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301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何金华，女，1989年11月21日出生，住湖南省新田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家辉，广东但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广东但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蒂伦嘉艺术涂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法定代表人：沈群华，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召陆，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家源，广东大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何金华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蒂伦嘉艺术涂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蒂伦嘉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184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何金华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判令撤销何金华与蒂伦嘉公司签订的《经销合同》；三、判令蒂伦嘉公司返还何金华代理费用60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60000元为本金，自法院判定合同撤销之日起至蒂伦嘉公司实际支付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四、判令蒂伦嘉公司赔偿何金华损失43096.35元；五、判令蒂伦嘉公司向何金华支付违约金30000元；六、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蒂伦嘉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蒂伦嘉公司利用行业优势及信息不对称，承诺何金华具有独家代理权，何金华被误导而签订的案涉《经销合同》应为可撤销合同。（一）一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错误。蒂伦嘉公司与何金华订立合同过程中曾口头承诺何金华为北海地区独家代理商，但从未告知何金华北海地区存在其他代理商的重要事实，致使何金华无法实现在商圈内获取独家代理利益目的，蒂伦嘉公司构成欺诈。一审法院并未顾及何金华的文化程度，且案涉合同为格式合同，蒂伦嘉公司为合同优势方，订立合同时告知何金华合同内容由公司统一制定，不可修改，但口头承诺依然有效，何金华为促成代理事宜，仅可选择相信蒂伦嘉公司。《经销合同》以概念性的条款模糊何金华独家代理身份，合同本身就是蒂伦嘉公司欺诈的手段。（二）一审法院对证据的采信存在偏差。根据何金华提交的证据及一审庭审笔录，蒂伦嘉公司在何金华系其独家代理商、总代理商、特许代理商、经销商等性质问题的回答存在前后矛盾，且蒂伦嘉公司对于同一经营范围存在两家代理商的处理方式是安抚何金华与案外人林某，并承诺其会解决该问题，蒂伦嘉公司的处理方式存在不合常理之处，由此表明蒂伦嘉公司在订立及履行案涉合同过程中对何金华作出“独家代理”的虚假陈述，但一审法院并未对上述问题进行查明并在判决中予以回应。一审法院仅根据微信聊天记录中叶经理的说辞认定无法看出蒂伦嘉公司承诺授予何金华北海市独家代理权，结合微信聊天记录全文对本案事实进行分析可看出叶经理的说辞系独家代理一事产生纠纷后，蒂伦嘉公司为推卸责任而作出的虚假陈述。二、案涉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蒂伦嘉公司应当承担返还代理费60000元及赔偿损失43096.35元的责任。何金华签订《经销合同》后向蒂伦嘉公司支付了60000元代理费用，蒂伦嘉公司应予以返还。何金华为履行合同、经营案涉店铺所支出的装修、装饰、租房等费用为必要费用，为蒂伦嘉公司欺诈造成的损失，该费用不应因系何金华与案外人发生的费用而否认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蒂伦嘉公司对上述损失应当予以赔偿。三、蒂伦嘉公司违反《经销合同》第十一条、第二十八条约定，根据《经销合同》第六十条约定，蒂伦嘉公司应支付违约金30000元。一审法院并未对蒂伦嘉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予以回应。四、蒂伦嘉公司作为订立及履行《经销合同》的过错方，应向作为守约方的何金华支付代理费60000元的资金占用期间利息，利息计算方式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被上诉人蒂伦嘉公司答辩认为，一、案涉《经销合同》的签订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可撤销的情形。蒂伦嘉公司从未向何金华表示将广西北海地区的独家代理权授予何金华，何金华亦没有证据证明蒂伦嘉公司曾作出类似意思表示。根据《经销合同》第五条约定，蒂伦嘉公司是授予何金华广西北海地区“蒂伦嘉”品牌的经销权，第十九条更明确约定蒂伦嘉公司有权在何金华经销区域内发展二级经销商。二、案涉《经销合同》已实际履行，蒂伦嘉公司亦对何金华的采购进行折让和返利。