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冀11民终11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田东元，男，1955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倩，河北凌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河北省电力有限公司故城县供电分公司。住所地：故城县郑口镇顺达路**。 负责人：朱洪涛，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阳，男，1983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故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子，河北合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田东元因与被上诉人国网河北省电力有限公司故城县供电分公司（以下简称故城电力公司）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2019）冀1126民初25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田东元上诉请求：1.撤销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冀1126民初253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以协议书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经过公证为由认定协议合法有效，属于对事实认定不清，进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企图以协议书形式达到否定双方法律关系的意图明显，协议书明显违背事实及法律。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在我国，判断一个社会关系是否属于劳动法律关系，主要是从形式特征和实质特征两个角度考量，即双方当事人是否具有法定的主体资格，身份关系上是否具有从属性，经济关系上是否具有有偿性等角度考量。实践中，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的规定，确认事实劳动关系存在与否的标准为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组成部分。由此可见，当事人之间签订书面合同并非判定劳动关系存在的必要条件，虽无书面劳动合同，但只要双方具备法定的主体资格且劳动力给付与受领行为满足劳动关系的实质特征者，该法律关系即为劳动关系。据此分析，本案可得如下结论一是双方均具有建立劳动法律关系主体资格，二是上诉人接受被上诉人管理，从事公司安排的劳动，且必须遵守被告规章制度规定。具体表现在：上诉人需接受被上诉人专业考核及管理，按照被上诉人要求从事电力建设、维修、养护等工作，三是上诉人从事工作是被上诉人业务组成部分，四是上诉人从事的是有报酬的劳动。2.当事人不得将劳动关系约定为非劳动关系。从法学理论视角考量，法律关系是现行法调整社会关系的结果。换言之，某种社会关系只要存在，立法者通过立法程序制定的调整该类社会关系的法律规范即当适用，当事人无权选择该法律规范不予适用，否则，不但法律权威会受到挑战，而且法律以公权力保障其调整社会关系的功能也将不复存在。从劳动法产生角度考量，劳动法律关系脱胎于民事雇用法律关系，立法者通过立法对劳动关系加以特别规范，凡属该部门法规范之对象，均不得以约定方式逃避劳动法的适用，否则倾斜保护劳动者的劳动法极有可能落空。这是因为，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始终是强势的一方，且劳动关系相较于民事雇用关系而言，用人单位承担了较多的法定义务，为降低用工成本，用人单位完全有可能会利用其优势地位与劳动者签订非劳动关系协议，若劳动法律对此不闻不问、无所作为，那么实践中建立劳动关系的恐怕少之又少。就事物性质判断角度考量，内容决定形式，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既是辩证法，也是方法论在社会关系本质属性的判断上亦当如此。任何社会关系都具有其内在属性，合同约定条款只是其外在形式，当内容与形式不一致时，应以内容作为判断其性质的根据，而非外在表象。综上，协议书内容明显违背劳动合同法基本原则，属于对法律违反，依法应为无效协议。二、协议书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违反自愿公平原则。纵观整个协议内容明显可以看出，上诉人处于弱势群体，所有条款都是对上诉人权利义务限制，而对于被上诉人未约定任何违约责任，透过协议内容也可以看出，上诉人当时签订协议的非自愿性，众所周知，正式退休职工享受养老保险待遇金额是协议约定上诉人领取金额三倍至四倍，如果不是迫于年老生活无靠，上诉人怎会签订该协议，放弃正式待遇否定自己与被上诉人劳动关系，法律应该是公平公正的，不应成为一方利用法律牟取利益的工具，在协议内容明显具有不公平的情况下，上诉人作为弱者无法提供被胁迫的证据，但是单从协议约定领取生活补贴的金额上来看，协议也不可能是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三、本案协议是被上诉人单方拟定格式合同。被上诉人针对所有乡电管工拟定空白的《协议书》中的全部既定条款，上诉人等人要么接受要么不接受，无法协商并提出自己的意见，故其属典型的格式合同。《劳动法》与《民法》是特别法与一般法的关系，特别法没有规定的，一般法可予补充适用。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合同提供者的解释。本案中，被上诉人虽通过签订协议书，将所有乡电管工约定为不建立劳动关系人员，但实际上双方形成的法律关系却具备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据此，以不建立劳动关系的协议形式，意在达到免除自己劳动用工上的法定义务，排除对方劳动权益的目的。无论就该合同条文的整体进行解释，还是从订立合同目的进行解释，都应作出对被上诉人不利的解释，即被上诉人以非劳动关系这一合法的协议约定形式，掩盖了具有劳动关系实质的不正当目的，其追求的结果是免除自己应当承担的劳动法义务，排除上诉人依法应当享有的法定的劳动保护之权益。基于此，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上述条款应属无效。四、本案中协议书虽经过公证，但公证书仅是对协议书的形式进行公证，并不是对内容公证，协议书是公证书前提和基础，在前提法律效力待定的情况下，对于公证书法律效力依然应为待定状态，而不能认定公证书为合法有效。综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协议，请求贵院作出公正裁判。 故城电力公司辩称：1.上诉人提到的农电工身份问题属于供电系统单位因企业改制产生的历史遗留问题，目前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关系尚无定论，在此情况下，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达成协议并未违反《劳动法》及《劳动合同法》的基本原则和相关规定。另外，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并不是本案审查的重点。