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7民终27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被上诉人）:何瑶，女，1990年7月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大邑县，现住四川省大邑县。 上诉人（一审原告、被上诉人）:邓某1（系何瑶之女），女，2010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大邑县。 法定代理人：何瑶，女，1990年7月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大邑县。 上诉人（一审原告、被上诉人）:邓某2（系何瑶之子），男，2015年6月1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大邑县，现住四川省大邑县。 法定代理人：何瑶，女，1990年7月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大邑县。 上诉人（一审原告、被上诉人）:邓小汉，男，1965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大邑县。 上诉人（一审原告、被上诉人）:游树英，女，1968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大邑县。 以上五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青松，广西科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五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柳斌，广西科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被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钦州市钦**明阳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507004997084610。 法定代表人：符春晖，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寿盛，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惠勤，广西桂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邓巍，男，1987年9月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大邑县，现住广西钦州市钦**。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陈勇其，男，1979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西钦州市钦**。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胡国君，男，1974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钦州市钦**。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赵桂平，男，1978年2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广西钦州市钦**。 以上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丽丹，国浩律师（南宁）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以下简称何瑶等人）与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被上诉人邓巍、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生命权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2019）桂0703民初21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4月15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询问，上诉人何瑶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青松、黄柳斌，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寿盛、李惠勤，被上诉人邓巍、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覃丽丹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何瑶等人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上诉人鉴定费2680.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判决邓巍赔偿上诉人精神抚慰金5000元；二、本案的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漏判了医疗损害鉴定费。一审过程中，上诉人垫付鉴定费8935元，应当按照责任比例，由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承担鉴定费用2680.5元（8935×30%）。二、一审法院没有判决被上诉人承担精神抚慰金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一条的规定，本案中虽然受害人自己存在主要过错，但被上诉人存在次要责任。受害人的死亡给家庭造成巨大的精神创伤，被上诉人已经承担相应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承担50000×30%，邓巍承担50000×10%。 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直接改判；二、驳回何瑶等人的诉请；三、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及相关费用（含但不限于：鉴定费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程序错误。