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02民初1643号 原告：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原名称：福建省劳务派遣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六一北路**金三桥大厦**楼**。 法定代表人：郑岩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贵成，福建科衡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晶华，女，公司员工。 被告：杨鸣，男，1986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甘肃省甘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荣，福建远大联盟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第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住所，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东浦路**div> 负责人：陈寿亮，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男，公司员工。 原告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力资源公司”）与被告杨鸣、第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以下简称“中铁福州”）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原告人力资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贵成、陈晶华，被告杨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荣，第三人中铁福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力资源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人力资源公司与杨鸣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4月30日合法终止；2.判令人力资源公司无需向杨鸣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赔偿178190.88元。 事实和理由：人力资源公司自2006年7月1日起与杨鸣签订劳动合同，将杨鸣派遣至第三人处从事列车员工作，双方签订最后一份劳动合同的期限为2016年5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劳动合同于2018年4月30日期满后，人力资源公司不再与杨鸣续订劳动合同，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劳动合同期满，劳动合同终止”规定，终止了与杨鸣的劳动合同。杨鸣在劳动合同产生终止的法律效力后，再向人力资源公司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已经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原则。《合同法》第三条规定，合同当事人的地位平等，一方不得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第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劳动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在同一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以上，当事人双方同意续延劳动合同的，如果劳动者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即使杨鸣与人力资源公司的劳动合同关系自2006年7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已经存续十年以上，合同期满杨鸣符合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情形的，但也应当遵循“平等自愿、协商一致”原则，即人力资源公司同意与杨鸣续订劳动合同的前提下，杨鸣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人力资源公司应当续订。杨鸣不得将续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意思强加给人力资源公司并要求人力资源公司接受。杨鸣主张人力资源公司拒绝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违法终止劳动合同并要求支付经济赔偿，仲裁委支持杨鸣的仲裁请求，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四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仲裁委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做出错误的裁决，敬请法院在审理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确认人力资源公司与杨鸣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4月30日合法终止且人力资源公司无需向杨鸣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178190.88元。 杨鸣辩称，杨鸣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一）、（三）两项规定的条件，有权要求人力资源公司与之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人力资源公司以劳动合同期限届满为由，拒不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行为已构成违法终止劳动关系，因此，人力资源公司应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规定向杨鸣支付赔偿金。1.杨鸣接受人力资源公司的劳动派遣，在福州处连续工作十年以上，且与人力资源公司连续签订了多份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一）、（三）两项规定，可以单方面要求人力资源公司与之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在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条件下，劳动者有权单方面要求用人单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当事人双方同意延续劳动合同”不再是劳动者单方面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前提条件。《劳动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在同一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以上，当事人双方同意延续劳动合同的，如果劳动者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根据该规定，“当事人双方同意延续劳动合同”是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前提条件。但是，《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可见，“当事人双方同意延续劳动合同”不再是劳动者单方面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前提条件。而且，《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一条还重申，劳动者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因此，从前述条文来看，在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下，只要劳动者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要求，用人单位就有义务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相对于《劳动法》而言，《劳动合同法》属于新法，根据《立法法》的相关规定，新旧法律条文规定存在冲突时，新法优于旧法，因此，本案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认定杨鸣可单方面要求人力资源公司与之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无需征得人力资源公司同意。3.从《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可知，法律规定了用人单位在特定条件下的强制缔约义务。该强制缔约义务的规定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并不冲突。合同法乃至私法领域虽然遵循契约自由（包括缔约自由）的原则，但不排除在特定情况下，为保护公共利益、弱势群体利益等目的，法律特别规定一方或双方负有强制缔约的义务，比如交强险的投保、前述条文规定情形等。4.杨鸣已在合理期限内提出了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请求。《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只是规定，劳动者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有权要求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未规定劳动者须在何时（合同期限届满之前或之后）提出订立要求。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只要是在合理期限内作出了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其订约权利就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中，杨鸣与人力资源公司最后一次签订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期限届满日为2018年4月30日。在此之前，杨鸣正常参加接受排班、工作、休假，并无任何一方提前告知或暗示杨鸣，人力资源公司将在合同期限届满后终止劳动关系。到了2018年5月8日，人力资源公司突然做出《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并通过邮寄方式送达，杨鸣于2018年5月12日收到该通知书，并于2018年5月15日书面回函要求与人力资源公司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人力资源公司明确予以拒绝。