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2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铁中基一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祠大街**。 法定代表人：黄朝兵，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玮伦，四川彰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明权，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辜刚军，男，1968年4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石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四川天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梦颖，四川天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邓学军，男，1981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霍敬忠，男，1970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李如军，男，1974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再审申请人中铁中基一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一局）因与被申请人辜刚军、邓学军、霍敬忠、李如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8民终1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25日作出（2019）川民申402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铁一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玮伦、廖明权，被申请人辜刚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孙梦颖，被申请人李如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邓学军、霍敬忠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一局申请再审称，（一）中铁一局与辜刚军没有合同关系，二审判决中铁一局向辜刚军支付人工费，于法无据。邓学军与中铁一局签订《内部职工工程施工承包责任书》（以下简称《承包责任书》）约定邓学军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独立经营的管理模式，还明确约定中铁一局在施工过程中只收1％管理费与1.5％税费，这是典型的“转包合同关系”或“挂靠合同的法律关系”；这与中铁一局提供的《收款与拨付情况表》及附带的银行转款凭证相互印证。足以证明案涉项目由中铁一局中标后转包给邓学军，实际承包人为邓学军。故案涉争议标的应当按照合同的相对性，由项目实际承包人邓学军承担。（二）结算单上加盖“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不能据此推定就能够代表中铁一局对外签订合同或办理工程结算。（三）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法律适用错误。二审法院判决中铁一局给付辜刚军工程款482650元，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中铁一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请求撤销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8民终198号民事判决，并依法驳回辜刚军要求中铁一局承担支付责任的诉讼请求，并改判邓学军承担全部法律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被申请人承担。 辜刚军辩称，（一）辜刚军与中铁一局之间直接建立合同关系，合同相对方是中铁一局，而非邓学军。1.中铁一局是案涉工程对外享受权利和承担责任的唯一主体。2.结算单上加盖案涉项目章能够证明辜刚军为中铁一局提供劳务，与中铁一局建立合同关系。3.《承包责任书》证明中铁一局与邓学军之间是委托与受委托的关系，邓学军作为受托人，其行为代表中铁一局，其法律后果应由中铁一局承担。4.中铁一局在案涉工程上成立项目部并挂牌，说明在案涉工程施工期间，辜刚军是代表项目部开展工作，而非代表邓学军。5.邓学军系自然人，无相应资质承揽工程，与辜刚军建立合同关系的相对方只能是中铁一局。（二）结算单上加盖的项目章能够确认本案应由中铁一局承担责任。（三）本案构成表见代理。邓学军是中铁一局的代理人，霍敬忠、李如军是邓学军代表案涉工程项目部聘请的施工员和材料员。邓学军、霍敬忠、李如军联系辜刚军并让其提供劳务，与辜刚军进行最终结算等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法律后果应由中铁一局承担。（四）中铁一局是案涉工程的承包人，其应当按照与业主方的合同约定，全面适当地履行自己的义务，其转包的行为已经违反了相关法律的规定，因为其疏于对案涉工程的监督管理，才导致本案纠纷的发生，应承担连带责任。 李如军辩称，与一审、二审答辩意见一致。 辜刚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中铁一局、霍敬忠、李如军、邓学军承担连带责任，支付辜刚军所做汉源县九襄镇小学场平运动场等人工费余款482650元；2.依法判令邓学军、中铁一局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中铁一局（原四川四通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于2016年4月7日变更名称为中铁中基一局集团有限公司）中标承建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综合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项目的建设施工工程。同年7月16日，中铁一局与邓学军签订《承包责任书》，约定工程项目名称、合同总价等，并约定管理方式为邓学军自主管理，内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公司咨询管理费按工程实际决算总价1%包干计取等内容。邓学军聘请霍敬忠为该项目施工管理负责人、李如军为该项目施工技术人员。在工程施工过程中，李如军通过罗燕与辜刚军达成口头协议，由辜刚军在中铁一局承建的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综合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项目施工，李如军将该情况告知了邓学军；之后辜刚军按照与李如军达成的口头协议，组织人员进行施工。