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28民再22号二审上诉人（一审原告）：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农户代表人：李福妹，女，1953年3月16日出生，土家族，农民，住湖北省建始县高坪镇麻扎坪村**。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建始县鸿源砂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建始县高坪镇麻扎坪村。法定代表人：张翔，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斌，湖北雄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鑫，湖北雄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建始县高坪镇麻扎坪村村民委员会。法定代表人：刘德华，村主任兼书记。二审上诉人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与二审被上诉人建始县鸿源砂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鸿源公司）、建始县高坪镇麻扎坪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麻扎坪村）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建始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28日作出（2016）鄂2822民初1482号民事判决，李福妹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9日作出（2017）鄂28民终29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9年11月20日作出（2019）鄂28民监2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二审上诉人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农户代表李福妹，二审被上诉人鸿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斌、刘鑫，二审被上诉人麻扎坪村的法定代表人刘德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福妹上诉称，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基础，鸿源公司将上诉人的土地占用多年，请求归还于上诉人。协议只有上诉人的单方签字，而且收取的是复垦费不是流转费，请求确认合同无效。鸿源公司辩称，1、《协议书》是包括李福妹在内的三十一户农户因租赁给鸿源公司的土地无法复垦而阻扰鸿源公司施工，后经高坪镇政府，麻扎坪村委会、国土部门调解后自愿达成的，是李福妹的真实意思表示。2、《协议书》第一条的内容可以明显看出该协议实质是土地流转协议，鸿源公司已支付了土地流转款。3、李福妹认为麻扎坪村委会未签字盖章，该协议尚未生效，但其提起的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合同尚未生效与合同是否有效是两个不同的定义，未生效合同并非是无效的合同，在完备其生效要件后该合同便产生生效的效力，李福妹的该观点与本案无关。4、对合同效力作出评判的强制性规定必须是法律或行政法规，李福妹认为本案所涉协议无效所依据的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该办法系农业部做出的部门规章，并非法律或行政法规。李福妹所依据的土地承包法虽然是法律，但该法第三十三条并非是效力性强制规定。本案所涉及的是承包人在承包期内以转让方式进行的流转，只需征得发包人同意即可。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是发包人对外发包时应该履行的法律程序，并不适用于本案的土地流转。5、麻扎坪村委会在本案所涉协议产生的过程中参与了协调，对该协议内容清楚，虽其未在协议上盖章，但其在长达七年的时间内未提出反对意见，故不能仅以其未盖章而认定协议无效。6、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即使存在因重大误解订立合同的情况，也只能由一方当事人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申请撤销或变更。而李福妹提起的是确认之诉，并非撤销之诉。综上，本案所涉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麻扎坪村委会辩称，协议书签订时，时任村委会主任黄宏远参与了高坪镇政府，国土部门组织的调解会，但黄宏远考虑到三十多亩土地不能擅自更改土地使用性质，并且未通过麻扎坪村三分之二的村民开会讨论通过，其反对此事，所以未在协议书上签字盖章。麻扎坪村委会在2015年土地办证开始后，才了解到鸿源公司已将三十多亩土地流转给案外人黄德海、苏春富。但从2009年到2015年之间，涉案土地的农村粮食负担监督卡显示粮食直补一直由李福妹等三十一户村民享有。另外，协议书载明协议应在李福妹、鸿源公司、麻扎坪村委会签字后才生效。但麻扎坪村委会并未在协议书上盖章，也未将协议书备份。涉案土地归麻扎坪村集体所有，没有发包方麻扎坪村委会同意的土地流转行为不合法。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鸿源公司为给高速公路建设提供砂石料，租赁李福妹等农户的承包地作为生产厂区。2008年年底租赁期限届满时，麻扎坪村三十余户农户认为其土地无法复垦，阻挠鸿源公司正常经营生产。经当地政府、国土部门及麻扎坪村委会等部门调解，少部分要求复垦土地的村民与鸿源公司签订了土地复垦《协议书》，协议甲方为鸿源公司，乙方为麻扎坪村村民，协议约定：“…二、乙方签约村民要求复垦土地，其每户复垦面积按原租用土地合同面积扣减中铁十七局便道占有面积。