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27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泸州市纳溪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永宁路**。 负责人：胡华，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旗聪，四川辞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泸州市奔行物流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打古镇文化街/div> 法定代表人：陶孟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云，四川聚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泸州市纳溪支公司（以下简称财保纳溪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泸州市奔行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奔行物流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6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27日作出（2020）川民申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财保纳溪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旗聪、被申请人奔行物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财保纳溪支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认定双方约定的免责保险条款存在两种以上解释是对合同内容的曲解。案涉免责条款以列举限驾车型的方式约定了对实习驾驶人员的限制，同时也特定了保险公司免担责任的事由范围，其“在实习期间驾驶客车、警车、载危险物品的机动车、牵引挂车的机动车出险，保险公司免责”的意思表示明确，语法结构严谨，遣词造句准确，依法应为意思表示特定无异的合同内容。奔行物流公司称该条文涉及挂车的限制内容指“装有危险物品的挂车”，该解释不符合已形成社会共识的语法规则，是对合同内容的曲解。原判决据此以财保纳溪支公司不能证明案涉牵引挂车装有危险物品为由，否定财保纳溪支公司的免责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二、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统一制定的格式合同条款，其中多项免责事由出自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本案争议的“挂车免责”条款就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关于“机动车驾驶人在实习期内不得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工程救险车以及载有爆炸物品、易燃易爆化学物品、剧毒或者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驾驶的机动车不得牵引挂车”之规定订立。该规定中“(实习人员)驾驶的机动车不得牵引挂车”的表述，把保险免责条款中分别限制装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和牵引挂车的机动车这一意思表示印证无疑。由此可见，原判决支持的“两种解释”论没有任何根据。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奔行物流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奔行物流公司辩称，一、《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是指驾驶员在初次申领驾驶证的实习期不得驾驶的车辆情形，而本案事故发生时，驾驶员程泽志是在持增驾A2驾驶证的实习期内，不属于该条规定的情形。初次领证实习期由行政法规规定，增驾实习期由公安部的部门规章规定。因此，案涉免责条款所称的实习期存在前述两种解释，依法应作出对被保险人奔行物流公司有利的解释，即本案的情形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二、案涉免责条款中“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是用“或”字分隔，《道交法实施条例》中相关规定是用分号分隔，这两种情形会得出不同的解释，案涉免责条款也存在两种解释，原判决依法作出对被保险人奔行物流公司有利的解释并无不当。并且，该免责条款加重被保险人责任，财保纳溪支公司也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应属无效。综上，原判决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奔行物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财保纳溪支公司按保险合同约定赔偿奔行物流公司修车费等共计82900元；诉讼费用由财保纳溪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登记的所有权人为奔行物流公司。财保纳溪支公司向奔行物流公司出具的《机动车商业保险单（正本）》中记载签单日期为2017年10月12日，保险期间从2017年10月26日零时起至2018年10月25日24时止，保险项目包括机动车损失保险、不计免赔等险项。2017年10月23日奔行物流公司向财保纳溪支公司支付了商业保险和交强险保费共计33350.13元，在《机动车商业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第2面中的“投保人声明：……”一档处，有奔行物流公司加盖的公章，但没有具体告知对象的签名，落款日期处签有“17年10月23日”。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第八条的内容为“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其第（二）款“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中的第5项约定“实习期间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 2018年1月22日，案外人程泽志驾驶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由湖南往重庆方向行驶，在03时8分许，当车辆行驶至包茂高速公路进城方向1876ＫＭ＋300Ｍ处时，与案外人杨石东驾驶的晋Ｍ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发生尾随碰撞，造成两车受损的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经重庆市交通行政执法总队高速公路第三支队三大队认定：川Ｅ5××××号车驾驶人程泽志承担本次道路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晋Ｍ5××××号车驾驶人杨石东不承担本次道路交通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奔行物流公司将受损车辆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送至泸州市纳溪区护滩汽修厂进行修理，产生施救费2000元；泸州市纳溪区护滩汽修厂向奔行物流公司出具了劳务维修费发票，金额为900元；奔行物流公司并提交了深圳市港碎此贸易有限公司出具的更换驾驶室总成费用发票，金额80000元。财保纳溪支公司对该车扣残值后定损金额为46998.98元，其中包括工时费900元。交通事故发生时，驾驶员程泽志持增驾Ａ2机动车驾驶证，实习期至2018年5月21日。 一审法院判决：一、财保纳溪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奔行物流公司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因交通事故产生的车损费、施救费共计48998.98元；二、驳回奔行物流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72元，减半收取936元，奔行物流公司承担384元，财保纳溪支公司承担552元。 财保纳溪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奔行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奔行物流公司承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财保纳溪支公司抗辩的免责理由能否成立，是否应当承担保险合同的理赔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在《机动车商业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中的“投保人声明：……”一档处仅有奔行物流公司的印章，没有具体告知或提示对象的个人签名，因此不能仅凭投保单上盖有公司印章就认定财保纳溪支公司向奔行物流公司履行了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进行了说明义务的理由不当。奔行物流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其公章的加盖，必然由具体的自然人代为行使，而使用公司公章的人，应当推定为公司的员工或者接受公司委托的人，并且在保险合同中也有具体的告知时间，因此一审法院以没有自然人的签名为由认定保险公司没有履行告知义务不当，予以纠正。