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民再16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宜兴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前身为江苏宜兴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宜兴市袁桥路。法定代表人：裴焕良，该管委会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廷芳，江苏路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史静霞，江苏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宜兴市天泉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宜城街道唐公村四里桥。法定代表人：朱秀芬，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良，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宜兴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管委会)因与被申请人宜兴市天泉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泉公司）财产损害赔偿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2民终34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4月2日作出（2019）苏民申5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管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廷芳、史静霞，被申请人天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管委会申请再审称：1、蒋中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刑事判决书中认定诸玲仙系案涉2000万元的出借人。与案涉2000万元有关的诸卫芬、曹爱云、李自华、韦国新均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明确受诸玲仙委托汇款给蒋中华，并不知晓天泉公司的存在。且包括邵洪春、诸玲仙及上述案涉4个汇款人等在内与蒋中华之间在2011年至2012年期间有很多借款还款往来。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天泉公司系出借人、且款项仍未还清系事实查明不清。2、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且程序违法。本案系保证合同纠纷，而原审法院将本案认定为财产损害赔偿责任纠纷，适用法律错误，同时未向当事人释明而直接作出认定，程序违法，剥夺了管委会在二审中的辩论权。3、天泉公司向三得利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的材料是虚假伪造的。4、原审判决的赔偿范围过大。管委会出具的含有“担保”字样的函件，本意是用三得利公司存在开发区的存款进行担保，并明确了担保期限到2012年1月10日，在该期限届满之后，管委会就不存在违约或者其他过错行为，不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即驳回天泉公司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天泉公司承担。天泉公司辩称：1、天泉公司与三得利公司的借贷关系成立并有效，与管委会的法律关系亦合法有效。为案涉款项提供保证时，管委会考虑贷款手续问题，要求以天泉公司名义办理。此后由诸卫芬、曹爱云、李自华、韦国新汇款给蒋中华。对此，三得利公司、天泉公司和管委会均认可。且天泉公司对三得利公司的债权已经法院确认，故案涉借款是真实发生的。2、无论管委会是缔约过失还是合同的违约行为，由此给合同相对方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财产损害赔偿责任，二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并无不当。请求驳回管委会的再审申请。天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管委会向其还款2000万元及该款自2012年1月10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管委会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1月10日，三得利公司向管委会提出申请，载明：我公司由于近期生产任务繁忙，急需要购一批不锈钢原材料，现向---单位借款2000万元，即贰仟万元，借款期限为一个月，现请江苏宜兴经济开发区证明我公司在你处有贰仟万元存款，作为本次借款的担保，请宜兴经济开发区给予大力支持，恳请批准！三得利公司在该申请下方盖章，管委会在三得利公司公章印文左边盖章，徐占良在管委会公章印文处签署“同意”并签名。