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208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家全，男，1983年4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440************636。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廷汉，广东卓泓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萧嘉宇，男，1982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440************817。委托诉讼代理人：萧志毅(萧嘉宇父亲)，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上诉人李家全因与被上诉人萧嘉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215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家全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萧嘉宇向李家全返还借款190万元及利息（从2016年9月15日起按月息2%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萧嘉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李家全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后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之情形，因此认定借款合同无效，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李家全与萧嘉宇之间的借款合同于2013年4月15日签订，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于2015年9月1日起施行，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对本案不具有溯及力。二、本案所涉银行贷款是抵押贷款而非信贷借款，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之情形。信贷即借款人凭借个人信用向贷款机构申请贷款，无需提供抵押担保。本案所涉银行贷款是李家全的父亲李文广以房屋抵押贷款后给李家全经营生意，而非李文广及李家全用个人信用向银行贷款，该笔款项不属于“信贷资金”。（2018）最高法民申5059号民事裁定书反映了最高人民法院对此问题也是持该观点。三、本案借款资金虽来源于银行贷款，但银行贷款的主体并非本案出借人李家全，而是其父亲李文广，故李家全的借款资金来源于其父亲而非银行，且该笔贷款为抵押贷款，李家全并未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四、本案借款的年利率未超过36%，属于法律允许的“自然债务区”，出借人并未获取高利，而是收取适当利息，不构成非法转贷。如果认定借款合同无效，则萧嘉宇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却不需要支付利息，李家全作为诚实守约方的权益却受到损害，有悖于社会诚信原则。萧嘉宇辩称，一、萧嘉宇因企业资金周转困难而向李家全借款，李家全的借款资金来源于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行的贷款，该笔贷款通过案外人何志永转到萧嘉宇指定的银行账户，利息由李家全与萧嘉宇口头约定，一直都是月息3分，后李家全的父亲也曾向萧嘉宇的父亲萧志毅追收利息。借款期间，因李家全需要先向银行偿还贷款再出借给萧嘉宇，即俗称的“过桥”，萧嘉宇按李家全的要求偿还了300万元，待李家全“过桥”后再次出借，但第二次出借300万元未签订借款合同。二、本案完全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合同无效正确。李家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萧嘉宇返还李家全借款190万元及利息（从2016年9月15日起按月息2%计算至还清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9月14日为1558000元，本息合计3458000元）；2.诉讼费用由萧嘉宇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家全和萧嘉宇是多年朋友、同学关系，萧嘉宇因生意需资金周转向李家全借款，双方于2013年4月15日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李家全同意借给萧嘉宇300万元用于企业周转，借款期限为41个月，自2013年4月15日起至2016年9月14日止，实际借款日与到期日以借款借据或付款凭证为准；如萧嘉宇未按约定归还借款，则李家全有权要求萧嘉宇一次性归还全部借款，并从逾期之日起每日按剩余全部借款的0.1%计算违约金。同日，萧嘉宇出具《借据》确认已于2013年4月15日收到300万元。签订合同当天，萧嘉宇通过其母亲李素贞的账户向李家全支付借款利息75000元。2013年4月16日，李家全通过何志永的账户向萧嘉宇指定的账户转账300万元。借款后萧嘉宇至2015年8月前均每月还款，之后直到2016年5月31日还款20万元后再无还款。萧嘉宇收到借款后还清了2013年4月的借款，2015年4月14日，李家全再向萧嘉宇出借300万元，双方没有另行签订借款合同。李家全对此的解释是，2013年4月出借给萧嘉宇的款项是其向银行贷款所得，后银行贷款到期，李家全要求萧嘉宇先将借款归还，李家全向银行还款后，再向银行申请贷款，待银行放款后再出借给萧嘉宇，因此2015年4月通过何志永转账给李家全的借款实际上与2013年4月的借款是同一笔。李家全认为萧嘉宇自2016年9月15日起没有支付利息，2019年9月10日在广东法院诉讼服务网上申请立案。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李家全起诉是否是超过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萧嘉宇自2016年9月15日起没有支付利息，李家全在2019年9月10日向法院申请立案，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期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李家全在庭审中自认出借给萧嘉宇的借款300万元是银行贷款，银行贷款到期后，要求萧嘉宇先还款，待李家全偿还银行贷款后再向银行贷款后再出借给萧嘉宇，且按照李家全的主张，李家全向萧嘉宇收取每月2%-3%的利息，同时李家全出借款项给萧嘉宇时确实尚欠银行贷款未还清，已满足了上述规定的“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的情形，李家全、萧嘉宇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虽然李家全、萧嘉宇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但萧嘉宇收到李家全的款项300万元，应予返还。萧嘉宇在2013年4月15日未收到借款之时即向李家全支付75000元，李家全认为是预先支付利息，既然合同无效，该款应为还款的一部分。根据李家全、萧嘉宇双方提交的银行流水记录，萧嘉宇共向李家全还款2624550元，因此萧嘉宇尚需向李家全返还375450元（300万元-2624550元）。关于利息。因李家全、萧嘉宇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李家全要求萧嘉宇按照双方的约定利率支付利息无理，但萧嘉宇确实占用了李家全的资金，一审法院认为萧嘉宇应自起诉之日即2019年9月24日起按年利率6%向李家全支付利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萧嘉宇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家全返还37545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9年9月24日起以未返还款项为本金，按年利率6%计算至萧嘉宇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李家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232元（已减半收取并由李家全预交），由李家全负担15361元，萧嘉宇负担1871元。二审期间，李家全提交如下证据：李家全父亲李文广的个人信用报告1份，拟证明李文广于2013年4月13日向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行贷款310万元，该贷款是抵押贷款，并由李家全的母亲作为保证人，并非信用贷款，贷款期限为一年，2014年4月15日还款后重新贷款，第二次续贷的形式与第一次一样，也有抵押及保证，第二笔贷款在2016年4月15日已全部还清。