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破终16号上诉人（原审申请人）：哥士比鞋业（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法定代表人：陈**鸣，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温轶群，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明艳，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哥士比鞋业（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哥士比公司）申请破产清算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3破申75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4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于2020年5月12日进行了听证，哥士比公司代理人温轶群、姚明艳，人力资源经理凌晖、财务负责人毛丹乡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哥士比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9）粤03破申757号民事裁定，依法裁定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受理上诉人的破产清算申请。事实与理由：原审裁定书所依据的事实存在重大错误或遗漏，对“职工安置预案”文件的审查偏离了破产法的精神，不适当的为破产清算申请增设了“刚性”条件。首先，与案件相关的事实发生变化，原裁定未能查明、记载。2020年1月13日听证时，深圳中院要求上诉人先解决终止与员工劳动合同等问题。听证后申请人即准备发布停业并解除合同通告。政府劳动部门知悉后考虑到政府召开两会及春节到来等因素，建议公司延期发布通告。哥士比公司采纳政府建议决定延期到春节后开工时发布。春节期间发生新型冠状病毒疫情，节后疫情防控形势严峻。上诉人不只是连年亏损严重，已经陷入债务危机，无力继续进行融资，也早已经无力支付员工工资。如不停业解除合同则必须继续计算工资，陷入更严重的“劳动债务”危机。上诉人于2020年2月14日发布《停业并解除劳动合同通告》，定于2020年2月17日停业并解除全体员工劳动合同，工资计算至2020年2月16日止。春节假期因疫情原因不断延长，假期结束后上诉人曾多次尝试电话联系深圳中院，欲汇报公司新的情况，均未联系上主审法官与助理。2月18日上诉人即向深圳中院邮寄书面《近况汇报》，并附加修订后《员工补偿金方案》。深圳中院于同一天即2月18日出具裁定文书。深圳中院在出具裁定文书时上诉人已经停业并解除全体员工劳动合同，但原裁定书仍错误记载“哥士比公司尚未停止生产经营”。原裁定记载职工补偿金1500多万元，上诉人认为员工工龄补偿金应附加2008年1月1日起算日限制，所以依据修订后的（概算）方案，应付员工补偿金仅有900多万元。其次，深圳中院不合理的要求上诉人完全偿付员工工龄补偿金，以员工安置问题为由在破产法规定之外创设了案件受理条件。一、破产法第二条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法释(2011)22号）也谨遵破产法第二条作出解释，并未为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增设条件。破产法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债务人提出申请的应提交“职工安置预案”，最高院法释（2002）23号第六条也规定债务人提出申请应提交“职工安置预案”，但均未对预案的内容及其是否具有“可执行性”规定具体审查标准。司法实践中情况非常复杂，每个企业均各不相同。法院对破产清算申请立案虽然实行实质性审查，但上诉人认为就职工安置预案问题的审查不应过于“严苛”。要求债务人提交“职工安置预案”的目的是为了便于法院掌握申请人的情况，适当督促债务人履行一定社会责任，促进社会和谐。“可行性”要求应该依据申请人的综合情况而定，对于的确没有能力重新安置员工或以现金补偿完全实现员工利益诉求的债务人，审查要求标准不能太高。原审裁定书以公司资产不足以支付职工工资和经济补偿金，所以职工安置预案不具有可行性，所以不受理。可以反推深圳中院创设了受理条件：公司资产变卖所得必须可完全偿付员工补偿金。上诉人认为这个标准突破了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案受理实质性条件。二、破产法以及党中央国务院近年来系列改善营商环境的政策指引都是要求实行优胜劣汰的经济规律，加快产业升级，淘汰落后产能，鼓励关停并转。就法院破产工作而言，就是充分发挥破产法在优化社会资源配置方面的作用。法院审查破产申请标准趋宽，受理案件数量趋多，粤高法（2012）255号座谈会纪要体现了这一精神。深圳中院《破产案件立案规程》第26条有关于员工安置预案“切实可行”的表述，但该条款也仅仅针对国资背景的企业，并非针对所有不同出资背景的债务人。要全额偿付员工补偿金对于很多私营、民营亏损严重的中小型企业而言，根本做不到，如此一来破产法对这些企业永无适用的机会，重整获得重生或依法豁免债务的法律之门是关闭的。依据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可看出上诉人尚欠付供应商物料款近300万元，欠付到期借款7800多万元，累计亏损达7600多万元（至2018年底），账面资产仅700多万元，其中容易变现的资产为机器设备（账面净值300多万元），长期拖欠员工工资。可知上诉人明显缺乏偿债能力。经营活动产生资金流不足，借款发放工资也有终了之日。况且，公司现无订单，已停业。上诉人的出资人在大陆地区仅有上诉人一家公司，客观上无能力重新安置200多员工，也没有足够能力偿付员工补偿金。企业应该承担社会责任，但应有边界，在能力范围内承担。即使要求出资人垫付补偿金也应遵循“自愿”原则，否则严重违反公司法规定的公司财务独立核算，公司法人财产独立、股东承担有限责任等基本规则。三、上诉人员工平均工龄相对较长，部分员工已接近退休年龄，多数员工子女已经参加工作。工龄长也说明先前数年甚至十几年里员工享有稳定的工作，享有稳定的收入。退一步而言，相对年轻的员工失业后可暂先享受社会失业保险救济，接近退休的员工很快可享受社会养老保险。停业解除合同并不会让员工们生活无着落。四、公司部分债权人曾准备起诉并保全公司财产，因上诉人告知其已经申请破产，债权人调查了解到上诉人并无转移财产或逃逸的迹象，故未起诉而等待破产受理后向法院申报债权。现深圳中院裁定不予受理，未来的情况将变得更复杂。预计部分债权人会依法起诉并保全公司的易变现财产（机器设备）。五、不依法受理破产申请，拒绝上诉人进入破产法律程序，员工因为对公司缺乏信任而阻挠公司将资产变现，形成现实中的僵局、死结。