1、漏列钦**银河假日酒店和120急救中心为本案当事人。2、未依法委托鉴定机构。一审法院委托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纷争关键事项鉴定，无法律依据；委托鉴定适用的依据为内部试行，已修订；全国人大法工委明确了法医类鉴定范围不包括本案纷争关键事项；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不具备相关法律要求的条件；国家有关部门发布的相关技术规范中根本无法医临床医疗纠纷鉴定事项及规范；上诉人两次依法申请交由合规机构鉴定，一审法院违法不允；一审法院的委托鉴定行为导致本案关键事实被错误认定，经上诉人及相关专家质疑，仍予以采信。二、一审法院漏查明、认定关键事实。未查明患者死亡时间，漏认定死亡的直接原因，漏认定被上诉人患者家属邓巍不配合治疗的责任。三、一审法院采信司法鉴定意见不符合规定，致对关键事实认定错误。鉴定意见性质为“文证审查”，并非涉及医疗损害的临床医疗行为鉴定，文证审查结论不能作为证据使用；鉴定意见违背事实、医学科学及相关规定，应列明所适用的技术规范而未列明，所引用教科书描述为断章取义，庭审中上诉人已支出，一审判决未予查明。四、一审法院对法律关系和上诉人的法定义务等重要事实认定错误。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对患者作了心率或脉搏、呼吸的检查，认定出诊的医务人员没有尽到法定告知义务，认定无证据表明上诉人对患者急性乙醇中毒的情况进行全面检查和评估并预见及防范患者可能发生的危险及不利后果，认定上诉人首次出诊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完全违背事实。一审判决对患者行为责任认定过轻，对邓巍行为的认定根本错误。医院的行为，与后果发生无直接、必然的关系，一审判决对上诉人行为认定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被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辩称，一、一审遗漏本案重要被告。答辩人接受1200急救中心指派出诊后，即完成指派任务，对其后续的损害没有关联。此后负有追踪、观察的是钦州市120调度中心、家属、钦北区银河街假日酒店，不包括答辩人。120调度中心接到群众的医疗呼救后调动医疗资源出诊，同时负有对发生紧急医疗群众病情转归进行追踪（了解救助人是否死亡或接入医院或专诊专科医院），本案中，120调度中心没有履行法定职责，需要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实施诊疗的人员是答辩人与120调度中心“共享”的员工，履行的是120调度中心的法定工作，一审法院遗漏了重要被告。最高法《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明确了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120调度中心第一次指派医务人员进行医学检查时，钦北区银河街假日酒店的负责人是陪同的，对病情及家属选择的治疗方式也是知情的，可在医务人员离场、家属睡着至邓兵死亡，间隔近六个小时，没有履行其对入住客人安全保障义务，一审法院遗漏了被告。二、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严重损害答辩人的合法权益。1、一审法院单方委托司法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此单方委托行为不符合依职权委托鉴定的法定情形，鉴定程序不符合法定程序，鉴定意见不能采纳。2、鉴定意见不符合法定程序。一审法官在庭后向鉴定中心发函询问已质证的意见，由鉴定人对答辩人的专家辅助人在庭审中发现鉴定人鉴定的错误、违背科学之处进行回复补正，并采纳鉴定机构没有经过质证的复函。专家辅助人指出鉴定人在鉴定中使用了废止、无效的《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GB19522-2004作业指导书，鉴定意见无效，但法官于挺后通过鉴定人补正书，采纳无效的鉴定意见。依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规定，错误的作业指导书不是补正的情形。本案应当重新鉴定，以明确上诉人在诊疗中是否存在过错。三、一审原告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原告要求改判支付鉴定费，鉴定机构是一审法院单方委托进行，在案件审理中一审原告没有提出，在二审要求改判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邓兵的死亡因自身原因所致，答辩人诊疗中没有实施任何的侵害行为，要求答辩人对其进行精神抚慰没有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判如答辩人上诉所请，依法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何瑶等人没有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 被上诉人邓巍辩称，一、本案依法应由邓兵和医院承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判决由邓巍对邓兵的死亡承担10%的赔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公，严重损害了邓巍的合法权益和社会的公平正义，邓巍出于情义道义陪同邓兵在人生地不熟的钦州寻找工作资源，在其醉酒后送其回酒店休息，夫妻两人一直在酒店照看，事后积极帮助其家属追责，垫付医疗费，并请假协助办理丧葬事宜，邓巍对邓兵已尽到合理范围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和人道主义救助、帮扶，对其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和侵权行为，无需就其死亡承担责任责任，根据鉴定意见，医院的过错与邓兵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在其死亡后又存在制作虚假病历推卸责任的事实，医院侵害了邓兵的生命权，且邓兵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在无人强制其饮酒的情形下主动饮酒，应自行承担饮酒产生的一切责任，邓巍对邓兵的死亡不存在任何疏忽大意或侥幸心理。