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239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艾俊龙，男，汉族，1990年5月19日出生，住湖南省芷江侗族自治县********组，公民身份号码431************8。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明，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瑞堂，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小凤，女，汉族，1990年9月28日出生，住广东省吴川市**************，公民身份号码440************7。委托诉讼代理人：季玲，广东国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艾俊龙因与被上诉人高小凤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244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艾俊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2.判令高小凤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高小凤无权处分案涉车辆，其与艾俊龙签订合同后未履行合同约定，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一审法院的认定与事实不符。艾俊龙与高小凤均为二手汽车经营者，经常相互以低价买卖车辆，对此双方均予认可。艾俊龙购买案涉车辆之前，高小凤告知案涉车辆是原车主高某某卖出，没有风险。2019年5月11日，艾俊龙与高小凤签订《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约定高小凤对债务人高某某享有到期债权，艾俊龙自愿受让该债权；高小凤应在收齐款项后将所有相关债权凭证原件交付艾俊龙，并应在五日之内将本次债权转让的事实通知原债务人，便于艾俊龙日后向原债务人主张债权；同时，高小凤应将该债权附属的质权连同质押车辆一并交付给艾俊龙占有保管；高小凤向艾俊龙保证债权债务的真实性，质押车辆是所有权人出质的，质押车辆来源合法，不是盗抢、诈骗、走私、租赁等非法车辆。合同签订后，高小凤虽然提交了声称是车主高某某的男子手持质押借款合同和身份证照片，但高小凤无充分证据证明该男子就是高某某，没有证据证明其取得质押债权。同时，其未将相关债权凭证原件交付艾俊龙，也未将债权转让的事实通知原债务人。高小凤向艾俊龙出卖车辆属于无权处分，其未履行合同约定，导致合同签订后未能实际履行，高小凤的行为已构成根本违约，艾俊龙有权解除合同。二、高小凤未告知案涉车辆在转让给艾俊龙前就已被法院判决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昆明分行（以下简称平安银行昆明分行）有权实现抵押权，因高小凤故意隐瞒导致合同履行不能的风险应由高小凤来承担。2017年12月8日，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云0102民初2539号民事判决，判决高某某到期不履行债务，平安银行昆明分行有权对高某某名下的车牌号为云A*****、发动机号为CS*****3、车辆识别代号为ZH*****1的兰博基尼牌小型轿车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该判决早在高小凤向艾俊龙出售案涉车辆前已发生法律效力，高小凤却声称高某某将案涉车辆卖给其没有风险。在案涉《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第6条约定：“甲方交付质押车辆给乙方后，乙方应当妥善保管，发生以下情况的，均由乙方自行承担相关后果及法律责任：……（3）该车辆被盗抢、被查封或者车辆状态变更等情况的。”该条中所述的“查封”与判决所述实现抵押权的性质已完全不同，如仅仅是抵押，艾俊龙仍可解押，但该车辆已被裁判，高小凤故意隐瞒法院判决，恶意出售案涉车辆，导致艾俊龙购买的车辆于2019年8月16日被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扣押，艾俊龙已无法占有、使用案涉车辆，也不具有取得案涉车辆所有权的可能性、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艾俊龙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所提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依法应当获得支持。高小凤辩称：一、高小凤与艾俊龙之间并非买卖合同关系，一审判决驳回艾俊龙的诉讼请求完全正确。根据双方的真实交易意图，双方的交易目的并非转移车辆所有权，而是一方转让车辆使用权，另一方支付对价。双方明知车辆处于被抵押、查封的状态，且艾俊龙支付的对价远远低于二手车正常交易价格，可证明双方并非买卖关系。艾俊龙诉请解除双方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并退回价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二、艾俊龙在上诉状中坚称其与高小凤之间为质押债权转让关系，若作此认定，高小凤已经交付债权凭证和质押物，艾俊龙已经支付债权转让款，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艾俊龙支付的对价为债权受让款，其性质与车辆买卖款完全不同，应当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三、高小凤在交易过程中并无隐瞒任何重要信息或欺诈行为。高小凤多次向艾俊龙披露涉案车辆已设置抵押权，抵押权人为当地银行（即另案的执行申请人：平安银行昆明分行）。高小凤亦向艾俊龙提供了车辆登记信息截图，载明车辆状态为“查封”。高小凤在交易过程中向艾俊龙交付了车辆及全部随车资料。艾俊龙于2019年5月10日晚将车辆开走直至2019年8月16日被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扣押的三个多月期间，高小凤承诺“你检查清楚，没关系，不行你开回来给我”，且应其要求帮助其介绍客户，高小凤从未对车辆退换设置任何障碍，但艾俊龙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完全没有提出过退车的要求。四、艾俊龙明知风险而主动承担，应自行承担责任。艾俊龙系长期从事二手车交易的经营者，其对于车辆信息、车辆状态、潜在风险等有着超乎普通消费者的判断能力，明知车辆处于查封、抵押状态而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获取使用权，其目的是为了通过承担高风险获取高利润，且其占有车辆三个多月时间里，从未提出退车，足以证明其积极、主动承担相应风险，理应自行承担责任。