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初114号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东营市垦利区新兴路377号胜通大厦。 负责人：尹玉芹，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庭树，男。 被告：北方国际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开发区第三大街3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20000104312463T。 法定代表人：韩立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宇辰，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太力，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胜通集团管理人）与被告北方国际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方信托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胜通集团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庭树，被告北方信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宇辰、王太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胜通集团管理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向北方信托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共计1060万元款项的行为；2.北方信托公司返还胜通集团向北方信托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款项1060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北方信托公司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胜通集团于2015年发行了“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载明该中期票据的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通过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清算所)向北方信托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管理人兑付本金1000万元，利息60万元。2019年3月1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5破3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并确定管理人。故胜通集团向北方信托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前六个月内，涉嫌个别清偿。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诉请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并返还兑付款项。 北方信托公司辩称，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向北方信托公司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撤销条件；北方信托公司并非返还胜通集团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所涉的106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适格主体；胜通集团管理人起诉的内容与事实不符，于法无据，不予认可。理由如下：一、胜通集团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编号：15胜通MTN001（101576006.IB））时未处于实质破产状态。1.《企业破产法》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其中，该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但是，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清偿北方信托公司“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本金及利息的行为发生时，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所规定的实质上的破产状态。2.根据评级机构大公国际发布的评级报告，胜通集团2018年6月主体信用等级仍然维持AA+，根据《大公资信评级符号体系》的规定，该评级代表“偿还债务能力很强，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不大，违约风险很低”,展望维持稳定,并未出现实质破产状态的情形。同时，胜通集团的其他债券受托管理人国海证券于2018年11月2日发布《国海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关于“16胜通01”、“16胜通03”、“17胜通01”复牌的受托管理事务临时报告》中明确指出“目前胜通集团经营稳定、各项业务正常有序开展，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到期的债券‘15胜通MTN001’的兑付工作已有明确安排，偿债资金已于11月1日划转至上海清算所指定账户。”不仅如此，胜通集团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之后，其于2018年11月6日还进行了17胜通MTN002的付息偿还，并对外发布了付息公告。综上，胜通集团在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之时并未处于实质上的破产状态，其向北方信托公司承兑“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本金和利息的行为不符合适用《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被撤销的前提条件。二、胜通集团向北方信托公司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不属于个别清偿。公司公开发行债券，具有向不特定对象公开化募集和等分化公开交易特点，对其到期偿付，不应当认定为企业存在向特定人进行个别清偿的动机和事实。“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系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的债券,存在多家债券持有人,“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兑付也是通过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规定的方式在场内进行兑付并公布付息公告，由上海清算所进行统一划转。胜通集团清偿行为属于对公开市场到期债务进行的清偿,该行为不仅涉及持有该期票据的所有投资者，而且清偿行为依法、合规，具有公开性和可预见性。所有公司债券持有人从公开市场取得债券，是善意第三人进行的资产交易行为，取消该权利和权益是对善意第三人权利的明显不正当破坏。另外，北方信托公司在2018年11月2日就“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受偿时根本无从得知胜通集团是否处于《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实质破产情形，北方信托公司不存在恶意受偿及损害其他债权人的主观故意。因此，北方信托公司于2018年11月2月受偿“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到期本息的行为不属于《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三、胜通集团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使其财产受益。胜通集团如2018年未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则构成公开市场的债务违约,势必严重影响胜通集团的资信及其投资者的信心。这不仅会触发胜通集团其他债务融资的交叉违约条款,而且将有加速胜通集团经营状况恶化的风险。而胜通集团如期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不仅维护了包括北方信托公司在内的持有该期债券的所有投资者的利益，而且也使得胜通集团在一度停牌后于2018年11月2日重新复牌，实质上使胜通集团的财产受益。胜通集团也因此次兑付，在2018年12月25日大公国际发布的信用评级仍然维持较好的结果，评级为A，意为“偿还债务能力较强，较易受不利经济环节的影响，违约风险较低”。四、北方信托公司并非返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兑付款项1060万元的适格主体。北方信托公司作为一家依法成立的信托公司，购买“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系基于委托人的委托依法管理受托资产的行为。胜通集团所发行的“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只是北方信托公司在公开市场上为其组合型信托产品选择的一个投资项目，该产品并非仅为“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所设，北方信托公司已按照与委托人之间的约定将“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兑付款项1060万元全部支付给委托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十六条规定，“信托财产与属于受托人所有的财产相区别，不得归入受托人的固有财产或者成为固有财产的一部分”。基于此，北方信托公司事实上并未持有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兑付的“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本金及利息，“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兑付款项依法属于信托财产，不是北方信托公司所有的财产，故北方信托公司无权也无义务进行返还。北方信托公司作为受托人不存在不当管理信托财产的故意和情形，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案涉中期票据的发行及兑付情况 2015年10月26日，胜通集团发布《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其内容载明：债务融资工具名称为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人为胜通集团，期限3年，采用固定利率发行，票面利率通过集中簿记建档的方式确定，在本期中期票据存续期内固定不变；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国家法律、法规禁止投资者除外）；本期中期票据由主承销商组织承销，通过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的方式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簿记建档日和发行日均为2015年10月29日，债权债务登记日、起息日及缴款日均为2015年11月2日；付息日为2016年至2018年每年的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债权债务登记日次一个工作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每年付息一次，于兑付日一次性兑付本金及最后一期利息。