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桂07行终1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钦州市永福西大街东泉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50700552294158A。 法定代表人李祖华，局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吴锦，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钟文，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政策法规科科长。 委托代理人黎福汉，浦北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社会保险股股长。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住所地南宁市星湖路北二里**，组织机构代码：55722321-X。 法定代表人李宁波，厅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乐永红，副厅长。 委托代理人程挺干，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工伤保险处调研员。 委托代理人李祖科，北京大成（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吴甲铷，男，1956年6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西浦北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翁世梅，女，1967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浦北县。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花廷宙，广西邦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鹏，男，1988年9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西浦北县，系两被上诉人的儿子。 一审第三人浦北县人民医院，住，住所地浦北县城金浦大街**一社会信用代码：1245072249975031XL。 法定代表人陆桢，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秋林，浦北县人民医院医纠办主任。 委托代理人吴仁贵，广西港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钦州市人社局）、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以下简称广西人社厅）因与被上诉人吴甲铷、翁世梅工伤认定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2018）桂0703行初4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4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钦州市人社局的出庭应诉负责人吴锦副局长及委托代理人钟文、黎福汉，广西人社厅的出庭应诉负责人乐永红副厅长及委托代理人程挺干、李祖科，被上诉人翁世梅及其与被上诉人吴甲铷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花廷宙、吴鹏，一审第三人浦北县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刘秋林、吴仁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受害人吴志是原告吴甲铷、翁世梅的儿子。受害人吴志于2016年11月1日起到第三人浦北县医院处工作，从事专技岗位的工作。受害人吴志生前是第三人住院部儿一科医生。第三人于2017年9月30日安排受害人吴志的上班时间为上午8：00至12：00，下午2：30至5：30。2017年9月30日上午7时45分左右，受害人吴志步行上班行至浦北县医院120急救中心门前时，被认为曾某与自己分手是吴志造成的而对吴志心生怨恨的罗国峰持事前准备好的一把尖刀朝吴志的腰部、胸部连续捅刺三刀。伤害发生后，吴志跑到120急救中心主任诊室救治，随后转送入ICU、手术室抢救治疗。经抢救无效，吴志于当日12时41分死亡。2017年10月27日，被告钦州市人社局受理第三人浦北县医院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2017年10月31日，被告钦州市人社局以需要第三人提交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书结论为由，向第三人作出《工伤认定中止通知书》。2018年6月8日，被告钦州市人社局认定吴志步行上班过程中受到的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作出钦人社工伤不认（五）字〔2018〕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对吴志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原告吴甲铷、翁世梅不服，向被告广西区人社厅提起复议。被告广西区人社厅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桂人社复决字〔2018〕5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复议决定），维持了被告钦州市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另查明，吴志与加害人罗国峰素不相识。吴志与罗国峰的前女友曾某是同事关系，案发前均在第三人的住院部儿一科工作。罗国峰与前女友曾某于2017年7月分手，罗国峰自认为曾某与其分手是吴志造成的，而对吴志心生怨恨，并导致2017年9月30日伤害结果的发生。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31日作出（2018）桂07刑初2号刑事判决，以罗国峰因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受害人吴志在步行上班过程中受到暴力伤害是否是履行工作职责的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该规定中的事故，应包括意外事件、故意或者过失性的行为造成的事故，并不仅指意外事件。《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该条款规定的“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是指职工由于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等伤害，该暴力等伤害应与履行工作职责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对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进行了列举，其中规定的“故意犯罪的”，是指职工故意犯罪造成本人受伤，申请认定工伤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本案中，无证据证明吴志受到的伤害是其故意犯罪引起的。《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宗旨就是最大限度地保障主观上无恶意的劳动者在因工作或与工作有关的活动中遭受伤害后，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权利。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可以确定，受害人吴志于2017年9月30日早上前往浦北县医院到达120急救中心门前，是处于正常去到单位上班的时间，其目的亦明确即上班，吴志上班的地点亦在浦北县医院，吴志于7时45分左右被罗国峰伤害时，直接原因是罗国峰单方认为曾某与其分手是吴志造成的，而对吴志心生怨恨，并对吴志进行伤害。根据查明的事实，吴志与加害人罗国峰素不相识，吴志受到的伤害其自身并无任何过错。对吴志而言，其在上班途中受到罗国峰的故意伤害，仍是属于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因履行工作职责导致受到伤害。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列举的情形来理解，工作时间可以放宽到上下班期间，地点也，地点也可放宽到工作场所之外在上班途中受到素不相识的罗国峰的暴力伤害，符合因工作在上下班途中遭受伤害的条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吴志应认定为工伤。因此，对原告主张，本院应予支持。被告钦州市人社局、被告广西区人社厅在受理涉案的工伤认定申请和复议申请后，分别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和《行政复议决定》，对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原因未详尽分析，作出的决定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亦无助于充分保障无过错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属于适用法律、法规不当，依法应予撤销。