艾俊龙占有、使用车辆三个多月，且目前该车辆已经被依法扣押，不存在退还给高小凤的可能性。为维护高小凤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依法查明事实，判决一审判决。艾俊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艾俊龙与高小凤之间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2.判令高小凤返还艾俊龙122万元,并以122万元为本金自2019年5月12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费直至全部清偿完毕；3.判令高小凤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艾俊龙系二手汽车经营者，其曾多次在微信朋友圈发布诸如收购“抵押到期、债权车”、出售“抵押到期汽车”等信息；艾俊龙亦多次向高小凤咨询车辆信息、价格，并与高小凤就相关车辆进行交易。2019年4月下旬，艾俊龙与高小凤就一辆白色兰博基尼小汽车多次进行沟通，艾俊龙表达出强烈兴趣；4月28日，艾俊龙询问高小凤该车“抵押哪里”，高小凤回复“原始抵押当地银行”；5月3日，高小凤将该车从外地开回佛山市南海区，艾俊龙又多次向高小凤了解该车的状况。后双方商定该车交易价为122万元，高小凤同意艾俊龙以之前向其购买的一辆宝马牌GT640小汽车折价37万元，另付85万元现款。高小凤于2019年5月11日下午17时许将一男子（高小凤称该人为兰博基尼车主高某某）手持质押借款合同和身份证的照片发给艾俊龙，艾俊龙又核实了相关手续；同日19时40分至20时05分期间，艾俊龙通过其母亲的账户分多笔向高小凤转账85万元，高小凤将车辆连同行驶证交给了艾俊龙，行驶证显示该车车牌为云A*****，车主为高某某，发动机号为CS*****3，车辆识别代号为ZHW*****1；同日，艾俊龙与高小凤签订一份《质押债权转让协议》，内容为：因甲方（即高小凤）对高某某享有到期质押债权，该债务人无力还款，现甲方将该债权转让给乙方（即艾俊龙），甲方应在收齐转让款后立即将相关债权凭证交给乙方，并将债权转让的事实在五日内通知原债务人，便于乙方日后主张债权，同时，甲方应将该债权附属的质权连同质押车辆一并交付给乙方占有保管；车辆牌照号为云A*****，登记所有权人为高某某，发动机号为J*****3，交付时间为2019年5月11日；甲方保证债权债务的真实性、车辆是车主出质、来源合法，不是盗抢、诈骗、走私、租赁等非法车辆；乙方确认甲方已明确告知该质押车辆不可以办理过户登记，交付时存在其他抵押权人；甲方交付车辆给乙方后，若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因不可抗力被毁损灭失、被盗抢、被查封或车辆状态变更等情况的，均由乙方自行承担相关后果和法律责任；甲方不承担质押车辆质量的瑕疵担保义务等。同月13日，艾俊龙要求高小凤发“小牛”（即案涉兰博基尼汽车）的档图，高小凤遂发给艾俊龙几张截图，截图中除了显示案涉车辆的基本信息外，还显示车辆的抵押权人为“平安银行昆明分行”，抵押登记日期为2015年4月27日，机动车状态为“查封”等。2019年7月5日、8月10日，艾俊龙发信息给高小凤要求高小凤帮忙卖掉“小牛”，高小凤回复称有人出价120万元，艾俊龙则回复称自己会“亏2万元”。2019年8月，因案涉车辆被法院扣押，艾俊龙曾找高小凤商量解决办法，但未果。艾俊龙遂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另查明：一、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8日作出（2017）云0102民初2539号民事判决书，查明高某某为购买汽车而向平安银行昆明分行贷款3195000元，用于抵押的兰博基尼小型轿车（车牌号为云A*****、发动机号为CS*****3、车辆识别代号为ZHW*****1）于2015年4月27日办理了抵押登记，判令高某某向平安银行昆明分行偿还贷款本金2061998.68元及利息等，平安银行昆明分行有权对高某某用于抵押的上述兰博基尼牌小型轿车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等。2019年8月5日，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云0102执412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扣押被执行人高某某所有的车牌号为云A*****、发动机号为CS*****3的兰博基尼小型汽车；同月16日，昆明市五华区人民法院在广东省惠州市对案涉车辆进行了扣押。二、诉讼中，艾俊龙承认高小凤曾告诉其案涉车辆的市价大约为27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艾俊龙与高小凤之间法律关系性质的问题。艾俊龙主张双方之间为车辆买卖关系，高小凤则主张系质押债权转让关系，就此，高小凤虽提交了声称是车主高某某的男子手持质押借款合同和身份证的照片，但高小凤并无充分证据证明该男子就是高某某，也无法证明质押借款合同的内容，故高小凤主张其是取得质押债权后再转让给艾俊龙依据不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因此，转移所有权是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也是买卖双方订立合同的根本目的。本案中，在案涉车辆交付前后，艾俊龙多次主动询问车辆状况，高小凤也已告知艾俊龙车辆设定了抵押权，且处于被查封的状态，这两种状态意味着车辆所有权的转移受到了限制，艾俊龙作为二手汽车经营者理应具有清晰的认知，双方在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中也已注明案涉车辆不可办理过户登记。艾俊龙在取得案涉车辆后，从未要求过高小凤协助办理过户等所有权转移手续。由上可知，艾俊龙与高小凤之间转让的标的并非指向案涉汽车的所有权，而是使用权，这从本案的交易金额远远低于车辆的市场价格这一事实也可以得到印证。故艾俊龙认为其与高小凤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法院不予采纳。艾俊龙与高小凤均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双方之间转让车辆使用权的行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我国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转让行为合法、有效；由于本案的情形与我国合同法关于租赁合同的规定又不尽一致，本案合同应属无名合同，故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合同纠纷。