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苏06行终188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姜永连，女，1953年11月20日生，××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代理人何小燕，女，1979年4月21日生，××族，住南通市开发区，系姜永连儿媳。 委托代理人沈斌，男，1961年11月22日生，××族，住南通市崇川区，系何小燕所在单位南通市通盛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喻雪亮，男，1979年8月18日生，××族，住南通市开发区，系姜永连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省农垦农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海安分公司，住所地海安。 法定代表人邱海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天舒，江苏锦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杨，江苏锦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南通市通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法定代表人张剑冰，局长。 委托代理人成金和，该局干部。 委托代理人陆进，该局干部。 江苏省农垦农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海安分公司（以下简称农垦海安公司）因诉南通市通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通州区人社局）工伤行政确认一案，姜永连、喻雪亮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8）苏0691行初12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农垦海安公司承包通州区万顷良田的土地种植粮食，喻汉彬（系姜永连丈夫、喻雪亮父亲）于2017年6月22日、7月9日-12日、7月14日-17日、8月1日、8月3日-4日、8月7日-8日，陆续在农垦海安公司通州万顷良田从事拔秧草、打化除等工作，其中绝大部分时间从事除草工作，按每小时10元计算工酬，最多工酬每日100元，最少工酬每日40元，喻汉彬发生事故后，上述所有工酬均结算支付，割草器由农垦海安公司提供，事发当日喻汉彬自带铁叉。在14天工作中，相应其他工作人员及工酬均不相同。同年8月8日上午，喻汉彬至万顷良田处除草，但因当日上午大雨遂收拾回家，其驾驶电动车至南通市××金沙镇金余安置房大门南侧地段摔倒受伤。事故发生后，喻汉彬被送往南通市通州区人民医院治疗，公安机关就该事故调查询问了陈立凯、陈贞军等人，陈立凯表示头一天就说好在什么地方割草，没有看到事发当场情况，陈贞军表示对现场发生情况不清楚，喻汉彬当时车上还有铁叉等。经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检验，喻汉彬驾驶电动车后备箱左侧有倒地擦痕。当月21日，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因喻汉彬受伤后不能言语，其驾驶的电动车是否与其他车辆发生碰撞并不确定，事故成因无法查清。经治疗，喻汉彬被诊断为创伤性脑损伤等，并于同年9月16日出院。 2018年1月19日，喻雪亮等认为喻汉彬受雇于江苏国营海安农场通州区万顷良田从事割草工作，2017年8月8日上午在骑车下班途中因天气、道路等原因不慎摔倒，造成单方交通事故，向通州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并提交工伤认定申请表、企业工商信息、通州区企业职工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退管科证明、通话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下班线路图、照片、门诊病历等材料。通州区人社局于当月22日受理后，向农垦海安公司送达限期举证告知书，并于同年2月8日举行听证。同年3月20日，通州区人社局作出通人社工认字〔2018〕第A-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统称被诉工伤认定决定），认定喻汉彬在农垦海安公司承包的通州区万顷良田从事割草工作，2017年8月8日，喻汉彬在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工伤。农垦海安公司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工伤认定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人社部发〔2016〕29号）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注册地与生产经营地不在同一统筹地区的，未参加工伤保险的职工，应当在生产经营地进行工伤认定，本案通州区人社局可以受理案涉工伤认定申请。本案的工伤认定中，未见有违法分包转包、挂靠等情形，故前提在于喻汉彬与农垦海安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据此，应着重从劳资双方是否具有支配从属关系、是否存在连续稳定劳务等角度分析、界定是否构成事实劳动关系。本案农垦海安公司与喻汉彬之间并不存在支配从属关系，通州区人社局仅以通话录音资料即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但从该录音资料中不能看出农垦海安公司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喻汉彬，无法得出双方之间形成稳定的管理与被管理关系这一结论。录音资料反而可以看出，农垦海安公司对包括喻汉彬在内的相关人员出勤并无强制性规定，更无对缺勤等现象的惩罚性规定，不存在支配从属关系。从农垦海安公司提交的用工记录可以看出，2017年6月至8月，喻汉彬只零散工作了14天，且每天的工作时间长短不一，一同工作人员也不固定、相互之间工作时间长短也不相同，也未见农垦海安公司任何规章管理制度对包括喻汉彬在内的人员具有约束力，喻汉彬等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出工，其只是按照每小时10元计酬，无需遵循农垦海安公司各规章制度和作息时间，双方之间是一种松散、临时、不固定的用工关系，不具有长期性、固定性、从属性的劳动关系特征。劳动关系支付报酬的方式多以工资的方式定期支付(一般是按月支付)，具有规律性，本案喻汉彬的报酬是在其发生事故后一次性结清，不具有规律性，与其一起工作人员的报酬支付，也未见有支付的规律性。喻汉彬与农垦海安公司之间亦无任何招用记录、考勤记录等，仅存有农垦海安公司工作人员手工书写的用工记录，该用工记录也非考勤记录。对申请人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申请人应承担初步证明责任，对申请人提供的证据，在未有其他程序确认劳动关系成立的情况下，工伤保险行政管理部门负有调查核实的职责。本案工伤认定过程中，申请方仅提供录音资料等材料，而农垦海安公司对事实劳动关系极力否认，通州区人社局未进一步调查核实，仅基于“通话和当事人陈述”作出认定不当。喻汉彬主要从事季节性、一次性拔秧草、平田地等工作，此种用工时间短、人员流动性大，所用人员也多为周边年龄较大农民，而非长期、固定提供劳务。喻汉彬虽然使用农垦海安公司提供的割草机，但作为国营农场公司备有割草机实属正常，且从事发当时公安机关所作询问笔录看，喻汉彬还自带劳动工具铁叉。一般情况下，在劳动法律关系中，劳动者的投入仅限于自身的劳动力，不需要劳动者提供或者自带劳动工具，且喻汉彬家庭生活来源也非主要由农垦海安公司支付酬劳。