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鲁03民终1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370303K23413401A 法定代表人：徐静，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汇新，山东扬帆盛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君，女，1960年8月28日出生，汉族，现住淄博市张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娜，山东天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积家村委）因与被上诉人李爱君侵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8）鲁0303民初40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积家村委的法定代表人徐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汇新，被上诉人李爱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娜到庭参加诉讼。期间，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一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积家村委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被上诉人请求依法确认享有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本村的福利待遇、补发村民待遇，赔偿经济损失、村民居住权等诉讼请求均是在确认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之后所派生的请求事项。我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和丧失没有全国统一的、明确的判断标准,根据立法法的相关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问题应由全国人大立法层面进行规定和解决,所以,被上诉人针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确认引发产生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二、一审判决超出被上诉人(原告)的诉讼请求进行案件审理、违反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被上诉人作为案件的原告在起诉状及一审案件审理过程中提出了四项诉讼请求,但未提出撤销“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作出的离婚后即终止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再享有本村村民福利待遇的决定”的诉讼请求。一审判决的审理范围应与被上诉人起诉所请求的范围相一致,不得对被上诉人未提出诉讼请求的事项进行审理、审判。且在一审案件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交上诉人的村规民约的通过违反了法定程序或者该村规民约的内容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相违背的证据。一审判决却径行认定该村规民约不合法并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已经违反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基本原则。三、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平等民事主体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作出的“婚迁人员离婚后,即终止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再享有本村村民福利待遇的决定”是依据民主程序制定的村规民约，一直适用延续至今，该规定不是针对被上诉人适用，是适用于上诉人管理和服务范围内的全体被管理、被服务人员。该规定具有合理性、正当性,符合上诉人村居的具体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决策、民主管理；第二十七条规定，村民会议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上诉人的上述村规民约正是村民实行自治及自我管理的具体体现，该村规民约的内容属于村民委员会集体组织内部自我决策、自我管理的自治范畴。上诉人作为村民委员会在履行自治管理职责时与被上诉人之间不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关系,属于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和地位，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平等的民事主体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并据此将涉案案件纳入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更是错误。四、一审判决对不能成立的诉讼请求判令上诉人通过村规民约进行决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提出的第三项诉讼请求为判令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经济损失并处罚，第四项诉讼请求为上诉人为被上诉人分配居住权的内容,上诉人作为村民自治组织不负有向被上诉人提供居住权的法定义务,同时,上诉人的旧村改造是按照宅基地的使用权属进行还迁、分配房屋，被上诉人无上诉人的宅基地使用权,不符合旧村改造还房的条件。上诉人也已经提供旧村改造的还房方案予以证实被上诉人的该项请求也无任何依据、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对包括上述均不能成立的请求事项进行村民会议决议缺乏事实依据。五、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所谓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主要指以集体所有权为基础的集体成员依法享有的财产权益。物权法规定了集体财产的管理者、经营者的决定侵犯集体所有的财产权利从而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时集体成员得以请求撤销决定的权利。在本案中,上诉人制定的涉及婚迁人员离婚后的成员资格及其待遇问题不涉及对集体财产权益的处分,也不涉及侵犯了集体成员对集体财产享有的权益,而本案件争议的事项涉及被上诉人是否属于上诉人的集体组织成员并享有福利待遇,一审判决据此作出撤销村规民约的决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该答复是最高人民法院针对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个案请示的答复,广东高院的请示是基于已经确定身份的集体成员与集体经济组织之间是否分配集体收益的纠纷,而本案是基于被上诉人是否享有集体成员资格发生的纠纷答复的内容与本案不属于同一纠纷内容，一审判决适用该答复并以此认定案件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错误。