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初115号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东营市垦利区新兴路377号胜通大厦。 负责人：尹玉芹，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庭树，男。 被告：中融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田街道岗厦社区金田路3088号中洲大厦3202、3203B，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7178853609。 法定代表人：王瑶，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勇，北京盈科（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胜通集团管理人）与被告中融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融基金）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胜通集团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庭树，被告中融基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胜通集团管理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向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共计5300万元款项的行为；2.中融基金返还胜通集团向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款项5300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中融基金承担。事实与理由：胜通集团于2015年发行了“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载明该中期票据的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通过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清算所)向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人兑付本金5000万元，利息300万元。2019年3月1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5破3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并确定管理人。故胜通集团向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前六个月内，涉嫌个别清偿。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诉请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并返还兑付款项。 中融基金辩称，一、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请所依据的事实前后矛盾，混淆了资产管理计划与资产管理计划管理人两者的法律主体与法律关系。胜通集团管理人混淆了资产管理计划及资产管理计划管理人。胜通集团管理人的逻辑基础是：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缺乏独立的法律主体地位和独立责任财产，资产管理计划管理人的自有财产与资产管理计划的责任财产相互混同。基于此，胜通集团管理人在起诉状中自认破产企业向资产管理计划兑付中期票据款项的支付行为等同于向资产管理计划管理人支付票据款项。胜通集团管理人的逻辑认知，违反了包括信托法及资产管理相关的行政法规、监管文件、业务指引中关于“管理人自有财产、信托财产、委托人其他财产”相互独立、财产隔离的法律规定，否定了信托法律制度的根本基础。胜通集团管理人的错误认知导致本案诉讼主体不适格及诉讼请求不成立。二、中融基金不是本案适格被告。本案第一项诉请漏列被告，第二项诉请错列被告。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及相关金融监管文件合法设立，设立之始即完成基金业协会登记，而后经人民银行核准登记备案，委托人实际交付责任财产，并按照合同约定行使决策权，概括委托资产计划管理人作为执行管理，属于非法人组织。一行三会在联合下发的金融监管法规中，对该类经审批核准注册备案的特殊目的载体在银行间债券市场参与机构的法律地位准确定性为“非法人产品型境内合格机构投资者”。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以自己的名义在银行间市场以现券形式购入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胜通集团通过清算所兑付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款项亦进入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以自己的名义开立的结算账户。该笔债券交易过程中，现券购入资金为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的责任财产，投资收益亦属于该资产管理计划的责任财产。中融基金只是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的资产管理人，在前述商事交易中以资产管理计划的名义代为办理主体登记备案、票据买卖交割等事项，资产管理人与资产管理计划之间属于委托代理性质或信托法律关系。受托人的法律行为后果应当由委托人承担。因此，无论基于合同法的委托代理关系还是信托法的信托责任，本案的适格被告应为“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中融基金认为，本案应严谨区分被告主体，按照被告“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被告管理人“中融基金”方式列明。三、胜通集团管理人要求中融基金返还兑付款项的诉讼请求错误。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讼请求第二项因义务主体法律认识错误而导致错误。即便胜通集团管理人正确列明了被告，该项诉讼请求也因其缺乏对金融交易市场、交易模式的基本了解，对资产管理计划的责任范围与资产管理计划管理人的义务范围认识错误导致诉讼请求错误不当。首先，中融基金与其管理的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之间，就该5300万元的返还义务没有法律上及合同上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关系。法律明确规定两者之间财产保持各自独立、进行风险隔离。其次，胜通集团管理人要求返还5300万元，也意味着要求资产管理计划或资产计划管理人对已经发生的交易成本和未来资产管理人按照法院指令履行管理职能中可能产生的成本及损失进行差额补足。该诉请的实质可能会造成延长义务人在法律上对于个别清偿的时间界限、管理人以自身财产为委托人实施“刚性兑付”、委托财产与委托人之间独立丧失。因此，该诉求内容错误，违背信托法律制度的法律构架与法律伦理。胜通集团管理人的诉讼请求的正确表述应该是“请求判令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在胜通集团兑付的中期票据款项5300万元所形成的责任财产范围内，返还扣除资产清算变现等交易成本及管理费用后的剩余部分”。即使法院判决撤销案涉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该款项返还义务主体也仅为中融基金—贵阳银行l号资产管理计划的责任财产本身。中融基金的义务仅限于向法院提供投资交割结算清册，在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的责任财产范围内，按照法院指令处置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的资产、向托管银行申请资金划拨等。中融基金仅承担协助性、程序性、管理性的义务，不承担自发性、实体性、责任性义务。四、本案所涉兑付行为不应被撤销。首先，破产企业在上清所公开披露的2018年三季度财报显示，胜通集团在兑付当期中票时，资产负债率正常，资产规模足以偿付全部债务。《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对个别清偿的撤销条件需清偿时企业资产状况及清偿期在六个月之内两个法律事实的竞合。胜通集团管理人未能证明兑付时资产状况，仅以兑付期在六个月内提起撤销之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其次，本案属于使破产企业财产受益，公开披露且正当程序的清偿行为，应作为个别清偿的例外情形不予撤销。综上，本案胜通集团管理人漏列、错列被告，诉请及法律适用错误，诉讼请求不成立。 双方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中融基金对胜通集团管理人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胜通集团管理人对中融基金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亦予以认可，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予以确认，对当事人提交证据的目录不再予以罗列赘述。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案涉中期票据的发行及兑付情况 2015年10月26日，胜通集团发布《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其内容载明：债务融资工具名称为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人为胜通集团，期限3年，采用固定利率发行，票面利率通过集中簿记建档的方式确定，在本期中期票据存续期内固定不变；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国家法律、法规禁止投资者除外）；本期中期票据由主承销商组织承销，通过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的方式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簿记建档日和发行日均为2015年10月29日，债权债务登记日、起息日及缴款日均为2015年11月2日；付息日为2016年至2018年每年的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债权债务登记日次一个工作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每年付息一次，于兑付日一次性兑付本金及最后一期利息。本期中期票据到期日前5个工作日，由发行人按有关规定在指定的信息媒体上刊登《兑付公告》。