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482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负责人：杨亦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意鹏，北京市康达（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靓琪，北京市康达（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至顺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法定代表人：刘海莹，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淑艳，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埼，广东聚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州鑫达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法定代表人：劳二妹。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顺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至顺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至顺公司）、湖州鑫达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达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18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公开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顺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至顺公司、鑫达公司连带向人保顺德公司赔偿保险赔偿款139389.64元及相应利息（利息从2019年3月27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至顺公司、鑫达公司承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人保顺德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573.8元，由人保顺德公司负担。人保顺德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人保顺德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至顺公司、鑫达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认定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与案外人广东汇*涂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公司）为本案保险合同中的保险利益一致方，该认定存在错误。至顺公司、鑫达公司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第三者”，人保顺德公司依法有权向其行使代位求偿权。（一）汇*公司向人保顺德公司投保的是以其为被保险人的货物运输保险，双方成立保险合同关系；而至顺公司、鑫达公司并非涉案保险合同的相对方，其作为承运人与作为货物所有权人的汇*公司对涉案货物具有不同的保险利益。本案中，汇*公司基于其对涉案运输货物享有的法律上承认的所有权保险利益向人保顺德公司投保货物运输保险，且本案保险合同中明确约定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均为汇*公司。至顺公司作为涉案运输合同相对方，鑫达公司作为实际承运人，既非本案保险合同相对方，也非涉案货物的所有权保险利益的享有主体，故不应当将至顺公司、鑫达公司认定为本案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利益一致方。在财产保险中，财产的所有权人、承运人等可以基于不同的保险需求，就同一保险标的分别向保险公司投保与其保险利益相对应的保险险种，成立不同的保险合同，并在各自的保险利益范围内获得保险保障，从而实现利用保险支付分散各自风险的目的。本案中，汇*公司向人保顺德公司投保的是以其为被保险人的货物运输保险，其目的是分散保险标的在运输过程中损坏或灭失的风险，性质上属于财产损失保险。而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承运人，对涉案保险标的享有的是责任保险利益，欲将运输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转由保险人承担，应当投保相关责任保险，而不能借由汇*公司投保的财产损失保险免除自己应负的赔偿责任。因此，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与汇*公司对涉案保险标的具有不同的保险利益，只有分别投保与其保险利益相对应的保险类别才能获得相应的保险保障，二者不能相互替代。(二）至顺公司、鑫达公司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第三者”，人保顺德公司依法有权向其行使代位求偿权。该“第三者”是指除保险人和被保险人以外的第三人，本案中人保顺德公司承保的货物运输保险的被保险人仅为汇*公司，因此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依法属于该“第三者”范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八条关于：“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不同主体，因投保人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保险人依法主张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投保人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即便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不同主体时，保险人仍有权向投保人请求赔偿（在此情形下，保费可能就是由投保人承担）。