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邓巍无需对邓兵的死亡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存在如下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判决不公和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1、一审判决书第9页确认医院的急诊病历没有毁损、篡改的痕迹并认可其三性，据此作出对医院有利，对邓巍不利的认定是错误的。2、一审判决书第11页认定邓兵及何瑶已实际入住位于亚××镇××大道××单元××号房屋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虽然已经购买了房屋，但何瑶没有证据证实已入住。3、一审判决书第11页对何瑶等提交的就读证明、学生在读证明不予认可后，仍在判决书第31页认定对邓某1、邓某2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属于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4、一审判决书第14、16页认定医院的医生建议邓巍将邓兵送至医院，邓巍自行决定将邓兵留在酒店观察属于证据不足，认定事实错误。5、一审判决书第29页第一段已认定邓巍对邓兵已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但又以邓巍存在疏忽大意或者侥幸心理判决邓巍承担10%的责任，属于判决不公。三、鉴定是一审原告和医院申请主张的，鉴定费应由一审原告及医院承担，与四个被上诉人无关。四、一审法院对一审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一审原告已主张死亡赔偿金，不应重复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公平合理，应予维持。五、本案鉴定程序合法，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鉴定书合法有效。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公，就邓兵的死亡赔偿责任，应由邓兵自行承担65%，医院承担35%，邓巍无需承担任何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重新作出对邓巍无需对邓兵死亡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的判决。 被上诉人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对邓兵的死亡不应承担责任，认定事实清楚，公平合理，应予维持。二、一审原告主张的鉴定费应由一审原告及医院承担，与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无关。三、一审法院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正确。四、本案依法应由邓兵和医院承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判决邓巍承担10%责任属于判决不公。五、本案鉴定程序合法，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鉴定书合法有效。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维持一审法院作出的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无需对邓兵死亡承担任何责任的判决。 上诉人何瑶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一、判令所有被告共同赔偿原告医疗费、交通费、伙食费、误工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非、丧葬费等合计791592.06元。二、判决被告所有被告共同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何瑶是邓兵的妻子，邓小汉和游树英是邓兵的父母，邓某1、邓某2是何瑶与邓兵共同生育的子女。2019年3月31日19时许，邓巍邀请邓兵、胡国君、陈勇其、赵桂平到钦州市钦北区红灯笼湘菜馆一包厢吃饭，当晚一起吃饭的还有邓巍的妻子、母亲、女儿。20时许，邓巍的母亲、女儿离开饭店。当晚喝酒的主要有邓巍、邓兵、胡国君、陈勇其、赵桂平五人，共喝了三瓶多茅台贵人53度白酒（每瓶500ｍｌ）。五人吃饭过程一直同桌互相喝酒聊天。至21时许，邓兵醉意渐浓并呕吐，邓巍等人便让邓兵躺在凳子上睡。不久，赵桂平先行离开饭店。邓巍、胡国君、陈勇其继续在包厢聊天，一会便将邓兵扶下楼到车上，陈勇其便回家休息，由邓巍及其妻子、胡国君一起将邓兵送到钦州市钦北区银河假日酒店206房间休息。将邓兵送到酒店后，胡国君便离开，由邓巍及其妻子留下照看。当晚约22时30分许，因邓兵呼噜声较大，邓巍担心邓兵酒精中毒，便拨打120急救电话，120急救中心指派一医院出诊。出诊医师护士到达现场检查，家属陈述约2小时前，患者因过量饮酒后出现不醒人事，呕吐胃内容物。查体：ＢＰ140／78ｍｍＨｇ，昏睡状，呼之不应，双瞳孔等大、直径约3.0ｍｍ、对光反射迟钝，心肺腹未见明显异常，四肢肌张力正常，肌力不配合检查。医师检查患者后，告知邓巍，邓兵属急性酒精中毒，目前生命体征正常，看不出什么问题，没有就地处置或马上送去医院的必要，留人陪护就可以。邓巍及其妻子还是不放心，反复问医生，医生也考虑到不良情况发生的可能，建议家属到医院进一步检查。如果到医院，需要1-2人抬担架，避免下楼梯的时候摔伤致脑出血、骨折之类的意外发生，去不去医院由家属决定。因医生说邓兵生命体征正常，家属也就没怎么担心，并决定将邓兵留在酒店观察。医生告知需时刻有人陪护，同时将患者头偏向一侧，注意呼吸和心跳、呕吐物等情况，出现危险要马上拨打120。医生在邓巍支付200元出诊费后空车返回。医生离开后，邓巍留下照顾邓兵至4月1日凌晨1时许便去睡觉，接着由其妻子看护。至凌晨3时许，邓巍妻子发现邓兵不再打呼噜，叫醒邓巍，邓巍对邓兵实行心脏复苏，摁压胸口，其妻子拨打120急救电话，医生出诊后查看：患者无意识、呼之不应，面色发白，鼻腔见呕吐物，口唇发绀，全身冰冷，血压测不出，大动脉搏动消失，双瞳孔散大、直径约6.0ｍｍ、对光反射消失，双肺未闻及呼吸及心跳。