票据的兑付，按照上海清算所的规定，由上海清算所代理完成。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本期中期票据采用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方式发行，上海清算所为中期票据的登记、托管机构。 2015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发布《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流通要素公告》，明确案涉中期票据产品简称为15胜通MTN001，流通日为2015年11月3日，流通结束日为2018年11月1日，期限3年，到期（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产品评级和主体评级均为AA，计息方式为附息固定，票面年利率为6%。 2016年、2017年，胜通集团均按约通过上海清算所向债券持有人支付了利息。 2018年10月26日，案涉中期票据发布公告，载明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照发行利率的6%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利息和本金兑付款项将先支付至上海清算所指定账户，而后由上海清算所划转至债券持有人账户。 2018年11月2日，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的资金账户收到上海清算所划转的债券本息兑付款5300万元。中融基金系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的管理人。 二、胜通集团对外披露的财务状况及评级情况 2016年4月13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对胜通集团主体信用和案涉中期票据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7年度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6月25日，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12月25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发布公告将胜通集团的主体信用等级下调至A。在大公资信评估公司的“主体及中长期债券信用等级符号和定义”中，A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很强，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不大，违约风险很低;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较强,易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违约风险较低。每一个信用等级可用“+”、“-”符号进行微调，表示略高或略低于本等级。 2018年10月31日，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发布2018年第三季度资产负债表，其中显示胜通集团未分配利润为8674671410.22元，所有者权益为11312375035.60元。 三、胜通集团破产重整情况 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并指定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为胜通集团管理人。 管理人根据部分债权人要求，于2020年2月21日向上海清算所调取了案涉中期票据在2018年11月1日的持有人名册、“15胜通MTN001”兑付日持有人名单及付息兑付信息。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胜通集团向中融基金—贵阳银行1号资产管理计划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该行为应否予以撤销？若撤销该行为，中融基金是否具有返还兑付款项的义务？ 本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管理人对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有权进行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胜通集团管理人有权就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胜通集团的个别清偿行为进行撤销。 本案中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的六个月内，该行为应否撤销关键看该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根据交易规则，其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即不特定的合格投资者。该中期票据于2015年10月29日发行，2015年11月3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即该中期票据可在合格投资者之间流通转让，流通结束日为兑付日前一天即2018年11月1日。胜通集团在到期日前五个工作日即2018年10月26日发布公告，案涉中期票据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约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将利息和本金的兑付款项支付至上海清算所，上海清算所根据最终持有者名册将本息划转至持有人账户。上述事实能够证明，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属于在银行间市场上的公开兑付行为，关于银行间市场上发行的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法律并未明确规定。 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将破产案件受理前6个月内，债务人已发生破产原因的情况下仍然对个别债权人清偿的行为确定为可撤销的行为，并赋予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司法实践中确实存在债务人在进行破产程序前恶意优先清偿关联企业或亲朋好友的到期债务，该行为导致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在破产程序中受到损害，赋予管理人撤销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的权利有利于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但如果对所有的清偿行为均予以撤销，将损害善意第三人利益，影响交易安全和经济秩序的稳定。为避免这种不利影响的发生，平衡全体债权人和个别债权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对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撤销的例外情形作了列举。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个别债权人进行的清偿，原则上不能撤销，但“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即该原则之例外主要判断标准在于当事人是否存在主观恶意。该条的立法宗旨在于保护善意第三人对于诉讼、仲裁、执行程序的合理依赖，维护司法的公示公信力，亦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交易稳定和交易秩序。案涉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可类推上述法律规定的立法宗旨进行分析评判。 从本案来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银行间市场公开发行的债券。债券市场是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企业直接融资的重要职能，是经济良性运行的重要支撑力量。对于投资者而言，购买债券，是基于对公开市场、公开的交易规则和公开信息的信赖以及债券市场多年来的公序良俗。本案中，投资者基于对胜通集团发布的公开信息的信任买入案涉中期票据，并在胜通集团公告其经营状况良好时通过上海清算所获得兑付。如果该兑付行为被撤销，债券市场投资者的投资风险将被无限、不可预期地放大，债券市场投资者将无法信任债券市场多年来的交易规则和公序良俗，对金融市场和直接融资市场的交易规则和交易秩序造成冲击，严重损害债券市场的公信力。 同时，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胜通集团在兑付案涉中期票据时亦不存在与投资者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理由如下：其一，案涉中期票据2015年发行时承诺2018年11月2日兑付，在2016年、2017年如期支付利息的基础上，票据到期日前5日，发行人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案涉票据于2018年11月2日兑付，后案涉中期票据在上海清算所按期公开兑付，不存在提前兑付或私下兑付行为。其二，案涉票据发行以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对胜通集团及案涉中期票据的评级一直为AA+，投资者有理由信赖胜通集团资信状况良好，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其三，在案涉中期票据兑付前2日，胜通集团对外发布的资产负债表中未分配利润超过86亿，净资产超过113亿。即使胜通集团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投资人亦不知情。 综上，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系通过上海清算所公开进行，且胜通集团与最终持有者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故本院确认该兑付行为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请撤销该兑付行为，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06800元，由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隋美玲 审 判 员  郭芳芳 人民陪审员  杜桂根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马 冰 书 记 员  于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