…四、复垦时间为2009年5月底结束…”。2009年1月4日，包括李福妹在内的余下二十余户村民与鸿源公司签订了本案诉争的《协议书》。协议主体甲方为麻扎坪村委会、乙方为李福妹、丙方为鸿源公司，协议内容如下“鸿源公司因高速公路建设于2004年3月租用李福妹耕地进行砂石料加工，并支付了所占地农户土地使用费、青苗补偿费和复垦费。2008年11月，占地农户认为所支付的复垦费不能达到复垦要求，无法耕种，致使部分农户阻工，造成鸿源公司不能正常生产。经高坪镇人民政府协调处理，麻扎坪村委会、李福妹、鸿源公司三方达成如下协议：一、李福妹自愿放弃鸿源公司所占地的承包经营权和使用权，由麻扎坪村委会报相关单位解除承包合同，并办理变更手续。其土地的经营权和使用权由鸿源公司享有。二、鸿源公司一次性按12800.00元/亩支付李福妹土地的补偿费……”。协议签订后，鸿源公司共计支付二十余户村民土地流转费35万余元，双方未办理土地流转登记手续。2009年6月25日，鸿源公司将上述土地及公司设备等公司财产作价30万元转让给麻扎坪村村民苏春富、黄德海（现实际使用人），现该土地已经硬化，并建有建筑物。2009年以后，鸿源公司没有实际经营，也未注销工商登记。2015年国家进行农村土地确权登记，当地政府未将本案争议土地确权给李福妹，李福妹认为该土地仍属其承包地，遂向高坪镇和建始县两级政府上访，两级政府认为李福妹的诉求不属于信访范围，建议李福妹通过仲裁或诉讼途径主张权利。2016年9月5日，李福妹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其与鸿源公司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书》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福妹将涉诉土地流转给鸿源公司的行为的效力问题。从李福妹与鸿源公司签订《协议书》的前提来看，2008年年底包括李福妹在内的三十余户村民认为，他们的承包地因鸿源公司的租赁使用导致土地无法复垦，继而阻挠鸿源公司施工。后在高坪镇政府、麻扎坪村委会、国土部门等职能部门的调解下，包括李福妹在内的二十余户农户自愿与鸿源公司达成土地流转协议，并领取了土地流转价款，充分说明涉诉《协议书》是李福妹和鸿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当诚实信用，遵守协议约定。李福妹认为鸿源公司采取欺诈手段与其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的主张，未提供证据证明，不予采纳。从李福妹与鸿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的性质来看，协议第一条是“李福妹自愿放弃鸿源公司所占地的承包经营权和使用权，由麻扎坪村委会报相关单位解除承包合同，并办理变更手续。其土地的经营权和使用权由鸿源公司享有”，表明该协议实质为土地流转协议，鸿源公司给李福妹支付的补偿款实质为土地流转款。从李福妹与鸿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中的协议主体来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鸿源公司直接受让土地虽有不当，但鸿源公司在受让土地后不久即将上述土地流转给高坪镇麻扎坪村村民苏春富、黄德海，即涉诉土地最终受让人仍是李福妹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没有损害麻扎坪村委会的集体利益及该村村民的利益，故李福妹以鸿源公司不具备农村土地受让资格为由主张本案涉诉《协议书》无效的意见不予采纳。关于麻扎坪村委会未在本案涉诉协议上盖章确认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的规定，麻扎坪村委会知晓本案涉诉协议内容，但其长期未提出反对意见，该协议不因发包方未盖章确认而无效，故李福妹以本案涉诉《协议书》未经发包方盖章同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意见不予采纳。综上，鸿源公司受让李福妹的土地，后转让给李福妹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并未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的利益，因此李福妹和鸿源公司签订的协议应为有效协议。李福妹以鸿源公司不具有土地受让资格，是受欺诈与鸿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主张合同无效，证据不足，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00元，减半收取40.00元，由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负担。李福妹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李福妹与鸿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案件诉讼费由鸿源公司负担。本院原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了确认。本院二审认为，综合李福妹的上诉意见，鸿源公司、麻扎坪村委会的答辩意见，结合案件情况，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归纳为李福妹与鸿源公司于2009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对此，分析评判如下：李福妹（乙方）与鸿源公司（丙方）于2009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中载明甲方为麻扎坪村委会，协议书第一条约定：“李福妹自愿放弃鸿源公司所占地的承包经营权和使用权，由麻扎坪村委会报相关单位解除承包合同，并办理变更手续。其土地的经营权和使用权由鸿源公司享有”，故该协议实质为采取转让方式进行的土地流转协议。该条对麻扎坪村委会在合同中应履行的义务进行了约定，即“由麻扎坪村委会报相关单位解除承包合同，并办理变更手续”。