲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74元，合计7011元，由刘某、胡某负担。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关于刘某、胡某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领取的绣花片数量问题。慕菲公司主张刘某夫妇从该厂共领取4077件运动套装，而刘某、胡某则主张其从该厂领取的仅是3444件运动套装片和633件衣服单片，并非绣花运动套装的成衣。对于上述争议，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胡静签名的收据以及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负责人徐红军的证言，可以确认如下事实：1.慕菲公司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约定，由慕菲公司指定的加工方将裁剪好的衣服片送至该印花厂印花，慕菲公司根据印花数量直接与印花厂结算价款。2.刘某夫妇将裁剪好的衣服片送至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印花后，胡静于2016年3月18日、3月24日、3月29日、3月29日分4次从该厂共领取成套绣花衣服片3444套（上衣1片加裤子1片为1套）、上衣绣花片387片、裤子绣花片246片。3.胡静领取上述绣花片后，慕菲公司已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结算了相应的加工费。慕菲公司在本院谈话时称系按照4077套绣花片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进行了结算，但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负责人徐红军称因数据过期，已经无法确认结算数量及价款。除上述事实外，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慕菲公司要求刘某、胡某交付1339套绣花运动套装的主张能否成立。首先，双方系口头约定服装加工事宜，关于慕菲公司交付的面料数量以及刘某、胡某应当加工并交还的成衣数量，双方并没有书面约定，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因此，刘某、胡某究竟应当向慕菲公司交付多少套成衣，慕菲公司缺乏直接证据予以证明。其次，刘某、胡某于2016年3月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领取绣花片后，慕菲公司已经与该印花厂就加工费用进行了结算，慕菲公司应当知晓刘某夫妇实际领取的绣花片数量。然而，2016年8月22日，慕菲公司的代表任忠林与刘某签订调解协议时，明确约定刘某处尚有约6500件货物需交付给慕菲公司，慕菲公司并未要求刘某夫妇必须交付与绣花片数量相对应的绣花运动套装，可以认定上述约6500件货物中已经包括了刘某夫妇领取绣花片后应加工交付的成品衣服套装。第三，2016年9月28日，慕菲公司仓库管理员任某,4从刘某处提取6907套衣服时，经慕菲公司总经理任忠林授权，任某,4向刘某出具欠条一张，该欠条载明：今欠到刘某加工费22000元，10月5日前还清，刘某不承担任何质量问题、数量问题。根据该欠条，可以认定双方关于该批委托加工货物，除慕菲公司尚欠刘某夫妇22000元加工费外，双方不再有质量、数量争议。况且慕菲公司实际领取了6907套衣服，已经明显超过调解协议约定的6500件套衣服。第四，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胡某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领取的成套已绣花的衣服片（即上衣、裤子各1片）共3444套，上衣片387片，裤子片246片。因此，慕菲公司主张刘某夫妇从沭阳顺天刺绣印花厂领取了4077套运动套装，明显缺乏事实依据。综上，刘某、胡某的再审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3民终2023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江苏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5832号民事判决即驳回沭阳慕菲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74元，合计7011元，由沭阳慕菲贸易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蕴审判员 关 倩审判员 徐 智二〇一九年五月三十日书记员 章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