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06民初6611号原告：张士强，男，1963年1月6日出生，汉族，杭州九源基因工程有限公司商务经理，住北京市丰台区。原告：张士珍，女，1960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退休人员，住北京市丰台区。被告：张士荣，女，1960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退休人员，住北京市丰台区。被告兼被告张士荣委托诉讼代理人：温亭忠，男，1959年12月7日出生，汉族，退休人员，住北京市丰台区。被告兼被告张士荣委托诉讼代理人：温馨，女，1985年4月12日出生，汉族，首都图书馆员工，住北京市丰台区。原告张士强、张士珍与被告张士荣、温亭忠、温馨人格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2月13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通过网络平台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张士强、张士珍，被告兼被告张士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温亭忠、温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士强、张士珍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三被告向原告书面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0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被告张士荣与二原告系姐妹、姐弟关系，赵玉敏是上述三人之母亲。张士荣与温亭忠是夫妻关系，温馨系二人之女。2019年3月，赵玉敏因病入住618厂职工医院，4月20日赵玉敏多次给张士强打电话，让张士强将其转到大医院治疗。经赵玉敏同意张士强联系了北京电力医院，5月份办理完转院手续后二原告与张士荣将赵玉敏送入北京电力医院住院治疗，并且与张士荣每人一星期轮流照顾。2019年6月15日上午，二原告到医院看望，发现赵玉敏突然病情危重，二原告提出转入ICU抢救，并且和ICU护士长联系好，张士强先交3万元即可转入ICU抢救，张士强要去交钱时，值班大夫联系一位姓李的主任，李主任回复说张士荣电话不让抢救。张士强将张士荣的意见转告赵玉敏，赵玉敏非常着急，用轻微声音说让张士荣赶紧来医院。因张士荣不接电话，二原告赶到张士荣家，说赵玉敏病危，让张士荣赶紧去医院商量抢救事宜。被告温亭忠拦在门口不让二原告进屋。二原告赶回医院，但是医生就是不给抢救。赵玉敏最终于2019年6月16日凌晨死亡。二原告赶到医院要追加医院不抢救的责任，医生拿出《拒绝医疗同意书（成年人）》告知张士荣一家拒绝签字治疗。赵玉敏是原告和张士荣母亲，张士荣没有权利一人决定放弃赵玉敏的抢救。温亭忠和温馨不是赵玉敏的直系亲属，更没有权利决定是否放弃赵玉敏的抢救。三被告剥夺了赵玉敏的生命权，也侵害了二原告的亲属权，给二原告造成巨大精神痛苦。为维护合法权益，特起诉到法院，以维诉请。张士荣、温亭忠、温馨共同辩称：赵玉敏病危后找不到原告二人，医生只能找其一家签字，赵玉敏长时间都是其一家照顾，二原告没有尽到照顾义务。赵玉敏在转院时，医生已经说赵玉敏病危了。因为二原告不在，医生找我们签是否放弃治疗书，6月15日晚上9点50分才签的放弃治疗书，6月16日凌晨5点40赵玉敏去世。温亭忠的亲人好友给赵玉敏入殓，保姆给二原告打了好多电话都不接，早上8点多才来医院。原告所述不符事实，不同意原告诉请。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张士强、张士珍向本院提交了《拒绝治疗同意书》、死亡证明；被告方向本院提交了患者的授权委托书，遗嘱、微信记录、照片等证据材料。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上述材料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张士强、张士珍、张士荣系赵玉敏之子女，张士荣与温亭忠系夫妻关系，温馨系二人之女。