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民终5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黄海乐，男，1971年7月5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凭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可权，广西睦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西五洲交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 法定代表人：周异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宁，北京市尚衡（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巫强，北京市尚衡（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西凭祥合越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凭祥市。 法定代表人：刘敏赞，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黄海乐因与被上诉人广西五洲交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洲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广西凭祥合越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越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14民初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海乐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五洲公司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黄海乐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对本案合同性质认定错误。本案合同名称上虽然标明为“股权转让”合同，但双方初衷是开展包括股权转让在内的开展边贸互市商品交易、拓展物流和水果市场等广泛的业务合作；（二）原审判决对上诉人黄海乐提交的证据认定错误；（三）关于工程款为转让对价款及五洲公司的责任问题。海润互市商品综合市场项目（以下简称海润项目）的评估价值构成包括三部分，即土地市场原值、地上地下构筑建筑物价值、货场市场溢价。项目股权转让是不存在负债的，即应当没有债务。五洲公司单方委托评估的结果值仅是土地取得原值，没有地上建筑物价值和货场市场溢价，不是海润项目真实合法的价格。合同约定“由目标公司支付工程款”，这客观上就使海润项目的评估和股权转让存在了瑕疵。目标公司本来是黄海乐所有，工程款债权人广西奥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润公司）也是黄海乐所有，“由目标公司支付”便等于黄海乐承担了该债务，这对黄海乐是不公平的。目标公司不支付则应由股东承担支付义务，而五洲公司至今没有支付；（四）本案既符合合同约定也符合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黄海乐一方发《律师函》解除合同已告知原因，是五洲公司不履行合同义务导致合作不能即合同的根本目的不能实现，所以依约定解除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并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黄海乐的诉讼请求。 五洲公司辩称，（一）上诉人黄海乐诉称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是合作合同不符合事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合同签订的根本目的，是黄海乐通过出让股权获得约定的价款，被上诉人五洲公司通过支付价款获得相应的股权。部分关于双方下属及关联公司拟开展合作的约定，只是概括性约定，仅表明双方有意向由下属及关联公司开展合作，且同等条件下优先开展合作。因此，案涉合同为股权转让合同，并非合作合同；（二）黄海乐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五洲公司违约，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三）黄海乐诉称海润项目工程款是股权转让对价的构成部分进而认为五洲公司拒不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款，没有事实依据。海润项目是股权转让目标公司(合越公司)的项目，已完成工程造价款是目标公司的债务，该工程款债权人是奥润公司，应由合越公司向奥润公司支付，这些事实已由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14民终598号已生效的民事判决书确认；（四）上诉人黄海乐称本案符合约定和法定解除的情形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案涉合同不符合合同约定解除的情形。五洲公司在履行《股权转让合同》中，不存在所作之声明、保证不真实导致黄海乐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情形，也不存在逾期支付股权转让价款的行为；2.案涉合同不符合法定解除的情形。如前所述，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根本目的是黄海乐通过出让股权获得约定的价款，五洲公司通过支付价款获得相应的股权。本案中，五洲公司既按合同约定支付了股权转让对价款，也不存在其他构成根本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行为，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九十四条规定的可以解除合同的情形。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驳回黄海乐的上诉请求。 合越公司未陈述意见。 五洲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确认黄海乐向五洲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无效。 黄海乐反诉请求：1.判决解除双方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黄海乐退还转让款3673.97万元给五洲公司，五洲公司返还全部受让股权给黄海乐，第三人移交海润项目资产给黄海乐；2.判令五洲公司赔偿黄海乐经济损失11074532.03元;3.判令五洲公司支付5045565.89元违约金给黄海乐。