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7民初302号 原告：重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府二街**。 负责人：杨昆，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天瑞，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亿洲，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四川富乐天能能源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游仙经济开发区五里梁南路** 法定代表人：贺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妃，四川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绵阳富乐投资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小枧沟镇三江大坝侧/div> 法定代表人：邓安富。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昕，四川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绵阳游仙经济开发区三江路**。 法定代表人：曹学辉，该公司董事长。 第三人：曹学辉，男，汉族，生于1964年3月6日，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原告重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以下简称重庆银行成都分行）与被告四川富乐天能能源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乐天能公司）、绵阳富乐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乐投资公司），第三人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油天能公司）、曹学辉保证合同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重庆银行成都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扁斌、罗琳（庭审结束后，宣判前，原告方委托代理人变更为周天瑞、周亿洲），被告富乐天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妃，被告富乐投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昕，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暨第三人曹学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重庆银行成都分行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两被告对川成蜀证执字第769号《执行证书》确定的中油天能公司应偿还原告的垫款本金32,775,535元（大写：叁仟贰佰柒拾柒万伍仟伍佰叁拾伍元）整承担连带责任。事实和理由：2015年7月13日，原告与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签订编号为（2015）年（重银成分滨支授）字第010号《重庆银行（最高额）授信业务总合同》，约定原告在2015年7月13日至2016年7月12日期间向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贷款授信人民币8,000万元（最高限额）。后原告与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分别签订系列《重庆银行（最高额）授信业务项下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合同》。合同签订后原告向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开具半年期的银行承兑汇票。 合同到期后，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尚欠原告贷款本金32,775,535元未归还，经原告多次催要，2018年5月14日，被告一、被告二、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第三人曹学辉向原告出具《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约定分期向原告归还贷款并于2018年7月20日前还清本金。但截至目前，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未归还贷款本金，两被告与第三人曹学辉亦未履行其担保责任。 综上，各被告、第三人行为已构成违约，原告为维护其自身合法权益，已向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申请了编号川成蜀证执字第749号《执行证书》，并向法院对第三人申请了强制执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特将两被告起诉至人民法院，请求依法判决。 被告富乐天能公司辩称，《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中“绵阳富乐天能能源技术有限公司”的印章系第三人曹学辉擅自从工作人员处加盖，并未经答辩人公司股东会决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强制性规定。同时，被答辩人作为经过政府金融主管部门批准设立并持有金融贷款业务经营牌照、专门从事贷款发放的金融机构法人，完全清楚公司对股东担保必须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但其未核实该印章加盖是否系公司意思表示，是否经公司股东决议，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并非善意第三人。因此，《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不能约束答辩人，被答辩人无权据此要求答辩人承担保证责任，请求人民法院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驳回被答辩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富乐投资公司辩称，答辩人从未向被答辩人作出《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中还款“担保”的意思表示，被答辩人以接受该还款承诺书的方式在双方之间成立保证合同并进而要求答辩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主张依法不应成立。具体如下：一、经答辩人核实，《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中担保人“绵阳富乐投资有限公司”印鉴章虽属实，但并非公司法定代表人或工作人员加盖，而是第三人曹学辉盗盖，该印章并非答辩人的意思表示。二、且不论该印章并非答辩人的意思表示，《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载明的受文单位也是“重庆银行成都金沙支行”，并非被答辩人。答辩人与“重庆银行成都金沙支行”没有任何合同关系，被答辩人又并非该承诺书的受文单位，不具备接受该承诺书的主体资格，更无法基于接受单方保证的方式在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之间成立保证合同并据此要求答辩人承担保证责任。三、被答辩人作为经过政府金融主管部门批准设立并持有金融贷款业务经营牌照、专门从事贷款发放的金融机构法人，完全清楚公司对外担保必须按照《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经公司内部决议程序方为合法。但其未对《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中答辩人在“担保人”处盖章是否经过了股东决定或是董事会决议批准进行任何审查的情况下便予以接受。更未核实在该印章加盖处为何既没有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更没有其他委托代理人签字，也未提出任何异议。因此，被答辩人在未尽基本审查义务的情况下便收取并接受该承诺书，并非善意第三人。因此，其亦无权基于任何需要以“善意”为前提的表见代理或其他制度主张该承诺书所对应的保证合同成立且生效。综上，答辩人不应承担基于《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的保证责任，请求人民法院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驳回被答辩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曹学辉辩称，对原告的起诉书中载明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曹学辉当时是富乐天能公司的总经理，就让公司的人员去盖了富乐天能公司的章。曹学辉也曾经跟富乐投资公司的总经理提过，要求富乐投资公司担保，但对方未同意。因富乐投资公司当时在中油天能公司处办公，曹学辉知道富乐投资公司公章放在什么地方，在办公室人员不注意的情况下偷盖了印章。