同时，三得利公司出具借据及借条，其中借据载明：今由蒋中华（三得利集团）借到---借款人民币贰仟万元正，借款用途经营，借款利息月息2分，还款日期2011年12月10日。借款人如果未能按期还款及利息，借款人应承担对方每天违约金伍万元。如果发生诉讼应由借款方承担对方实际支付的调查费、律师费等费用（双方发生纠纷可提交所在地法院）。借款人以存在开发区的现款2000万元（开发区应于2012年11月份前归还）作为本次借款的担保。蒋中华在借款人处签名，三得利公司在借款单位处盖章。借条载明：今由我公司向宜兴市天泉物资有限公司借款人民币贰仟万整，借期一个月，到期如不能归还，本单位愿意用原资助宜兴市开发区的到期借款贰仟万归还。三得利公司在借款单位处盖章。三得利公司公章印文的下方另起一段文字载明：对以上借款，我开发区管委会同意用原江苏三得利不锈钢集团有限公司所借款贰仟万担保还款，还款期限最长不超过2012年1月10日。管委会在担保单位处盖章，徐占良在该公章印文处签名。2013年5月6日，天泉公司就本案所涉的2000万元借款以三得利公司、蒋中华、管委会为共同被告诉诸法院，后于同年12月19日撤诉；2014年1月13日，就同笔2000万元借款诸玲仙作为原告，以蒋中华、三得利公司、管委会为共同被告再次诉诸法院，同年6月30日，因诸玲仙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该案按撤诉处理；2014年8月7日，诸玲仙就该笔借款再次起诉三得利公司、蒋中华、管委会，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8日以蒋中华向诸玲仙借款未还的行为，已由公安机关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依据相关规定，该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为由驳回诸玲仙的起诉。2015年12月16日，天泉公司又诉至法院，主张管委会对三得利公司的2000万元借款属债务加入，管委会提出其出具的相关文书不具有债务加入的法律性质。法院经审查后释明，根据案情，应认定为保证，而非债务加入。为此，天泉公司变更事实与理由，主张三得利公司是债务人，管委会是担保人。管委会对此提出答辩意见：1、天泉公司没有向借款人出借任何款项，无权向其主张担保责任；2、其不是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其属于国家机关，不应作为担保人，即使提供了担保，也是无效，天泉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是担保人身份；3、即使其是担保人，也已经免除了担保责任，涉案借款早已还清，而且天泉公司的主张也超过了保证期间；4、天泉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5、因借款人三得利公司破产，天泉公司已经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天泉公司同时再向管委会主张担保责任，属于重复主张权利。以上事实，有申请、借条、民事裁定书及庭审记录等证据在卷佐证。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天泉公司已向三得利公司提供了2000万元借款，该款尚未归还，管委会系担保人，担保期限至2012年1月10日，天泉公司因未在担保期限内主张权利，管委会的担保责任已免除。遂判决：驳回天泉公司的诉讼请求。天泉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管委会承担担保责任。二审中，双方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天泉公司提供2012年9月18日蒋中华的《还款承诺》，内容为：关于开发区为我公司担保向天泉物资有限公司借款贰仟万元正，本人向开发区承诺恒丰银行无锡分行、恒丰银行南京分行贷款发放后，各支付壹仟万元正，若银行贷款未能发放，本人承诺最迟2012年10月30日前归还，还款时同时解除担保合同。该《还款承诺》系蒋中华向管委会作出的承诺，以此证明蒋中华、天泉公司及管委会在2012年9月18日出具《还款承诺》时实际上均认可担保合同尚未解除，保证期间也尚未届满。管委会质证认为，该证据天泉公司在一审能举证但怠于举证，二审不属新证据，不应采信。首先，对《还款承诺》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蒋中华非本案当事人，尚在监狱服刑，其无法核实该还款承诺系蒋中华本人书写并出具，其次，《还款承诺》来源不明，其从未收到该还款承诺，现原件系天泉公司提供，则由天泉公司持有，也是蒋中华出具给天泉公司。再次，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认可。《还款承诺》不能改变或延长管委会出具的文书上载明的“担保期限”，该证据系蒋中华单方出具，管委会并未在《还款承诺》上签字或盖章，不能代表管委会的意见。二审法院另查明，管委会于2011年11月25日经江苏宜兴经济开发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账户向三得利公司付款1000万元，于2012年8月17日又付款900万元，其余100万元管委会也予支付。又查明，天泉公司参加三得利公司破产财产分配，已受偿债权57.2864万元。