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3民终14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宗兵，女,汉族，1977年3月20日出生，住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某，女,汉族，1980年4月28日，住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陈刚，南充市顺庆区法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唐学广，男，汉族，1969年10月17日出生，住四川省蓬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辉，蓬安县助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世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荣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晋阳街道晋阳村中央花园新城市别墅商业城******。 法定代表人：龚海波，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杨刚，男，汉族，1983年9月24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县。 上诉人周宗兵、周某及唐学广因与被上诉人四川世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2018）川1303民初2203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宗兵、周某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2018）川1303民初2203号民事判决并予以改判；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唐学广、世荣公司负担。事实及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死者周良林年逾六旬、不服从管理、擅离工作岗位，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系事实认定错误。死者周良林于2017年7月24人在案发工地做工，后在案发工地旁喝水，其死亡地点与案发工地不足百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明显错误。一审法院适用死亡赔偿金标准错误，死者周良林虽系农村户籍，但长期居住并生活在场镇，应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赔偿款项。 唐学广辩称，周良林在工地上喝水并非在工地旁喝水，且工地供应的饮水位置与案发工地距离不会太远，死者周良林的死亡地点并非在案发工地，系离工地仅一百余米的胜观法庭院内；周良林在未给工友及工地管理人告知的情况下，即擅离工作岗位、脱离监管视线，其死亡并非因天热中暑或在工地摔伤坠亡，而是在距案发工地100余米的胜观法庭院内因钝性外力致严重颅脑损伤、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与案发工地并无关系。死者周良林死亡赔偿金应适用农村标准，其未在城镇长期居住务工，一审法院认定适用农村标准正确。 世荣公司辩称，周良林的死亡赔偿责任应由其本人负担，其并非因工死亡、且其死亡地点距离工地较远，故不应由唐学广和世荣公司负担。周良林一方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收入来源于城镇，故一审法院适用农村标准并无不当。 唐学广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2018）川1303民初2203号民事判决并改判唐学广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周宗兵、周某及世荣公司负担。事实及理由：世荣公司承建了高坪区××镇××社区文化活动室的项目工程，该工程系由熊辉内部承包后将支模单项劳务口头联系唐学广后，由唐学广联系周良林、周宗林等木工于2017年7月25日到案涉工地实施支木劳动。期间，周良林与他人接打电话、后到工地旁饮水。唐学广及案涉工地工人多方寻找周良林均未果，后于当日下午发现周良林死亡于胜观法庭院内。经出警勘查现场，公安机关认定周良林死亡排除他杀可能。事后，世荣公司于2017年8月8日补写织木合同一份，对该工程的安全责任约定由唐学广负担90%、世荣公司负担10%。世荣公司将案涉工程层层转包、分包，违反相关法律规定，而唐学广仅替世荣公司联系木工的领班人，不应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 周良林经鉴定系钝性外力致严重颅脑损伤，呼吸衰竭死亡，而其死亡地点在胜观法庭院内，不能说明周良林的死亡与世荣公司、唐学广的过错具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尚未查明致使周良林的颅脑损伤及胸部多处骨折的侵权者，从周良林死亡原因鉴定报告分析，其身体左侧、左大腿、右三肋骨折等不同方位的多处挫伤，并不符合其自1.5米高处坠亡说法。公安机关排除他杀可能、尸检后未仔细分析再次排除他杀的可能性，该结论尚且存疑，周良林应系他人外力伤害致死，故一审法院依据侵权法相关规定直接确认世荣公司与唐学广连带承担30%的过错责任系错误的。本案应由唐学广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世荣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周宗兵、周某辩称，案涉工地并未设置围栏等保护措施，且死者周良林死亡地点系通往工地的必经之路，因其天气炎热，需喝水休息，致使死者周良林在通往上述路段时从围墙处摔入胜观法庭后院内，该行为并不构成擅离职守。 世荣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唐学广为班组的承包人，并非该公司员工，一审的庭审笔录及一审民事判决均能确认唐学广为班组的承包人；双方并不存在虚造合同的行为；关于死者周良林的赔偿责任应由其本人全部承担。 周宗兵、周某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世荣公司、唐学广赔偿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鉴定费、精神抚慰金合计597090.2元；2、一审案件受理费由世荣公司、唐学广负担。