而本案中保费是否会通过减少汇*公司运费成本的方式转嫁由承运人分担，是汇*公司与至顺公司、鑫达公司的运输合同关系，不会改变涉案保险合同的性质，更不会扩大被保险人的范围，在人保顺德公司与汇*公司未协商约定将至顺公司、鑫达公司纳入涉案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范围的情况下，人保顺德公司对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依法享有代位求偿权，一审判决根据保费分担的可能性来认定本案保险合同中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与汇*公司为保险利益一致方，该认定存在错误。二、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应当仅就被保险人即汇*公司与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即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汇*公司与至顺公司、鑫达公司成立运输合同关系，应当根据运输合同的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认定至顺公司、鑫达公司的货损赔偿责任。2015年12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委员民事审判第二庭庭长杨临萍所做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商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第四部分“关于保险合同纠纷案件的审理问题”第22点中明确指出：“在审理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案中，有证据证明保险人已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的，法院应仅就被保险人与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保险人是否应当赔偿保险金以及赔偿金额是否有误，属于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纠纷，无需审理。”根据以上审判指引，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应当仅就被保险人汇*公司与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即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汇*公司与至顺公司签订的《运输合同》第四条第（二）项第3款约定：“乙方（即至顺公司）应负责将货物完整无损的送到目的地，交给收货人。运输途中若货物发生短少，污染，变质，破损，雨淋等情况，乙方应按货物的实际损失赔偿（按甲方出厂价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依据前述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至顺公司作为缔约承运人，应对运输合同约定的运输承担责任，现货物在实际承运人即鑫达公司运输过程中发生货损，本案在承运人未能举证证明该货损原因系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等造成的情况下，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三、汇*公司要求至顺公司提供理赔手续上的配合，并不构成对实质权利的放弃，即汇*公司未放弃向至顺公司索赔的权利。《运输合同》第四条第（一）款第5项是在汇*公司已购买货物运输保险作为保障的情况下，至顺公司在运输货物途中发生意外造成货损时，对于至顺公司所负有的提供齐全保险理赔所需材料的义务的进一步明确。汇*公司在同时享有保险合同权利和运输合同权利的情况下，可以选择先行向保险人索赔的便捷途径主张权利，故此处汇*公司告知至顺公司已投保事实，要求至顺公司配合提供理赔手续所需材料，并不能构成汇*公司对其自身所享有实质权利的放弃，该项约定也并未免除至顺公司作为承运人应负有的将货物安全、完整送抵目的地，以及货损发生后予以赔偿的合同义务。汇*公司是否向保险公司索赔及索赔结果如何，均不影响其根据运输合同约定在事故发生后直接要求至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四、至顺公司提交托运单背面记载保价条款系格式条款，且并未向托运人汇*公司履行提示与说明义务，该条款应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本案至顺公司提交托运单背面的运输合同条款，其中“最高仅按两倍运费赔偿”的条款是至顺公司单方制作的、单方面免除或限制其自身责任、排除托运人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相关内容明显不合理，不应受到法律保护。并且，该条款字体较小、印刷在托运单背面，也没有托运人的盖章确认，至顺公司未证明其已就该赔偿限制条款向托运人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属于无效条款。综上，汇*公司作为货物所有权人，向人保顺德公司投保的是以其为被保险人的货物运输保险，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作为承运人，对涉案货物具有不同保险利益。一审判决以保费分担的可能性，扩大认定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与汇*公司为本案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利益一致方，该认定存在错误，至顺公司、鑫达公司应均属保险法规定的“第三者”范畴。汇*公司和至顺公司在《运输合同》中约定，至顺公司应提供理赔手续上的配合不构成索赔权利的放弃。至顺公司作为缔约承运人，鑫达公司作为实际承运人，应依据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承担货损赔偿责任。人保顺德公司作为保险人在理赔后，有权向至顺公司、鑫达公司行使代位追偿权，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人保顺德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至顺公司辩称：一、至顺公司是根据汇*公司的指示将货物交由鑫达公司承运，事实上，在货物发生火灾时承运的物流公司也确实是鑫达公司。根据人保顺德公司提供的证据可知该司是明知上述事实的，因此，该事故与至顺公司无关，至顺公司不应当承担责任。二、从保险利益及共同被保险人的角度出发，案涉货物已经由托运人汇*公司购买了保险，其投保的目的就是为了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出现事故时得到理赔，汇*公司与至顺公司、鑫达公司作为保险利益的共同体，都不希望货物存在意外火灾情况的发生，也共同期待货物在发生意外时能获得保险人的理赔。