第四条亦约定：“此协议一式四份，甲、乙、丙三方签字生效”。故诉争协议书的主体不仅为李福妹和鸿源公司，麻扎坪村委会亦为协议书的主体。《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三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李福妹对于其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在遵循流转原则的情况下进行流转。鸿源公司营业执照登记的经营范围为“砂石料开采、销售，建筑材料购销，公路货物运输”，其并不具有农业经营范围，其在二审中亦陈述其经营范围仅为登记的经营范围。鸿源公司在流转诉争土地后的确未将土地用于农业生产，2009年6月25日，鸿源公司将诉争土地及设备等公司财产作价30万元转让给麻扎坪村村民苏春富、黄德海。鸿源公司作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受让方，并不具有农业经营能力，违背了流转原则，损害了麻扎坪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李福妹与鸿源公司于2009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协议经麻扎坪村委会、李福妹、鸿源公司签字生效。麻扎坪村委会并未在协议上签字，且其在二审中亦明确表示因协议书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其不同意李福妹与鸿源公司就涉案土地的转让，涉案土地现已被硬化，并建有建筑物，实际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故可以认定发包方麻扎坪村委会不同意转让具备法定理由。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李福妹与鸿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对协议生效条件进行了约定，且协议书的内容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流转原则，损害了麻扎坪村委会的集体利益，故本案所涉协议书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李福妹和鸿源公司对导致合同无效均具有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鸿源公司应将协议书所涉土地返还给李福妹，李福妹将收取的对应价款返还给鸿源公司。综上所述，李福妹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北省建始县人民法院（2016）鄂2822民初1482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与建始县鸿源砂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于2009年1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建始县鸿源砂石料有限责任公司负担。经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主要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所涉《协议书》虽然欠缺成立及生效的形式要件，即协议的三方当事人仅有李福妹一方签字，其余两方鸿源公司和麻扎坪村委会未签字，但双方当事人已经通过履行事实补正了形式上的欠缺，该协议应为有效协议。首先，从协议的形成前提来看，该协议是基于李福妹等农户认为原租赁给鸿源公司用于开办砂石料厂的土地无法复垦发生纠纷后，在高坪镇人民政府、麻扎坪村委会、国土部门等职能部门的协调下，土地的所有权人麻扎坪村委会、承包经营权人李福妹等农户与原土地承租人鸿源公司三方自愿达成的协议，体现的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从该协议内容来看，因涉案土地无法复垦，不能发挥土地的农业用途,李福妹等农户才通过协议方式放弃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使用权，符合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应当认定为自愿交回了承包地。再次，该协议签订后，李福妹按照当时当地的征地补偿标准实际领取了补偿款，且麻扎坪村委会知晓协议内容，也未曾提出反对意见。最后，鸿源公司直接受让土地虽有不当，且在流转土地后又将土地转让给他人，新的受让人在争议土地上搭建了建筑物，确实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但鸿源公司流转土地是建立在无法复垦的基础之上，不仅未损害村集体利益，而且给李福妹等失地农户进行了经济补偿，李福妹的实际利益并未受损。诚实信用是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的一项基本原则，李福妹在获得征地补偿后事隔多年又出尔反尔，是一种不诚信的行为，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综上，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本院（2017）鄂28民终299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建始县人民法院（2016）鄂2822民初1482号民事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李福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红审判员 袁 民审判员 马红艳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法官助理向楚旭书记员谭绍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