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赣07民终15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信丰富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江西省赣州市信丰县嘉定镇西江北路北段，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722550861307L。 法定代表人：李志扬，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勇，江西赣信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3607199510670169，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炜，江西赣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才升，男，汉族，1964年4月3日生，住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霞，江西红土地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3607201811075740，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信丰富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丰富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丁才升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信丰县人民法院（2019）赣0722民终18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丰富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丁才升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1.关于借款金额，丁才升向公司借款金额为930万元，信丰富华公司向其发出的是要求归还全部借款的通知书而非仅仅要求归还其中的480万元；2.关于股东会决议，一审判决查明丁才升被解除的股份由公司持有，实际上应为由公司处置；3.一审判决认为本案借款是共同债务还是单人债务、归还多少借款本金存在争议错误，930万全部为丁才升与其兄弟丁才东所借，且双方对于借款本金的数额并无争议；4.一审判决认为丁才升在借款后增资740万错误，丁才升增资系发生于借款前；5.讼争股东会决议并无“解除的丁才升股份由信丰富华公司受让”的内容。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确未规定解除公司股东股权的情形，但根据举重以明轻的规则，《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既然规定公司可以解除全部抽逃出资股东的股东资格，就包括了对对部分抽逃出资的股东解除股权的含义，且最高院的再审案例尹继庆与君泰公司确认公司决议无效案也作出了肯定回答。其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公司可以在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下依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减资，信丰富华公司作出的讼争决议并未说由信丰富华公司受让丁才升股份，而是由其依法处置，即减资。三、关于丁才升股权被法院冻结的问题。人民法院冻结股权应以权利实际存在为前提，还以不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为前提，当股东抽逃出资时，该股权本身即有瑕疵，被公司解除该股权时就自始不存在，若仍允许法院冻结该等存在瑕疵的股权，意味着其他股东需要对瑕疵股权股东的债务承担责任，对其他股东不公。四、信丰富华公司未通知丁才升参加股东会符合《公司法》规定。 被上诉人丁才升答辩称：应驳回信丰富华公司上诉，依法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一、丁才升已实缴信丰富华公司资本金，且有相关工商登记，依法取得了股东身份。二、案涉股东会召开未通知丁才升参加，程序违法，应确认无效。三、《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不适用部分未履行或部分抽逃出资的股东，解除股东资格不适用本案情形，故案涉决议内容无效。四、鉴于丁才升股份已被人民法院冻结，信丰富华公司解除丁才升股份的行为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四条。五、丁才升与信丰富华公司的借款行为应被认定为借贷法律关系。 一审中，丁才升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2019年4月20日信丰富华公司股东会议关于部分解除股东丁才升所持公司股份的决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信丰富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信丰富华公司于2010年2月，由戴德成、李志扬、许祖明、张文四人共同出资成立的。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人民币，四人分别占股权为40%、30%、20%、10%。营业期限为20年。2011年3月，戴德成和张文的股权转给严云兴、严国平、丁才升、蔡仪、林缨娥。2018年5月17日修正后的登记备案公司章程载明股东姓名及股权为：李志扬出资270万元，占股权27%；许祖明出资230万元，占股权23%；丁才升出资130万元，占股权13%；严云兴出资130万元，占股权13%；严国平出资120万元，占股权12%；蔡惠瑞出资100万元，占股权10%；林缨娥出资20万元，占股权2%。出资期限均在2018年5月17日以前。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信丰富华公司在2011年3月之后的经营期间，在不变更公司注册资本的情况下，公司全体股东按持股比例追加了投资5700万元，用于支付双钻名汇项目土地款，丁才升追加了投资740万元，加上实缴注册资本130万元，丁才升实缴投资金额为870万元。