但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具有提示和说明的义务，即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保险人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以及法律后果等作出解释，特别是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保险人应当就合同条款作出进一步的明确告知，否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将作出不利于保险人的解释，现双方对保险合同条款“实习期间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的理解存在不一致的地方，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故一审法院据此认为财保纳溪支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综前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虽有瑕疵，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恰当，应予维持。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72元，由财保纳溪支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交通事故发生时，投保车辆驾驶人程泽志是否处于案涉免责条款约定的实习期。二、案涉免责条款关于驾驶“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是否存在两种解释，案涉交通事故是否存在该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 一、关于案涉交通事故发生时，投保车辆驾驶人程泽志是否处于案涉免责条款约定的实习期。奔行物流公司主张《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相关规定仅适用于初次申领驾驶证的实习期，并不适用申领增驾驾驶证的实习期，而案涉免责条款未具体约定免责事由系在初次申领驾驶证的实习期还是申领增驾驾驶证的实习期，对此存在两种解释，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奔行物流公司的解释，即投保车辆驾驶人程泽志不属于在案涉免责条款约定的实习期驾驶案涉投保车辆。对此，本院认为：首先，《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机动车驾驶人的实习期为其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后的12个月。机动车驾驶人实习期制度设置的意义在于，驾驶人通过一段时间（实习期）对准驾车型的驾驶以达到熟练掌握驾驶技能、确保道路交通安全的目的，驾驶人申领增加准驾车型驾驶证的，也应当有该增加准驾车型的驾驶实习期，才符合机动车驾驶实习期制度设置的意义及准驾相符的原则。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作为法律授权负责全国道路交通安全管理工作的行政主管部门，在其2016年修订颁布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中对已持有机动车驾驶证的驾驶人可以申请增加的准驾车型、申请增加准驾车型应当符合的条件以及应当提交的证明材料等作出了相关规定。该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分别对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可以申请的准驾车型、已持有机动车驾驶证申请增加的准驾车型予以了明确。根据上述规定，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可以申请的准驾车型并不包括牵引车（即Ａ2车型），如果驾驶人需驾驶牵引车（Ａ2车型）的，只能在已持有机动车驾驶证的情况下申请增加准驾牵引车（Ａ2车型），因此，驾驶人申请增驾牵引车（Ａ2车型）并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的，对于增加的准驾车型即牵引车（Ａ2车型）而言，仍然应当为初次申领牵引车（Ａ2车型）的机动车驾驶证。《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请机动车驾驶证和增加准驾车型后的12个月为实习期”，第七十五条第三款规定“在增加准驾车型的实习期内，驾驶原准驾车型的机动车不受上述限制”，更加明确了机动车驾驶人申请增加准驾车型的，对于驾驶增加的准驾车型而言为初次申领驾驶证。因此，《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关于机动车实习期的规定系对《道交法实施条例》相关规定的进一步明确和细化，二者并不冲突。再次，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涉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属于Ａ2驾驶证的准驾车型，公安部门核发的驾驶人程泽志驾驶证副页明确载明“增驾Ａ2，实习期至2018年05月21日”，奔行物流公司和程泽志对程泽志在案涉交通事故发生时驾驶案涉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尚处于实习期系明知。 综上，本案中，案涉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约定的实习期并无理解上的歧义，不存在两种不同的解释。本案案涉交通事故发生时，投保车辆驾驶人程泽志处于案涉免责条款约定的实习期。 二、案涉免责条款关于驾驶“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是否存在两种解释，案涉交通事故是否存在该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奔行物流公司对此主张应当解释为“载有危险物品的牵引挂车的机动车”，案涉川Ｅ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发生案涉交通事故时未载有危险物品，不具备约定的免责事由。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关于“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之规定，对于保险条款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按照文义解释和通常的语法规则，本条款中“或”作为连词，对前后的词组进行连接，表示其前后为或然的并列选择关系，其表述的“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是两种不同类型机动车的意思和语义明确、肯定，不存在歧义。奔行物流公司的解释系基于认为“载有危险物品”不仅是前一宾语名词“机动车”的定语，还同时是后一词组“牵引挂车的机动车”之定语，这种解释显然与通常的语法规则不符。因此，奔行物流公司关于该条款存在两种以上解释，应当解释为“载有危险物品的牵引挂车的机动车”的主张不能成立。驾驶人程泽志在实习期驾驶牵引挂车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属于案涉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 本案中，案涉合同免责条款系根据《道交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关于“机动车驾驶人在实习期内不得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工程救险车以及载有爆炸物品、易燃易爆化学物品、剧毒或者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驾驶的机动车不得牵引挂车”的规定设立，虽与该规定的表述不完全相同，但表达的意思一致，应当认定保险人系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并未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财保纳溪支公司在保险合同中对该免责条款已进行加粗加黑予以提示，奔行物流公司作为投保人在载明已向其明确说明且其已经充分理解接受免责条款的投保声明处盖章予以了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关于“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第一款关于“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第十三条第二款关于“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的规定，应当认定财保纳溪支公司对该免责条款已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奔行物流公司主张该条款加重其责任，财保纳溪支公司未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财保纳溪支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判决审判程序合法，但认定案涉合同免责条款存在两种解释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5民终652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人民法院（2019）川0503民初175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泸州市奔行物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72元，合计2808元，由泸州市奔行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红平 审 判 员 袁 均 审 判 员 郭张锋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蔡茂华 书 记 员 张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