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3民终14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桂林浩博保洁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叠彩区中山北路**罗马花园****。 法定代表人：李凤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雄辉，广西诚瑞（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侨生，男，1984年8月13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龙胜各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甘霖，广西金桂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美姣，女，1962年3月8日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龙胜各族自治县。 原审被告:秦钟礼，男，1982年2月9日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龙胜各族自治县。 上诉人桂林浩博保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博公司）与被上诉人钟侨生、原审被告刘美姣、原审被告秦钟礼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叠彩区人民法院（2019）桂0303民初17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浩博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凤姣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雄辉，被上诉人钟侨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甘霖，原审被告刘美姣、原审被告秦钟礼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浩博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9)桂0303民初172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请。二、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与一审被告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公平合理、合法有效。事故发生后，一审被告刘美姣、秦钟礼等亲友三十多人盘踞在事故地点拒绝尸检及移动死者，并称当天不赔偿就要将死者拉到政府。虽然上诉人认为钟生发死亡原因未明且不属于上诉人责任，但一方面政府要求妥善处理避免矛盾激化，另一方面出于人道主义便同意协商。由于钟生发死亡原因未明，是否能得到保险理赔不确定，内容约定由上诉人赔偿家属378000元，其后上诉人申请人身意外险及三者险保险理赔，家属方必须无条件配合。《死亡赔偿协议书》并非上诉人与刘美姣、秦钟礼私下签订，当时是死者家属来了三十多人，赔偿协议是死者家属集体协商通过的，因此死者家属的代表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当时有三门镇政府的代表及村委的代表共同组织双方协商，也作为见证人签字确认。协议系双方自愿签订，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二、《死亡赔偿协议书》签订时一审被告并未告知死者还有一个儿子，合同缔约上诉人属于善意方并无过错。家属一定要求当日就签订赔偿协议并给付部分款项。经过政府代表、村委代表、亲属代表见证，且当时到场的亲属集体商量同意，双方当日签订了赔偿协议。上诉人作为善意相对人，不可能清楚死者家庭内部情况，但是完全有理由相信签订合同的家属即死者妻子及儿子有代表权。退一步说被上诉人当时在柳州的监狱服刑，2019年6月份才出狱，客观上也不可能参与协商，因此协议缔约上诉人并无过错。三、《死亡赔偿协议书》签订后各方都按照约定履行合同，被上诉人是清楚并得到了被上诉人的追认。当日上诉人就给付了家属4万元，2019年5月10日又通过保险公司给付了10万元。期间为办理保险理赔，秦钟礼2019年4月份去监狱会见了被上诉人办理保险权益转让手续，签署了《保单权益转让书》，被上诉人明确放弃保险权益且认可死亡原因是意外事件。说明被上诉人当时就知道且认可赔偿事宜，否则被上诉人不可能签订《保单权益转让书》。上诉人2019年6月初出狱后双方对赔偿事宜也有多次沟通，2019年6月27日被上诉人及秦钟礼两兄弟又应上诉人要求办理三者险的委托手续，当时也拍照留证，两人在出具的《委托书》亲笔写明委托母亲办理尾款赔付事宜，即本赔偿协议剩余的尾款，可见对于赔偿协议内容及履行，被上诉人是非常清楚且配合的。在一审庭审时被上诉人的母亲即一审被告刘美姣也承认在被上诉人出狱后告知了赔偿事宜。该赔偿是在公开的情况下由各方见证后签订，被上诉人说不知情是绝对与事实不符，上诉人的亲友三十多人去了现场，不可能都不告知被上诉人，上诉人一直在联系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家属办理保险理赔手续，就是因为要积极履行合同，更没有理由隐瞒被上诉人。四、协议签订也未损害被答辩人权益，退一步说被上诉人也仅能针对本人权益部分提出主张或内部追偿，其法律后果并非合同无效。该赔偿金额合理合法。