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闽民申105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小强，男，汉族，1966年6月28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珊珊（系李小强之女），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欣莹，北京炜衡（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火生，男，汉族，1953年10月14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超群，福建正成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小强因与被申请人李火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5民终18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李小强申请再审称，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和第九项的规定，应当再审。（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二审判决对刘淑丽借款的事实认定缺乏证据证明。李某二审出庭作证时对自己出借款项的具体数额、时间、如何交付、有无利息、有无还款均不清楚，且对借款来源及交付的陈述前后矛盾。二审第三次庭审中，李某称出借的钱是其父亲李火生给其的陪嫁，其将钱放在父亲那里，故其丈夫不知借款之事，但此后又陈述钱是分几次给李火生，大概每次3-5万元，这与之前所述钱放在其父亲处存在矛盾，且李某陈述其从未与刘淑丽就借款事宜接触，故二审法院认定刘淑丽向李某出具借条缺乏证据证明。而黄爱珠始终未出庭说明借款事实，原审认定刘淑丽向黄爱珠出具借条更没有依据。退一步说，假设刘淑丽确实向李火生等三人出具了借条，也不能证明借款事实存在，二审判决混淆了出具借条和实际借款的区别。我国法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而李火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向刘淑丽交付了借款，二审法院对款项交付情况也未查明。2.二审判决对2016年9月6日《协议书》认定有误，且遗漏诉讼主体。（1）该协议书的性质是对刘淑丽24张借条的结算，不能独立或脱离原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如不对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查，仅依据该《协议书》判决李小强承担还款责任，有可能陷入“套路贷”陷阱。（2）该协议书由李小强和李火生签订，但24张借条的债权人为李火生、李某、黄爱珠，债务人为刘淑丽，李火生未提交证据证明李某、黄爱珠已经通知刘淑丽转让债权，本案也无证据证明债务人由刘淑丽变更为李小强已经债权人黄爱珠同意，故该协议书的效力待定，在黄爱珠确认后才能确定，而不应直接认定该协议有效。3.本案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五项规定的应严格审查是否虚假民间借贷的范围。二审中李火生未到庭陈述借款事实，其代理人的陈述与李火生一审中陈述存在出入，一审中李火生说不清楚的事实，二审中其代理人却有了另一种说法。原审法院未依据法律规定对借款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关键问题进行审查，所认定的事实缺乏依据。如果要对本案借款事实进行详细调查，应追加李某、黄爱珠为本案当事人，二审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导致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未引用任何实体法，也没有引用相关的诉讼法来说明对李火生二审提供的证据及所谓证人李某证言采信的依据，仅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进行改判明显依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三）二审程序严重违法。1.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二审法院对本案进行了三次庭审调查，第二次调查时已由双方当事人进行最后陈述并宣布闭庭，但因李火生代理人要求李某出庭，二审法院进行了第三次庭审调查，在第三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李某的陈述进行了质证，但质证后二审法庭没有再给双方辩论的机会，即根据李某所谓的证言作出判决，严重侵害了李小强的合法辩论权利。2.遗漏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李某和黄爱珠。李某身份不应是证人，而应是本案当事人，假设李某愿意将债权无偿转让给其父李火生，为了查明案情，本案也应追加其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其对本案案情的陈述，也仅为当事人的陈述而非证人证言，更不能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直接采信。（四）李火生所谓的借款行为有“套路贷”嫌疑，本案符合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套路贷”犯罪线索排查要点规定的情形。李火生与刘淑丽的“民间借贷”与“套路贷”有高度的相似性，李小强本着对法律和法院高度信任的态度暂时没有向公安机关举报，但请求法院对本案与“套路贷”的相似之处予以充分考虑：1.主观上不以按时还本付息为目的。李火生所谓的借条中均没有写明还款期限，即李火生并不以刘淑丽按时还本付息为目的，而是以借款为幌子通过设计套路引诱逼迫刘淑丽垒高债务，最终要求刘淑丽将李小强名下的房屋产权证交给李火生，从而达到非法占有李小强、刘淑丽家财的目的。2.