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1民终161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省东方（集团）防腐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尧化街道尧佳路**上城风景花园******。主要负责人：吴文杰，该分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芮敏，江苏益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汪爱玲，女，1971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肥城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侯晓齐，女，1998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肥城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侯长红，男，1973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肥城市。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志明，江苏墨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河南省东方（集团）防腐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3民初61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3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芮敏，被上诉人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志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没有查明上诉人是否存在主观上意识到被上诉人一方处于不利情境，且利用这一不利情境之故意；另原审法院没有查明被上诉人是否已经陷入某种暂时性的急迫困境而对于金钱、物的需求极为迫切之情形；也没有查明被上诉人职业身份等情形，就枉然认定被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致使签订的协议显失公平，实属错误。首先，上诉人是基于医院医生说不排除血管瘤破裂可能情形下签订的协议，事后公安局法医中心死亡证明也证实侯培水死于颅脑损伤，上诉人有理由相信侯培水死亡是由其自身疾病引起从而不构成工伤，但却是参考工伤赔偿数额标准实际支出了62万元费用，上诉人不存在主观上意识到被上诉人一方处于不利情境，且利用这一不利情境之故意。其次，所谓缺乏判断能力，是指缺少基于理性考虑而实施民事法律行为或对民事法律行为的后果予以评估的能力。侯培水死亡后，上诉人积极安排谈判调解，也承诺会按照法律规定承担用工单位的责任。但被上诉人却组织了十几名亲属从老家到上诉人客户单位堵门，特意准备了横幅，其有备而来是为了给上诉人施加压力从而达到得到更高赔偿的目的，显然为后续签订赔偿协议作了充分准备。另签订赔偿协议地点在栖霞派出所，接警民警建议双方进行调解，后双方同意调解，调解时被上诉人一方完全可以寻求且事实上也寻求了具有专业法律知识的民警帮助指导，且被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不缺乏判断能力。再者，所谓危困状态，一般指因陷入某种暂时性的急迫困境而对于金钱、物的需求极为迫切等。被上诉人并没有证据证明其处于危困状态。2.原审判决未查明上诉人客观上实际支付的数额及该数额是否显失公平。此处的显失公平是指双方当事人在民事法律行为中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显著不相称。本案中侯培水死亡时间为2015年11月，其工伤赔偿中丧葬补助金应按2014年南京市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7102元，计算6个月为33551元，2015年度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为576880元，供养亲属抚恤金，按照职工本人工资的一定比例发给由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的亲属，因被上诉人具有劳动能力，此项不应支持，以上合计为610431元。上诉人签订协议中赔偿数额合计为62万元，其构成为现金42万元，另20万元中扣除医药费5.3391万元，剩余14.66万元是替被上诉人支付其组织的十几名亲属堵门9天的差旅、住宿、饭店费用，而该项费用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但经双方协商后由上诉人代为支付，即充抵了工伤赔偿部分费用，故上诉人实际已经支付56.66万元。此数额与610431元相差在5万元左右，被上诉人基于一次性受偿到位方式优于通过其他如诉累、执行难方式受偿而放弃了5万元赔偿款，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并没有显失公平。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答辩称，1.上诉人上诉事实理由第一项，按照合同约定，上诉人实际支付费用为42万元，且被上诉人并非是商务合同一方，所以从该点来看，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是缺乏判断能力的；2.关于上诉理由第二项，2015年年度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应当为623900元，而且本案死者侯培水有年迈的母亲和未成年的女儿，供养亲属抚恤金是必要的，所以上诉人上诉理由第二项很多事实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双方之间签订的关于侯培水死亡赔偿的调解协议书；2.本案诉讼费用由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分别系死者侯培水的妻子、女儿和弟弟，侯培水系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员工，从事生产运输工作。2015年11月17日下午14点左右，侯培水在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的实际经营所在地南京市栖霞区炼油厂热电厂车队清理现场工字钢时突然昏迷倒地，被送至医院抢救，2015年11月26日侯培水经抢救无效死亡。2015年12月10日，侯培水家属与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以下称案涉协议书），约定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一次性赔偿人民币420000元，医院治疗费及其它费用计200000元由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付清。该协议书签订后，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已实际履行完毕该协议约定的金钱给付义务。案涉协议书名称和格式均为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但没有加盖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公章和人民调解员的签名，实际系双方自行起草签订的，协议内容由协议载明的记录人即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的员工徐国栋所写。案涉协议书载明的一方当事人为汪爱玲、侯晓齐和侯培水的母亲王现英，因王现英年纪较大，实际没有参与调解，协议落款处由侯培水的弟弟侯长红和汪爱玲、侯晓齐签名捺手印。案涉协议书落款处有4名见证人签名，具体是侯培水的姐夫李国昌和亲属侯平，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方的员工张朝迁和侯培水所在施工队的队长张海涛。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1月14日受理侯培水亲属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于2016年6月17日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或视同）侯培水受到的事故伤害（或患职业病）为工伤。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对该决定书不服，先后申请行政复议和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上述认定工伤决定书及行政复议决定。