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19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国际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一北路**。 负责人：黄来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文艺、刘玲玲，北京德恒（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涂立峰，女，汉族，1975年10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庆德，男，汉族，1953年6月10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上诉人厦门国际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以下简称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涂立峰、钱庆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15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借款抵押物因诉讼被其他法院查封，根据《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上诉人有权提前收贷。本案中，涂立峰与钱庆德以其名下的房产为诉争债务提供担保，并于2018年7月12日与上诉人签订《不动产抵押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鉴于涂立峰及钱庆德作为抵押物的房产因诉讼被其他法院查封，根据案涉借款合同第10.4、10.7条及第11条的约定，上诉人有权提前收贷。二、一审法院的诸多判例均认定借款抵押物被查封的，债务人即构成违约，最终支持提前收贷的诉求。而本案一审判决结论与先例存在冲突。本案中，涂立峰与钱庆德的抵押物因诉讼已被其他法院查封，虽说二人均有按时足额还款，未存在逾期还款的情况，但根据案涉借款合同约定，仍构成违约。一审法院以二人未出现实质性违约的情形为由，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但一审法院在审理与本案情形类似的上诉人起诉林志宇、黄成艳、青龙（福建）建设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却支持了上诉人的诉求。因此，一审判决与之前判决完全相反，无法让人信服。综上，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涂立峰、钱庆德辩称，一、答辩人无任何违约行为，且案涉债权有充足的房产抵押并无风险，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前收贷违背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贷款至今，答辩人均按期归还本息，从无任何违约行为。另一方面，贷款本金目前仅余389.7万元，而答辩人提供三套房产用于抵押担保并办理抵押登记，即使被拍卖，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也完全可以优先足额受偿，案涉债权并无风险，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前收贷违背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二、案涉借款合同系格式合同，其中存在霸王条款，应依法撤销。案涉借款合同10.4条规定只要答辩人涉诉或涉及纠纷，就可以提前收贷，无限制加重答辩人的合同义务，应予撤销。三、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前收贷，打乱答辩人资金使用计划，加剧答辩人生产经营困难，不但违背公平正义，也与国家大政方针背道而驰。近年来经济大环境不景气，加之当前疫情未过，中央倡导“六保六稳”，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前收贷与国家大政方针背道而驰，不应得到支持。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涂立峰偿还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借款本金3897000元及利息、罚息、复利（利息、罚息、复利按《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约定的标准计算，实际应计算至被告涂立峰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2、涂立峰向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支付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代理费58455元；3、钱庆德对上述第1、2项涂立峰之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有权以涂立峰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二期）7＃楼1506单元房产［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2号］及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33＃、35＃、36＃、37＃楼连接体1层30店面［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7号］、钱庆德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鼓楼区××街道××小区××＃楼××层××单元［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6号］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上述第1、2项所确定的债权；5.涂立峰与钱庆德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包含但不限于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公告费等因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实现诉讼请求而产生的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12日，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与涂立峰签订《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合同编号为×××87）一份，约定：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向涂立峰提供贷款总金额433万元整；贷款期限自2018年7月12日起至2021年7月12日止；抵押人违反抵押合同的约定，或故意毁损抵押物，或抵押物价值可能或已经明显减少，或抵押物保险中断或撤销、或发生其他有损债权人抵押权的事件；或抵押物因意外损毁不足以清偿本合同项下债务人所欠债权人的全部债务；或出现抵押物权属发生争议、或抵押物被查封、扣押、以物抵债、被裁决给第三人等情形，抵押人未能提供符合债权人要求的新的担保，可视为债务人违约；若出现合同约定的任何一项违约事件时，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有权提前收回已发放的贷款，宣布全部所欠款项不论届期与否立刻到期，要求被告立即归还本合同项下所欠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的全部债务；因出现合同违约事件致使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采取司法追索方式实现债权的，被告应承担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实现债权所产生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等）。