立即予以心肺复苏，肾上腺素、阿托品等抢救至05时，仍无自主呼吸及心跳，ＥＣＵ示：等电位直线，宣告死亡。经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邓兵血液乙醇含量为350.56ｍｇ／100ｍｌ，已达到醉酒状态浓度，鉴定意见为邓兵符合醉酒后呕吐吸入性窒息死亡。事发后，邓巍支付了医疗费765.08元，尸检鉴定费共20850元，一医院及原告各支付一半为10425元。案件审理过程中，依原告的申请并经摇珠确定，本院依法委托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对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对邓兵的救治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其过错行为与邓兵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和过错程度进行鉴定。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11月18日出具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2019］法鉴字第93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认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120出诊对邓兵救治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其过错与邓兵的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为50%以下。鉴定意见作出后，一医院申请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询。质询问题集中在鉴定人员是否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医方首次出诊是否已对邓兵进行了全面检查、医方是否已预料到可能发生的危险后果是否尽了告知义务、患者的窒息死亡与医方的什么过错行为具有因果关系、认定医方有过错的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鉴定人员出庭质询答复为鉴定人具备法医临床鉴定、法医病理鉴定等资格，医方首次出诊没有检查患者的心率、脉搏、呼吸，医方对脉压差的改变没有做评估，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的原因没有考虑，没有意识到患者的严重程度及风险的存在。如果医方意识到醉酒呕吐会发生风险性的存在，会提前作出催吐、利尿等相应措施，如果家属拒绝，应该完善签字的责任，履行告知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医院是否是本案的适格被告；二、一医院是否应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三、邓巍、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四、本案的责任如何承担；五、原告诉请的各项赔偿数额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争议焦点一。医院是否是本案适格主体。首先，《院前急救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院前医疗急救是指由急救中心（站）和承担院前医疗急救任务的网络医院按照统一指挥调度，在患者送达医疗机构救治前，在医疗机构外开展的以现场抢救、转运途中紧急救治以及监护为主的医疗活动。根据该规定，开展院前急救医疗活动的主体有两种：一是急救中心（站），二是承担院前医疗急救任务的网络医院。本案医院是承担院前医疗急救任务的网络医院，是法定的承担急救任务的主体。120紧急救援中心主要负责指挥和调度，医院接受调度后指派该院的医务人员前往现场对患者开展救治工作，医务人员代表医院出诊履行职务行为。其次，医院辩称其出诊行为并非本身意愿而发生的独立行为。医学具有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特性，如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患者请求诊疗的要约。医院按照120急救中心的指挥调度，前往现场对患者开展诊疗活动，既是基于院前急救管理办法规定的法定的义务，也是基于伦理道德规范的约束应尽的义务，其没有选择的权利。对于医院称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争议焦点二。医院是否应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五十五、六十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的解释》第四条第三款的规定，确定医疗机构是否应该对患者承担侵权责任，应以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有无过错、与患者的损害后果有无因果关系为前提。医院主张其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应当举证证明其符合法定的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事由。因医疗行为涉及医学专业知识，系专业性较强的技术性问题，应由专家对此进行评判，故鉴定机构的鉴定结论是处理本案纠纷的重要依据。经本院审查，本案鉴定机构及其鉴定人均具备法医临床鉴定的资质。司法鉴定运用的是科学技术或者专门知识。医疗损害鉴定归类于法医临床鉴定。因本案鉴定进行的是法医学文证审查，并未运用科学技术手段，医院认为鉴定机构的鉴定不合法的意见，不予采信。经审查，本案[2019]法鉴字第93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运用了《急诊医学》、《内科学》的专门知识进行了鉴别和判断，符合《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条的规定，运用的依据科学、合法。医院还认为鉴定意见没有说明所依据的法律依据，不应采信。经审查《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司法鉴定文书规范》等规定，并没有要求鉴定过程必须运用具体的法律依据。