赵玉敏曾于2018年5月进行结肠癌手术，后2019年复发。2019年6月，赵玉敏因病情恶化入住北京电力医院治疗。2019年6月14日，赵玉敏签署《北京电力医院患者授权委托书》，主要内容为：本人于2019年5月21日因“结肠癌术后4月，恶心、呕吐加重3天”（主诉）入住北京电力医院乳腺科，病案号00064163。现委托在我本次住院期间为配合医院实施保护性医疗措施时，作为本人全权代理人（包括知情权、选择权等），并可签署有关检查治疗方面的同意书。包括但不限于下列内容：1.了解本人病情，对本人检查治疗方案做出选择；2.病情出现变化需要抢救时；7.需要手术治疗，制定、决定手术方案时；11。手术治疗和诊治需要的其它情况。赵玉敏在委托人处签名按手印，张士荣在受委托人处签名。2019年6月15日21时50分，温馨、温亭忠在《拒绝医疗同意书（成年人）》上患者/法定监护人/委托代理人一栏中签署其二人及张士荣名字，主治医生李某亦在其上签字，张士荣未到场原因系因自身患有癌症进行化疗治疗后身体不适。2019年6月16日凌晨5时许，赵玉敏于该医院去世，该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赵玉敏去世时，温亭忠在场，张士强、张士珍随后亦赶到医院。张士荣另提交微信聊天记录，证明2019年6月15日20：16分电力医院李姓主任医生与其沟通赵玉敏病情，聊天内容为：医生：今晚你过去吧，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没多长时间了。张士荣：好的，我爱人他们过去吧！我今天特别难受，我去不了啦。医生：还往ICU转吗？张士荣：不转了，不让老妈再受罪了。医生：知道了。庭审中，张士强、张士珍确认知晓赵玉敏病危事实，主张其二人与医院进行过交涉抢救治疗事宜，因张士荣对医院进行了授权，故医院不让抢救。张士荣否认其二人的陈述，辩称在入住北京电力医院时赵玉敏已经病危，医生告知就几天的事，故采取保守性医疗，患者自身于6月14日表达希望安静地走，且实际放弃治疗的决定系于2019年6月15日当晚才与医院沟通做出，不存在不让医院抢救。另查，2015年8月18日，赵玉敏曾于中华遗嘱库立有遗嘱，遗嘱主要内容为：我的全部遗产，均由张士荣继承。2019年4月30日，赵玉敏以手写方式签署一份《授权委托书》，主要内容为：时年83岁，因身体多病，长期住院，目前经济发生巨大困难，急需再次手术费用，故授权长女张士荣全权处理本人名下的房产，朱家坟一里19楼301号房屋及所有固定资产等。其他子女不孝无权干涉。赵玉敏及张士荣均在授权书上签字。张士强、张士珍庭上确认，其所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金额，系依照赵玉敏之房屋售后张士荣所得房款估算。本院认为：自然人因亲属身份所形成的权益依法受法律保护。张士强、张士珍主张其亲属权益受到侵害，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士荣、温亭忠、温馨在本案中的责任认定及张士荣是否侵犯张士强、张士珍的亲属权益。本院依法认定如下：一、关于温亭忠、温馨是否应承担责任。张士强、张士珍认为温亭忠、温馨并非其直系亲属，无权在《拒绝医疗同意书（成年人）》上签字。经查，从做出决策的主体来看，系赵玉敏的医生先行联系张士荣征求对赵玉敏是否进行ICU抢救，张士荣明确表示“不转了，不让老妈再受罪了”的意思表示，故对赵玉敏做出放弃医疗的决定者，系张士荣本人。从签字的过程来看，张士荣做出放弃治疗的意思表示在先，因张士荣自身患病，故向医院明确“我爱人他们过去吧”，温亭忠、温馨代张士荣签字系基于张士荣直接委派的结果，仅系代表张士荣进行签字、履行医院流程性行为，代表着张士荣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温亭忠、温馨的签字行为并无二人独立意思表示，故其二人签字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张士荣承担。二、张士荣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张士强、张士珍于本案是否存在相关亲属权益。