从上述过程可知，杨鸣在实际知晓人力资源公司做出终止劳动关系的决定后，已及时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要求。综上所述，杨鸣符合《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有权单方面要求人力资源公司与之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人力资源公司不得以劳动合同期限届满为由拒绝。人力资源公司执意终止劳动关系，构成违法终止劳动关系，因此应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的规定向杨鸣支付赔偿金。 中铁福州述称，本案事实已在裁决书中明确，与其无关。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以下证据：Ａ1.《劳务派遣合作协议书》、Ａ2.《劳动合同书》、Ａ3.《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Ａ4.仲裁裁决书、Ａ5.《劳务合作协议书》、Ａ6.《申请报告》、Ｂ1.《劳动合同书》、Ｂ2.培训证、Ｂ3.社会保险参保缴费情况证明，Ｂ4.照片、Ｂ5.视频、Ｂ6.2017年福州优秀劳务工量化考评表、Ｂ7.新闻报道截图、Ｂ8.《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Ｂ9.《公证书》、Ｂ10.通话录音整理稿及录音、Ｂ11.手机自带通话记录及移动ＡＰＰ上调取的通话详情、Ｂ12.银行卡流水、Ｂ13.企业公示信息、Ｂ14.裁决书、Ｂ15.送达回执，本院予以确认并卷佐证。 根据上述已认定的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本院认定如下事实： 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原企业名称为福建省劳务派遣服务有限公司，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原企业名称为南昌铁路局福州，人力资源公司自2004年7月1日起至今为中铁福州提供劳务派遣服务。杨鸣自2006年7月1日入职人力资源公司，双方先后连续签订了七份劳动合同，第一份劳动合同期限自2006年7月1日至2007年4月30日，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自2016年5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人力资源公司为杨鸣缴交了社会保险。在职期间，杨鸣由人力资源公司根据与中铁福州达成的劳动派遣协议，被派遣至中铁福州运营管理的列车上从事乘务工作，从列车员成长为列车长，按照中铁福州的排班表上班工作。杨鸣于2018年5月12日收到人力资源公司出具《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现双方劳动合同于2018年4月30日到期，我司不再续用，与你终止劳动合同，请你于2018年5月10日前到我司办理终止劳动合同相关手续”，落款日期为2018年5月8日。该通知书是以快递方式寄到杨鸣的户籍地，杨鸣的家人收到后再转寄给杨鸣，杨鸣收到后于2018年5月15日书面回复人力资源公司表示不理解也不接受终止劳动合同，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遭拒绝。 杨鸣被终止劳动关系前十二个月即2017年5月至2018年4月实收工资总额为82476.21元，代扣代缴社保个税总额为6619.27元，故杨鸣在劳动关系终止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82476.21元+6619.27元）÷12个月=7424.62元/月。双方未办理解除劳动关系手续，人力资源公司未向杨鸣支付经济补偿金。因发生劳动争议，杨鸣向厦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2018年8月6日，厦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厦劳仲案[2018]1477号裁决书，裁决如下：“一、确认第一被申请人单方面与申请人终止劳动关系违法。二、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第一被申请人应一次性支付给申请人违法终止劳动关系的赔偿金人民币178190.88元。三、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人力资源公司不服裁决结果于2018年8月16日向法院提起诉讼。 本院认为，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杨鸣受人力资源公司派遣，至中铁福州处工作，各方均应遵守劳动法律法规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的；（二）用人单位初次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或者国有企业改制重新订立劳动合同时，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十年的；（三）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本案中，杨鸣自2006年7月1日起至2018年5月8日被通知终止劳动合同关系时已经在人力资源公司连续工作了近12年，且双方连续签订了七份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没有证据证明杨鸣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在此情形下，人力资源公司应当与杨鸣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现人力资源公司在双方劳动合同期满后即通知杨鸣终止劳动合同，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杨鸣主张人力资源公司单方面与其终止劳动关系违法，予以采信；人力资源公司主张其与杨鸣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4月30日合法终止，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第四十七条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劳动者月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标准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支付，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本案中，杨鸣在人力资源公司处工作了12年，终止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7424.62元／月，因此，人力资源公司应当向杨鸣支付赔偿金178190.88元（7424.62元／月×12个月×2倍）。中铁福州是杨鸣的用工单位，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故人力资源公司违法与杨鸣终止劳动关系，与中铁福州无关。杨鸣要求中铁福州对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四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单方面与杨鸣终止劳动关系违法； 二、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鸣支付违法终止劳动关系赔偿金178190.88元； 三、驳回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0元，由福建省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林义挺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周 龙 附注：本案引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民办非企业单位等组织（以下称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适用本法。 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动者，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依照本法执行。 第三条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 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 第十四条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无确定终止时间的劳动合同。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一）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的； （二）用人单位初次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或者国有企业改制重新订立劳动合同时，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十年的； （三）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 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第三十九条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 （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 （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 （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 （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 （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 第四十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一）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的； （二）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 （三）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 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 劳动者月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标准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支付，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 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 第八十七条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