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8年6月8日作出的钦人社工伤不认（五）字〔2018〕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撤销被告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的桂人社复决字〔2018〕5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三、责令被告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对涉案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决定。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被告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负担。 上诉人钦州市人社局上诉称，一、上诉人对吴志不予认定为工伤的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二、上诉人对吴志不予认定为工伤的决定适用法律正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暴力等意外伤害的，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吴志在步行上班过程中收到他人暴力伤害，并非履行工作职责，也并非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吴志是在7点40分步行至浦北县医院120急救中心门前时被罗国峰故意伤害致死，时间发生在8点上班时间前，也发生在医院管辖区域外。因此，吴志受到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的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三、一审判决理由和依据明显不当。首先，一审判决认为吴志受到伤害其自身无任何过错就归属于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意外伤害的情形，理由明显不成立；其次，一审判决认为虽然吴志的正常上下班是上午8点至12点，但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理解，吴志的工作时间可以认宽到上下班期间，地点也，地点也可以放宽到工作场所之外认为这是自行扩大对工作时间、工作场所的理解，因此，一审判决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认定为工伤的事实根据和理由显然不能成立。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撤销本局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理由不成立，上诉人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维持不予认定工伤决定。 上诉人广西人社厅上诉称，一、一审判决擅自扩大对工作时间、工作场所的范围，扩大对履行工作职责的理解，脱离法律的明确规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认定工伤必须同时具备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三个条件。吴志并非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并非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伤害，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对有关条款释义的函》（劳社厅函[2006]497号）明确规定，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是指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有因果关系。因此，对工作职责的理解应限于被害人具有管理的权利或属于其工作范围，本案中，生效的刑事判决书查明吴志受到暴力伤害原因是罗国峰认为曾某与其分手是吴志造成的，心生怨恨而对吴志实施伤害行为，这与吴志的医生工作没有关联性，不属于履行工作职责的范围。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如前所述，吴志并非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依法不应认定为工伤。钦州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依据正确，程序合法，内容适当。上诉人作出维持的复议决定也是正确的。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之规定撤销上诉人作出的复议决定，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维持钦州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和广西人社厅作出的复议决定。 被上诉人吴甲铷、翁世梅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钦州市人社局和广西人社厅作出的决定认定事实不清。吴志受到暴力伤害不是钦州市人社局在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中认定的7时许，而是7时45分左右，吴志的上班时间是早上8时，吴志当时正步行向医院饭堂，准备吃早餐后就直接到急救中心二楼的儿一科住院部上班，劳动者在日常工作中用餐是必要的、合理的生理需求，是从事劳动的前提条件，应受法律保护。吴志受到暴力伤害的地点是医院120急救中心与饭堂之间的2号门，属于医院辖区，是履行工作职责的合理活动范围，可以认定为履行工作职责的延伸。吴志受到伤害是因工作原因，而不是因为个人恩怨，生效的刑事判决查明的是罗国峰心生怨恨，而对于吴志却没有证据证实其破坏罗国峰和曾某的感情，吴志在该案中没有任何过错，不属于个人恩怨，因此，吴志是在履行医生工作职责中引起罗国峰的怨恨才遭到暴力伤害，其死亡与从事本职工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审庭审中，证人曾某到庭作证，明确她与吴志并没有谈恋爱，与吴志相识是因为工作，吴志也不认识罗国峰，不存在个人恩怨。综上所述，钦州市人社局和广西人社厅不予认定工伤是错误的，其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判决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一审第三人浦北县人民医院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确认合法有效，可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据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吴志的上班时间是上午8时，工作地点是在医院，而吴志被害的时间是在上午约7时45分，被害的地点是在医院的门口，从构成工伤的形式要件来看，如何正确理解本案的特殊情况，即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的“合理性”问题是处理本案的关键。吴志受到暴力袭击时虽然未在上班时间内，也未实际到达工作场所，但距离规定的上班时间只差约15分钟，距离工作场所也只有一步之遥，不能等同于距离上班时间还很长与距离上班地点路程还很远的情况。从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来看，行政诉讼的行政机关应提供证据证明吴志的上班时间与上班路线不属于合理的时间与合理的路线。关于工作原因的认定，吴志当天是沿着自己住处到医院的路线去上班，是奔着工作去的，他去医院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工作，符合“履行工作职责有关”的情况，钦州市人社局没有证据证明吴志是去干别的的事情。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立法原意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六条的解释精神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应认定吴志为履行工作职责在合理的时间与合理的路线的上班途中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从保护弱势群体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及人道主义出发，依法依理均应认定吴志为工伤。钦州市人社局和广西人社厅未能正确理解《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愿意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解释精神，将吴志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死亡不认定为工伤，有悖常理，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恰当，但在判决的说理部分对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作过度的解读，超出了应有的权限，应予指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人民币100元，由上诉人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宁 盛 审判员 阮 真 审判员 钟凌意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刘平平 书记员谢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