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条规定，鉴定过程运用的是科学技术或专门知识，并非是具体的法律依据。鉴定结论的事实依据。鉴定机构根据医方的出诊检查记录，分析认为医方存在未予检查患者生命征的心率或脉搏，呼吸的事实。医院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患者作了心率或脉搏，呼吸的检查，因此鉴定机构认定医方未作全面检查事实清楚。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部分（第7页）写明，并应签署知情意见。一医院认为签署意见应符合法定情形：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本案无需签署知情意见。《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八十八条作了规定，医方首次出诊时，邓兵不符合必须签署知情意见的情形。因此，医院的辩解符合法律规定，予以采纳。医院在风险预料及防范措施的告知方面是否尽到说明义务的问题。医院虽然在急诊科出诊登记表记录告知相关风险，但根据医务人员在庭上陈述，其并不能判断出对于酒精中毒的患者不送去医院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其只是考虑到不良情况发生的可能建议送去医院。由此说明医生对急性乙醇中毒的风险认识及评估不到位。再结合邓巍等人在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可知医生当时的建议是“留人观察也可以，不放心就送去医院”一种模棱两可的表述，其告知对于家属是否将患者送医不具有实质性影响，不足以使患者家属知晓不送医治疗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并作出合理正当的判断。如果医务人员风险认识及评估到位，明确告知酒精中毒的严重性，继续留在酒店可能导致病情恶化甚至出现死亡的风险，家属仍不送院就医，与常理不符。因此，应认定医院出诊的医务人员没有没有尽到法定的告知说明义务。无证据表明医方对患者急性乙醇中毒的情况进行了全面的检查、评估，并预见及防范患者可能发生的危险及不利结果。因果关系分析。医院没有对患者进行全面的检查、评估，未尽到应尽的诊疗义务，医务人员没有充分履行自己说明义务的行为，间接造成死亡结果的发生，符合因果关系的认定。本案虽然存在多因一果的情况，但原告、邓巍、一医院各人的行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起不同作用。鉴定机构认定医方未尽到应尽的诊疗义务和注意义务，首次出诊时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其过错与患者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并无不妥，予以认定。鉴定意见书涉及的乙醇检测依据《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阀值与检验》（GB19522—2004）的标准有误，鉴定机构也出具了回复函及补正书，该瑕疵不影响鉴定意见原意，对补正后适用的标准，本院予以确认。鉴定意见书系本院应原告申请依法委托具有法定资质的鉴定机构鉴定所得，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机构分析依据的医学书籍科学并符合规定，关于医方的诊疗行为的事实分析、诊疗行为的违法性分析、因果关系分析等符合客观事实、定论科学合理，其认为应签署知情意见虽有不妥，但不影响医方存在违法事实行为及因果关系的成立，可以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重要依据。医院虽有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其反驳意见不予采纳。 争议焦点三。邓巍、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应否承担赔偿责任。本案邓兵身体没有不适宜饮酒的疾病，也无证据证明同饮人席间存在强迫性斗酒、劝酒的行为，在邓兵醉酒后因邓兵无家人在钦州便将其送至酒店休息，并留邓巍夫妇照看。至此，邓巍、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已尽到通常人应有的安全照顾义务。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没有实施违法行为，主观上不存在过错，对邓兵的死亡结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邓巍作为组织者，在安全义务保障方面，其在邓兵醉酒后将其送至酒店，并留下照顾，照顾时发现呼噜声特别大，因担心酒精中毒便呼叫120，这一系列的行为，足以说明邓巍已尽到了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邓巍在医生诊疗后告知邓兵属于酒精中毒并建议送去医院时，邓巍对邓兵继续留在酒店观察可能导致的后果应有一定的预判性，由于其疏忽大意，或者存在侥幸心理，决定将邓兵留在酒店暂时观察而没有将邓兵送去医院，延误了医方对邓兵的治疗时机，对邓兵的死亡结果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医院称邓巍发现邓兵异常后未清理呼吸道、采取错误的摁压腹部的方法导致后果的发生。邓巍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不具备专业的护理、抢救知识，且医院也没有证据证明邓巍的按压与患者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对医院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争议焦点四。本案的责任如何承担。邓兵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充分了解，但其聚餐时大量饮酒不能自控导致醉酒后呕吐吸入性窒息死亡，其自身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医院未尽到应尽的诊疗义务、谨慎注意义务、告知义务，是导致邓兵死亡的次要原因，酌定其承担30%的赔偿责任。邓巍决定将邓兵暂时留在酒店观察延误了治疗，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结合其过错对邓兵死亡所起的作用，酌定邓巍承担10%的赔偿责任。