同日，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与钱庆德签订了《保证合同》，约定为涂立峰履行编号×××87的《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债务本金433万元及利息（包括逾期罚息和复利）、违约金、赔偿金、以及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实现债权和而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等）；保证期间为保证合同生效之日起至主合同项下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止。同日，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与涂立峰、钱庆德签订了《不动产抵押合同》一份，约定：涂立峰、钱庆德自愿以涂立峰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二期）7＃楼1506单元房产（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2号）及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33＃、35＃、36＃、37＃楼连接体1层30店面（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7号）、钱庆德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鼓楼区××街道××小区××＃楼××层××单元××＃附属间（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6号）为涂立峰与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签订的编号×××87的《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债务本金433万元及利息（包括逾期罚息和复利）、违约金、赔偿金、以及抵押权人实现债权和抵押权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等）；抵押人应保障该抵押物免受扣押或涉及其他法律诉讼，若该抵押物遭受上述情况，抵押权人有权立即行使抵押权追索债务，抵押人应保证抵押权人处于第一优先受偿的地位。双方并于2018年7月27日就前述三套抵押房产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另查明，因涂立峰、钱庆德与其他案外人存在经济纠纷，涂立峰名下的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二期）7＃楼1506单元房产（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2号）被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查封，查封文号为（2019）闽0104执保284号；钱庆德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鼓楼区××街道××小区××＃楼××层××单元××＃附属间（房屋所有权证号码：榕房权证Ｒ字第0××6号）被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查封，查封文号分别为（2018）闽0124执1692号之一、（2019）湘0103民初3125号。又查明，庭审中，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认可涂立峰均有按时足额偿还借款利息，未存在逾期还款的情况。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为实现债权，委托北京德恒（福州）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支付律师代理费58455元。 本案争议焦点为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是否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要求涂立峰、钱庆德立即偿还借款本息。一审法院认为，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与涂立峰、钱庆德签订的《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保证合同》、《不动产抵押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各方应当切实履行合同。《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的第10.4条约定“甲方（债务人）或用款企业涉及诉讼、仲裁、纠纷、刑事处罚或甲方因被羁押、刑事拘留、劳动教养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或者甲方或用款企业的资产出现被查封、扣押或被强制执行的情况”构成违约;第10.7条第（2）款约定“抵押物被查封、扣押、以物抵债、被裁决给第三人等情形，甲方（债务人）未另行提供符合乙方（债权人）要求的新的担保”可视为债务人违约。同时约定,“出现合同约定的任何一项违约事件，乙方（债权人）有权提前收回已发放的贷款，宣布全部所欠款项不论届期与否立刻到期，要求甲方（债务人）立即归还合同项下所欠的全部债务。”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主张依据前述合同条款约定，因涂立峰、钱庆德与其他案外人存在经济纠纷导致其名下房产被查封，符合合同中约定的违约条款，其有权解除合同提前收回贷款本息，一审法院认为，前述合同条款设定之目的在于保证债务人的履约还款能力。本案中，涂立峰、钱庆德提供的抵押房产中，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33＃、35＃、36＃、37＃楼连接体1层30店面并未被查封，且涂立峰名下的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二期）7＃楼1506单元房产及钱庆德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鼓楼区××街道××小区××＃楼××层××单元××＃附属间房产虽因其他诉讼被法院查封，但上述房屋已在本案借款时办理抵押登记，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亦可在涂立峰未履行还款义务时享受优先受偿之权利，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债权的实现不会受到实质影响。且作为具有还款义务的合同一方即涂立峰，自合同签订成立至今，均按时履行合同义务，尚未拖欠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借款本金和利息，未出现实质性违约的情形。