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此前已经履行协议内容几年之久，协议乙方也是上诉人亲笔签名，并且经过公证机关公证，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 田东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7月8日经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调解，田东元与故城电力公司签订协议书，内容为：“甲方：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乙方：田东元丙方：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调解人）田东元（即乙方），是原乡（镇）电管站人员，不是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职工。因历史遗留问题，曾就生活补贴发放向甲方提出申请。甲方于2009年11月份与乙方达成协议，现在乙方又以生活补贴较低为由，向甲方提出增加生活补贴的请求。为了企业和谐稳定，根据目前人均生活水平的状况，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经丙方协调，甲方和乙方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与甲方无任何劳动关系，不属于甲方人员。鉴于乙方过去对农村电力发展做了一定贡献，在乡（镇）电管站工作了很多年，甲方坚持从构建和谐社会的角度出发，为了维护稳定大局，本着以人为本、积极稳妥的原则，出于同情照顾，为其酌情调整生活补贴标准。二、乙方生活补贴标准：在2009年调整的基础上再次酌情进行调整，根据工作年限由每年10元提高到14元，其他不变。调整生活补贴为每月524元。三、乙方生活补贴经本次调整标准后，今后不再调整。四、本协议执行后，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向甲方要求其他待遇，也不得再向其他部门主张权利。如有违反，甲方有权停止发放生活补贴并追讨已发放的生活补贴。五、本协议一式四份，经甲、乙、丙三方盖章签字后生效。甲、乙、丙签字盖章”。同日，该协议书经河北省故城县公证处予以公证，公证书内容为：“......经查，三方当事人经协商一致订立的《协议书》，当事人在订立协议时具有法律规定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三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内容具体、明确。依据上述事实，兹证明河北省故城县电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傅琦和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的代理人苑红霞与田东元于2011年7月8日在故城县公证处，签订了前面的《协议书》，三方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协议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协议上当事人的签字、指印属实。”协议签订后，被告故城电力公司一直履行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田东元与被告故城电力公司签订的协议是经故城县电力局工会委员会调解，原、被告双方经过充分协商并经故城县公证处公证而形成，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原、被告之间签订协议书后，原、被告双方按协议履行，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协议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应被认定为无效的情形。原告田东元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田东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田东元负担。 本院审理查明：包括田东元在内的33人曾于2018年9月份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故城电力公司赔偿养老保险金共计5731308元。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田东元等33人与故城电力公司之间的纠纷属于政府主导的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的遗留问题，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裁定驳回田东元等人的起诉。田东元等33人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19年6月3日作出（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认为一审法院采信田东元等于2011年7月与故城电力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及公证书的效力是正确的，因田东元等与故城电力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田东元等并非劳动争议案件的适格主体，应驳回起诉，本院对一审法院的裁定予以维持。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在田东元等起诉故城电力公司赔偿保险金一案中，本院作出的（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书已经对2011年7月8日田东元与故城电力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效力作出认定。田东元要求确认上述协议无效的目的在于要求确认其与故城电力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本院（2019）冀11民终1053号民事裁定书也作出了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规定：“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故，一审法院受理田东元提起本案诉讼不当，应当裁定驳回其起诉。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故城县人民法院（2019）冀1126民初253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田东元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予以退还田东元。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倪庆华 审判员  李成立 审判员  李守文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孙华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