停业后设备闲置不用，很容易生锈损坏，市场价值不断贬损，上诉人的实际偿付能力逐日减弱，最终损害员工、债权人、出资人及所有关联方的利益，特别是员工利益。依破产法规定，员工债权优先于其他普通债权，设备拍卖款预计全部用于偿付员工补偿金。所以，原裁定表面上是为了维护员工利益，但实际上是损害了员工利益，与法律及司法解释要求债务人提供安置预案的本意、目的相背离。上诉人之法律意识及营商理念引导上诉人选择依大陆法律破产终结，而不会选择逃逸等做法。深圳中院的裁定及陈述事由让上诉人对在大陆的营商法律环境产生困惑。恳请上诉法院能依据公司实际情况（特别是新的情况）尽早裁定深圳中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依法、平衡对待各方权益。上诉人承诺不会简单的将员工矛盾等社会问题转移给法院，而会在受理申请后尽力配合法院、管理人及政府相关部门的工作。原审法院查明，申请人哥士比公司成立于2013年7月10日，经营期限至2043年7月10日，系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法人独资）；注册资本1700万港元，股东为哥士比（香港）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为各款鞋类的生产加工、销售自产产品等。2019年6月14日，哥士比公司股东会决定申请破产清算。哥士比公司陈述，受员工罢工事件、经营环境影响，公司近年来连年亏损，截至2019年11月30日，公司资产总额为7536306.09元、负债总额为98340046.02元；负债总额中应付职工工资804272元、职工补偿金15640424.63元，涉及在职职工230余人。哥士比公司尚未停止生产经营。哥士比公司提交的职工安置预案为：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给予补偿，补偿款项来源为公司资产处置所得；对特殊困难员工适度照顾，投资人考虑定向补助困难员工但不做承诺。原审法院认为，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可以申请破产清算。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的，应当提交可行的职工安置预案。本案申请人哥士比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具有破产原因。但哥士比公司仍在生产经营，与职工的劳动关系尚未解除；公司资产总额为7536306.09元，负债总额为98340046.02元，其中应付职工工资和经济补偿金1600余万元，资产处置所得显然不足以支付职工工资和经济补偿金。哥士比公司提交的职工安置预案不具有可行性，其破产清算申请不应受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八条第二款、第十二条规定，原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哥士比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哥士比公司企业开办等事实予以确认。二审过程中，哥士比公司于2020年4月28日向本院提交了补充材料，包括：1、该公司2月14日发布的《停业并解除劳动合同通告》，称自2020年2月17日起全厂停工停业，全部员工劳动合同解除不再履行，全部员工的工资依法依规结算至2020年2月16日；员工的工龄补偿，依据劳动合同法、破产法规定，公司已经计算出应付每一个员工的补偿金数额提交法院。2、深圳市龙岗区人力资源局2020年2月25日出具的《劳动监察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以哥士比公司存在违反劳动保障行为，处以30000元罚款；该局2月29日出具的《列入拖欠农民工工资“黑名单”的告知书》。3、中国南方电网2020年3月26日出具的《欠电费客户通知书》，表明哥士比公司拖欠电费64565.91元。2020年5月28日，哥士比公司又向本院提交了：1、《员工安置预案（2020年5月16日修订）》，称有员工229人（其中退休返聘9人），所有员工自2020年3月停缴社保；2020年2月16日前的工资已全部结清；员工工龄最长30年，最短2.5年，平均16年，工龄补偿年限从2008年1月1日起算；工龄补偿金由出资人哥士比（香港）有限公司代为垫付20%，估算为192万余元；特殊困难员工可获得1个月补偿金的资助金，其余补偿金以公司资产处置优先支付，等等。2、《固定资产清单》，表明固定资产净值3758198.36元。另有应收账款331442.58元，截至2020年5月16日公司总负债91586376.3元。2020年5月14日哥士比公司员工向本院邮寄了员工联名的《员工诉求书》，称2014年公司承诺，日后公司结业或破产，将用名下土地及厂房作保证，支付员工补偿金，现变卖土地，转移资产，逃避责任，请求驳回哥士比公司虚假破产的不合理要求。本院于2020年5月12日就本案进行了听证，哥士比公司委托代理人温轶群表示，公司已经连续多年亏损，不得已关闭，出资人付清了工人工资，的确无力支付工龄补偿；目前公司留守人员因无法获得报酬，工作积极性受到影响，担心机器设备贬值及其他债权人查封；工人不愿意走仲裁途径合法维权，要求出资人支付工龄补偿没有法律依据。哥士比公司人力资源经理凌晖表示，员工合同已经全部解除，目前没有与任何员工达成补偿协议。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的规定，本案哥士比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亦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具备破产原因。哥士比公司已经停产停业，解除了与全体员工的劳动合同，提供了公司财产和债务情况，提交了员工安置预案，符合破产受理条件。本案争议为员工工龄补偿金尚未支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工龄补偿金属于应当在破产财产中优先清偿的职工债权，可以在破产程序中一并解决。哥士比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亦不影响其他主体对员工工龄补偿应当承担的担保等责任。因此，哥士比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人民法院对其破产清算申请应予以受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二条、第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3破申757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费汉定审判员  刘涵平审判员  熊 忭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方圆书记员林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