胡国君、陈勇其、赵桂平不存在过错，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争议焦点五。原告诉请的各项赔偿数额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关于死亡赔偿金。邓兵的户籍地虽为农村，其生前已连续在城镇工作、生活满一年以上，因此，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关于应按四川、西藏、贵州还是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城镇标准计算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规定，赔偿权利人举证证明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的，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可以按照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相关标准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的相关计算标准，依照前款原则确定。根据相关规定，自然人以他的户籍所在地的居住地为住所，经常居住地与住所不一致的，经常居住地视为住所。本案邓兵户籍地在四川，事发前主要在西藏工作、生活多年，逢年过节才回四川，约于2018年10月到贵州，至事发时在贵州生活未满一年，因此邓兵的经常居住地或住所地应认定为西藏。原告未主张也未举证证明西藏的城镇居民人均可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故本案的死亡赔偿金应按受诉法院所在地的标准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参照2019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对原告各项合理经济损失认定如下：1、医疗费，765.08元，有医疗发票等证实，予以支持；2、死亡赔偿金648720元（32436元／年×20年）；3、被扶养人生活费，按照抚养人的身份确定适用城镇标准。邓兵死亡时，女儿邓某19岁又3个月，需抚养8年又9个月。儿子邓某23岁又9个月。需抚养14年又3个月。邓某1生活费：88196元［20159元／年×（8＋9÷12）年÷2］；邓某2生活费：143633元［20159元／年×（14＋3÷12）年÷2］，故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231829元（88196元＋143633元）；4、丧葬费36774元（6129元／月×6个月），原告主张33228元，是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予以准许；5、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对于合理部分，予支持。交通费，予以支持邓兵的近亲属游树英、邓小汉、何瑶、邓某1、邓某2发生的交通费，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及原告提供的票据，酌情支持8000元。住宿费，原告虽没能提供正式票据证实，但其从外地来钦州办理丧葬事宜确需住宿，酌情支持900元；误工费，酌情支持游树英、邓小汉、何瑶共3人5天，原告没有提供其误工损失的证据，也没有提供其在城镇工作、生活的证据，其户籍地为农村，故应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农业标准计算为1979元（48166元／年÷365天×3×5）；办理丧葬事宜伙食费，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6、尸检鉴定费2085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因邓兵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负主要责任，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以上，原告的各项合理经济损失为医疗费765.08元、死亡赔偿金6487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31829元，丧葬费33228元，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8000元、住宿费900元、误工费1979元，尸检鉴定费20850元，以上合计946271.08元。应由医院赔偿30%计283881元，扣减其已赔付的10425元，仍应赔偿273456元；邓巍赔偿10%计94627元，扣减其已赔偿的765.08元，仍应赔偿93862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原告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各项经济损失273456元；二、被告邓巍赔偿原告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各项经济损失93862元；三、驳回原告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司法部对2019年鉴定违法案例的通报，证明鉴定人不具备鉴定疾病所属科学相关的专业经历进行鉴定，违反《司法鉴定程序通则》；2、司法部对2019年鉴定违法案例的通报，证明司法鉴定人引用废止的技术操作规范违反《司法鉴定程序通则》；3、柳州市金鼎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鉴定人在鉴定中依据：医学科学原理、法医学因果关系准则等，由上至下顺位采纳。 上诉人何瑶等人对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提供的上述材料的质证意见：1、这三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这不是司法部对本案鉴定家机构的处罚决定；2、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是广西最大的鉴定中心，具有法医临床鉴定资质，委托程序也是合法的，由一审法院委托，组织三方在中级人民法院摇珠；3、对于酒醉标准问题是一个瑕疵，根据一审判决书第二十八页认定醉酒就是85毫克，医院没有提出证据证实该鉴定明显缺乏依据，这些证据不能够证实鉴定不具备鉴定资质，违反鉴定程序或者鉴定依据。 