期间，2012年7月2日，丁才升、严云兴共同签名向信丰富华公司出具借条，借条载明：今借到信丰富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人民币肆佰伍拾万元整，月利息按贰分计算。同日，丁才升、丁才东向信丰富华公司出具附条件的450万元借款借条，所附条件为：此借条在严云兴股份30%（五洋公司）转让给丁才东，并办好变更事宜生效。原丁才升和严云兴向信丰富华公司借条失效。2012年10月30日，丁才升、严云兴共同签名向信丰富华公司出具借条，借条载明：今借到信丰富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人民币计肆佰捌拾万元整，月利息按贰分计算。同日，丁才升、丁才东向信丰富华公司出具附条件的480万元借款借条，所附条件为：此借款在严云兴股份30%（五洋公司）转让给丁才升，并办好变更事宜生效，原丁才升和严云兴向信丰富华公司借条失效。2012年7月6日至7月16日，信丰富华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分三次支付了450万元出借款给丁才升和严云兴；2012年10月29日至10月30日，信丰富华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分三次支付了480万元出借款给丁才升和严云兴。2013年7月19日，信丰富华公司向丁才升和严云兴送达了要求归还480万元借款的通知书。之后，丁才升和严云兴归还了信丰富华公司465万元借款本息。2013年10月29日，信丰富华公司全体股东会议做出决议，主要内容为：一、各股东向信丰富华公司所借的资金，借款月利息按千分之二十计算，从借款之日起至九月三十日止。二、重新明确：各股东所借款项从十月一日起至十一月三十一日止，月利息按千分之二十五计算。从十二月一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月利息千分之四十计算，每三个月结息一次。望各股东确保所借款项按时足额还清到信丰富华公司账上。三、凡之前，公司催促股东还清借款会议决议，与本次股东会议有抵触的一律按本次会议决议执行。2014年7月19日，信丰富华公司股东会做出决议，决议书第三条内容为：同意下次股份现金分红时，对丁才升股东欠款，先扣本金，再扣利息。2019年4月20日，信丰富华公司在未通知丁才升的情况下，召开临时股东会议。由李志扬、严国平、许祖明、蔡惠瑞、严云兴五股东（持公司85%股权）讨论后作出决议。决议共五项内容，其中第一项内容为：截止2013年9月30日丁才升仍欠公司本金465万元，决定按丁才升所欠公司借款本金465万元解除其持公司相应的股份，丁才升实缴资本金870万元冲抵465万借款本金后，丁才升持公司股份由原来的13%，变为6.06%。丁才升被解除的6.94%股份，由公司各股东（含丁才升）认购，未被认购的股份归公司持有。2019年5月8日，信丰富华公司向丁才升邮寄了“关于部分解除股东丁才升所持公司股份的告知书”。2019年5月27日，丁才升向信丰富华公司发出了律师函，认为公司召开股东会程序和内容均违法，公司股东会议决议是无效的，要求信丰富华公司撤销该股东会议决议。2017年7月19日，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6）赣07执保126－1号民事裁定书等文书，在信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冻结了丁才升在信丰富华公司13%的股权，冻结截止时间为2019年12月26日。2019年11月21日，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7）赣07执193号民事裁定书等文书，在信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冻结了原告丁才升在信丰富华公司13%的股权。冻结期限截止时间为2022年11月20日。 一审庭审中，丁才升认为这笔借款与严云兴还存在纠纷，并且这笔借款丁才升已还了大部分，若按照分红，其应还分得300多万元以及500多平方米的店面应过户给自己。信丰富华公司对此答辩认为，丁才升的股份已经被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冻结了，应限制分红；并认为公司其他股东也没分红，只是抽了下签；其他股东也没有过户店面。 一审法院认为：公司决议效力瑕疵分为决议无效和决议可撤销两种情形。《公司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了公司决议无效与可撤销两种情形。公司决议的可撤销包括两种情形，一是股东会或股东大会、董事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司章程。二是股东会会议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本案丁才升的诉讼请求不是撤销公司决议，而是确认公司决议无效。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是否有撤销公司决议的事由和依据，不作审查。如何判定公司决议无效。《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仅规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即判定标准在于决议的内容是否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公司法》的公司会议决议无效与《合同法》的合同无效，不能等同，有差别。一般来说，公司会议决议的无效，主要是违反了公司法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公司、股东、债权人等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也包括那些违背公序良俗而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决议。《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比较多，如第四条关于股东享有的权利规定，第十五条关于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的禁止性规定，第十六条关于公司担保的要求，第二十条股东不得滥用权利的规定，第二十一条关于关联交易的规定等等。本案信丰富华公司认定股东丁才升未归还公司借款465万元为抽逃出资的事实，证据不足。首先，借款事实是丁才升和另外股东严云兴两人共同签名，是共同债务还是单人债务，以及归还多少借款本息，丁才升与富华公司均存在争议。其次，借款是2012年，借款时虽未有股东会决议，但2013年、2014年的股东会决议，均追认是借款并要借款人支付利息，未认定是抽逃出资。