本期中期票据到期日前5个工作日，由发行人按有关规定在指定的信息媒体上刊登《兑付公告》。票据的兑付，按照上海清算所的规定，由上海清算所代理完成。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本期中期票据采用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方式发行，上海清算所为中期票据的登记、托管机构。 2015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发布《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流通要素公告》，明确案涉中期票据产品简称为15胜通MTN001，流通日为2015年11月3日，流通结束日为2018年11月1日，期限3年，到期（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产品评级和主体评级均为AA，计息方式为附息固定，票面年利率为6%。 2016年、2017年，胜通集团均按约通过上海清算所向债券持有人支付了利息。 2018年10月26日，案涉中期票据发布公告，载明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照发行利率的6%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利息和本金兑付款项将先支付至上海清算所指定账户，而后由上海清算所划转至债券持有人账户。 2018年11月2日，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的资金账户收到上海清算所划转的债券本息兑付款1060万元。北方信托公司系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的管理人。 二、胜通集团对外披露的财务状况及评级情况 2016年4月13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对胜通集团主体信用和案涉中期票据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7年度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6月25日，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12月25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发布公告将胜通集团的主体信用等级下调至A。在大公资信评估公司的“主体及中长期债券信用等级符号和定义”中，A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很强，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不大，违约风险很低;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较强,易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违约风险较低。每一个信用等级可用“+”、“-”符号进行微调，表示略高或略低于本等级。 2018年10月31日，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发布2018年第三季度资产负债表，其中显示胜通集团未分配利润为8674671410.22元，所有者权益为11312375035.60元。 三、胜通集团破产重整情况 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并指定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为胜通集团管理人。 管理人根据部分债权人要求，于2020年2月21日向上海清算所调取了案涉中期票据在2018年11月1日的持有人名册、“15胜通MTN001”兑付日持有人名单及付息兑付信息。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胜通集团向久久红债券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该行为应否予以撤销？若撤销该行为，北方信托公司是否具有返还兑付款项的义务？ 本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管理人对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有权进行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胜通集团管理人有权就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胜通集团的个别清偿行为进行撤销。 本案中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的六个月内，该行为应否撤销关键看该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根据交易规则，其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即不特定的合格投资者。该中期票据于2015年10月29日发行，2015年11月3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即该中期票据可在合格投资者之间流通转让，流通结束日为兑付日前一天即2018年11月1日。胜通集团在到期日前五个工作日即2018年10月26日发布公告，案涉中期票据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约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将利息和本金的兑付款项支付至上海清算所，上海清算所根据最终持有者名册将本息划转至持有人账户。上述事实能够证明，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属于在银行间市场上的公开兑付行为，关于银行间市场上发行的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法律并未明确规定。 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将破产案件受理前6个月内，债务人已发生破产原因的情况下仍然对个别债权人清偿的行为确定为可撤销的行为，并赋予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的一般规则。司法实践中确实存在债务人在进行破产程序前恶意优先清偿关联企业或亲朋好友的到期债务，该行为导致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在破产程序中受到损害，赋予管理人撤销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的权利有利于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但如果对所有的清偿行为均予以撤销，将损害善意第三人利益，影响交易安全和经济秩序的稳定。为避免这种不利影响的发生，平衡全体债权人和个别债权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对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撤销的例外情形作了列举。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个别债权人进行的清偿，原则上不能撤销，但“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即该原则之例外主要判断标准在于当事人是否存在主观恶意。该条的立法宗旨在于保护善意第三人对于诉讼、仲裁、执行程序的合理依赖，维护司法的公示公信力，亦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交易稳定和交易秩序。案涉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可类推上述法律规定的立法宗旨进行分析评判。 从本案来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银行间市场公开发行的债券。债券市场是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企业直接融资的重要职能，是经济良性运行的重要支撑力量。对于投资者而言，购买债券，是基于对公开市场、公开的交易规则和公开信息的信赖以及债券市场多年来的公序良俗。本案中，投资者基于对胜通集团发布的公开信息的信任买入案涉中期票据，并在胜通集团公告其经营状况良好时通过上海清算所兑付。如果该兑付行为被撤销，债券市场投资者的投资风险将被无限、不可预期地放大，债券市场投资者将无法信任债券市场多年来的交易规则和公序良俗，对金融市场和直接融资市场的交易规则和交易秩序造成冲击，严重损害债券市场的公信力。 同时，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胜通集团在兑付案涉中期票据时亦不存在与投资者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理由如下：其一，案涉中期票据2015年发行时承诺2018年11月2日兑付，在2016年、2017年如期支付利息的基础上，票据到期日前5日，发行人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案涉票据于2018年11月2日兑付，后案涉中期票据在上海清算所按期公开兑付，不存在提前兑付或私下兑付行为。其二，案涉票据发行以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对胜通集团及案涉中期票据的评级一直为AA+，投资者有理由信赖胜通集团资信状况良好，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其三，在案涉中期票据兑付前2日，胜通集团对外发布的资产负债表中未分配利润超过86亿，净资产超过113亿。即使胜通集团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投资人亦不知情。 综上，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系通过上海清算所公开进行，且胜通集团与最终持有者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故本院确认该兑付行为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请撤销该兑付行为，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5400元，由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郭芳芳 人民陪审员  武磊磊 人民陪审员  薄其红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马 冰 书 记 员  于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