因此，原审法院以通州区人社局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判决撤销被诉工伤认定决定。 喻雪亮、姜永连提起上诉称，农垦海安公司具有法定用工主体资格，喻汉彬在通州万顷良田从事除草，系接受农垦海安公司考勤管理和劳动报酬，相应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具均由农垦海安公司安排和提供，所从事的除草工作也是良田种植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在通州区人社局已经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确认喻汉彬所受事故伤害属于工伤的前提下，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被诉工伤认定决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农垦海安公司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农垦海安公司答辩认为，喻汉彬根据工友、邻居等相互介绍，到被上诉人经营的通州万顷良田从事除草，属于季节性、短期、零散工作，双方缺乏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被诉工伤认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通州区人社局陈述意见认为，农垦海安公司是农作物种植企业，需要田间作业的一线工人，农业生产季节性较强。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以及当事人提交的通话录音资料等证据，能够证明喻汉彬系接受农垦海安公司指派和管理，使用农垦海安公司提供的劳动工具从事除草工作，农垦海安公司按时计酬，且农垦海安公司依法具有用工主体资格。因此，双方具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特征。被诉工伤认定决定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并认定工伤，符合法律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农垦海安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8年12月8日，南通市东社镇东社卫生所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喻汉彬于2018年12月8日死亡。 本院认为，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有关“有权提起诉讼的公民死亡，其近亲属可以提起诉讼”，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二条第一款有关“上诉案件的当事人死亡或者终止的，人民法院依法通知其权利义务承继者参加诉讼”的规定，本案原审第三人喻汉彬死亡后，其诉讼地位由喻汉彬的继承人姜永连、喻雪亮承继。 结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有关“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应当提交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有关“人民法院受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后，发现原告或者第三人在提起行政诉讼前已经就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申请劳动仲裁或者提起民事诉讼的，应当中止行政案件的审理”等规定精神，认定工伤应当以单位与职工存在劳动关系为前提，除非法律法规另有规定。 结合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第二项有关“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一款有关“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第二款有关“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等规定精神，在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情况下，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不宜仅以单位具有用工资格、务工人员接受单位指派、为单位提供有偿服务或者成果，即当然判定存在劳动关系，而仍宜结合工作性质、工作时间、工作报酬、制度约束、奖惩晋升、对工作的定额管理、双方在工作关系中的地位和作用等因素，综合判断。 本案喻汉彬生前曾分别于2017年6月22日、7月9日-12日、7月14日-17日、8月1日、8月3日-4日、8月7日-8日等共14日相关时段，在农垦海安公司通州万顷良田项目区域从事除草等相关工作，农垦海安公司为喻汉彬提供除草机，双方约定按每小时10元计算工酬，喻汉彬并于2017年8月8日上午除草后在回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在上述关系中，虽然农垦海安公司工作人员对喻汉彬具体从事工作的日期、时长加以记录，但更多是为结算工酬，而非形成制度和纪律约束；案涉公安机关询问笔录、通话录音资料等，虽然能够证明喻汉彬案涉工作对象、环境和报酬等事实，但并不能进一步证明农垦海安公司与喻汉彬之间还存在监督、管理、奖惩等法律行为、法律事实，而双方也并未就喻汉彬等有关人员所要完成的工作数量、质量、所应遵守的制度规范、以及奖惩、晋升等形成任何口头或者书面约定。结合案涉事实，喻汉彬对何时从事以及结束除草等，均享有自主决定权，在案涉除草任务未完成时，喻汉彬仍可基于自身生产、生活需要，单方面终止与农垦海安公司的工作关系并领取相应报酬；而农垦海安公司仅对工作对象（除草）、工作报酬（每小时10元）等有限事务，具有相对独立的判断、决定权。申言之，双方仅在除草和对除草的报酬等方面达成合意，而对其他法定劳动合同权利、义务，均未达成合意，而即便对于除草本身，双方也未就相应工作效果的评价达成合意。可见，在农垦海安公司与喻汉彬之间，仅形成以除草为目的的、各自独立、松散的雇佣合同关系，而非持续、稳定、相互制约的劳动合同关系。也即，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双方在事实上形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五条规定的“以某项工作的完成为合同期限的”劳动合同关系。 因此，被诉工伤认定决定以农垦海安公司与喻汉彬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为前提，认定喻汉彬所受事故伤害属于工伤，该认定证据不足，而本案也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情形，一审法院撤销被诉工伤认定决定，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仍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规定，就案涉人身损害情形，对相关责任主体在相应过错范围内，依法另寻救济。 综上，姜永连、喻雪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姜永连、喻雪亮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志新 审 判 员 刘海燕 审 判 员 郁 娟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殷 勤 书 记 员 丁雯雯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