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初118号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东营市垦利区新兴路**胜通大厦。 负责人：尹玉芹，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庭树，男。 被告：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东城区鸿福东路**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19007829859746。 法定代表人：王耀球，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祥波，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朝，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胜通集团管理人）与被告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胜通集团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庭树，被告东莞农村商业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成祥波、刘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胜通集团管理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向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共计1060万元款项的行为；2.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返还胜通集团向其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款项1060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东莞农村商业银行承担。事实与理由：胜通集团于2015年发行了“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载明该中期票据的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通过银行间市场清算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清算所）向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兑付本金1000万元，利息60万元。2019年3月1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5破3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并确定管理人。故胜通集团向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申请前六个月内，涉嫌个别清偿。现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履行管理人职责，诉请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并返还兑付款项。 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辩称，胜通集团管理人主张的事实与理由不成立，请求依法驳回胜通集团管理人全部诉讼请求。一、胜通集团管理人举证不足以证明兑付债券时胜通集团已出现破产情形。本案中胜通集团管理人应对其主张的案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举证不足以证明兑付债券时胜通集团已出现破产原因，不能达到“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胜通集团兑付债券时未出现破产原因。《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因此，对个别清偿行为行使撤销权需要满足《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即个别清偿时债务人已经出现“破产原因”。胜通集团向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兑付“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以下简称“15胜通ＭＴＮ001”）时，尚未出现破产原因。主要理由为：（一）胜通集团兑付债券时尚未出现资不抵债。胜通集团披露的2018年三季度财务报告显示，截至2018年9月30日，合并报表内胜通集团总资产25271991526.68元，总负债139××××6491.08元，资产负债率55.24%；母公司报表内总资产10593634398.70元，总负债7510290569.26元，资产负债率70.89%。胜通集团于2018年11月2日兑付债券本息，参照2018年三季度财务报告，胜通集团远未达到资不抵债。（二）胜通集团兑付债券时不存在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1.胜通集团流动资产充裕。胜通集团披露的2018年三季度财务报告显示，截至2018年9月30日，合并报表内流动资产157××××2755.90元，其中货币资金2437190894.05元；母公司报表内胜通集团流动资产7504356235.42元，其中货币资金1546953030.63元。15胜通ＭＴＮ001应付债券本息共计6.36亿元，此时胜通集团近24.37亿元货币资金可以兑付债券本息，不存在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2.债券兑付时胜通集团长年处于盈利状态，不存在亏损情形。胜通集团2015—2017年及2018年三季度财务报告合并报表内利润总额分别为1452939353.76元、1960368533.67元、1978010092.39元、1171760455.67元，净利润分别为999181032.80元、1458378631.42元、1422687511.86元、878820341.75元。胜通集团在债券兑付时连续多年盈利，运营状况良好，不存在亏损的情形。2018年8月由山东省工商业联合会、山东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山东省农业厅、山东省商务厅、国家税务总局山东省税务局、山东省工商局、山东省统计局联合发布《2018山东民营企业百强名单》，胜通集团排在第30名，说明胜通集团经营情况良好，盈利能力较强。3.胜通集团法定代表人及董监高等高级管理人员正常履行职务。胜通集团成立于1997年4月14日，王秀生自公司成立时担任法定代表人至今。且胜通集团仅2016年3月24日发生一名监事的变更，此后再无董监高发生变动，董监高等高级管理人员稳定，公司治理结构合法、合理、稳定，正常履行职务，经营活动有序进行。4.债券兑付时胜通集团不存在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形。