关于艾俊龙请求解除合同及高小凤返还价款和利息的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本案中，高小凤已交付车辆给艾俊龙占有、使用，艾俊龙付清价款，合同已履行完毕。由于双方交易的标的是案涉车辆的使用权而非所有权，故艾俊龙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要求解除合同，理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至于因案涉车辆被法院扣押导致艾俊龙无法行使使用权这一情形，因艾俊龙对案涉车辆已设定抵押权且已被查封是完全知情的，作为一个二手汽车经营者，艾俊龙理应明白其中存在的风险——即车辆极有可能因抵押权人行使权利而被处置，故对由此引发的损失应自行承担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驳回艾俊龙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89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共12890元，由艾俊龙负担。本案二审期间，艾俊龙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高小凤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于艾俊龙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艾俊龙提供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与高小凤在一审期间提供的案涉《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一致，高小凤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至于艾俊龙提供的《售车协议》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其中《售车协议》的内容显示是“甲方（售车方）高某某”将案涉汽车出售给“乙方（购车方）陈宇”，高小凤主张其将该协议交付给艾俊龙时抬头的“乙方（购车方）”栏和落款“乙方签字”处为空白，但无论高小凤所述是否属实，即上述协议抬头的“乙方（购车方）”栏和落款“乙方签字”处是否为空白，均无法认定该协议是高小凤对案涉车辆原车主享有合法债权的相应凭证，且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中显示的付款方与收款方均未能显示与本案争议存在关联性，故本院对艾俊龙提供的《售车协议》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不予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从双方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的内容来看，一方面，协议名称为“质押债权转让协议”，反映债权转让应为双方合同的内容之一；另一方面，协议中记载：高小凤对高某某享有到期质押债权，因该债务人无力偿还贷款，高小凤将对高某某享有的债权转让给艾俊龙；高小凤应在收齐转让款项后将所有相关的债权凭证原件交付给艾俊龙，并应在5日之内将债权转让事实通知原债务人，便于艾俊龙日后向原债务人主张债权，同时高小凤应将该债权附属的质权连同质押车辆一并交付给艾俊龙占有保管。上述协议内容进一步印证双方有转让债权的意思表示，而且从协议各条款对涉诉车辆的描述为“质押车辆”可见，双方签订案涉协议的目的并非是转让涉诉车辆所有权。高小凤在一审期间亦明确主张其与艾俊龙是转让质押债权的关系，但是对于案涉“质押车辆”所对应的债权，双方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中并未作出明确的约定，高小凤亦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其对原车主享有合法债权且已经依法将相关债权出让予艾俊龙，因此，该协议项下出让的实为与债权相分离的质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债权债务合同的从合同。”现双方约定从权利与主权利分离而单独转让，该转让行为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另外，即使高小凤对案涉车辆享有质押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四条关于“质权人在质权存续期间，未经出质人同意，擅自使用、处分质押财产，给出质人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质权人不得擅自使用、处分质押财产，高小凤亦无权向艾俊龙转让所谓的“使用权”。本案中，艾俊龙与高小凤签订的《质押债权转让协议》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因双方对此均有过错，综合本案具体案情，本院酌定高小凤应向艾俊龙返还112万元，对于艾俊龙主张的资金占用费，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艾俊龙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本院对其请求有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对其请求无理部分依法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第二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24427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高小凤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艾俊龙返还112万元；三、驳回被上诉人艾俊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89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共12890元，由上诉人艾俊龙负担1057元，被上诉人高小凤负担1183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780元，由上诉人艾俊龙负担1293元，被上诉人高小凤负担14487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卢 海审判员 霍 娟审判员 刘全志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麦荣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