六、一审判决撤销上诉人的村规民约的决定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上诉人作出的村规民约的通过主体是上诉人的村民会议，程序及内容是否合法、如何进行纠正等涉及村民自治的范围应当适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人民法院无权撤销相应村规民约的规定,一审判决违反上述规定。 李爱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李爱君享有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村民的福利待遇；2.判令积家村委向李爱君补发自2011年4月14日至今每年3960元的村民福利待遇，并将养老卡交给李爱君本人；3.判令积家村委赔偿李爱君经济损失，并处罚；4.判令积家村委为李爱君分配居住之所及拆迁后应享有的权益。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即李爱君于2006年嫁入积家村，户口随之迁入积家村，属积家村村民，2012年离异后未再婚，户口未迁出本村并单独列户。积家村委依据本村村规民约规定：“凡婚迁人员，离婚后即终止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再享有村民福利待遇”，自2011年4月14日后终止了李爱君的村民资格，并停止了李爱君的村民享有的福利待遇。李爱君多次向镇、区主管部门反映上述问题，未得到解决。 一审法院认为，积家村委虽属村民自治组织，有权决定属于自治范畴的事项，但在作出决定时应当符合宪法和法律的规定。李爱君自2006年因随嫁将户口迁入积家村，成为积家村村民。2011年离婚后户口并未迁出积家村，仍属积家村村民，积家村依然为其固定的生产、生活保障地，且并未主动放弃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尽的义务，其仍未丧失积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应当享有与本村村民同等的待遇。《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明确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成员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村民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责任人依法承担法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也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妇女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时，被侵害人有权要求主管部门处理，或者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第五十二条规定：“侵害妇女的合法权益，造成财产损失或者其他损害的，应当依法赔偿或者承担其他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于2001年发布的《关于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提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当事人就该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只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从形式上看，本案原告李爱君与积家村委之间是不平等的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关系，但实际上村委会不过是村民的代表人，纠纷的实质主体是村民李爱君与村集体其他成员，村委会代表村民行使诉讼权利，而诉讼权利义务的最终承担者仍是集体经济组织的全体成员，所以本案原、被告之间的诉讼地位是平等的，本案当属民事调整范围。故积家村委对李爱君作出的“李爱君属于婚迁人员，离婚后即终止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再享有本村村民福利待遇”的决定不合法，依法予以撤销。鉴于村委会乃村民自治组织，村民资格与村民待遇的分配问题又属其自治权范围，当由村民会议决定，法院无权干涉。则法院指定积家村委应在合理的期限内重新召开本村村民会议，另行对李爱君的积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及是否享受本村村民福利待遇问题作出决议。综上所述，对李爱君提出的诉讼请求，审查后认为其实质为：请求撤销积家村民委员会对李爱君作出的“终止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再享有与本村村民同等的福利待遇”的决定，恢复其作为积家村村民应享有的福利待遇。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六条、第七十七条规定，判决：一、撤销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村民委员会对李爱君作出的“李爱君属婚迁人员，离婚后即终止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再享有本村村民福利待遇”的决定；二、指定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重新召开本村村民会议，另行对李爱君的积家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进行认定，并对李爱君是否享受本村村民福利待遇问题（包含李爱君全部诉讼请求事项）作出决议。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认为，李爱君起诉要求享有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相应的村民福利待遇等，而福利待遇等诉求的前提是李爱君是否享有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李爱君是否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因涉及该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权利的行使、义务的履行及相关财产和利益的分配等,属涉及村民重大利益事项，依法通过民主议定程序由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属于集体经济组织自治范畴。本案中，积家村委经过民主程序作出的《房镇镇积家村村规民约》中就婚迁人员离婚后是否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有相应的规定，该规定系集体经济组织行使自治权的行为，故积家村委与李爱君因该自治行为所产生的纠纷不属于民事案件的审理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原审法院对此进行审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人民法院（2018）鲁0303民初402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李爱君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退还被上诉人李爱君；上诉人淄博市张店区房镇镇积家村村民委员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苗志红 审判员  刘 宁 审判员  徐连宏 二〇一九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徐 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