天泉公司表示其诉讼请求以2000万元扣除受偿债权57.2864万元后的19427136元及其利息损失向管委会主张赔偿。二审法院认为，三得利公司以其对管委会的2000万元债权作为向天泉公司借款的担保，管委会于2011年11月10日作出了承诺即“我开发区管委会同意用原三得利公司所借款2000万元担保还款，还款期限最长不超过2012年1月10日”，该承诺中的“担保还款”，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担保，仅是管委会对三得利公司在其处的债权2000万元保证向天泉公司支付。管委会承诺“还款期限最长不超过2012年1月10日”，应理解为，管委会在2011年12月11日至2012年1月10日期间为三得利公司不能归还的债务2000万元进行支付。由此管委会应承担未按承诺付款而造成损害的相应赔偿责任。由于天泉公司向三得利公司出借2000万元的事实成立，宜兴法院审理三得利公司破产案中天泉公司申报该2000万元债权也得到了破产管理人和债权人会议的确认，管委会否定该200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依据不足。管委会于2011年11月25日向三得利公司付款1000万元，系在借款期限尚未届至时所付，900万元也在天泉公司向管委会催要付款后支付给三得利公司，另100万元也予支付，应认定管委会未履行承诺，构成违约，致使天泉公司应得的债权未予受偿，由此造成的损失应予赔偿。扣除天泉公司已从三得利公司破产中分配所得债权57.2864万元，管委会应赔偿损失19427136元，并承担该款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遂判决：一、撤销江苏省宜兴市人民法院(2015)宜开民初字第698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负担部分；二、管委会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10日内向天泉公司赔偿19427136元，并承担该款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本院再审庭审中，管委会对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中涉及“其余100万元管委会也予支付”的表述有异议，认为该事实无证据证明，并认为三得利公司在管委会的款项并无2000万元，只有1909.147万元，已付三得利公司1000万元、900万元，尚有9.147万元未支付，该款可以支付给三得利公司的债权人。双方当事人对一、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天泉公司对管委会关于该100万元的异议未提供抗辩证据，并认为三得利公司在管委会的钱款总额与其无关，天泉公司是基于管委会在借条上的承诺出借的款项。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再审争议焦点：管委会应否在2000万元范围内承担对天泉公司的赔偿责任。具体涉及三个方面的争议：一、天泉公司是否是三得利公司案涉2000万元债权的债权人；该债权是否已经偿还。二、管委会在案涉借条上的承诺的真实意思及性质如何认定。三、管委会如果需承担责任，责任范围如何认定。关于债权人的认定问题，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天泉公司为三得利公司案涉2000万元债权的债权人并无不当。理由：首先，三得利公司已收到由诸卫芬、曹爱云、李自华、韦国新所汇的2000万元钱款，汇款人员均反映所汇钱款是受诸玲仙指令。其次，三得利公司借款后出具的借条中载明“今由我公司向宜兴市天泉物资有限公司借款人民币2000万元”。再次，在三得利公司破产后，天泉公司以债权人身份申报债权被确认，并根据清偿比例受偿了57.2864万元。故天泉公司以债权人身份主张债权依据充分，虽然诸玲仙在涉三得利公司、蒋中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侦查中作为受害人申报债权，并且曾经以债权人身份就案涉债权两次诉至法院，但后因撤诉或涉刑事案件被裁定驳回起诉，案件并未进入实体审理，诸玲仙理当知晓天泉公司以债权人身份向三得利公司申报债权、及以原告身份起诉但一直未表示异议，故对三得利公司或管委会而言，只要不存在重复承担责任，无论是天泉公司还是诸玲仙主张债权对债务人利益并无影响，故管委会关于天泉公司债权人身份的异议不足否定其责任承担的主张。至于管委会提供汇款人员与三得利公司法定代表人蒋中华、以及关联单位之间自2010年12月至2012年9月众多的往来明细，主张即便存在借款关系，款项也已还清的问题，因双方之间往来无法穷尽、且款项之间在时间及金额上难以对应，管委会关于款项已还清的主张亦缺乏足够的证据证明。关于管委会在借条上承诺“对以上借款，我开发区管委会同意用原江苏三得利不锈钢集团有限公司所借款贰仟万担保还款，还款期限最长不超过2012年1月10日”的真实意思及责任性质问题。双方对此争议较大，管委会坚持认为这是担保，而天泉公司主张还款时已过担保期限，故担保责任已免除。而天泉公司在一审起诉时认为管委会的承诺属于债务加入，二审上诉中认为管委会系担保，但“2012年1月10日”的约定非保证期间，管委会的保证因系无效故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在本院再审中，天泉公司认为管委会应按承诺中的约定承担责任。可见，天泉公司对管委会在借条上的承诺到底是何性质并不十分确定，管委会是从否定责任承担角度坚持认为是担保性质且已过保证期间。