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7月21日，黄海乐作为甲方，五洲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合同》，确认了转让目标公司股份事宜。《股权转让合同》第二条2.1约定：甲方同意按本合同约定向乙方转让其所持有的目标公司的60%股权，乙方同意按本合同约定受让该股权；2.2甲乙双方一致确认，根据《广西五洲交通股份有限公司拟收购广西凭祥新恒基投资有限公司60%股权资产评估报告》（中通桂评报字（2016)第121号），目标公司截至2016年3月31日的评估值为6123.29万元，经双方协商一致，作为取得转让标的的对价，乙方应向甲方支付人民币3673.97万元的价款(下称“转让价款”）……合同第四条乙方之声明与保证4.2.11乙方有权进行本合同规定的交易，并己采取所有必要的公司和法律行为授权签订和履行本合同。4.2.2乙方用于支付转让价款的资金来源合法；第十八条合同解除18.1甲方可以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18.1.1乙方在第四条所作之声明、保证在实质意义上不真实，导致甲方履行本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18.1.2乙方逾期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达三个月的。18.2乙方可以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18.2.1甲方在第四条所作之声明、保证在实质意义上不真实，导致乙方履行本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18.2.2在股权转让完成之前，转让标的被限制转让或目标公司的资产被査封。18.2.3因甲方原因，导致转让标的在六个月内（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算）无法完成股权交割的（以目标公司领取新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为准）。18.3任何一方行使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需通知对方，通知需按照第十九条约定办理。18.4合同解除后的处理。合同解除后，若股权转让未完成，立即停止办理股权的交割或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若股权转让己完成的，乙方应及时将受让的股权及相关股东权利返还给甲方。在前述情形下，违约方应按本合同前述有关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如因甲方违约导致合同解除的，甲方应自合同解除之日起30日内退还乙方己支付款项，并应按本合同转让价款的5%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如因乙方违约导致合同解除的，甲方应自合同解除之日起30日内退还乙方己支付款项，并有权要求乙方按本合同转让价款的5%支付违约金。 《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后，五洲公司依约分三次向黄海乐付清了股权转让款，并于2016年7月27日完成股权转让变更登记。2018年9月12日，五洲公司收到黄海乐委托广西睦南律师事务所发来的《律师函》，黄海乐以五洲公司根本违约为由书面通知五洲公司解除双方于2016年7月2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五洲公司起诉请求确认黄海乐解除与五洲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的通知无效。黄海乐则反诉五洲公司，要求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并赔偿黄海乐经济损失和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为：1.黄海乐于2018年9月10日向五洲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是否无效;2.五洲公司在履行合同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应否予以解除，五洲公司应否赔偿黄海乐各项损失。 1.五洲公司与黄海乐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黄海乐发出的解除合同的《律师函》是否成立，一是合同是否约定了解除合同的条件;二是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否有效。当事人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否有效,关键要看行为人是否享有约定或法定的解除权。综合本案的事实，五洲公司按照约定已经全面履行了义务，黄海乐转让股权获得价款的合同目的已经达到，本案不符合约定或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五洲公司在收到黄海乐的解除合同通知后,也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起诉确认黄海乐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无效，因此，五洲公司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该条款是对合同约定解除合同条件成就时，赋予合同当事人解除合同的权利。黄海乐要求解除合同的请求是否成立应按《股权转让合同》中的约定处理。该合同仅约定黄海乐可以单方解除合同的情形为：五洲公司用于支付转让价款的资金来源不合法、逾期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达三个月。五洲公司在签订合同后，已经按约定将转让价款全部支付黄海乐，且黄海乐无证据证明五洲公司支付的价款资金来源不合法，故不能认定五洲公司存在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该条款规定了当事人解除合同应具备的法定条件。综合全案查明的事实，五洲公司不存在违反合同约定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行为，本案也不符合上述五种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黄海乐认为五洲公司没有如实评估，变通股权转让价款方式，但转让价款是评估报告确认的，双方一致认可的。五洲公司也没有变通转让价款的支付方式，黄海乐所称的“相应工程款由目标公司支付给施工单位（奥润公司）”已经该院（2018）桂14民终598号生效判决确认，由合越公司向奥润公司支付，而不是由五洲公司负责支付。黄海乐主张，五洲公司曾承诺向目标公司投资11732万元，五洲公司未进行投资，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经核实，五洲公司并未在合同中承诺向目标公司投资11732万元。