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3民终19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丽红，女，1996年1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山东省桓台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桂香，女，1962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山东省桓台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山东法德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 主要负责人：范宗峰，村党支部书记。 上诉人徐丽红、杨桂香因与被上诉人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里仁村委）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13日作出的（2019）鲁0321民初3150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徐丽红、杨桂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里仁村委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徐丽红、杨桂香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返还以给上诉人去世亲属找阴亲合葬为由扣留的款项100000元(另加一审判决认可的400000元，共计50000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2018年6月23日，上诉人杨桂香的丈夫、徐丽红的父亲徐维强在受人雇佣期间死亡，后雇主与两上诉人达成赔偿协议，赔偿两原告1550000元。该款支付时，被上诉人以给徐维强办理阴亲合葬为由，强行让两上诉人将500000元转账到账户当时被查封)，并于2018年6月25日迫使两上诉人在《协议书》上签字。后两上诉人于2018年11月5日起诉至法院，一审法院作出(2018)鲁0321民初3249号民事判决，判令被上诉人仅返还400000元，剩余100000元以上诉人在2018年8月15日《关于徐丽红迁出事宜情况说明》中认可为由，认定该100000元“已用于处理徐维强的死亡赔偿事宜”不予返还。之后两上诉人不服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作出(2019)鲁03民终1509号裁定书，将本案发回重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前后矛盾，应根据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判决全部返还上诉人500000元，仅仅判决部分返还无法律依据。1、根据民法总则第153条、155条、157条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上述法律规定没有部分返还财产的依据。2、一审依据的2018年8月15日《关于徐丽红迁出事宜情况说明》虽载明：“10万元用于处理徐维强死亡事故赔偿后续事宜。另10万元用于处理徐维强殡葬后续事宜等等”，但该书面说明同样是在被上诉人利用强势地位，以种种理由胁迫上诉人徐丽红签字后形成的，所谓“处理徐维强死亡事故赔偿后续事宜”根本不存在；且上诉人徐丽红也不是自愿认可，更没有经过上诉人杨桂香签字。上诉人在该说明形成后不久，即提起诉讼足以说明不认可扣留100000元。3、该“情况说明”本质上仍属于2018年6月25日所谓《协议书》的附属内容，同样为无效。一审法院应依照职权审查其法律效力，确认为无效民事法律行为。4、一审法院前面认定《协议书》无效，后面又引用“情况说明”所谓认可100000元扣留的条款，等于变相认可了“情况说明”系有效的，属适用法律前后矛盾。5、根据合同法第98条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终止后，不影响合同中结算条款的效力。一审法院认定的100000元显然不属于无效合同中的结算条款，所以认可其效力也无法律依据。6、被上诉人扣留的上诉人500000元赔偿款，实属于对上诉人财产的侵权行为，也无合法取得依据。2018年6月25日所谓《协议书》以及2018年8月15日《关于徐丽红迁出事宜情况说明》，不过是被上诉人实施侵害上诉人财产的借口，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这在建设法治社会和法治农村的今天绝对不能容忍。上诉人主张由被上诉人承担自2018年6月2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以5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计算)，合法有据，一审判决以缔约过错责任为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侵害上诉人的财产权，并以签订协议书掩盖其非法目的。上诉人的财产被他人侵犯，有什么缔约过错可言？一审判决未支持利息，违背公平原则。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500000元，并承担至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以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里仁村委未答辩。 杨桂香、徐丽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原、被告于2018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被告返还原告工伤死亡赔偿款500000元，发回重审后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被告承担自2018年6月2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以5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计算）；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维强于2018年6月23日在受雇主刘斌雇佣期间死亡。徐维强死亡后，第一顺序继承人有配偶杨桂香，女儿徐丽红，无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2018年6月24日，杨桂香、徐丽红与雇主刘斌达成协议，刘斌一次性赔偿杨桂香、徐丽红各种费用1550000元，该款刘斌已经支付完毕。2018年6月25日，杨桂香、徐丽红与里仁村委达成协议书一份，记载因徐维强伤亡，其妻杨桂香百年之后必须与徐维强合葬，经协商，从赔偿款中扣除500000元作为徐维强合葬费用。如果杨桂香出走，由徐丽红负责给徐维强找好阴亲。如果徐丽红也跟杨桂香出走，由村委同徐家人用该500000元为徐维强办理阴亲事宜。落款处杨桂香、徐丽红作为立证人署名，荆淑花、孙树林、徐维召、孙呈贤作为见证人署名，里仁村委在落款处加盖公章。协议书签订后，因被告里仁村委的公户被法院查封，无法正常使用，里仁村委提供了孙爱英6223190303702275账户。2018年6月25日，杨桂香账户转账至孙爱英账户500000元。现原告主张上述协议以合法形式掩盖进行封建迷信活动的非法目的，请求确认协议无效，进而主张被告返还500000元。庭审中，被告里仁村委提交原告徐丽红于2018年8月15日在桓台县荆家镇司法所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因杨桂香、徐丽红的户籍需迁至贵州省都匀市，经与村委协商，当杨桂香、徐丽红的户籍从里仁村迁出后，其二人在里仁村的宅基地、房屋、口粮等财产自愿放弃，由里仁村委自行处理；若其二人的户籍不迁出里仁村，则宅基地、房屋、口粮等财产由里仁村委代为保管，仍归杨桂香、徐丽霞所有。