本院认为，无论是债务加入还是担保，均是以承诺人的责任财产承担责任，而根据查明事实，本案中无论是三得利公司于2011年11月10日向管委会提出的申请，还是三得利公司出具的借据，以及借条上管委会的承诺，均明确表明管委会是以三得利公司对管委会有2000万元的债权从而对三得利公司所借天泉公司2000万元借款本息承诺在2012年1月10日之前用以偿还，因此，管委会并非用自已的财产承诺还款，用的仍是属于三得利公司的钱款，故该承诺并非担保或债务加入。原审法院认定管委会充其量是对三得利公司在其处的2000万元债权保证向天泉公司支付并无不当。管委会该承诺并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承诺有效。管委会应按承诺履行，若有违承诺而对债权人造成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管委会责任承担及范围问题。管委会承诺用三得利公司在其处的2000万元担保还款，还款期限最长不超过2012年1月10日。因此，在2012年1月10日之前，该款只能支付给天泉公司。管委会自认在2011年11月25日向三得利公司付款1000万元，2012年8月17日又付款900万元，在本院再审期间否认后续还支付过100万元，并认为三得利公司在管委会的钱款没有2000万元，只有1909.147万元。管委会在2012年1月10前支付给三得利公司的1000万元并未征得天泉公司同意，违反了承诺，由于三得利公司其后破产，天泉公司仅受偿了57万余元，损失已客观产生，该损失与管委会的擅自付款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管委会对此应承担赔偿责任。对于管委会在2012年8月7日支付给三得利公司的900万元，由于该付款行为发生在管委会承诺付款的最长期限之后，虽然天泉公司曾经向管委会主张过还款，但天泉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该主张行为发生在2012年1月10日之前或之时。对管委会而言，其在承诺的最长还款期之后，无权对抗三得利公司的还款请求；对天泉公司而言，其明知管委会的付款承诺最长期限为2012年1月10日，在该期限届满前或届满时应积极主张偿还或采取适当的方式保全该债权，而不仅仅是在该期限之后隔了数月主张归还。故管委会对该900万元的支付并未违反承诺，天泉公司主张管委会承担责任缺乏依据。至于最后的100万元是否存在或管委会有无支付的问题，由于管委会在承诺时并未明确三得利公司与管委会的债权还需经最终核算后确定，反而是非常明确肯定的有2000万元，而天泉公司出借给三得利公司的债权本金也是2000万元，即管委会确认的三得利公司在其处的债权总额对天泉公司出借给三得利公司的债权总额密切相关，现该债权未得到全额偿付与管委会违反承诺具有因果关系。因此，无论管委会是否尚欠三得利公司100万元或有无支付，均不影响天泉公司向管委会主张承担该款出借后未能收回所造成的损失赔偿。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管委会所作承诺的效力及责任认定准确，但判决管委会对付款期限届满后所支付的900万元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2民终34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撤销江苏省宜兴市人民法院（2015）宜开初字第698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负担部分。二、变更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2民终349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宜兴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10日内向宜兴市天泉物资有限公司赔偿10427136元，并承担该款自2012年1月1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5980元，由管委会负担83720元，由天泉公司负担72260元。天泉公司多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83720元由一审法院退还，管委会应负担的一审案件受理费8372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55980元，由管委会负担83720元，由天泉公司负担72260元。天泉公司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83720元由二审法院退还，管委会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8372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二审法院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夏正芳审 判 员 李 荐审 判 员 马 燕法官助理 陈真真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日书 记 员 白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