客观上采用多种手段，设计套路。李火生先以无息为诱饵，在前面几张借条上未约定利息，一方面让刘淑丽按3分至6分的利息多次签订金额虚高的借条，且不许出现“利息”字眼，另一方面要求刘淑丽以李某、黄爱珠为借款人出具虚假借条，要求刘淑丽交付李小强名下的房产证作为抵押，上述手段均与“套路贷”极其相似。在长达6年多的时间里，李火生只收取所谓的利息，而不向刘淑丽主张还款，又通过借款打折、返还抵押的房产证等设计骗取李小强在《协议书》上签字，再通过诉讼要求李小强替刘淑丽还款，以达到非法占有李小强财产的目的。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套路贷”犯罪线索的排查要点包括：通过多份借款合同“转单平账”同一借款人在短期内签订多份时间相近、金额不断上升的借款合同；“放贷人”刻意回避交款争议，单纯强调己方证据优势，对款项来源、交付细节等相关情况避而不谈，及至拒绝到庭接受询问。本案24张借条时间比较集中，如此频繁的借款不符合常理，而李火生、李某均仅到庭一次，符合“拒绝到庭接受询问”的特征。刘淑丽的文化程度较低，根本不知借条中“借来”两字的准确意义，24张借条是李火生设计后要求刘淑丽按其要求书写的，此后李火生又设计通过诉讼、欠款打折等方式骗取李小强签订《协议书》，单纯强调《协议书》这一证据的优势，回避交款争议。4.本案所涉金额虽然较小，但在二审法院改判确认协议书的效力后，李火生又立即起诉要求李小强归还其余24万元，这明显是精心设计的，具有“套路贷”利用诉讼取得不法利益的特征。现该案一审法院基于本案二审判决的压力，作出了一份完全没有事实认定的判决，判令李小强归还24万元及利息，在此压力下，李小强精神状态低落，无法正常生活，故请求再审法院查明事实，维护其合法权益。 李火生提交意见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一）李火生与李小强一家人是几十年的好朋友，李小强的女儿系李火生的干女儿，李小强的前妻刘淑丽因建房需要，多次向李火生借款，并出具借条。借条上部分出借人显示为李某、黄爱珠，是因为该部分借款系李火生出面向李某、黄爱珠借来给刘淑丽。李火生已向法庭提供了刘淑丽出具的借条作为最直接的债权凭证，已尽到举证责任，而李小强始终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主张，其行为明显是企图赖账的不诚信行为。李小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知晓确认债务的法律后果，不可能冒冒失失出具债务凭证。而且在李小强与刘淑丽已离婚的状态下，如果没有经与刘淑丽核实确认债务的真实性，李小强不可能会主动代刘淑丽承担案涉借款的还款责任。（二）李小强主张本案有“套路贷”嫌疑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李小强如果真的认为是“套路贷”或者是被胁迫出具了债务凭证，早就应该向公安机关报案，但李小强自出具债务凭证至今未采取任何措施或提交任何证据，明显不符合逻辑和常理。退一步讲，如果李火生在本案中主张的款项包括借款本金和利息，那么从2010年借款至今产生的利息已远远超过本金，而李火生也仅主张30万元的借款。案涉借款是李火生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钱以及黄爱珠、李某寄存在李火生处的款项，李小强借到后至今不偿还，已违反了诚信原则。（三）原审程序合法。李火生已向原审法院提供了李某和黄爱珠亲笔出具的《情况说明》及身份证复印件，两人均确认同意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合约》的内容及金额，李某亦已出庭予以证实。综上，李小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再审事由，应依法驳回其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中，黄爱珠到庭接受询问，确认李火生提交给二审法院的由其签名的《情况说明》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同意李火生与李小强就案涉借条达成的《协议书》，并陈述，其不认识刘淑丽，都是通过其女儿黄婉丽（李火生的儿媳妇）出借的，陆续出借给刘淑丽的款项一共有21万多元，黄婉丽如何将款项支付给刘淑丽其不清楚，款项来源于其家里店铺租金收入以及儿子和丈夫所给的款项，都是现金支付，其不识字，不懂怎么去银行存款。 李小强向本院提交了南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583民初11418号民事判决书，主张李火生就本案《协议书》项下余款24万元，已另行起诉，南安市人民法院以本案判决为依据，判令李小强应于该判决生效起三日内偿还李火生剩余借款本金24万元及相应的利息，证明本案判决会对后续案件产生影响，李火生先以本案的小额诉讼取得生效判决，再达到不履行《协议书》中逐年还款的约定，从而要求一次性还款。 李火生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其是因李小强已连续多期未按时偿还款项，才要求一次性还款，与本案判决无关。 李火生向本院提交了两份证据：（1）李小强与李火生的聊天记录截图，其中李小强说：我后来欠你的都快还不上了，你还去告，现在好了，不能上班已十几天没工作了，我这年龄段很难找工作的。后李火生说：明天再发要去法院，你与他商量。（2）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5民终4081号民事判决书，内容是李火生起诉李小强，请求偿还另外两笔2017年借款合计3万元，该案判决支持了李火生的诉讼请求。拟证明李小强原承诺要偿还所借款项，后违反诚信原则，企图逃避债务。 李小强质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关联性有异议，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另案3万元是李火生主动给李小强买六合彩用的；聊天记录中李火生要李小强与李再发商量，说明本案实际出借人不是李火生，可能是李再发，实际出借人是谁李小强也不清楚。 对此，李火生称，借条上已载明出借人是李火生、黄爱珠、李某，跟李再发没有关系，但因为李火生不懂法律，当时叫李再发去法院问一下情况。 