事实及理由：世荣公司在高坪区胜观镇承包了一项目工程，工程现场负责人于2017年7月24日联系到周良林，叫其帮忙找几个工人到工地做工；协商好工钱后，周良林即找到同乡周宗林于次日一同前往案涉工地。因当天天气炎热，周良林即在工地旁喝水休息，后木工班头多次寻找周良林无果；直至当日下午四点被发现死于胜观法庭院内。公安机关出警勘查后认定周良林死亡排除他杀可能。事故发生后，各方经胜观政府多次组织调解未能达成一致。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世荣公司承建高坪区××镇××社区活动中心工程。2017年7月8日，世荣公司（甲方）与唐学广（乙方）签订《制模合同》约定：经双方协商甲方将修建高坪区××镇××社区活动中心工地的制模承包给乙方。双方议价以地面平方计算（213.4㎡），每平方米价格为105元（含基础）。乙方在做工程中，负责自己的工人安全。所有安全乙方承担90%、甲方承担10%。2017年7月24日下午，唐学广与周良林协商号价格后，约定周良林次日到工地上班。周良林于次日到高坪区××镇××社区活动中心工地现场支木工作。约至上午10点左右，周良林未假离开工地，不在众人视线内。期间，唐学广曾向工友周宗林询问其去向，均无果。下午15点左右，周良林被发现死亡于与工地相邻的胜观法庭堤坎下。2017年8月4日，周宗兵、周某委托川北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对周良林进行法医病理学检验和明确死亡原件鉴定（产生鉴定费8000元）。2017年9月15日，川北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结论为：周良林系钝性外力致严重颅脑损伤、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同时查明，死者周良林生前丧偶、育有一子一女即周宗民、周某。周良林系农村户籍，户籍地为南充市高坪区××镇××村××组。其死亡后，周宗兵因回南充处理丧葬事宜产生交通费1818元。 另查明，公安机关出警后针对周良林死亡后未予刑事立案，排除他杀可能。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周宗兵、周某作为死者周良林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予以赔偿。本案的焦点在于：世荣公司及唐学广是否应对周良林的死亡承担责任；周良林自身对死亡结果是否具有过错；周良林死亡的损失如何确定。 关于世荣公司及唐学广是否应对周良林的死亡承担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周良林在案发工地工作，听从唐学广的指挥，并由其支付劳务费用，唐学广实为雇主，双方形成劳务关系，唐学广依法应根据过错程度对原告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该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世荣公司知道唐学广没有相应的施工资质，将案涉相关工程承包给唐学广，对周良林的损害结果应与唐学广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周良林自身对死亡结果是否具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世荣公司及唐学广辩称，周良林之死系其自身原因，非工作中受伤死亡，世荣公司及唐学广不应承担责任。结合本案中周良林死亡地临近施工现场、公安机关已经排除他杀且通过司法鉴定明确亦非其自身疾患原因导致死亡等因素，对世荣公司及唐学广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但在本案中，周良林已年逾六旬，对建筑工地工作的艰巨性应有明确认识，同时其在做工过程中，不服从管理，擅离工作岗位，脱离监管视线，仅仅工作几个小时就出现死亡事故，对死亡结果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故综合本案损害后果发生的实际情况，本院酌定周良林承担70%的责任，唐学广、世荣公司承担30%的责任。 关于周良林死亡的损失如何确定。重点在于其主张按照城镇标准计算相关赔偿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本案中，原告仅提供有死者周良林所在村民委员出具证明周良林系长期居住于该村的证明，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符合城镇标准计算相关赔偿。故一审法院对适用城镇标准计算周良林死亡赔偿金等相关项目的主张不予支持。 周宗兵、周某因其父死亡遭受的损失，一审法院依法核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主张491632元（30727元／年×16年），一审法院支持为195632元（12227元／年×16年）；2.丧葬费，主张29335.5元（58671元／年÷2），一审法院予以支持；3、鉴定费，主张8000元，各方无异议，有票据为证，一审法院予以支持；4、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主张10115.7元（58671元／年÷12个月÷21.75天×3人×15天），考虑到本案中死者周良林有两子女，在事发后均需处理丧事，客观上存在误工，结司法实践，对处理丧事人员认定为2人，误工天数认定为10天，则计算为4548.14元（58671元／年÷12个月÷21.75天×2人×10天）；5.交通费，主张8007元，一审法院支持为1818元；6、精神抚慰金，主张50000元。周良林的死亡给包括周宗兵、周某在内的亲人造成了伤害，其主张精神抚慰金50000元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参考司法实践，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周宗兵、周某诉请因其父周良林死亡的损失，一审法院依法核定为289333.64元。该费用应由唐学广负担30%，即86800.09元（289333.64元×30%），世荣公司对唐学广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其余70%由周良林自行承担。