首先，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从医疗过程所伴随的患者知情权及决定权的性质来看，患者的知情权及决定权既系自然人生命权、健康权等健康利益的延伸，亦是自我决定的人格尊严权利，二者均系自然人所享有并不得放弃和转让的人身权利。在一般情况下，医疗过程中对医疗相关事项的决定权及知情权均属于患者自身，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患者，仅在其于治疗过程中存在意识模糊或认知障碍等无法正常行使知情权和决定权的情形下、或医疗机构出于保护特定患者治疗心态等基于医学伦理性的必须的情况下，方存在由近亲属基于亲属身份代理行使知情权和决定权的余地，在患者自身能够、且适合行使知情权及决定权的情况下，近亲属没有替代患者本人行使患者知情权和决定权的权利，即其权利行使仅允许在特定的情形下、其权利顺位亦劣后于患者自身。本案中，张士强、张士珍、张士荣三人均系赵玉敏之子女，双方之间存在近亲属关系。尽管此前双方因赵玉敏之父张德仁遗产纠纷导致家庭就纠纷，但张士强、张士珍与赵玉敏之间近亲属关系并不因此消灭，张士强、张士珍仍然依法享有作为近亲属的相关权利，在需要近亲属代理患者行使知情权及决定权的特定情形时，其二人与张士荣对外具有同等的代理权利。其次，对张士荣签署同意书行为的性质认定。民事主体可以通过代理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被代理人发生效力。赵玉敏在入住电力医院后，向电力医院签署了授权委托书，授权张士荣为其代理人，该行为既系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亦是治疗当中的实际需要。张士荣签署《拒绝医疗同意书（成年人）》的行为，系基于赵玉敏授权的结果，系受托代理赵玉敏向医院行使知情权和决定权，并非基于近亲属身份的代理，其行为的性质系履行受托代理人的职责。在赵玉敏已于近亲属中明确选定委托代理人的情况下，张士荣的代理行为既未存在侵犯其他近亲属的平等代理权的情形，本身亦不属于侵权行为。最后，张士荣的决定是否具有法律上及结果上的正当性。患者对自身知情权、决定权的处分，事关自身的生命权和健康权等人身的终极安全，不同于一般的委托事项。赵玉敏对张士荣的授权委托，其形式上是依法选择自身权益的代理人，而在本质上，系赵玉敏对其患者知情权、决定权进而对其生命权、健康权的维护者的选择。“个人是自身权益的最好维护者”，患者在签委托协议时，即已将其关乎自身生死及健康等重大安危的决断托付给受托人，其背后所展现的是基于家庭和血缘关系之上的信赖。唯有患者自身才能知晓、判断在其实际生活中谁才是自身生命和健康的最为关切者。此种判断，既是亲情关系的远近，更是来源于个人对自身生活状况、对人性的长期经验性了解。在此情况下，除非受托人作出的受托行为明显地有悖于常识，否则并无其他近亲属代为行使知情权和决定权的余地。赵玉敏选择张士荣作为其代理人显然具有伦理上的亲缘信任和现实的考虑。从授权委托书的授权内容来看，赵玉敏授权张士荣作为“全权代理人（包括知情权、选择权等）”，且有权“签署有关检查治疗方面的同意书”。张士荣签署《拒绝医疗同意书（成年人）》从程序上属于授权委托书全权授权的范围。结合赵玉敏所患疾病的严重程度、医院于微信上与张士荣商谈的治疗方案以及赵玉敏实际去世时间等情况，张士荣在赵玉敏生命最后时间里做出放弃治疗，不进ICU的决定并不违背其作为受托人的职责，也是对一个不可治愈、即将离开人世的老人的最好的人性化的安排。综上，张士强、张士珍虽基于近亲属身份享有代理赵玉敏行使知情权、决定权的权利，但张士荣系赵玉敏所选定的委托代理人，其签署同意书的行为具有赵玉敏的在先授权且属于授权范围内，故其行为不属于侵害亲属权的行为。故对张士珍、张士强关于张士荣未经其二人同意侵犯其亲属权，要求书面赔礼道歉、要求按继承房款的标准赔偿35万元的主张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张士强、张士珍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76元，由张士强、张士珍负担（已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员 文军丽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庄永生书 记 员 杨彤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