经查询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胜通集团在债券兑付时，即2018年11月2日前不存在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形，说明胜通集团清偿能力较强，不存在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三、东莞农村商业银行接受债务清偿系善意行为。个别清偿撤销权的行使需要满足主观要件，即债权人受偿时主观需存在明知债务人存在破产原因而依然接受受偿的主观恶意。本案中，胜通集团兑付债券本息系履行合同约定的正常履约行为。胜通集团兑付债券时不存在且东莞农村商业银行不可能知道其具有破产原因，系善意接受债券本息受偿，不存在主观恶意。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威海绿能供热有限公司管理人与威海市商业银行张村支行破产撤销权纠纷（2016）鲁民申451号中，该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所以规定需债务人出现了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是为了赋予获得受偿的债权人以善意抗辩权，即只有当债权人明知债务人出现了《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而仍然为个别受偿时，人民法院才能依管理人的申请对债务清偿行为予以撤销。四、胜通集团的债券兑付行为使胜通集团财产受益。1.胜通集团避免承担违约责任。15胜通ＭＴＮ001债券《募集说明书》中约定有无法按时兑付本息的违约责任，即发行人需按照延期支付金额和延期支付天数以日利率万分之二点一计算向持有人支付违约金。胜通集团在15胜通ＭＴＮ001债券到期后按期兑付可以免于因债券违约而承担违约金，避免胜通集团财产受损，使得胜通集团财产受益。2.避免其他存续债券交叉违约或预期违约。15胜通ＭＴＮ001债券到期时胜通集团尚有9只存续债券，债券规模共计55.5亿元。15胜通ＭＴＮ001债券如不兑付将对胜通集团产生重大不利影响，导致其他9只存续债券交叉违约或预期违约。债券持有人可主张债券加速到期、提前兑付、财产保全等，这将导致胜通集团商业信誉减损，经营情况严重下滑，财产快速减损、查封、冻结。因此，“15胜通ＭＴＮ001”到期兑付可使胜通集团其他存续债券免于违约，减轻胜通集团诉累，使得胜通集团财产受益。综上所述，胜通集团管理人举证不足以证明案件事实，且胜通集团兑付债券时未出现破产原因，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善意接受胜通集团兑付款，胜通集团管理人撤销权行使不满足客观与主观要件，请求判决驳回胜通集团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对胜通集团管理人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胜通集团管理人对东莞农村商业银行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亦予以认可，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予以确认，对当事人提交证据的目录不再予以罗列赘述。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案涉中期票据的发行及兑付情况 2015年10月26日，胜通集团发布《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募集说明书》，其内容载明：债务融资工具名称为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发行人为胜通集团，期限3年，采用固定利率发行，票面利率通过集中簿记建档的方式确定，在本期中期票据存续期内固定不变；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国家法律、法规禁止投资者除外）；本期中期票据由主承销商组织承销，通过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的方式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簿记建档日和发行日均为2015年10月29日，债权债务登记日、起息日及缴款日均为2015年11月2日；付息日为2016年至2018年每年的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债权债务登记日次一个工作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每年付息一次，于兑付日一次性兑付本金及最后一期利息。本期中期票据到期日前5个工作日，由发行人按有关规定在指定的信息媒体上刊登《兑付公告》。票据的兑付，按照上海清算所的规定，由上海清算所代理完成。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如遇法定节假日或休息日，则顺延至其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本期中期票据采用集中簿记建档、集中配售方式发行，上海清算所为中期票据的登记、托管机构。 2015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发布《胜通集团2015年度第一期中期票据流通要素公告》，明确案涉中期票据产品简称为15胜通MTN001，流通日为2015年11月3日，流通结束日为2018年11月1日，期限3年，到期（兑付）日为2018年11月2日，产品评级和主体评级均为AA，计息方式为附息固定，票面年利率为6%。 2016年、2017年，胜通集团均按约通过上海清算所向债券持有人支付了利息。 2018年10月26日，案涉中期票据发布公告，载明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照发行利率的6%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利息和本金兑付款项将先支付至上海清算所指定账户，而后由上海清算所划转至债券持有人账户。 2018年11月2日，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资金账户收到上海清算所划转的债券本息兑付款1060万元。 二、胜通集团对外披露的财务状况及评级情况 2016年4月13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对胜通集团主体信用和案涉中期票据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7年度的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6月25日，跟踪评级结果为AA+；2018年12月25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发布公告将胜通集团的主体信用等级下调至A。在大公资信评估公司的“主体及中长期债券信用等级符号和定义”中，A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很强，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不大，违约风险很低;A表示偿还债务的能力较强,易受不利经济环境的影响,违约风险较低。每一个信用等级可用“+”、“-”符号进行微调，表示略高或略低于本等级。 2018年10月31日，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发布2018年第三季度资产负债表，其中显示胜通集团未分配利润为8674671410.22元，所有者权益为11312375035.60元。 