蒂伦嘉公司根据《经销合同》第十一条约定，于2019年4月9日通过第三方托运方式向何金华赠送了市场零售价值80242元的产品作为店面展示和开拓市场用，亦赠送了价值近6000元的工具供何金华使用。蒂伦嘉公司在2019年4月24日派出一名工程师至何金华店面督导和运营指导工作10天，何金华对蒂伦嘉公司的服务还作出“满意”评价。何金华的店面正式运作后，何金华向蒂伦嘉公司进行了经销采购。蒂伦嘉公司根据《经销合同》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约定，按供货价10%与何金华进行结算，并按每累计进货10000元返还1000元的标准逐步返还何金华支付的投资款。蒂伦嘉公司切实履行了《经销合同》，为实现双赢，蒂伦嘉公司不惜协助何金华开张运营并提供各项折让、返利。若《经销合同》被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何金华应返还蒂伦嘉公司赠送给何金华的产品、工具和人力损失，但上述产品何金华已实际使用，蒂伦嘉公司的损失无可计量。三、蒂伦嘉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何金华既请求撤销合同，又向蒂伦嘉公司提出违约责任，存在矛盾。蒂伦嘉公司已切实履行《经销合同》，何金华亦无证据证明蒂伦嘉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何金华主张蒂伦嘉公司应支付30000元违约金无事实依据。四、何金华主张的43096.35元损失是其与第三方签订租赁合同和装修协议，蒂伦嘉公司没有参与也对此不予确认。何金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撤销何金华与蒂伦嘉公司签订的《经销合同》；二、判令蒂伦嘉公司支付应返还代理费用60000元；三、判令蒂伦嘉公司支付因违反《经销合同》第六十条的违约金30000元；四、判令蒂伦嘉公司赔偿何金华损失43096.35元；五、判令蒂伦嘉公司承担上述第二项、第四项请求的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上述第二项金额为本金，自法院判定合同撤销之日起直至蒂伦嘉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以上述第四项金额为本金，自法院确认蒂伦嘉公司违约责任之日起，直至蒂伦嘉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利息）；六、判令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蒂伦嘉公司承担；七、判令蒂伦嘉公司承担何金华为本案支出的律师费1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蒂伦嘉公司与林某于2018年8月20日签订一份《经销合同》，约定：蒂伦嘉公司授予林某“蒂伦嘉”品牌经销，在广西北海市开办品牌经营店，合同期限为2018年8月20日至2019年8月19日。2019年4月3日，蒂伦嘉公司与何金华签订《经销合同》，约定：蒂伦嘉公司授予何金华“蒂伦嘉”品牌经销，在广西北海市开办品牌经营店，合同期限为2019年4月3日至2020年4月2日；本协议签订时何金华应向蒂伦嘉公司交纳投资预付款60000元，蒂伦嘉公司向何金华提供价值60000元的产品供何金华店面展示，另外蒂伦嘉公司向何金华提供价值20000元的产品开拓市场，何金华后续进货按蒂伦嘉公司提供的供货价结算，并可获得10%的优惠；投资款退还及房租、装修款、广告款奖励办法为：从第二批进货起，何金华每累计进货达到10000元，返还1000元，直到将何金华投资款不计利息全部返还；蒂伦嘉公司有权管理和监督何金华对“蒂伦嘉”品牌产品的经销情况，蒂伦嘉公司有权在何金华经销区内发展二级经销商签订合同后交何金华管理。签订合同当天，何金华向蒂伦嘉公司支付60000元。2019年4月9日，蒂伦嘉公司向何金华送一批货物，用于履行合同约定的“提供价值20000元的产品开拓市场”。之后，何金华发现林某作为蒂伦嘉品牌的经销商在北海市下面的县经销蒂伦嘉公司的产品，认为蒂伦嘉公司违反了口头约定的何金华是蒂伦嘉品牌在广西北海市的独家代理的承诺，遂提起诉讼，并聘请律师支出律师费1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何金华、蒂伦嘉公司签订的《经销合同》是否可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何金华认为蒂伦嘉公司违背了“何金华是广西北海市独家代理商”的承诺，属于欺诈，合同应予撤销。对此，何金华称蒂伦嘉公司口头作出承诺，但蒂伦嘉公司予以否认，何金华应举证证明其与蒂伦嘉公司之间就独家代理权的授予进行了约定。《经销合同》约定蒂伦嘉公司授予何金华“蒂伦嘉”品牌在广西北海市的经销权，蒂伦嘉公司有权在何金华经销区内发展二级经销商签订合同后交何金华管理，从合同的条款不能看出蒂伦嘉公司授予何金华的是独家代理权，否则合同不会约定蒂伦嘉公司有权在何金华经销区内发展二级经销商。而虽然蒂伦嘉公司给予何金华“特许代理商”的展示牌，但特许代理并不代表独家代理。蒂伦嘉公司的工作人员叶经理在微信聊天中表达了“你现在是经销商，不是代理商，公司有权在北海市发展三家四家经销商”等，也无法看出蒂伦嘉公司承诺授予何金华北海市独家代理权。即使蒂伦嘉公司与林某微信聊天中称“是我们的责任”，并对林某提出了补偿方式，但不能以此证明何金华取得了独家代理权，仅能证明蒂伦嘉公司承认对林某有责任。因此，何金华没有证据证明蒂伦嘉公司授予的是蒂伦嘉品牌在广西北海市的独家代理权，即使合同期内北海市范围内同时存在何金华和林某两个经销商，并不代表蒂伦嘉公司对何金华有欺诈行为，因此何金华基于受到欺诈而主张撤销《经销合同》无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进而何金华主张由于合同被撤销而蒂伦嘉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何金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80.97元（已减半收取并由何金华预交），由何金华负担。