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1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现臣，男，1967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唐山市迁西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海滨，河北奔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贾开文，男，1960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唐山市迁西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海军，男，1965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唐山市迁西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褚井龙，男，1975年1月27日出生，汉族，住唐山市迁西县。 三被告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付会群，河北付会群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迁西县洒河桥镇赵庄子村桃树洼。 法定代表人：沈现臣，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沈现臣因与被上诉人贾开文、褚井龙、李海军及原审第三人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旺公司）采矿权纠纷一案，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18日作出（2015）唐民初字第262号民事判决，沈现臣不服，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19年5月29日作出（2019）冀民终559号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9年12月30日作出（2019）冀02民初458号民事判决，沈现臣仍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现臣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滨，被上诉人贾开文、李海军及其与褚井龙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付会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现臣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2民初458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一、被上诉人二、被上诉人三返还上诉人已付款项人民币6760万元，赔偿其占用上诉人6760万元期间给上诉人造成的利息损失人民币23254872.22元（暂计算至2019年10月31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息），两项合计人民币100954872.22元；2、判令被上诉人贾开文、李海军、褚井龙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进而导致错判。1、《协议书》应属无效合同。依据本案事实以及现有证据，沈现臣与贾开文、褚井龙、李海军签订《协议书》时，本案诉争的桃树洼铁矿及牛店子贫矿均没有采矿许可证。贾开文等三人自始不享有涉案铁矿的合法采矿权，更不具备转让本案涉案铁矿的权利。依据《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本案诉争铁矿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贾开文等三人不享有诉争铁矿的采矿权，其转让诉争铁矿的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沈现臣与贾开文等三人签订的《协议书》应属无效合同。2、贾开文等三人自始主张其通过与桃树洼村委会、与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签订相关协议获得的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利，但上诉人认为桃树洼村委会根本无权许可贾开文等三人开采涉案铁矿，贾开文等三人的采矿行为实属私挖乱采国家矿产资源的非法行为，更是国家整顿治理对象，贾开文三人主张的采矿权利自始非法。后因国家对非法私矿进行整合处理，友利公司获得了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但友利公司无权违法转让或私下通过民事协议将桃树洼铁矿采矿权处分给贾开文三人，其辩称是民事合同权利转让的观点不成立。3、沈现臣并未取得诉争铁矿的采矿权所以无需返还，但贾开文等三人应返还其取得的诉争铁矿转让价款。（1）沈现臣未获得涉案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无需承担返还义务。本案诉争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最终由满旺公司取得，虽然沈现臣系满旺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但沈现臣与满旺公司是两个独立的法律主体，满旺公司取得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并不代表沈现臣个人取得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而且满旺公司也不是基于沈现臣与贾开文等三人签订的《协议书》取得桃树洼铁矿采矿权，而是通过与友利公司进行资源置换，在付出相应对价并经相关主管部门审批后才取得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2）沈现臣无需承担返还牛店子贫矿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的双方没有返还牛店子贫矿意愿是错误的，牛店子贫矿自始未登记在任何人名下，该处矿产依法仍属于国家所有，沈现臣并未占用、控制牛店子贫矿，沈现臣不是没有返还的意愿，而是根本不存在返还问题。即使存在所谓的“返还”，贾开文等三人不是合法权利主体，即不是返还对象。此外依据沈现臣与贾开文等三人签订的《协议书》，沈现臣支付给贾开文三人的款项实际包括牛店子贫矿对应转让价款，故沈现臣虽然无需返还牛店子贫矿，但贾开文三人应返还牛店子贫矿对应转让价款。