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10民终24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新洪，男，1980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仙游县。 委托代理人：黄建芳，河北子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城县齐圪垯占增加油站，住所地河北省廊坊市大城县齐圪垯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1025560476314R 负责人：郭占增。 委托代理人：周景坤，河北天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方新洪与被上诉人大城县齐圪垯占增加油站(以下简称占增加油站)之间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大城县人民法院作出（2020）冀1025民初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新洪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芳，被上诉人王艳华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景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方新洪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以双方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违反法律的有关规定为由认定合同无效，系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只是以占增加油站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的经营和管理人员，并没有另行成立经营主体，是对经营权的租赁使用，按照许可证规定的经营范围对外经营，并没有影响和改变加油站的任何资质，和《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关于“买卖、出租、转借或者以任何其他形式转让”不是同一概念。因《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系部门规章，故即使违反了该条的规定，也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二）一审法院以涉案合同违反《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为由确认合同无效也是错误的。该条例设立的经营危险化学品市场准入制度针对的经营单位本身，而非经营单位中的具体经营者，涉案加油站取得了营业执照、危险化学经营许可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具有对成品油的合法经营权，而上诉人是通过租赁加油站的建筑物、设备、设施来进行经营活动。（三）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和个人”的规定，属于断章取义的错误规定，因该条第二款规定：“生产经营项目、场所发包或者出租给其他单位的，生产经营单位应当与承包单位、承租单位签订专门的安全生产管理协议，或者在承包合同、租赁合同中约定各自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生产经营单位对承包单位、承租单位的安全生产工作统一协调管理，定期进行安全检查，发现安全问题的，应当及时督促整改。”该规定也系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能认定无效的依据。（四）另法律法规相关申请加油站审批资质手续的规定，约束的是加油权的所有人加油站，而不是经营者。 被上诉人占增加油站辩称，一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主要理由如下：（一）根据安全生产法第46条、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第33条等相关法律、条例的规定，可以看出我国针对包括成品油在内的危险化学品的经营权是实行特许经营制度的，没有国家的行政许可，任何人和单位不可以从事成品油经营，这是对主体的限制，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纪要》）第30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合同纠纷案件时，要依据民法总则第153条第一款和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14条的规定，慎重判断强制性规定的性质，特别是要在考量强制性规定所保护的法益类型、违法行为的后果、以及交易安全保护等因素的基础上，认定其性质并在裁判文书中充分说明理由。（二）本案中，上诉人作为自然人，其本人并没有取得加油站经营所需的任何资质。涉案租赁协议的履行依赖于占增加油站将相关证照交付给上诉人使用，上诉人通过持有加油站证照，以加油站名义对外经营，并且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以及在一审庭审时均承认上诉人是以被上诉人的名义从事经营，通过租赁的方式取得加油站的经营权，这种行为不仅侵害了我国的市场秩序，也违反了国家对于成品油特许经营的规定。（三）上诉人所述加油站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问题。上诉人自身没有相关资质，这与在建筑工程领域实际施工人以挂靠的方式取得建筑工程的施工资质没有区别，如果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有效，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出租或转让的方式取得经营权的话，那么国家设立特许经营的制度就如同虚设。（四）需要说明是，加油站经营中突出的公共利益问题，是公共安全问题以及油品质量问题。（五）至于诉人提到的《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属于部门规章的问题，《九民纪要》第31条也明确提出违反规章，一般情况下不影响合同效力，但该规章的内容涉及到金融安全、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 原审原告占增加油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原、被告签订的《大城县加油站租赁合同》无效；2.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令被告将加油站返还给原告；3.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9日，原、被告签订《大城县加油站租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原告将大城县齐圪垯占增加油站租赁给被告进行经营；约定租赁期限20年，租金第一年至第五年2015年至2020年租金年36.5万元。第六年至二十年2021年至2035年年租金在36.5万元基础上每年递增1万元，第一年至第三年的租金两次支付......。并对加油站改造、双方的权利义务、债务承担、租赁物处理及违约责任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被告租赁经营该加油站。被告提交2019年3月13日郭占增收条一张，证实2015年至2020年租金36.5万元已经缴纳，又预付给原告下阶段租金20万元。另被告提交郭占增支取工资收条14张，证实自2018年6月至12月每月支付郭占增工资9000元，计63000元；2019年1月至9月份工资81000元。原告认可收到租赁费用及工资，但认为工资是在2018年原、被告协商一致，因被告在加油站经营过程中，相关手续均系原告名下，业务培训及对外事务需郭占增参加，所以商定每月支付郭占增工资9000元。