至今钟生发的死亡原因仍未明，但可以确定并非在规定的工作时间及工作地点因公死亡，因此不属于工伤赔偿范围，且从被上诉人本人签订的委托手续也认可死亡原因属于意外事故。因此被上诉人认为可以按照工伤得到不少于90万的赔偿因此认为合同显失公平完全没有法律依据。被上诉人起诉的真实原因是，2019年7月被上诉人因交通事故纠纷被龙胜县法院强制执行，经法院查明三者险理赔款已经打入三门镇政府账户，因此要求政府将保险理赔中的181020划扣至法院。被上诉人认为拿不到剩余理赔，因此转而不承认赔偿协议，从而引起本案纠纷。这种不诚信的行为不应得到法律支持，否则会引起重大负面示范效应，导致更多的社会矛盾和诉讼纠纷。退一步说，本次赔偿金额并非遗产范畴，不是必须由三人一致同意合同才有效。五、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被上诉人诉求是确认《死亡赔偿协议书》无效，系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依据的是合同法52条规定。一审判决引用合同法54条及56条之规定，事实上是合同撤销之诉，不属于本案被上诉人的诉请范围，且不属于显失公平或重大误解。确认合同无效与撤销合同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一审判决引用合同撤销的法律规定确认合同无效，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错误判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的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钟侨生答辩称：一、上诉人与原审被告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明显违反公平原则，上诉人与双方签订了三门镇垃圾清理协议书，安排被上诉人的父亲驾驶上诉人提供的车辆清运垃圾，在清理停车场路段因车辆侧翻导致当场死亡很明显，被上诉人父亲属于因公死亡，一次性赔偿应当是78万多，因此本协议严重损害了家属的合法权益，明显属于不合法不合理。二、涉案协议是否得到被上诉人的事后追认的问题，我们是没有进行认可的。三、涉案协议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主要就是被上诉人作为死者的儿子是涉案的赔偿权利人之一，在签订赔偿协议之后将其排除在外显然明显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四、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是正确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刘美姣陈述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秦钟礼陈述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钟侨生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被告浩博公司与被告刘美姣、秦钟礼于2019年3月8日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无效；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钟侨生与被告秦钟礼是钟生发的儿子，被告刘美姣是钟生发的妻子。2019年3月8日2时许，钟生发在龙胜各族自治县三门镇菜市场停车场发生交通事故，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后，龙胜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接到报警，并作出了《交通事故情况说明》，载明：2019年3月8日3时许，我大队接电话报案称，2019年3月8日2时30分许，钟生发驾驶桂03-×××××号多功能拖拉机在三门镇菜市场停车场路段停车时，因车辆后溜侧翻，导致其被压当场死亡及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为了及时处理事故善后，作为甲方的被告浩博公司与作为乙方的被告刘美姣、秦钟礼签订了《死亡赔偿协议书》，约定：一、甲方同意一次性支付乙方人民币378000元（叁拾柒万捌仟元整）作为钟生发死亡赔偿金，并于2019年7月8日前全部付清；二、甲方于2019年3月8日支付4万元（肆万元）给乙方办理后事，余款338000元（叁拾叁万捌仟元）于2019年7月8日前付清，甲方如不按时付清余款，则按每日5‰（千分之五）支付违约金给乙方；三、乙方必须无条件配合及提供相关材料给甲方办理保险赔付事宜，索赔保险款项归甲方。如乙方无法提供理赔所需材料，导致无法理赔保险款，则余款支付期限自然延期；四、乙方及其亲属不得再就钟生发之死事宜向甲方提出任何形式的赔偿要求，不得向任何其他部门、机关透露投诉本事件或提任何异议，不得做任何有损或影响甲方及相关单位声誉的行为。如乙方违反上述约定则构成违约，承担相应法律责任……。2019年3月8日，被告秦钟礼向被告浩博公司出具收款收据并签字捺手印，载明:今收到桂林浩博服务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肆万元整（40000）元，办理后事。2019年4月12日，原告钟侨生签署保单权益转让书（个人），主要内容为钟侨生自愿放弃钟生发意外赔偿金100000元，并将受领该保险金的所有权利及权益转让给被告秦钟礼。2019年5月10日，被告秦钟礼向被告浩博公司出具收款收据并签字捺手印，载明:今收到桂林浩博服务有限公司支付钟生发死亡赔偿金人民币壹拾万元整（¥100000）。2019年6月27日，原告钟侨生及被告秦钟礼出具委托书并签字捺手印，委托被告刘美娇办理保险赔付事宜。