再次，借款期间丁才升还增资了740万元。信丰富华公司2019年4月20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第一项内容，即其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解除（处分）丁才升的股权，由13%的股权，变更为6.06%，将借款本金等同出资，折算的6.94%股权予以解除，并由公司或公司股东受让。信丰富华公司该项股东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规定，损害了股东、债权人等人的合法权益，应认定该项决议无效。理由为：一、《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第一款是规定解除公司股东的股东资格的情形，没有规定解除（处分）公司股东股权的情形。为此，信丰富华公司的该项决议，法律依据不足。二、《公司法》第四条规定，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等权利。也即股东在公司中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丁才升的出资额和股权价值，不是等同的，存在股权价值大于或小于出资额的情形。信丰富华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未经股东丁才升本人同意，以借款抵销出资，并以出资额等同股权价值折算股权，处置其6.94%的股权，在程序上和实体上均违反了《公司法》等法律的规定。三、有限责任公司，除了《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列举的例外情形，一般情况下，公司不得回购本公司的股权。公司是独立法人，它和股东是完全不同的法律主体；股东股权可以向公司股东及他人转让，但不能向本公司转让。如果公司回购本公司的股权，那就意味着它成了自己的股东，从而使公司具有了双重身份。由此，信丰富华公司股东会决议将解除丁才升6.94%股权，若各股东不受让，归公司持有的内容，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四、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冻结了信丰富华公司股东丁才升的13%的股权。信丰富华公司在法院冻结股权期间，决议处分已冻结的股权，其违反法律规定，也损害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丁才升主张信丰富华公司2019年4月20日的股东会决议第一项内容，即解除其6.94%股权的内容无效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确认信丰富华公司于2019年4月20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中的第一项（1、2两款）内容无效。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信丰富华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丁才升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1.丁才升占用公司资金的行为是否构成抽逃出资；2.信丰富华公司是否有权扣减丁才升相应股权；3.信丰富华公司未通知丁才升参加案涉股东会是否违反法律规定。 关于丁才升占用公司资金的行为是否构成抽逃出资的问题。股东借款与抽逃出资有许多共同之处，例如主体相同、资金流向相同等，但仍可从行为发生时间（是否发生于公司成立初期或验资结束后一段时间内）、资金借出程序（是否经股东会决议等）、是否有对价（即是否约定利息）、还款意愿等角度对二者进行区分。本案中，丁才升在2012年7月2日、2012年10月30日向信丰富华公司借款时未经过股东会决议，借款行为确存瑕疵。但是，结合丁才升向信丰富华公司出具了借条、借条约定月利率为2%、丁才升偿还了部分本金和利息、信丰富华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对丁才升借款先扣本金再扣利息等事实，丁才升占用信丰富华公司资金的行为更符合借款的法律特征，且其未经过股东会决议而借款的瑕疵也由信丰富华公司的还款通知书和2014年7月19日的股东会决议予以补正。故此，丁才升占用公司资金的行为应认定为借款，而非抽逃出资。 关于信丰富华公司是否有权扣减丁才升相应股权的问题。信丰富华公司认为，《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规定，公司有权解除抽逃出资股东的股东资格，根据举重以明轻的规则，公司应有扣减抽逃出资股东相应股权之权利。本院认为，《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适用的情形为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而本院已将丁才升占用公司资金的行为认定为借款，故本案无法适用《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七条，信丰富华公司无权扣减丁才升相应股权。 关于信丰富华公司未通知丁才升参加案涉股东会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丁才升在一审中明确诉讼请求为确认公司决议无效，而股东会召集程序是否违反法律规定属公司决议可撤销的审理范围，故本院对信丰富华公司未通知丁才升参加案涉股东会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不作审查。 综上所述，信丰富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019年4月20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中的第一项（1、2两款）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等法律而无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信丰富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常方平 审 判 员  彭 莉 审 判 员  张 璐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何柳 代理书记员  胡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