（3）贾开文等三人应返还基于无效的《协议书》所获得的涉案铁矿转让价款。现《协议书》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则贾开文等三人依法应当返还沈现臣已付诉争铁矿转让价款。4、贾开文三人在桃树洼铁矿投入的受益人是友利公司，并非沈现臣个人或满旺公司，且贾开文等三人未对其在桃树洼铁矿的投入进行举证，沈现臣不同意给予贾开文等三人任何补偿。首先，沈现臣虽为满旺公司投资人，但沈现臣与满旺公司毕竟是两个独立法律主体，满旺公司是依据独立的资源置换法律关系依法取得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与沈现臣无关。其次，依据本案事实及现有证据，友利公司利用由贾开文等三人提供的批准手续及筹办移民搬迁的基础性工作，通过国家资源整合方式，获得了桃树洼矿区的采矿许可证，友利公司是贾开文三人在桃树洼铁矿投入的实际受益人。此后满旺公司再通过用其自有铁矿资源与友利公司进行资源置换、支付置换整合补偿款，付出了相应对价，并依法办理了采矿权转让审批手续，才获得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因此贾开文等三人在桃树洼铁矿投入的获利主体是友利公司，而非沈现臣或满旺公司。第三，贾开文等三人自2015年沈现臣起诉至今始终仅是主张其在桃树洼铁矿进行过投入，但从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具体投入事实及金额，在此情况下法院不能仅依靠贾开文等三人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主张就将沈现臣已支付的款项视为对贾开文等三人实际投入的补偿。二、一审法院仅处理诉争铁矿中桃树洼铁矿，对牛店子贫矿仅调查了该矿现状及权属事宜，并未确认牛店子贫矿转让价值，也未处理贾开文等三人是否返还牛店子贫矿对应转让价款事宜，存在漏判情形，应属程序违法。 贾开文等三人答辩认为，一审判决在第一项对双方签署的协议书性质认定、事实认定、适用法律方面是完全错误的，其他方面如第二项判决是正确的，故应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直接改判为协议书有效，维持其它判决。第一，2011年3月19日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充分体现了我国法律规定的意思自治原则。第二，本案中被上诉人转让给上诉人的是桃树洼采区的整合采矿证下的权利和义务，并非是采矿权。第三，一审判决虽然认定合同无效，但是应该按照有效合同来处理，双方均实现了合同目的，不应该适用返还原则。第四，被上诉人对涉案的桃树洼铁矿从立项批复、资源整合、征地拆迁、办理整合采矿权证，历经几年的时间，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第五，上诉人成立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办理迁西县洒河桥镇洒河铁矿采矿许可证，持有的所有立项批复、土地、环保、安监、水利、林业等部门的批复文件，均是被上诉人提供的，上诉人却说与被上诉人无关，是完全错误的。第六，本案属于二审发还重审案件，判决结果是经一审审判委员会讨论后集体决定的，代表的是整个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意见。第七，本案如果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请，造成的不良后果无法预测，势必会破坏全国的矿业秩序稳定。第八，被上诉人是真正的受害方，到目前为止，上诉人尚欠被上诉人2040万元转让价款。第九，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按照上诉人的说法，其早在签订协议后的2011年3月份就已经知道被上诉人不能单独为其办理采矿许可证，而上诉人却在2015年起诉，早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的规定。第十，上诉人起诉的根本原因是为了对付李海军申请执行的1100万元。 沈现臣一审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原告与三被告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判令三被告返还原告已付款项人民币6760万元，赔偿其占用原告人民币6760万元期间给原告造成的利息损失人民币33354872.32元（暂计算至2019年10月31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息），两项合计人民币100954872.32元；3、判令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19日，原告沈现臣作为乙方与三被告作为甲方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现将甲方位于洒河赵庄子村桃树洼矿山和牛店子村贫矿一次性转卖给乙方，矿山买卖金额为8800万元，乙方先行给付甲方5800万元，余款待甲方将采矿证办理完毕时并保证乙方正常使用时一次性付清。协议另约定了其他事项。协议签订后，原告沈现臣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三被告5800万元，之后又支付给被告960万元，共计6760万元。协议中的桃树洼矿及牛店子矿交由沈现臣实际占有。2011年9月23日，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取得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迁西县洒河桥镇洒河铁矿采矿许可证。2012年2月15日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成立，沈现臣为法定代表人。2013年4月25日，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迁西县联友铁矿、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签订资源置换及整合协议，协议称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持有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迁西县洒河桥镇洒河铁矿采矿权，该采矿权范围内的桃树洼铁矿实际投资人为迁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协议约定：迁西县满旺矿业公司同意将其实际控制的迁西县洒河桥镇皇陵北山铁矿、迁西县汉儿庄乡尖山峪村铁矿一段与迁西县联友铁矿马蹄峪采区进行资源整合，整合后的采矿权由迁西县联友铁矿持有。