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105民初70465号原告：宋素敏，女，1944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双井街道社会退休人员，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若钦，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双庆，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赵会萍，女，1970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北京市烟草物流中心职工，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若钦，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双庆，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职梦雪，女，1996年3月10日出生，汉族，北京蓝色光标电子商务股份有限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若钦，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双庆，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郭淑云，女，1952年3月16日出生，汉族，北京首钢铁合金厂退休职工，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星光，北京市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宋素敏、赵会萍和职梦雪（以下分别称姓名，并称时称三原告）与被告郭淑云（以下称被告）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三原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双庆、邓若钦，被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星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三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赔偿死亡赔偿金1359800元、丧葬费64272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07315元，共计1531387元；2、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事实与理由：宋素敏有子女二人，其中死者职永胜系宋素敏之子，职永娥为宋素敏之女。赵会萍系职永胜之妻，职梦雪系职永胜之女，己成年。被告与死者职永胜系邻居关系，被告的小姑子王桂英与死者职永胜共同承租单位的一套两室一厅公房，职永胜一家承租的是大房间以及厨房和卫生间，王桂英承租的是小房间一间。王桂英一家自1993年之后就不在该房间中居住，仅作储物之用。2019年初，被告多次找到职永胜，要求职永胜一家配合其将小房间出租，并允许租户使用厨房和卫生间。职永胜明确表示该房屋是单位的公房，厨房和卫生间是由职永胜一家承租使用的部分，职永胜表示不同意。被告便私自撬开房锁，导致双方产生争执。2019年2月20日，被告再次到职永胜经营的小卖部就房屋问题与职永胜发生争吵，在争吵过程中，职永胜因情绪激动突然昏厥在地。被告看到职永胜晕倒在地后，不仅不赶快帮忙救人，或者打120求助，反而为了逃避责任自行逃离现场，导致了职永胜因为救助不及时，于当日去世，去世时年仅51岁。因房屋使用问题产生争执本是小事，作为多年邻居应相互体谅。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被告一方强行撬锁导致事态升级。更为恶劣的是，被告事发时跑到死者小卖部再次与死者发生争吵，此过程中职永胜因情绪激动昏厥倒地，情况极其危险。即使被告只是个过路人，也应当尽人道主义施以援手，拨打120救人。更何况被告是导致职永胜昏厥倒地的直接责任人，负有法定的救助义务。而被告发现职永胜身体出现异常、昏厥倒地的情况下，见死不救、逃避责任，以至于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直接造成职永胜的死亡。被告的前期的过错行为以及后期的不作为与职永胜死亡有着直接的关系，不仅应受到道德谴责，更应受到法律的制裁。事发后，被告还从自己家搬走，不对三原告采取任何补偿和救助，严重伤害三原告的感情。