本院经审查认为，李小强向本院提交的（2019）闽0583民初11418号民事判决书、李火生向本院提交的聊天记录截图和（2019）闽05民终4081号民事判决书，均与本案判决是否正确无关，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作认定。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本案借条项下的款项是否已实际交付、李火生与李小强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本案借款是否属于“套路贷”、原审法院是否存在遗漏当事人和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之程序问题。 首先，李火生对其主张的借款之事实，已提交了李小强与其签订的2016年9月6日《协议书》、2016年9月21日《补充合约》等证据予以证实，李小强对其前妻刘淑丽曾出具过案涉借条之事实亦无异议，其主张刘淑丽仅借到2010年8月27日2万元和2011年5月9日1万元本金，其余借条均为借款利息，对此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 其次，李小强一审中主张，其在签订2016年9月6日《协议书》时对刘淑丽借款实际情况不清楚，刘淑丽是受李火生胁迫写下的借条，但其对胁迫之事实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而其所主张的在不知情情况下即与李火生达成协议，亦不符合常理。案涉借条上载明的债权人为李火生、李某、黄爱珠三人，二审中李某已到庭陈述其名下借条上的款项系由其父亲李火生经手出借，黄爱珠在本院询问中亦到庭陈述其名下借条上的款项系通过其女儿（李火生的儿媳妇）出借，两人对李火生将款项出借给刘淑丽并与李小强签订《协议书》之事实均予以认可，没有证据证明该《协议书》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李小强申请再审主张原判认定该协议书有效不当，理由不能成立。 再次，李小强主张李火生涉嫌“套路贷”，但《协议书》系其自愿与李火生签订的，原借条上没有写明借款期限和利息、刘淑丽频繁出具借条、李火生要求刘淑丽交付房产证作为借款的抵押等事实，均不足以证明系“套路贷”。若李小强认为李火生的行为已涉嫌犯罪，可自行向公安机关报案。 此外，李某、黄爱珠对李火生处分其借条项下的债权之行为予以认可，对李火生依据《协议书》向李小强提起本案诉讼并无异议，李小强的二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在其提交的代理词中亦明确称：“本案无须追加李某和黄爱珠参加诉讼”，现李小强主张原审法院遗漏追加李某和黄爱珠作为本案当事人，该主张不仅缺乏法律依据，也与其二审主张相悖。一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发表了辩论意见，李小强申请再审主张原审法院剥夺了其辩论权利，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李小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和第九项规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李小强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高 晓 审 判 员  念保源 代理审判员  许舒可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赵宇宏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 (五)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七)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的； (八)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或者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或者其诉讼代理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 (九)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 (十)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 (十一)原判决、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的； (十二)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十三)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第二百零四条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 因当事人申请裁定再审的案件由中级人民法院以上的人民法院审理，但当事人依照本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的规定选择向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再审的案件，由本院再审或者交其他人民法院再审，也可以交原审人民法院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九十五条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成立，且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再审。 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不成立，或者当事人申请再审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超出法定再审事由范围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