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其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改判撤销上述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及行政复议决定。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22日作出（2017）苏01行终685号行政判决书（以下简称685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庭审中，经法庭询问，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方陈述：案涉协议书签订地点是在南京市公安局栖霞分局栖霞派出所调解人员办公室；在侯培水死亡后，其家属10余人于2015年12月2日到案涉事故施工工地对面的金陵石化炼油厂1号门的大门口拉横幅，表明因侯培水在干活过程中倒地后来死亡要求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赔钱，当天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打110报警，栖霞派出所出警，当天下午4点钟双方开始协商侯培水的赔偿事宜，到12月10日双方达成一致协议，后来就到栖霞派出所签订了案涉协议书，签订协议书的过程很短。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委托诉讼代理人表示对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方的上述陈述不清楚也不能确认，但未按法庭的要求在庭后进行核实并提交书面陈述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协议书虽然名称为“人民调解协议书”，但没有加盖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公章和人民调解员的签名，实际系双方自行起草签订。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主张案涉协议书系其在被胁迫的情形下签订，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对协议签订时和签订前的相关情况进行了陈述，认为不存在受胁迫的情形，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对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陈述的相关情况未予反驳和否认，故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主张受胁迫缺乏依据；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称其受胁迫的具体表现为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称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不签协议就拿不到一分钱，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也不予认可，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依此主张其受到胁迫亦缺乏依据。因此，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提出的案涉协议书系其在被胁迫的情形下所签的主张，缺乏依据，法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合同。但该法条对显失公平的含义并未进行界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案涉协议书系双方自行确定协议内容和签订，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方在作为家庭主要劳动人员侯培水死亡时，且未获得明确赔偿或承诺，属于该法条规定的“处于危困状态”情形；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及其参与协商调解的亲属，作为普通人，在没有法律专业人员参与和帮助指导下，对侯培水在工作过程中死亡所应获得的赔偿，其判断能力相对于作为用工单位的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显然较弱。从案涉协议书所约定的赔偿数额来看，因侯培水在工作中受伤死亡已被认定（或视同）为工伤，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其近亲属本可以获得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而案涉协议书所约定的赔偿数额42万元明显低于依据该规定可以获得的工伤待遇。法律设立显失公平制度，并不是为免除当事人所应承担的正常风险，而是禁止限制一方当事人获得超过法律允许的利益。显然，如认定案涉协议书有效，则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通过案涉协议书的订立可以获得超过法律允许的利益。因此，可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确定显失公平的含义，本案符合该法条所规定的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综上，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主张撤销案涉协议书的请求，合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与河南省东方（集团）防腐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于2015年12月10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上诉人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提交如下证据：第一组证据，1.宁栖政复（2016）4号文件，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政府对侯培水死亡事故原因的分析和事故性质的认定；2.“1117”事故调查报告，医院出具的死亡原因为脑瘤弥漫性脑肿胀，颅内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以证明在签订协议时，侯培水的死亡是否为工伤均没有定性，但上诉人已经按照侯培水死亡前一年度即2014年工伤伤亡的赔偿标准给付了现金62万元及约15万元的垫付支出，垫付的支出本应由侯培水家属支付；第二组证据，侯培水家属前往南京处理侯培水死亡事宜产生的差旅费用、住宿费用、食宿费用以及侯培水死亡的丧葬费用票据，以证明产生的额外的垫付费用已经在调解协议中双方达成一致，调解协议中的62万元的构成情况，该62万元与2014年度工伤赔偿的标准只相差5万元左右。经质证，被上诉人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对第一组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无论对工伤认定而言，还是对本案合同撤销而言，都没有任何关联性；2.第二组证据显示侯培水家属到南京处理事情的各项费用，扣除5万多元的医疗费，共花费了14.66万元，当时签订协议时，家属也是知道有费用支出了，所以就有了20万元包含医药费在内的其他费用。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本案协议签订时，侯培水的死亡是否构成工伤尚不明确，被上诉人汪爱玲、侯晓齐、侯长红尚不清楚是否可以通过工伤获得相应赔偿。签订之时，被上诉人未获得法律专业人员的参与和指导，对于可能获得的赔偿数额的判断能力明显低于作为用工单位的上诉人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从实际赔偿数额来看，案涉协议约定的42万元明显低于被上诉人因侯培水工伤死亡所得待遇。因此，一审法院以案涉协议显失公平，予以撤销，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上诉人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上诉人东方防腐南京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剑飞审判员  王长春审判员  钱发洪二〇一九年五月十日书记员  苏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