为此，三原告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依法支持三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被告辩称，不同意三原告诉讼请求。被告事发时与职永胜的谈话行为属于正当提示行为，被告善意提醒死者的行为没有超过必要限度，在肢体上没有接触死者，言语内容也没有过激内容，语气声调皆为正常谈话范围。被告善意提醒死者的行为并不会造成其死亡结果，死者自身患有疾病，未能控制自身情绪情况下，糖尿病并发症发作不幸死亡。被告没有故意或过失，被告不知道死者有糖尿病病史，且糖尿病在外表无法体现，被告提醒死者免受经济损失，是出于邻里相互帮助、沟通消除误会的本意，是履行公民应尽社会责任，不存在加害故意。被告对死者死亡无法预见也不存在疏忽懈怠，没有过错。被告正常谈话没有提高死者病发的危险，故没有义务对死者进行抢救，故谈话与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根据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第九条，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赔偿金是重复的。被告事发后曾携5000元慰问金至死者家表示哀悼，但三原告没有接受。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案佐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宋素敏系死者职永胜之母，赵会萍系职永胜之妻，职梦雪系职永胜之女。案外人王桂英系被告配偶之妹。三原告及被告均认可：职永胜与王桂英共同承租朝阳区百子湾木材厂X号两居室（以下简称X号房屋），该房屋属单位自管公房；其中大间由职永胜承租，小间由王桂英承租；2019年之前小间作为仓库使用，无人居住；职永胜将大间出租给案外人张某居住。2019年初，张某曾提出承租小间并向王桂英支付相应款项，后其又退租，王桂英扣除了部分费用。王桂英因要继续出租小间，便托被告一家处理。三原告称被告曾要求职永胜允许小间租户使用该房屋的厨房及厕所，但职永胜坚持认为王桂英仅对小间享有使用权利，无权使用其他空间并将厨房厕所上锁，但后来锁曾被撬开，双方由此生出矛盾。2019年2月20日13时36分许，被告来到职永胜在百子湾木材厂宿舍楼下经营的小卖部，向职永胜反映X号房屋租户张某欠水费并有要搬离的迹象。二人交谈过程中，职永胜情绪逐渐激动，并突然晕厥向后栽倒，被告见状便离开了现场。此时，一与职永胜相识男子恰好路过并进屋查看，见情况危重马上电话联系了职永胜家属并拨打急救电话报警。后职永胜经北京急救中心急救人员现场抢救无效后死亡，出具的死亡证明中死因为：“猝死、2型糖尿病”。三原告为证明完整事发经过，提交了小卖部内监控录像视频。视频显示：当日13时36分，被告进入小卖部告知职永胜其租户欠水费2000多元并可能要搬走，问职永胜是否收取了押金。职永胜表示租户不会搬走且如果欠费抄表员会通知其。随后，职永胜又让被告告知王桂英，不要再撬X号房屋的厨房门锁，否则就要对她不客气了。被告回复称两家就厨房厕所使用问题应以房管所意见为准，合居房屋应该是共用。职永胜听后情绪更加激动，称从其祖父母在此居住时，X号房屋的厨房和厕所就是其家的，并且房管所现在也没给意见，任何人无权撬锁。13时39分左右，职永胜言语中断并晕厥向后栽倒，同时发出巨大声响。被告见状转身离开。于此同时，恰有一路人进屋查看，目睹了职永胜倒地瞬间，并立即上前呼唤职永胜，见其意识不清，随即电话联系其家人并报警。后职永胜家人、邻居陆续赶到现场。14时左右，急救人员赶到现场开始抢救，约30分钟后宣告职永胜经抢救无效死亡。被告对监控视频真实性认可，但认为被告是与职永胜正常谈话而非争执，且是看到其坐在沙发上才离开的，未认识到风险，亦不存在过错。因三原告陈述事实理由时称，被告前期过错行为及后期不作为与职永胜死亡有着直接的关系，不仅应受到道德谴责，更应受到法律制裁。本院就其主张侵权行为的范围进一步询问三原告，要求其予以明确。三原告明确主张被告侵权行为系职永胜晕厥后被告未施救的行为，而非双方争吵行为。本院在审理过程中，曾组织双方进行调解，虽然双方因金额未能达成一致未能调解，但被告仍愿意向三原告支付3万元慰问金，从道义上对三原告进行补偿，并已交至本院案款账户。三原告在感情上对被告行为难以接受，尚未接受该款项。本院认为：三原告主张被告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应证明本案已具备侵权责任构成的四要件，即：侵权行为、损害后果、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及行为人存在过错，缺一不可。本案中，就侵权责任的构成，双方存在如下争议焦点：一、被告在职永胜晕厥后未施救是否属于侵权行为。二、被告有无过错。三、被告未施救的行为与职永胜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下分别论述。一、关于被告在职永胜晕厥后未施救是否属于侵权行为。民事主体的一个行为能否被认定为侵权行为，应判断该行为是否具有违法性。