庭审中原告提交2016年3月11日大城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大工商处字（2016）第00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016年4月29日大城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大工商处字（2016）第07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017年1月20日大城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大工商处字（2017）第007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被告在经营加油站期间，多次因销售的油品质量不合格收到行政处罚，被告的行为不仅是侵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也是严重违反了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及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等相关法律规定。对此，被告的质证意见为：对原告的证明目的不认可，该行政处罚决定书中陈述所售油品是从大连经检验合格运过来的，同时被告并不清楚该批汽油不合格，行政部门也是从轻处罚，因此行政处罚仅仅说明被告出售汽油的过程中存在瑕疵，但原因并不是被告造成的，并且行政处罚是针对被告经营中违反行政管理规定，其依据也是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并不构成合同无效的依据。原告提交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8）津民终6158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据此作为原、被告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被告的质证意见为：对真实性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和本案没有关联性，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的第36条的规定和本案的情况不同，本案对外经营完全是以原告郭占增的名义，被告只是租赁的经营权。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告与被告签订的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和个人”。国务院颁布实施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另外，根据《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的规定，国家对成品油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成品油经营许可证书不得伪造、涂改、不得买卖、出租、转借或者以任何其他形式转让。本案中被告作为自然人没有取得《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也未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而租赁原告加油站经营成品油，其行为违反了国家有关特许经营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双方签订的《大城县加油站租赁合同》应为无效。关于原告要求将加油站返还的诉求，根据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但因本案被告主张合同有效，并未涉及无效后的财产返还及处理等问题，故本案不能一并解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确认原告大城县齐圪垯占增加油站与被告方新洪于2015年5月9日签订的《大城县加油站租赁合同》无效。 案件受理费50.0元，由被告方新洪负担。 本院二审诉讼过程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庭审过程中，上诉人明确其没有从事从营加油站的资质，系独立经营，有自主经营权，收益也是独立的，和出租方之间没有安全生产管理协议，但是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我方必须按安全生产法实施，否则后果由我方承担。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辨内容，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审法院认定涉案租赁合同无效是否正确问题。首先，柴油、汽油由于其易燃易爆等特征，属于危险化学品范畴，从事柴油、汽油等油品生产、运输、销售等活动，不但事关市场交易秩序，而且事关社会周边公众安全利益等问题，故为了加强包括燃油在内等危险化学品的安全管理，预防和减少危险化学品事故，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保护环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专门制定颁布了《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其三十三条明确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故该规定从效力等级和保护法益类型、违法后果性质上看，应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国家法规规定。其次，该条例第三十四条对从事危险化学品经营的企业除了在场所、设施、器材等硬件设施方面有一系列规定外，还规定经营者需要具备对从业人员进行培训和考核合格、有专职安全管理人员、有安全管理规定制度、应急预案等一系列条件。从加油站实际运行角度而言，加油站经营主体不但除需要取得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许可证外，还需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安全员培训证书》等条件，而诉讼过程中上诉人明确认可其并没有独立的经营资质，且系独立自主经营，独立享有经营收益，故如按上诉人主张，允许加油站所有权和实际经营权分离，允许未取得相应资质的任何个人通过租赁场地和设施、借用相关许可证等方式，以原加油站所有人的名义从事燃油品特许经营活动，该条规定即失去了相应约束意义，也给社会公众带来巨大安全隐患。再次，《安全生产法》第四十条亦规定生产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出租给不具备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出租给其他单位和个人的，生产经营单位应当与承租单位签订专门的安全生产管理协议，或者在租赁合同中约定各自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等。《成品油管理条例》虽属于部门规章，亦有相关类似规定，故无论从上述法律法规和规章规定，还是从《合同法》角度而言，一审确认涉案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方新洪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方新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章水 审 判 员 柴秋芬 审 判 员 罗丕军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传民 书 记 员 贾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