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17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富众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霞西路22号。 法定代表人：钟祖坤。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伟，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超群，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双有，男，1977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汝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敏慧，浙江泽大（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传熙，浙江泽大（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绍兴富众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郭双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101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富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钟伟、被上诉人郭双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传熙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事实认定不清，认定上诉人存在欺诈没有足够、充分的依据。一审认定被上诉人知道车辆购买前发生过重大事故是在2019年10月，仅凭被上诉人的陈述并无其他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作出这样的认定是错误的，被上诉人在诉状中的陈述和在庭审中的陈述出现了相互矛盾。被上诉人得知涉案车辆保险的购买时间对认定是否构成欺诈和案件判决起到关键作用，一审法院是在没有充分查清事实的前提下作出的判决。上诉人在向被上诉人销售车辆时给予了2万块钱的价格优惠，而且车辆的保险已经是购买好了的，这两项事实都与正常销售的车辆不同。对此事实被上诉人未给出合理解释。消极不作为之所以构成欺诈，是因为上诉人对车辆的基本情况负有告知义务。相应地，告知义务是否尽到应当由上诉人来举证。但如前所述，本案在事实上已经不可能构成消极欺诈，如果构成欺诈，也只能是上诉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的积极欺诈。对此，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原则，被上诉人应当就上诉人告知的虚假情况进行举证。但一审中被上诉人不仅没有举证，连合理的解释都没有。二、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9条的规定错误，本案并不适用关于惩罚性赔偿的条款。该项规定的内在法理是消费者向经营者主张惩罚性赔偿的前提是“受到了损失”。按照此条规定，即使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消费者没有受到损失是无权向经营者主张惩罚性赔偿的。本案中，被上诉人作为消费者，从上诉人处购买的汽车已经使用完毕，合同目的已经全部实现。被上诉人并未因为车辆曾经发生过事故而影响使用，也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遭受了实际损失。三、一审判决关于撤销权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民法总则》规定，本案已过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民法总则》第152条规定“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因此，本案撤销权已过五年的“绝对除斥期间”。所谓“应当知道”，指的是尽一般理性人之注意义务即可得知，权利人如果因自身的过失不知的，仍然属于“应当知道”。被上诉人自2012年12月购车后至2019年10月准备售车期间，车辆发生了多次事故，维修期间需要对车辆进行检查维修。因此被上诉人有多次机会“应当知道”。 郭双有答辩称，富众公司恶意隐瞒已经使用的事故车对外销售，明显构成欺诈，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汽车价格因销售时机等有差异，不能说明有优惠，关于保险问题，购车时销售人员说赠送保险，这些都不能成为富众公司故意隐瞒真相的有效抗辩。 郭双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撤销原、被告之间的买卖合同；二、判决被告返还购车款21万元；三、判决被告购车款三倍的数额赔偿原告63万元；四、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28日，原告郭双有（乙方）与被告富众公司（甲方）签订《上海大众汽车产品购销合同》1份，约定乙方向甲方购买大众汽车1辆（车辆识别码LSVCH6A4XCN133251，厂牌型号：大众汽车SVW71810HJ），车价为21万元。双方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上述合同签订之后，原告向被告支付了购车款21万元，被告向原告交付了案涉车辆。 另查明，案涉大众汽车于2012年10月17日发生事故，事故发生后进行了维修，维修内容有：车辆前部受损，更换前保、框架、左右大灯、中网、左右前叶，更换后保、机盖、水箱、涡轮散热器，检修左侧悬挂，四轮定位，更换仪表台、主副气囊、冷凝器，前后保、左右前后叶、前后盖油漆。并经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理赔，理赔金额为56000元。2019年10月，原告将该车辆出售时发现该车辆在购买前发生过重大事故，为此原告诉至该院。 一审法院认为，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本案中，原告郭双有向被告富众公司购买的大众牌汽车（车辆识别码LSVCH6A4XCN133251，厂牌型号：大众汽车SVW71810HJ）于2012年10月17日即原告向被告购买该车辆之前发生重大事故，导致车辆进行维修，根据保险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可知，该车辆因本次事故所致车损金额高达56000元。