本案三原告主张被告未救助的行为系消极的不作为行为。判断某个不作为行为是否具有违法性，则要分析其违反的特定作为义务是法定义务还是一般的道德义务，只有在违反法定义务时才具有违法性。法定义务的来源一般有三种，一是法律明确规定的义务；二是基于某种特定职业产生的义务，如救生员对溺水者的救护义务；三是先行为引发危险后产生的特定作为义务。一般而言，情绪激动系某些突发疾病的诱因，如情绪激动通常容易引发心肌梗死、脑梗死等心脑血管疾病急性发作。具体到本案，事发当日被告至现场本是提醒职永胜租户欠费问题，进而就X号房屋厨房、厕所使用问题与职永胜进行理论，职永胜因联想到X号房屋厨房门锁被撬以及两家因房屋使用权出现的分歧，情绪逐渐激动乃至突然晕厥，陷入危险境况。因此，与路人在一般道德标准上的救助义务不同，此时被告因先前的理论行为引发职永胜情绪激动，对发病晕厥的职永胜产生了法定救助义务。故被告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而转身离开现场，违反了法定义务，应认定为侵权行为。被告辩称其与职永胜系正常交谈而非争执，故不产生救助义务。如前所述，认定侵权行为需要违法性前提，虽然根据监控视频，被告在与职永胜理论过程中言语并无过激不当之处，双方亦未发生肢体接触，故被告的理论行为并无违法性可言，该行为亦不属侵权行为，但该行为促使职永胜情绪激动发病晕厥，被告便产生了救助义务。故本院对被告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二、关于被告是否具有过错。被告辩称其是看到职永胜坐在沙发上才离开的，对相关危险状态没有产生认识，不具有过错。但根据视频显示的内容，被告目睹了职永胜晕厥向后栽倒的全过程，虽然在视频中无法看到职永胜倒向何处，但能够听到过程中伴有巨大声响，明显与被告陈述相悖，且常人足以判断正常交谈的一方突然言语中断向后栽倒并非正常身体状态。故本院对被告该项抗辩不予采纳，被告具有过错。三、关于被告未施救的行为与职永胜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司法实践中，判断侵权责任案件中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较为普遍的标准为相当因果关系，即将对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因果关系的判断分为两个步骤：首先应判断侵权行为是否为损害发生的必要条件，这被称为“条件关系”的判断；其次判断该行为是否在极大程度上增加了损害结果发生的可能性，这被称为“相当性”的判断。“条件关系”的认定，是通过“要不则无”公式来判断的。即如果没有侵权行为，损害结果仍会发生，那么条件关系则不成立。“相当性”的认定，则应考察作为条件的行为是否仅仅在极其特殊的情形下才能引发损害，如果该条件仅能在极端情况下才能引起损害，则不满足“相当性”条件。突发疾病而没有得到及时救助，依通常的社会智识经验判断往往导致严重的后果乃至死亡，一般符合相当因果关系的认定。但是，是否凡是得到及时救助的疾病突发病人一定不会死亡，本案的事实即是一个例证。本案中，被告离开现场的同时，路过进屋查看的男子便开始联系家属并拨打急救电话去求救，可谓是第一时间采取了相应救助。事实上，急救人员亦在合理时间内赶到现场对职永胜进行了长达30分钟的抢救，但最终仍未能挽回其生命。因此，能够得出如下结论：被告未施救的行为客观上并未导致职永胜突发疾病后因未得到及时救助而死亡的后果。综上，因被告未施救的行为与职永胜死亡的结果不具有因果关系，故被告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三原告诉讼请求本院难以支持。需要指出的是，从情理上讲，本案原告当事人老年丧子、中年丧夫、少年丧父，可谓人生之大不幸，很难在感情上接受职永胜死亡的结果，将上述结果归咎于被告未施救的行为亦属人之常情。被告虽因缺乏因果关系而不必承担法律上的侵权赔偿责任，但其对他人生命安危的漠视与草率，与当下社会大力弘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去甚远，其也将在道德上产生不安与愧疚。希望被告引以为戒，对自身行为深刻反省，并以其自愿给付慰问金为锚点重拾善意，尽最大能力弥合三原告感情上的裂痕，同时妥善处理双方在房屋使用上的分歧，切勿进一步激化矛盾，以期获得三原告的谅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宋素敏、赵会萍和职梦雪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482元，由原告宋素敏、赵会萍和职梦雪负担（已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判长 张 怡审判员 高 磊审判员 张玉倩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贾 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