2016年8月22日，广西交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第一届董事会2016年第十次会议作出关于投资凭祥市海润产品交易市场项目的决议：审议同意五洲公司控股的公司——广西凭祥新恒基投资有限公司投资凭祥市海润海产品交易市场项目，总投资不高于11732万元。该决议是同意目标公司投资，而不是同意五洲公司投资。黄海乐还主张，五洲公司滥用控股权，违法操纵目标公司，损害公司其他股东的权益。对于五洲公司是否存在滥用股东优势地位损害其他股东权益的行为，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黄海乐可另案主张权利。五洲公司在履行合同中未根本违约，双方签订的合同应继续履行，故五洲公司无需赔偿黄海乐反诉请求的经济损失。 综上所述，五洲公司的起诉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黄海乐的反诉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黄海乐于2018年9月10日向五洲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的行为无效；二、驳回黄海乐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53125元,由黄海乐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审判决对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性质的认定是否正确；二、海润项目工程款是否为五洲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对价；三、五洲公司是否违约及《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应予解除。 关于对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性质的认定问题。首先，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明确约定“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经友好协商一致，就股权转让事宜达成如下协议”，这表明案涉合同签订的根本目的是转让目标公司（合越公司）股权，即黄海乐将目标公司60%股权转让给五洲公司。黄海乐主张《股权转让合同》中的第一条、第九条和第十条等约定了与股权无关的内容，因此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是双方合作合同，但《股权转让合同》中上述条款仅有双方拟开展合作的意向性约定，并未有双方开展合作的具体条款，黄海乐主张案涉合同为双方合作合同的理由不成立。其次，即便如黄海乐所主张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为双方合作合同，对本案的实体处理也并没有影响。本案所审理的是双方之间存在的合同是否符合法定或约定的解除条件，以及当事人是否违约等问题，双方之间的合同的性质不影响本案的处理。 关于海润项目工程款是否为股权转让对价的问题。黄海乐与五洲公司在《股权转让合同》第二条、第三条中约定了转让标的及转让价款，双方一致确认案涉股权的转让对价为3673.97万元，并约定由五洲公司分三次支付，五洲公司按照约定已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并于2016年7月27日完成股权转让变更登记，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已履行完毕。虽然双方在《股权转让合同》第十条约定，海润项目工程款由目标公司（合越公司）支付。而海润项目工程款系奥润公司与合越公司之间因建设施工合同所产生，合越公司支付给奥润公司海润项目工程款与本案五洲公司支付黄海乐股权转让款没有关联，且由合越公司支付奥润公司海润项目工程款的事实已由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14民终598号生效判决书所确认。因此，黄海乐主张海润项目工程款为股权转让对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五洲公司是否违约及《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如前所述，本案所审理的是黄海乐与五洲公司之间的合同法律关系，黄海乐的反诉请求也是基于本诉与反诉为同一合同法律关系。黄海乐主张五洲公司违约，应明确五洲公司具体违反了《股权转让合同》中的哪一条款，并提交证据对其主张加以证明，但黄海乐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五洲公司违反合同的约定。至于五洲公司是否存在黄海乐所主张的滥用股东优势地位损害其他股东权益的行为，属于公司治理范畴，并非本案审理的范围，黄海乐可另行主张权利。《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应予解除的判断标准是当事人在履行合同中的行为是否符合法定或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股权转让合同》第十八条对“合同的解除”进行了约定，其中黄海乐可以单方主张解除合同的情形为:18.1.1五洲公司在第四条所作之声明、保证在实质意义上不真实，导致黄海乐履行本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18.1.2五洲公司逾期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达三个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如前所述，五洲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没有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也不存在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黄海乐主张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既符合合同约定也符合法定解除合同情形的理由不成立。因此，黄海乐单方主张解除合同于法无据，五洲公司关于确认黄海乐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无效的请求成立，应予支持。 综上，黄海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3125元（黄海乐已预交），由黄海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戴红兵 审 判 员 孙宝林 审 判 员 张国华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刘 超 法官助理 李天博 书 记 员 黄兆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