在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蒂伦嘉公司与何金华签订的《经销合同》第六十条约定，协议经双方认同后，如单方提出解约或违约，则应向另一方支付协议所签订金额的50%作为违约金。再查明，2019年7月16日，蒂伦嘉公司通过微信向何金华丈夫郑某发送配送时间为2019年4月9日的《蒂伦嘉艺术涂料配送单》《蒂伦嘉工具配送单》各一份，其中《蒂伦嘉艺术涂料配送单》尾部显示产品总价为18087元，《蒂伦嘉工具配送单》尾部显示产品总价为3498元。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综合双方诉辩意见，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何金华与蒂伦嘉公司签订的《经销合同》是否可予以撤销；二、蒂伦嘉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现评析如下：关于何金华与蒂伦嘉公司签订的《经销合同》是否可予以撤销的问题。何金华以蒂伦嘉公司虚假承诺授予其“独家代理权”的行为构成欺诈为由，主张撤销案涉《经销合同》。《经销合同》明确约定，蒂伦嘉公司授予何金华的权限为“蒂伦嘉”品牌的经销权，且蒂伦嘉公司有权在何金华经销区内发展二级经销商，无论系“经销权”或“代理权”的表述，均与“独家代理权”有别，蒂伦嘉公司向何金华提供的招牌所展示的“特许代理商”亦仅有“特别许可”而无“独家”之意。蒂伦嘉公司与案外人林某之间的纠纷及解决方式与认定何金华是否享有独家代理权无关，在何金华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双方在签订合同时蒂伦嘉公司作出授予何金华的经销权实为独家代理权的承诺，或双方对何金华享有“独家代理权”方面存在合意的情况下，蒂伦嘉公司对于何金华经销的区域内存在其他经销商的情况并无告知义务，不构成刻意隐瞒，何金华主张蒂伦嘉公司以欺诈的手段使其违背真实意思签订《经销合同》的理据不足。一审法院对于何金华提出撤销双方签订的《经销合同》，且要求蒂伦嘉公司返还代理费用并支付利息、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关于蒂伦嘉公司是否存在违约的问题。何金华提出蒂伦嘉公司未足额提供价值80000元的产品，违反了《经销合同》第十一条关于蒂伦嘉公司应向何金华提供价值60000元的产品供何金华店面展示，提供价值20000元的产品开拓市场的约定。根据双方当事人一审提交的赠品配送单，赠品产品名称及数量均一致，双方分歧在于赠品价值。何金华认为，根据蒂伦嘉公司通过微信向其丈夫郑某发送的两份配送单，列明赠品价值总计21585元。而蒂伦嘉公司认为，赠品价格应按产品市场零售价计算，而非以何金华提交的配送单上显示的以供货价计算，即其已向何金华赠送总额为80242元的产品及近6000元的工具。因《经销合同》并未对各项赠品单价作明确约定，故对该争议应从两方面进行分析：首先，何金华持有的配送单是由蒂伦嘉公司发送，配送单上的价格应视为已得到蒂伦嘉公司的同意，并以此计算赠品的价值。而蒂伦嘉公司提交的配送单，是其单方制作，并无何金华签名确认，对其中所列价格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故本院不予采信。其次，案涉《经销合同》为蒂伦嘉公司一方提供的格式合同，对合同中的格式条款有不同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故蒂伦嘉公司应按何金华持有的配送单上的价格，向何金华提供赠品，更符合公平原则。综上，蒂伦嘉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向何金华提供合共总价80000元的产品，已构成违约。对于违约责任，依据《经销合同》第六十条约定，蒂伦嘉公司应向何金华支付的违约金为协议所签订金额的50%。考虑到蒂伦嘉公司应向何金华提供的赠品主要用于店面展示，何金华亦未能举证证明其因此而实际遭受的损失，上述约定的违约金比例较高，有失公平。综合本案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本院将蒂伦嘉公司应向何金华支付违约金酌定为15000元。综上，何金华上诉所提，部分有理，对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18412号民事判决；二、佛山市蒂伦嘉艺术涂料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何金华支付违约金15000元；三、驳回何金华的其他诉讼请求。若佛山市蒂伦嘉艺术涂料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80.97元，由何金华负担1415.25元，由佛山市蒂伦嘉艺术涂料有限公司负担165.7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61.93元，由何金华负担2628.12元，由佛山市蒂伦嘉艺术涂料有限公司负担333.8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少锋审 判 员 文 坚审 判 员 卢伟斌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法官助理 欧阳莹书 记 员 陈慧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