2015年7月6日，霍敬忠、李如军对辜刚军施工项目进行了验收，并形成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建设项目水泥、砖供应以及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施工项目清单，该份清单载明，辜刚军所做施工项目总价共计1647660元，大写壹佰陆拾肆万柒仟陆佰陆拾元；霍敬忠、李如军及辜刚军的合伙人罗燕在该清单上签名、按印；同时，该份清单上还加盖有“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2015年8月28日，李如军、霍敬忠向辜刚军出具《辜刚军班组人工费结算单》（以下简称《结算单》），该《结算单》载明：“辜刚军班组人工费结算，汉源县九襄镇小学场平、运动场等人工费用1730310元（壹佰柒拾叁万零叁佰壹拾元）借支1247660元（壹佰贰拾肆万柒仟陆佰陆拾元）余482650元，大写（肆拾捌万贰仟陆佰伍拾元）结算人李如军霍敬忠2015.8.28”，该《结算单》结算人处也加盖有“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辜刚军因尚有余款482650元未得到支付，遂向一审法院提出前述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中铁一局中标承建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综合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项目的建设施工工程后，与邓学军签订《承包责任书》，将该工程承包给邓学军，从《承包责任书》的约定内容可以确定，双方不是内部承包关系，而是转包关系，故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为邓学军。在案涉工程施工过程中，邓学军聘请在工地负责技术管理的李如军与辜刚军达成口头协议，由辜刚军组织人员在案涉工地施工，李如军将该情况告知了邓学军，后辜刚军按照与李如军达成的口头协议，组织人员进行了施工。辜刚军施工完毕后，邓学军聘请在工地负责管理的人员霍敬忠、李如军对辜刚军完成的工程量进行了验收，并在验收清单上签名并捺手印，后邓学军聘请在工地负责管理的霍敬忠、李如军又与辜刚军进行了结算，并形成《结算单》，确认辜刚军在案涉工程汉源县九襄镇小学场平、运动场等人工费用1730310元，扣除辜刚军预支的1247660元后，尚有余款482650元未向辜刚军支付，该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辜刚军作为项目分包人，对其完成的工程量有权主张权利，邓学军作为案涉工程实际施工人，其聘请在工地负责技术的管理人员李如军与辜刚军达成口头协议，由辜刚军在案涉工地做工程，李如军将该情况告知了邓学军，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确定邓学军是清楚并同意李如军与辜刚军达成的口头协议，因此邓学军作为合同的相对方，对辜刚军所完成的工程有支付全部工程款的义务，邓学军未及时支付辜刚军剩余人工费的行为，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支付余款的违约责任，辜刚军要求邓学军承担支付余款的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邓学军提出自己和中铁一局没有签订过任何合同，也没有参加过这个工程的任何管理，其与辜刚军也没有任何关系的辩称理由，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中铁一局提出与辜刚军并未建立合同关系，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不应承担给付责任，应由与其建立合同关系的邓学军或其管理人员承担给付责任的辩称理由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符，予以采纳，故辜刚军要求中铁一局承担给付余款的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中铁一局提出辜刚军的诉讼请求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与一审法院查明的辜刚军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的事实不符，其辩称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李如军提出虽然是自己与辜刚军达成的口头协议，但该口头协议是告知了邓学军并经邓学军同意的，自己是邓学军聘请在工地负责技术的，也是打工的，不应承担支付辜刚军工程款的辩称理由，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符，予以采纳；霍敬忠提出自己也是打工的，不应承担给付辜刚军余款的辩称理由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符，予以采纳；故辜刚军要求霍敬忠、李如军承担给付辜刚军余款的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由邓学军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辜刚军人工费482650元；二、驳回辜刚军要求中铁一局、李如军、霍敬忠承担给付剩余人工费的诉讼请求。 辜刚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由中铁一局、邓学军对本案承担连带给付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中铁一局承担。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二审庭审中霍敬忠、李如军陈述：中铁一局在承建案涉工程中大量使用“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承包责任书》约定邓学军被聘请为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综合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项目直接负责人。 二审法院认为，从辜刚军在汉源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提取的二审新证据及二审庭审中霍敬忠、李如军陈述，能认定中铁一局在承建案涉工程中大量使用“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中铁一局现无证据否定该技术资料印章的真实性。