涂立峰既未明确表示不再履行合同义务，亦无其他证据表明涂立峰偿债能力有减损的情况，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要求涂立峰提前还本付息的诉请不符合双方合同的初衷，亦不利于正常经济社会秩序的稳定，故根据公平原则，一审法院对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双方应秉持诚实信用之原则，妥善解决双方合同履行中出现摩擦与纠纷。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诉讼费38443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9221.5元，保全费5000元，均由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负担。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卷宗移送本院。二审中，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交三份材料，分别为：《不动产抵押查封状况》、《执行信息》、（2019）闽01民终8554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案涉三处抵押物均因涂立峰、钱庆德的其他诉讼案件进入强制执行阶段被法院查封；涂立峰、钱庆德存在多起纠纷，其资产及个人信用出现不良，已经影响合同义务的履行。对此，本院认为上述证据虽能证明涂立峰、钱庆德房产被查封的客观情况，但尚不足以证明其偿债能力不足，已经影响合同义务的履行。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涂立峰所有的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街道××路××号××区（原香江红海园）33＃、35＃、36＃、37＃楼连接体1层30店面已分别于2019年12月16日及2020年5月26日被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查封，查封文号分别为（2019）闽0102民初15556号、（2020）闽0104执1339号之一。 本院认为，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本案中，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与涂立峰订立的《人民币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显然系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合同，对合同条款的适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从合同目的出发，合理确定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据以主张提前收贷的依据系该合同第10.4条与第10.7条。根据第10.4条的内容，债务人只要出现涉诉、人身自由受限、名下资产被查封等情形，债权人即可认定债务人构成违约并提前收贷。然而，债务人涉诉现象并不少见，涉诉也不必然败诉；人身自由受限不代表个人资产受限；被查封的资产可能与案涉贷款无关，也不影响案涉贷款的偿还。因此，若仅依照条款内容作宽泛理解，必然不当加重债务人责任，导致权利义务严重失衡，违反公平原则。合同第10.9条规定“出现可能导致乙方在本合同项下债权的实现受到不利影响的其他情形”构成违约。该条系“违约事件”的兜底条款，系对违约情形的概括性规定。根据该条内容可以认定，只有债权的实现受到不利影响的情形出现方可构成违约，如此理解才符合整个第10条的设立目的。因此，对第10条其他条款的理解均应与该兜底条款保持一致，即在判断债务人是否构成违约时，不能简单以债务人是否存在第10条各条款规定的情形作为判断依据，还应审查债权实现是否确实受到不利影响。就本案而言，涂立峰虽然客观上出现了合同第10.4条的相关情形，但自合同签订成立至今，均按时履行合同义务，尚未拖欠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借款本金和利息，并不存在影响债权的情形。而且，案涉贷款已设定抵押，虽然抵押房产被法院查封，但该查封的事实并不影响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将来抵押权的实现，即其债权的实现不会受到实质影响。此外，合同第10.7条约定的是担保人“发生下列事由，甲方（即债务人）未另行提供符合乙方（即债权人）要求的新的担保”方可视为债务人违约。而本案中，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其在发现案涉抵押物被查封后，便告知涂立峰、钱庆德在不能限期提供解除查封材料的情况下，要提前收贷。显然，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前收贷的程序并不符合第10.7条的规定。至于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提到的其他案例的情形，本院认为，判例并非我国的法律渊源，且不同案件情形并非完全一致，不能简单对照适用。 厦门国际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系一家在境内外均有较高知名度的金融机构，其在自身官网的“银行简介”中提到“本行始终以服务实体经济为己任，坚持科技赋能、特色发展、绿色发展的经营理念，从小微企业、民营企业、普惠金融、绿色金融等各方面不断加大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一如既往地践行企业社会责任。”当前的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发展造成了较大影响，在疫情防控的同时，推动有序复工复产，恢复经济发展是当前的一项全局性的迫切任务。受疫情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小微企业，国家高度重视中小企业应对疫情、复工复产工作，而本案贷款正是用于小微企业——晋安区林波建材经营部的生产经营。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在债权的实现尚未受到实质影响的情况下提前收贷，显然不利于小微企业的复工复产，不仅于法无据，亦与当前国家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强化金融支持防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疫情的通知》等一系列金融惠企政策背道而驰。厦门国际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应当切实履行自身承诺，以实际行动支持小微企业渡过难关，为持续优化营商环境，推动企业复工复产承担应有的社会责任。 综上所述，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暂不予支持。若有足以实质性影响本案债权实现的新的事实出现，厦门国际银行福州分行可另行提起诉讼。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443元，由厦门国际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雷晓琴 审判员  杨 以 审判员  田始凤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郑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