被上诉人邓巍、陈勇其、胡国君、赵桂平对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提供的上述材料的质证意见：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由法院认定，不认可其关联性，其提供案例的情形与本案不同，本案鉴定人具备合法经营资质，鉴定人持有合法有效的执业证，鉴定是合法有效的；证据2，鉴定机构已经就瑕疵作出了补正，不影响鉴定结论，鉴定意见正确；证据3，关联性不予认可，鉴定结论合法有效。 本院对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二审询问时提交的材料认证如下：司法部通报的案例仅是个案，不能适用于本案，不能证明本案的鉴定机构存在违法之处，本院对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二审提交的材料不予采信。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确认合法有效，可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据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何瑶等人及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双方均向一审法院申请鉴定，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鉴定申请，作出（2019）桂0703司鉴27号《摇珠确定鉴定机构通知书》，通知各方当事人于2019年9月24日到本院摇珠确定鉴定机构，并告知逾期不到，摇珠将如期进行。各方当事人已签收了通知书。经摇珠，确定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为鉴定机构。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根据何瑶等人及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鉴定申请，经摇珠，确定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为鉴定机构，对本案争议事项进行鉴定，程序合法、公平。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属于司法鉴定备选库的鉴定机构，钦州市第一人民法院无证据证实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没有司法鉴定资格，也无证据证实摇珠程序违法。虽然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提出由医学会进行鉴定，但医学会不是备选库中的鉴定机构，而且，未经摇珠程序，人民法院不能直接确定医学会为鉴定机构。因此，对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关于一审法院未依法委托鉴定机构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庭审后，各方对鉴定书的疑问和异议，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已作出解释和补正，鉴定人员也出庭接受了询问。一审法院结合本案案情，采信依程序委托的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并无不当。 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主张，一审法院漏列钦**银河假日酒店和120急救中心为本案当事人。本案的案由为生命权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当事人是患者、医院及相关责任人，酒店仅提供住宿，120急救中心不是诊疗机构，其已完成指派出诊的任务，两者均与邓兵的死亡无直接的因果关系，对其死亡不应承担法律责任，一审法院没有将两者列为本案当事人是正确的。 关于何瑶等人提出的按比例承担精神损害赔偿金及鉴定费的上诉主张。因邓兵对自身的死亡承担主要过错责任，何瑶等人请求精神损害赔偿金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及该司法解释的立法精神，一审法院对精神损害赔偿金不予支持，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一审期间，上诉人何瑶等人已垫付鉴定费8935元，一审法院对该费用如何承担没有作出处理，上诉人何瑶等人二审请求按责任比例分担，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何瑶等人的部分上诉理由以及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但遗漏了鉴定费的处理，本院予以指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769元（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已预交5402元，上诉人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已预交367元），由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5402元，上诉人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负担367元。鉴定费8935元（上诉人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已全额预交给鉴定机构），由上诉人何瑶、邓某1、邓某2、邓小汉、游树英负担5361元，上诉人钦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2680.5元，被上诉人邓巍负担89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 盛 审 判 员  韦乐熙 审 判 员  钟凌意 二〇二〇年六月一日 法官助理  刘平平 书 记 员  郭杨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