人保顺德公司在发生事故时向被保险人汇*公司理赔后，在本案中又向至顺公司、鑫达公司提起代位求偿，无异于向保险利益人给付保险金后，又向保险利益一致人请求返还，这样不仅导致保险的社会功能丧失，保险也将毫无意义。实际中，在2014年5月9日，汇*公司也曾向人保顺德公司投保了一批货物，并由佛山市顺德区佳豪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运输发生火灾，人保顺德公司在赔付相关款项后也未要求任何一方当事人赔偿。三、退一步来说，即使需要至顺公司进行赔偿，基于《运输合同》第五条及第七条的约定，最高赔偿额不应超过运费的两倍。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人保顺德公司的上诉请求。鑫达公司未作答辩。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人保顺德公司于2019年6月25日向至顺公司发送律师函，要求该司支付赔偿款139389.64元，至顺公司于次日收到该律师函。本院认为，本案系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院确定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以下三个方面：一、关于鑫达公司应否担责的问题。本案中，汇*公司与至顺公司签订《运输合同》约定至顺公司运输案涉货物，随后至顺公司又将货物交由鑫达公司实际承运，《运输合同》的双方当事人系汇*公司和至顺公司，汇*公司和鑫达公司之间并不存在运输合同关系。人保顺德公司在本案中的代位求偿权源自汇*公司基于《运输合同》所享有的赔偿请求权，依据合同相对性原理，人保顺德公司只能向《运输合同》的相对方至顺公司主张权利。故人保顺德公司、至顺公司主张鑫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二、关于至顺公司应否担责的问题。经审查，首先，案涉货物在运输途中因火灾被损毁，故至顺公司作为承运人并未按照合同约定将货物安全运输至指定地点，即至顺公司在履行运输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情形，并导致案涉损失。人保顺德公司作为汇*公司投保的货物运输险的保险人，在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后，已向被保险人汇*公司支付了赔偿保险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关于：“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之规定，人保顺德公司有权在赔偿金额范围内向造成保险事故损失的第三者，即履行运输合同中的违约方至顺公司行使代位求偿权。其次，至顺公司以汇*公司已购买货物基本险，其与汇*公司为保险利益一致方为由，抗辩其并非适格的被追偿的第三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二款关于：“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及第六款关于:“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之规定，不同主体对于同一保险标的可以具有不同的保险利益，可就同一保险标的投保与其保险利益相对应的保险险种，成立不同的保险合同，并在各自的保险利益范围内获得保险保障，从而实现利用保险制度分散各自风险的目的。因作为财产所有人的汇*公司和承运人的至顺公司对保险标的具有不同的保险利益，只有分别投保与其保险利益相对应的财产保险类别，才能获得相应的保险保障，二者不能相互替代。换言之，汇*公司作为保险标的的所有权人，其投保货物基本险是基于对保险标的享有的所有权保险利益而投保的险种，旨在分散保险标的的损坏或灭失风险，性质上属于财产损失保险。至顺公司并非案涉保险标的所有权人，不享有所有权保险利益，其作为承运人对案涉保险标的享有责任保险利益，应当投保相关责任保险，而不能借由汇*公司投保的财产损失保险免除自己应负的赔偿责任。故至顺公司就此所提抗辩主张不能成立。三、关于赔偿数额及利息的问题。首先，本案中，人保顺德公司以其已向被保险人支付保险赔偿款139389.64元为由，诉请至顺公司赔偿该139389.64元；至顺公司以《运输合同》第五条及第七条的约定为据，抗辩主张其最高赔偿额不应超过运费的两倍。经审查，该条款系至顺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在订立合同时未与托运人协商，并免除其责任、加重托运人责任、排除托运人主要权利的条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该条款无效。故至顺公司的该抗辩主张亦不能成立，其应向人保顺德公司支付赔偿款139389.64元。其次，至顺公司于2019年6月26日收到人保顺德公司发送的追索赔偿款的律师函，故本院核定至顺公司应支付的利息自收到该律师函次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综上所述，人保顺德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无理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二款及第六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18018号民事判决；二、佛山市至顺物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支付赔偿款139389.64元及相应利息（以139389.64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9年6月27日起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以及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19年8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三、驳回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73.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47.6元，均由被上诉人佛山市至顺物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卢伟斌审 判 员 何希红审 判 员 贾小平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甘嘉亮书 记 员 陈婉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