《承包责任书》约定邓学军被聘请为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综合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项目直接负责人；邓学军对其聘请在工地负责技术管理的李如军与辜刚军达成口头协议予以认可；辜刚军按照口头协议组织人员进行了施工；辜刚军完成水泥、砖供应以及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施工项目后，邓学军对辜刚军完成的工程量进行了验收；验收后邓学军聘请在工地负责管理的霍敬忠、李如军与辜刚军进行了结算；形成的《结算单》上加盖了“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该技术资料印章中铁一局在承建案涉工程中大量使用。以上事实足以认定辜刚军有理由相信邓学军在本案的民事行为代表中铁一局，构成表见代理，邓学军因案涉工程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中铁一局承担。辜刚军作为实际施工人虽无建设工程施工劳务专业分包资质，但其完成水泥、砖供应以及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施工项目，并经验收和结算，故辜刚军有权向违法分包人中铁一局主张剩余人工费482650元。由于二审中辜刚军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辜刚军要求中铁一局承担给付剩余人工费的诉讼请求不妥，应予以纠正。邓学军对一审判决其承担给付剩余人工费482650元未提起上诉，视为对一审判决的认可。综上所述，辜刚军的上诉请求成立。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四川省汉源县人民法院（2018）川1823民初1790号民事判决；二、中铁一局、邓学军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给付辜刚军人工费482650元；三、驳回辜刚军要求李如军、霍敬忠承担给付剩余人工费的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期间，中铁一局提交了下列证据：《竣工验收报告》，证明中铁一局提交的《竣工验收报告》和二审中辜刚军提交的《竣工验收自评报告》的签字印章不一致，邓学军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 辜刚军质证认为，对《竣工验收报告》的真实性和合法性认可，但是不能达到中铁一局的目的，该证据不能否认中铁一局在汉源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提交的竣工资料中加盖了“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的事实，也不能否认该技术资料章的真实性。中铁一局提交的该证据形成时间是2016年，不属于新证据的范畴，不应采纳。 李如军质证认为，对《竣工验收报告》的真实性认可。 本院认证意见，对《竣工验收报告》的真实性和合法性确认，但该证据不能达到中铁一局的证明目的。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中铁一局是否对邓学军欠付的工程款承担支付责任。 关于邓学军与中铁一局之间是否构成委托代理、表见代理的问题。本案中，中铁一局与邓学军签订《承包责任书》，将该工程承包给邓学军，约定：工程施工管理方式为邓学军（乙方）自主管理，内部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还约定中铁一局在项目施工过程中收取1%的管理费与1.5%的税费。从上述约定可以证明，中铁一局将案涉工程转包给邓学军，中铁一局与邓学军之间系转包关系，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为邓学军。辜刚军主张邓学军与中铁一局之间构成委托代理，但辜刚军并未举证证明中铁一局曾向邓学军出具授权委托书，且《承包责任书》中约定由邓学军自主管理，自负盈亏，实质上就是由邓学军承担案涉工程施工承包的法律后果，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被代理人发生效力”的规定，故邓学军与中铁一局之间不构成委托代理。 表见代理的构成，应从行为人在外观上具有代理权的表象和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的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两个方面综合考虑。本案从口头协议的达成到案涉工程的结算，均由邓学军聘请的霍敬忠、李如军与辜刚军之间进行。在此过程中，霍敬忠、李如军并未向辜刚军出示中铁一局与邓学军签订《承包责任书》，也未向辜刚军出示中铁一局签署的授权委托书。虽辜刚军提交的《结算单》上加盖有“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但按通常理解认为，技术资料章属于资料以及技术层面的对接，而非用于资金的支付和结算，除非当事人之间另有约定。本案中，辜刚军并未举证证明技术资料章可以用于工程款的结算。另外，邓学军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将从中铁一局处违法承包的案涉工程再次转包给辜刚军，因此，辜刚军提交的《结算单》上加盖“四川四通建筑有限公司汉源县九襄镇小学教学楼运动场及附属工程技术资料章”的行为只能代表邓学军的意思表示，不能代表中铁一局的意思表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当由邓学军承担。因此邓学军与辜刚军在达成口头协议及履行合同的过程中，不存在使辜刚军相信邓学军具有中铁一局代理权的外观表象，邓学军的行为不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二审法院认定邓学军的行为系表见代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因此，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邓学军与辜刚军达成案涉工程施工合同口头协议，邓学军应对辜刚军主张的欠付人工费承担支付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中铁一局认为其与辜刚军并未建立合同关系，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不应承担给付责任的再审理由成立。 综上所述，中铁一局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8民终19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汉源县人民法院（2018）川1823民初1790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540元，由辜刚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薇 审 判 员  刘小玫 审 判 员  杨鲁静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彭扬梅 书 记 员  刘 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