存于里仁村委的500000元款项，其中100000元用于处理徐维强死亡事故赔偿后续事宜，杨桂香、徐丽红自愿认可此款项；另100000元用于处理徐维强殡葬后续费用，由里仁村委与徐丽红共同完成徐维强殡葬后续事宜。剩余300000元，在徐丽红归还2018年6月25日协议书之日起60日内，里仁村委将该300000元转账至徐丽红指定账户。落款处徐丽红作为表述人署名捺印，荆淑花、张磊、石晖作为见证人署名捺印。张磊、石晖系荆家镇司法所工作人员。 被告里仁村委对上述情况说明解释称徐丽红当场承诺能代表其母亲杨桂香，其中100000元用于处理徐维强死亡事故赔偿后续事宜是指里仁村委代表两原告与雇主刘斌、刘斌所在的公司交涉赔偿事宜时花费的费用，该费用在处理赔偿事宜时已经支出；另100000元用于处理徐维强殡葬后续费用是指将来给徐维强找阴亲产生的费用。原告对该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情况说明仅有徐丽红作为表述人签字，而无杨桂香签字确认。同时，两原告曾同意拿出100000元处理徐维强的死亡赔偿事宜，但是否已经支出代理人不清楚；另外100000元用于找阴亲，违反我国法律对封建迷信活动的禁止性规定，不受法律保护。 重审期间，原告又提供了两组证据：1.丧葬费单据28张以及单据的一份明细，证明徐维强后事支出总计是21540.54元，其中有村委成员孙树林经手的开支数额是13069.64元。这些开支分别是有原告徐丽红支付给了村委的孙树林，后来开支不够后，又拿了单据，徐丽红补偿了这些支出;2.原告徐丽红与村委成员孙树林的通话录音一份，提交该录音的U盘以及书面的笔录。证实徐伟强的丧葬费由村委经手的单据，全部已经有徐丽红以现金方式支付给了孙树林，村委没有任何垫付。孙树林收取的原告的500000元，不应该再扣除任何丧葬费用，应当全部返还给原告。针对原告上述举证，被告里仁村委质证认为：对于丧葬费单据等情况，村委从未参与过徐维强后事等事宜的处理，具体情况也不了解。对于通话录音不需要质证，孙树林既不是村委委员，也不是支部委员，与村委毫无关系。现在不是原来也不是。其处理徐维强丧葬事宜与村委也毫无关系。上述事实，由原告提供的户口本、死亡医学证明、火化证明、死亡注销证明、结婚证、人身伤害赔偿协议、2018年6月25日协议书、银行流水，费用单据一宗、通话录音材料、被告提供的2018年8月15日情况说明及庭审笔录，在卷为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原告杨桂香、徐丽红与被告里仁村委于2018年6月25日签订的以杨桂香死后与徐维强合葬或给徐维强找阴亲为目的的协议书，违背公序良俗，系无效协议，对原告主张确认上述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赔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被告里仁村委应当返还两原告相应款项。结合2018年8月15日情况说明，涉案争议金额500000元款项分为三部分，其中100000元已用于处理徐维强的死亡赔偿事宜，两原告也认可该项费用，因此原告再行主张返还，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约定用于找阴亲的100000元，违背公序良俗，系无效约定，同时根据双方约定的情况说明中也明确了该100000元是用于处理殡葬后续费用，重审期间原告提供丧葬费用单据证明被告里仁村委没有垫付任何费用，也印证了该100000元应当予以返还；其它300000元在徐丽红交回2018年6月25日协议书之日起60日内，里仁村委转账至徐丽红指定账户，因2018年6月25日协议书系无效协议，因此该300000元亦应予返还。综上，对原告主张被告里仁村委返还500000元中的400000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其余100000元不予支持。关于原告增加的利息损失诉求，因涉案协议属于无效协议，双方均存在缔约过失，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该利息损失诉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判决如下：一、原告杨桂香、原告徐丽红与被告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于2018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被告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杨桂香、徐丽红款项400000元。三、驳回原告杨桂香、原告徐丽红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原告杨桂香、徐丽红负担880元，被告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负担3520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被上诉人处理徐维强死亡赔偿事宜支付的100000元应否返还上诉人。二是以案涉500000元赔偿款为基数自2018年6月25日起计算利息应否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一，原审法院认定杨桂香、徐丽红与里仁村委于2018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认定被上诉人返还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并无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涉案争议金额500000元款项中的100000元已用于处理徐维强的死亡赔偿事宜，其理应就双方关于上述100000元款项的负担约定以及徐维强死亡赔偿事宜的具体费用明细承担举证责任，但诉讼中，被上诉人既未说明用款明细,亦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于2018年8月15日的说明，该说明系上诉人徐丽红单方签字的说明，并非协议，且无法证明徐丽红签字时是否获得杨桂香授权认可；其次，该说明系以双方当事人签订于2018年6月25日的协议为基础，而2018年6月25日协议依法属于无效协议。在此情形下，原审法院仅结合徐丽红2018年8月15日签字说明，即认定对该100000元款项不予返还，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审法院以双方均存在缔约过失，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为由，没有支持杨桂香、徐丽红诉求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桂香、徐丽红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19）鲁0321民初31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杨桂香、原告徐丽红与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于2018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 二、变更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19）鲁0321民初31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杨桂香、徐丽红款项500000元； 三、撤销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19）鲁0321民初315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四、驳回徐丽红、杨桂香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桓台县荆家镇里仁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玉杰 审判员  杨继生 审判员  刘 宁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周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