另查明，2019年2月28日，被告浩博公司（甲方）与钟生发（乙方）签订了《非全制用工协议书》，约定：一、协议期限:甲方与乙方签订不固定期限协议，如甲方所在单位项目协议中止或到期，则双方劳动协议自动中止。此协议从签订之日算起。二、工作任务：甲方安排乙方在三门镇镇区垃圾清运司机岗位工作；四、劳动报酬：月工资为3100元，原则上在每月10日发放，最迟不超过15日……。同日，被告浩博公司（甲方）还与钟生发（乙方）签订了《三门镇垃圾清运协议书》，就清运垃圾车辆提供及维修费、油料费负担和清运垃圾的标准、时间及目的地等作出规定。约定：三、垃圾车及油料费由公司提供，油料费为每月固定费用，每月油料费为人民币：壹仟叁佰元整（1300.00），正常的修理费由公司负责。因乙方原因造成的垃圾车损坏由乙方负责修理，费用由乙方负责支付，每月5日之前支付油费。再查明，2016年7月21日凌晨，钟侨生驾驶车牌号为桂Ｃ×××××中型自卸货车搭乘被害人罗忠娥沿国道321线从兴安县往龙胜各族自治县方向行驶。当钟侨生驾车行至国道321线686公里加700米路段时，车辆驶出路外撞上山体并侧翻在干水沟里，造成罗忠娥当场死亡及车辆受损的道路交通事故。经法医检验，罗忠娥系严重颅脑损伤死亡。桂林兴达机动车辆技术检测检验有限公司检验，车牌号为桂Ｃ×××××中型自卸货车的转向系、行驶系、灯光系及喇叭于事故前均符合有关标准。制动系于事故前不符合有关标准。经龙胜各族自治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调查认定，钟侨生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罗忠娥不承担责任。事故发生后，被告人钟侨生赔偿了被害人罗忠娥家属经济损失一万元。2018年4月4日，钟侨生在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国宾馆被公安民警抓获归案。2018年7月20日，广西壮族自治区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出具（2018）桂0328刑初59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钟侨生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2018年4月4日起至2019年6月3日止）。原告钟侨生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桂中监狱服刑，于2019年6月3日被刑满释放。后查明，2019年9月2日，广西壮族自治区龙胜各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出具（2017）桂0328执109号之二执行裁定书，提取钟侨生父亲钟生发在龙胜各族自治县的交通事故赔偿款181020元。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本案原告及被告刘美姣、秦钟礼属于受害人钟生发近亲属的范围，依法都属于赔偿权利人，有权享有和分配钟生发的死亡赔偿金。被告浩博公司与被告刘美姣、秦钟礼于2019年3月8日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该协议书签订时未得到原告钟侨生的签字确认，事后亦未能得到原告的追认，剥夺了原告依法享有的赔偿权及分配权，且该款数额较大，明显不公，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的规定，被告浩博公司与被告刘美姣、秦钟礼于2019年3月8日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依法应予撤销，自始无效。被告浩博公司辩称，原告出狱后，双方就赔偿事宜有多次沟通，且原告都是认可的理由，因原告当庭不认可，原告签署的委托书，委托刘美姣办理父亲钟生发死亡理赔事宜，也仅是针对保险公司赔偿事宜，并未形成对死亡赔偿协议书的追认，故该院对被告浩博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被告桂林浩博保洁服务有限公司与被告刘美姣、秦钟礼于2019年3月8日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6970元，由被告桂林浩博保洁服务有限公司负担2323.4元，被告刘美姣、秦钟礼各负担2323.3元。 二审中，双方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讼的《死亡赔偿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钟侨生系案涉死者钟生发的儿子，系钟生发的法定继承人，钟生发因在履行职务时发生事故并导致死亡，钟侨生作为钟生发的法定继承人，处理其父亲钟生发因死亡所涉相关事宜，既是其应当负有的责任，也是其应该享有的权利，因钟侨生未参与协商、签订涉讼《死亡赔偿协议书》，导致该协议既缺乏必要的主体要件，同时也侵犯了钟侨生的合法权益，涉讼《死亡赔偿协议书》系无效合同。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涉讼协议无效并无不当，但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不当，但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70元，由上诉人桂林浩博保洁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裕松 审 判 员 李 艳 审 判 员 张 芳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樊 睿 书 记 员 陈嘉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