河北友利钢铁公司同意将其持有的迁西县洒河桥镇洒河铁矿的采矿权附条件转让给迁西县满旺公司，由迁西县满旺矿业公司补偿给河北友利钢铁公司资源置换和整合补偿费300万元，协议另约定了其他内容。2013年5月5日，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与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2013年7月23日，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取得了迁西县洒河桥镇洒河铁矿采矿许可证。 一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后认为：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开采矿产资源必须经依法批准取得采矿权。原被告签订协议买卖矿山，目的在于开采矿石取得经济利益，双方签订买卖合同应符合国家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已经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本案双方签订买卖协议时，被告并未取得涉案矿山的采矿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未取得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签订合同将矿产资源交由他人勘查开采的，人民法院应依法认定合同无效。故原被告双方于2011年3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为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原告方控股的迁西县满旺矿业公司已取得桃树洼矿区的采矿许可证，桃树洼矿山不具备返还条件，另一座矿山牛店子矿山没有清晰的边界及权利属性，双方也没有要求返还的意愿，不宜做返还处理。对于原告向被告支付的款项，因原告在签订协议后，通过其成立的迁西县满旺矿业公司利用了由被告办理的各种批准手续及筹办移民搬迁等基础性工作，取得了桃树洼矿区的采矿许可证，原告方已从中受益，被告方虽然没有举证证明其实际投入情况，为保持双方权利义务对等，原告方向被告方已支付的款项视为对被告方实际投入的补偿，对原告方要求被告方返还已付款项及利息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原告沈现臣与被告贾开文、李海军、褚井龙于2011年3月9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二、驳回原告沈现臣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6573.76元，由原告沈现臣负担273286.88元，由被告贾开文、李海军、褚井龙负担273286.88元；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沈现臣负担。 二审庭审中，沈现臣提交迁西县满旺矿业有限公司制作的赵庄子村民搬迁补偿统计表和《房屋置换协议书》、《征地占树协议书》等证据，以此证明贾开文等三人支付56户农宅搬迁费用和4户村民租地费用共计7672708元，连同此前缴纳的资源开采价款105万元，合计8722708元，并表示对该8722708元不再主张贾开文等三人返还。贾开文等三人认为其自身投入的款项远远大于该8722708元，对沈现臣提交的上述证据不予质证。 此外，二审庭审中，贾开文等三人对沈现臣以皇陵北山铁矿和尖山峪村铁矿与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置换并支付300万元整合补偿款的事实无异议，同时沈现臣亦认可其后期取得桃树洼铁矿采矿权是以贾开文等三人前期各项投入和相关批准手续为基础的。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双方争议的核心问题是，贾开文等三人是否应向沈现臣返还6760万元转让款并赔偿利息损失。 首先，从双方2011年3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内容看，双方约定贾开文、李海军、褚井龙三人以8800万元的价格将桃树洼矿山和牛店子村贫矿一次性转卖给沈现臣，但贾开文等三人对上述两矿并不享有合法的采矿权，双方签订协议买卖矿山资源违反国家法律法规，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为无效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其次，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由于沈现臣已通过与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进行资源置换整合的方式取得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客观上已无法将贾开文等三人此前所拥有的对桃树洼铁矿的占有、整合的权利予以返还；虽然沈现臣已支付的6760万元转让款具备返还可能，但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沈现臣之所以能够通过与河北友利钢铁有限公司置换、整合的方式取得桃树洼铁矿采矿权，是以贾开文等三人前期的各项投入和相关批准手续为前提的，故沈现臣承接贾开文等三人在桃树洼铁矿的投入和相关权利，应当为此支付相应的对价。 第三，虽然贾开文等三人未能按照合同约定为沈现臣办理桃树洼铁矿的采矿权，但沈现臣亦有2040元尾款未支付。在无法对贾开文等三人在桃树洼铁矿的投入和权利的对应价值作出准确认定的情况下，鉴于双方在沈现臣于2013年取得桃树洼铁矿采矿权之后，直至2015年本案诉讼发生之前，均未就返还已支付的款项或者继续支付尾款主张权利，一审法院从维护双方权利义务的对等和交易的稳定考虑，并经审判委员会研究，将沈现臣已支付的6760万元款项视为对贾开文等三人各项投入和权利的补偿，具有合理性，亦不违反公平原则，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另，因牛店子村贫矿至今未取得合法采矿权证，并且双方在转让协议中就牛店子村贫矿的权利义务约定不明，客观上不具备单独进行返还处理的可行性；本案二审庭审中，沈现臣认可牛店子村贫矿目前由其占有和管理，故沈现臣对该矿可依法依规另作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的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434773.76元，由沈现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彦生 审判员  吴晓慧 审判员  杜映雪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