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15年7月13日，原告重庆银行成都分行与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签订《重庆银行（最高额）授信业务总合同》，约定重庆银行成都分行在2015年7月13日至2016年7月12日期间向中油天能公司提供最高债权本金余额不超过8,000万元的融资。后双方又陆续签订系列《重庆银行（最高额）授信业务项下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合同》。以上合同均在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办理了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书。合同到期后，中油天能公司未足额履行还款义务。截止2018年7月31日，中油天能公司尚欠重庆银行成都分行贷款本金32,775,535元未归还。2018年9月19日，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出具了（2018）川成蜀证执字第749号《执行证书》，重庆银行成都分行依据该《执行证书》已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在重庆银行向中油天能公司催收的过程中，中油天能公司向重庆银行成都金沙支行出具一份落款时间为2018年5月14日的《四川中油天能科技有限公司还款计划承诺书》（以下简称《还款计划承诺书》），其落款处除有借款人中油天能公司加盖印章以外，还有绵阳富乐天能能源技术有限公司（后公司更名为四川富乐天能能源技术有限公司）、富乐投资公司、曹学辉作为担保人加盖了印章。但无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也无二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决议。 另查明，富乐投资公司系绵阳市游仙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办公室出资设立的国有独资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章程第三十五条规定：未经董事会同意，不得以公司名义和资产对单位和个人提供担保。富乐天能公司系富乐投资公司（出资2,550万元），中油天能公司（出资2,450万元），共同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在本案《还款计划承诺书》形成期间，魏辉文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曹学辉担任公司总经理。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及曹学辉陈述，曹学辉当时任富乐天能公司总经理，因此让富乐天能公司员工在《还款计划承诺书》上加盖了印章，并在富乐投资公司办公室人员不注意的情况下偷盖了富乐投资公司印章。重庆银行经办人员陈述，系曹学辉将《还款计划承诺书》带到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办公室，并由二公司工作人员加盖印章，但不清楚在盖章人员的具体姓名和身份，也不清楚是否经过二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决议。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前款规定的股东或者受前款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支配的股东，不得参加前款规定事项的表决。该项表决由出席会议的其他股东所持表决权的过半数通过。”解决本案争议的关键在于对该条款性质以及违反后果的认定，司法实践中对此存在一定争议及不同判例。 按照基本法理，判断民事法律行为效力时需要审查的要素包括主体是否适格、意思表示是否真实、行为是否违背法律或公序良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关于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无效的规定，以及《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关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解释，所评价的对象限于强制规范中的行为规范。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所规定的决议前置程序，要求行为人在提供担保之前应当经过公司机构决议，实质上是对代表、代理权的一种特殊限制，在性质上属于强制规范中的权限规范。以管理性规范/效力性规范的分析框架评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不符合法律体系的内在逻辑。并且，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及其他法律从未规定违反该条款可能被追究公法上的责任，也没有任何国家机构负责相应的管理工作，将该条款归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观点明显不符合实际情况。 正是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系权限规范，故在判断合同效力时，既不能简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认定合同无效，也不能认为该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认定合同有效，而是应当置于主体是否适格这一问题之中加以考虑。换言之，应当审查行为人有无以公司名义对外提供担保的代表、代理权限，若属无权代表或无权代理，其行为效果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第五十条所规定的狭义无权代理以及表见代理、表见代表规则进行处理，以上规则才是应当用于合理分配越权担保风险的法律规范。无权代理、代表所订立的担保合同原则上应属效力待定的合同，在公司未予追认时对公司不发生效力；但在构成表见代理、表见代表的情况下，为保障相对人的交易安全，担保合同应认定为有效。 本案《还款计划承诺书》中的担保内容没有经过被告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前置程序；也无法根据其他案件事实，推定出二公司决议机构虽未作出形式上的决议，但实质上确有同意提供担保的意思。因此，向原告重庆银行提供《还款计划承诺书》的第三人曹学辉及在《还款计划承诺书》上加盖印章的工作人员，均不享有以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名义为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债务提供担保的权限，其行为属于无权代理。 至于表见代理制度，其适用的前提是相对方主观上处于善意无过失的心理状态。如前所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在公司对外提供担保问题上所规定的决议前置是一种权限规范，而担保行为人的权限问题绝非仅是公司法人的内部问题，同时也是衡量债权人在接受担保时是否善意无过失的重要标准。法律规定本身具有公示作用，任何第三人均应了解，原告重庆银行作为金融机构更不能熟视无睹。只有在重庆银行进行合理而必要的形式审查后仍然不能知道行为人无权提供担保的情况下，才能适用表见代理制度。但重庆银行对于本案担保是否经过被告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决议完全未予过问，甚至不清楚是否经过二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意。很明显，重庆银行没有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对于《还款计划承诺书》中所谓的担保进行任何形式的审查，不属于善意无过失的相对人。 本案《还款计划承诺书》形成于涉案贷款逾期之后，原告重庆银行并非基于对《还款计划承诺书》中的担保内容的信赖而发放贷款，也没有因此对逾期贷款进行展期。该行接受《还款计划承诺书》而未审查被告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决议的原因，即有可能是经办人员疏忽大意，更有可能是为了能够清收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已经产生的不良贷款，而故意放任曹学辉的无权代理行为损害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利益。无论属于何种情况，均不应受表见代理制度的特殊保护。 因此，本案中的担保行为不构成对被告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的表见代理，而属于狭义的无权代理，且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未予追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之规定，该担保行为对二公司不发生效力。原告重庆银行主张被告富乐天能公司、富乐投资公司应对第三人中油天能公司债务承担担保责任的理由不成立，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重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205,678元，全部由重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左 迪 审判员 罗 琴 审判员 冯安石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潘怡佳 书记员黄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