被告作为案涉车辆销售商，应当向原告明确告知车辆来源、行驶里程、维修记录等重要信息，但被告未向原告告知该车发生重大事故并经过维修的事实。被告的上述行为属于故意隐瞒事实真相误导原告作出购买车辆的决定，构成欺诈。被告关于其在原告购买车辆时已明确告知案涉车辆发生过事故的抗辩，该院认为，被告虽主张原告在购买案涉车辆时的购车价在原售价的基础上优惠2万元，但同型号车辆的销售价格亦会因生产时间、车辆配件、附赠维保等因素存在差异。即使存在优惠，从案涉车辆的总售价来看，上述优惠金额亦不能推定原告在购买车辆时明知该车辆曾发生重大事故的事实。同时，被告主张原告早已知该车的交强险与商业险的保险期间，亦不能推定原告在购买车辆时明知该车辆曾发生重大事故的事实。故对被告上述抗辩，该院不予采纳。 关于原告要求撤销原、被告之间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如前所述，被告的行为构成欺诈，原告有权要求撤销案涉车辆买卖合同，对原告该项诉请，该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购车款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案涉车辆买卖合同被撤销后，被告应当向原告返还购车款21万元，同时原告亦应当将案涉车辆返还给被告。因涉案车辆自原告购买之后已使用至今，故该车辆折旧费用应当予以扣除，原告亦表示同意。综合考虑案涉车辆使用情况及车辆现价，该院酌情确定该车辆折旧费用为12万元，为避免当事人诉累，该费用在本案中一并予以处理。被告在退还原告购车款中可以予以扣除。关于原告要求被告赔偿购车款三倍的诉讼请求，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决定》，将原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九条修改为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该决定自2014年3月15日起施行。现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原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一倍。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本案中，被告向原告出售案涉车辆的欺诈行为发生于2012年12月28日，上述行为发生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改决定施行之前，故应当适用修改前的规定予以赔付，即增加赔偿的金额为原告购买车辆价款的一倍，对原告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予以调整。关于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为一年，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计算；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原告知道被告向其出售的案涉车辆发生过重大事故的时间为2019年10月，原告要求撤销车辆买卖合同的诉请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其他诉讼请求亦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对被告该项抗辩，该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改前）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郭双有与被告富众公司于2012年12月28日签订的《上海大众汽车产品购销合同》；二、被告富众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郭双有返还购车款90000元，并赔偿给原告郭双有210000元，上述两项合计300000元；三、驳回原告郭双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2200元，由原告郭双有负担7843元，由被告富众公司负担4357元，应由被告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履行。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汽车销售发票、汽车购销发票、车辆建档日期记录、车辆维修保养记录及部分维修单，证明2013年2月与案涉车辆同型号汽车的销售价格为229000元，涉案车辆进价为23万余元，事故发生当日上诉人即将维修内容上传至系统，车辆维修记录公开，被上诉人应知道车辆出过保险事故，上诉人不存在欺诈。上诉人另提供民事裁定书一份，证明本案已超过五年的撤销权除斥期间。郭双有对上述证据质证不予认可。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富众公司为汽车4S店，一般出售的为新车，但案涉车辆出售前即已发生过事故，维修多个部位，事故保险理赔金额高达56000元。且双方签订的汽车购销合同中亦未对车辆事故情况予以说明，本案也无证据证明富众公司已将此情况明确告知，因此一审认定富众公司的行为已达到法律规定的关于欺诈的较高证明标准，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富众公司关于汽车价格已优惠及赠送保险等事由并不能构成其有效抗辩。富众公司的行为构成欺诈，一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认定富众公司应赔偿郭双有一倍的购车款，并无不当。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民法总则》原则上没有溯及力，故只能适用于施行后发生的法律事实；《民法总则》施行前发生的法律事实，适用当时的法律，一审根据本案情况，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认定本案并未超过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亦无不当，富众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富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绍兴富众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 伟 审判员 张百元 审判员 傅芝兰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陶钿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