一审法院判决：1、唐学广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周宗兵、周某因其父周良林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合计86800.09元；2、四川世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唐学广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3、驳回周宗兵、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唐学广向本院提交了证据二组：1、2017年7月26日与世荣公司熊辉、胡道兵通话录音及录音文字摘要一份，拟证明唐学广并非木工班班主，与周良林无雇佣关系，仅系帮世荣公司雇请工人的领导人，其不应对周良林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2、2018年7月23日与熊辉的通话录音及录音文字摘要一份，拟证明2017年7月和8月的支模合同系按世荣公司熊辉的要求编造而为并约定由唐学广承担安全责任的90%。周宗兵、周某经质证认为，以上支模合同均在一审中提交且唐学广对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均予以认可，其在二审中推翻一审中认可的事实，周宗兵、周某均不予认可。世荣公司经质证认为，唐学广在一审中已认可案涉工程的木工承包人，且在支模合同中签字确认。对其陈述的支模合同的问题，应视为对之前口头协议的确认，故唐学广以上述证据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不应认可。 二审审理查明，周良林于2017年7月25日在案涉工地做工，约当日上午9:30左右在工地旁喝水；之后，案涉工地工友未见周良林行踪，也未能与周良林取得电话联系。案涉工地曾有工友在当日中午下班时见有一人躺在胜观法庭后院内，同日下午15:00左右周良林被发现死于与案涉工地相邻的胜观法庭后院内。案涉工地与胜观法庭相邻约100余米左右，且两地地面存在一定的高度差。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之规定，本案二审围绕的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 本案中，周良林在案涉建筑工地工作期间意外死亡，上诉人诉称周良林系从工地旁高坠至胜观法庭院内摔伤死亡。川北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对周良林经行法医病理学检验，鉴定周良林所受损伤符合钝性外力作用所致且符合高坠伤的特点，其因钝性外力致严重颅脑损伤、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同时结合案涉工地与胜观法庭的距离、地面高度差，案涉工地的周围环境及当事人的陈述等综合考虑，上诉人周宗兵、周某主张周良林系从工地旁的地面高坠至胜观法庭院内摔伤至死的说法，具有高度盖然性，本院对此予以采信。 从周良林发生意外的时间推断，意外当日10点左右其在工地旁饮水，曾有工友中午下班时发现有人躺在胜观法庭院内，相差时间约2小时；被发现死亡于胜观法庭院内也仅相差5小时左右；从意外发生地点上来看，事发地点与案涉工地约100余米。周良林意外发生地点虽不在工地内，但无论是事发时间还是事发地点，与案涉工地均存在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联系，其表现形式上与履行职务具有内在联系，故应当认定周良林的死亡与在其工地提供劳务具有关联性。唐学广辩称其仅代世荣公司联系周良林到案涉工地提供支模劳务，与周良林并不存在雇佣关系并在二审中提供录音证明织木合同系事后补签，世荣工地对此予不予认可。唐学广提供的以上录音并不能否定其从世荣公司分包支模劳务的事实，且在一审中其出具了领取工程款的领条，《织木合同》及领条均能证明世荣工地将案涉工程的支模劳务分包给唐学广事实，应认定唐学观与周良林之间有劳务关系。唐学广作为接受支模劳务的实际雇主应对其承包范围内的工程起到组织、指挥、管理及安全监督作用，其对周良林离开工作岗位发生的意外事故在管理和安全监督上有重大过失，对案涉工地环境的管理亦存在管理疏忽，对周良林的年龄审查也有失察过失，故对周良林的死亡存在重大过错。周良林年逾六旬，对建筑工地工作环境及艰巨性应有明确认知，其在做工当日即发生死亡事故，其自身应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认定唐学广对周良林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世荣公司对此与唐学广承担连带责任，适用法律正确，但认定比例不当。结合前述分析，本院酌情认定周良林承担40%的过错责任、唐学广与世荣公司承担60%的过错责任。 关于赔偿标准的问题，周良林是农村户籍，其户籍所在的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并不能证明应当其适用城镇标准的情形，故一审法院认定适用农村标准并无不当。一审法院核定赔偿金额为289,333.64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故唐学广应承担289,333.64元×60%=173600.18元，世荣公司与唐学广承担连带赔偿义务。 唐学广在本案中应作为被告参与诉讼，虽一审将其列为第三人不当，但一审中周宗兵、周某明确要求了唐学广承担责任，一审也对此进行了审理。因此，尽管一审将唐学广列为第三人不当，但并未影响唐学广举证、应诉、答辩、上诉的权利。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2018）川1303民初2203号民事判决； 二、唐学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周宗兵、周某173600.18元； 三、四川世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唐学广的上述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四、驳回周宗兵、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元，由周宗兵、周某负担3367元、唐学广与四川世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3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70元（周宗兵、周某已预交），由唐学广与四川世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70元（唐学广预交），由唐学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世蓉 审 判 员 田 娟 审 判 员 鲜代秋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惠娟 书 记 员 蒲思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