萧嘉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经审查，萧嘉宇未对李家全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且该个人信用报告反映的内容与一审法院查明的李家全自称2013年4月出借给萧嘉宇的款项来源于银行贷款相符，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经审查，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一审庭审中，双方均确认约定有利息，李家全主张2013年12月之前的利息按月息2.5%计算，2014年开始按月息3%计算，萧嘉宇则主张2013年12月之前的利息按月息2.5%计算，2014年开始按月息2%计算。二审诉讼中，李家全主张结合萧嘉宇的还款情况，扣减利息（2013年12月之前的利息按月息2.5%计算，2014年开始按月息3%计算）后，萧嘉宇尚欠借款本金190万元，自2016年9月15日开始按月息2%计算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另查，截至2016年5月31日，萧嘉宇共向李家全还款2624550元。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能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规定；二、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属于“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之情形是否正确。对此，本院分析如下：一、关于本案能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规定：“本规定公布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于1991年8月13日发布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同时废止；最高人民法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不一致的，不再适用。”按照上述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施行后就应适用于审判实践，而且具有溯及力，法院尚未审结的案件，无论是一审案件还是二审案件，均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自2015年9月1日起施行，本案一审于2019年9月24日立案受理，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并无不当，本院对李家全关于本案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认定借款合同无效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二、关于本案借款是否属于“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之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关于如何理解上述司法解释第一项规定的“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问题。民间借贷中，出借人的资金必须是自有资金，出借人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的民间借贷行为，既增加了融资成本，又扰乱了信贷秩序，因此，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一项的规定，应当认定此类民间借贷行为无效。至于李家全上诉主张本案借款资金虽来源于银行贷款，但该贷款属于抵押贷款，而上述司法解释中的“信贷资金”应理解为信用贷款，故本案不应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参考《中国人民银行信贷资金管理暂行办法》中关于信贷资金的定义可见，信贷资金是指金融机构人民币资本、负债及资产项目的全部或部分。信贷资金的概念有别于金融机构贷款种类中的信用贷款。金融机构发放贷款，无论是信用贷款还是担保贷款，目的均在于支持生产、经营，借款人将贷款转贷，不仅违反了与银行约定的贷款用途，使信用资金脱离监管或难以监管，资金安全难以保障，且当事人将从金融机构取得的资金全部或部分转贷给他人，通过银行管制利率与市场利率的利差牟利，实际上属于从事银行业务活动，破坏金融秩序，应对该类行为予以否定评价。本案中，李家全出借给萧嘉宇的300万元款项是其父亲李文广向银行贷款所得，无论向银行贷款的主体是李家全还是李文广，无论该笔银行贷款是信用贷款还是担保贷款，均不影响其是银行信贷资金的性质，结合李家全在借款期间曾要求萧嘉宇还款，以便李家全先偿还银行贷款，续贷后再出借给萧嘉宇的情况，可见李家全向萧嘉宇出借借款，显然具有谋取银行管制利率与市场利率的利差之目的，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及立法目的。关于本案借款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虽然双方均确认曾约定利息，但李家全与萧嘉宇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双方约定的利率标准当然无效，李家全上诉主张萧嘉宇应按双方约定分段计算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本院不予支持。民间借贷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双方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借款人应返还借款本金及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一般应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在2019年8月20日前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因此萧嘉宇应按上述标准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资金占用费，一审法院仅支持自起诉之日起即2019年9月24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截至2016年5月31日，萧嘉宇共向李家全还款2624550元（虽然萧嘉宇曾于2015年4月13日曾向李文广还款310万元，以便李家全向银行还款后续贷，但2015年4月14日李家全又通过何志永的账户向萧嘉宇转账310万元，因此，该310万元不作为萧嘉宇的还款处理），扣减萧嘉宇应偿还的利息554999.99元（以30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3年4月16日起计算至2016年5月31日止），剩余还款应抵扣借款本金，即萧嘉宇尚欠借款本金930449.99元[300万元-（2624550元-554999.99元）]，自2016年6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的利息，以930449.99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以930449.99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综上所述，李家全关于借款利息应按双方约定的利率计算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关于资金占用期间的合理利率未予支持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215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215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萧嘉宇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家全偿还借款本金930449.99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以930449.99元为基数，自2016年6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三、驳回李家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7232元，由李家全负担11861元，萧嘉宇负担537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460.4元，由上诉人李家全负担21655.4元，被上诉人萧嘉宇负担980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何美健审 判 员 陈 文审 判 员 唐铭焕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八日法官助理 廖芷艺书 记 员 汤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