三、胜通集团破产重整情况 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并指定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为胜通集团管理人。 管理人根据部分债权人要求，于2020年2月21日向上海清算所调取了案涉中期票据在2018年11月1日的持有人名册、“15胜通MTN001”兑付日持有人名单及付息兑付信息。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胜通集团向东莞农村商业银行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该行为应否予以撤销？若撤销该行为，东莞农村商业银行是否具有返还兑付款项的义务？ 本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管理人对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有权进行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2019年3月15日，本院裁定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胜通集团管理人有权就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胜通集团的个别清偿行为进行撤销。 本案中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胜通集团重整案件的六个月内，该行为应否撤销关键看该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公开发行，根据交易规则，其发行对象为全国银行间债券市场机构投资者，即不特定的合格投资者。该中期票据于2015年10月29日发行，2015年11月3日即可上市流通转让，即该中期票据可在合格投资者之间流通转让，流通结束日为兑付日前一天即2018年11月1日。胜通集团在到期日前五个工作日即2018年10月26日发布公告，案涉中期票据将于2018年11月2日按约支付利息和本金兑付款。2018年11月2日，胜通集团将利息和本金的兑付款项支付至上海清算所，上海清算所根据最终持有者名册将本息划转至持有人账户。上述事实能够证明，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属于在银行间市场上的公开兑付行为，关于银行间市场上发行的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是否属于破产法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法律并未明确规定。 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将破产案件受理前6个月内，债务人已发生破产原因的情况下仍然对个别债权人清偿的行为确定为可撤销的行为，并赋予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司法实践中确实存在债务人在进行破产程序前恶意优先清偿关联企业或亲朋好友的到期债务，该行为导致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在破产程序中受到损害，赋予管理人撤销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的权利有利于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但如果对所有的清偿行为均予以撤销，将损害善意第三人利益，影响交易安全和经济秩序的稳定。为避免这种不利影响的发生，平衡全体债权人和个别债权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对破产临界期内的个别清偿行为撤销的例外情形作了列举。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根据该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个别债权人进行的清偿，原则上不能撤销，但“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即该原则之例外主要判断标准在于当事人是否存在主观恶意。该条的立法宗旨在于保护善意第三人对于诉讼、仲裁、执行程序的合理依赖，维护司法的公示公信力，亦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交易稳定和交易秩序。案涉中期票据的兑付行为可类推上述法律规定的立法宗旨进行分析评判。 从本案来看，案涉中期票据系在银行间市场公开发行的债券。债券市场是金融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承担着企业直接融资的重要职能，是经济良性运行的重要支撑力量。对于投资者而言，购买债券，是基于对公开市场、公开的交易规则和公开信息的信赖以及债券市场多年来的公序良俗。本案中，投资者基于对胜通集团发布的公开信息的信任买入案涉中期票据，并在胜通集团公告其经营状况良好时通过上海清算所兑付。如果该兑付行为被撤销，债券市场投资者的投资风险将被无限、不可预期地放大，债券市场投资者将无法信任债券市场多年来的交易规则和公序良俗，对金融市场和直接融资市场的交易规则和交易秩序造成冲击，严重损害债券市场的公信力。 同时，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胜通集团在兑付案涉中期票据时亦不存在与投资者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理由如下：其一，案涉中期票据2015年发行时承诺2018年11月2日兑付，在2016年、2017年如期支付利息的基础上，票据到期日前5日，发行人胜通集团在上海清算所公告案涉票据于2018年11月2日兑付，后案涉中期票据在上海清算所按期公开兑付，不存在提前兑付或私下兑付行为。其二，案涉票据发行以来，大公资信评估公司对胜通集团及案涉中期票据的评级一直为AA+，投资者有理由信赖胜通集团资信状况良好，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其三，在案涉中期票据兑付前2日，胜通集团对外发布的资产负债表中未分配利润超过86亿，净资产超过113亿。即使胜通集团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投资人亦不知情。 综上，胜通集团兑付案涉中期票据的行为系通过上海清算所公开进行，且胜通集团与最终持有者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故本院确认该兑付行为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胜通集团管理人诉请撤销该兑付行为，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5400元，由原告山东胜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郭芳芳 人民陪审员  杜桂根 人民陪审员  许海燕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马 冰 书 记 员  于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