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琼96民终10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爱群,女,1968年8月10日出生,黎族,住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靖,江苏彭隆（琼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施惜燕,女,1977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山,海南嘉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晓燕,海南嘉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海南农垦金江农场有限公司,住所地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金江农场。 法定代表人:母连海,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施锐通,男,1952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靖宇,海南外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爱群因与被上诉人施惜燕、原审第三人海南农垦金江农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江农场)、施锐通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琼9029民初5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爱群上诉称，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2.本案二审诉讼费由施惜燕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苏爱群与第三人施锐通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为有效合同。一审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在本案中，涉案土地是国有土地，由第三人金江农场负责管理与使用，该土地的性质是国家划拨用地，不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退一步说，即使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该法第九条规定：承包方承包土地后，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自己经营，也可以保留土地承包权，流转其承包地的土地经营权，由他人经营。第三十六条规定，承包方可以自主决定依法采取出租(转包)、入股或者其他方式向他人流转土地经营权，并向发包方备案。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承包人只需要向发包方备案，在签订合同前是否备案以及签订后是否能够完成备案手续，并不影响本案合同的效力，即并不影响双方当事人之间合同的成立及合同因成立而在双方之间所具有的拘束力，而只是影响合同履行的可能性。如果金江农场以施惜燕、施锐通(施惜燕的父亲)、谢素珠(施惜燕的母亲)违反土地承包合同中“未经甲方(金江农场)同意，擅自将承包土地出租的”的约定，请求法院判令解除与施惜燕、施锐通(施惜燕的父亲)、谢素珠(施惜燕的母亲)签订的合同，也不影响苏爱群与第三人施锐通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的成立及合同因成立并生效而在双方之间所具有的拘束力，也只是影响合同履行的可能性，也只能构成履行不能。综上，本案《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并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认定为有效。至于施惜燕所述其对苏爱群与其父亲施锐通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并不知情的表述，明显违背生活经验，一审法院已予驳斥。在金江农场与施惜燕、施锐通、谢素珠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的土地宗图上都写的都是施锐通的名字，苏爱群与施锐通直接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并无过错。苏爱群在接手案涉土地时，园内果树瘦弱不堪，无法产生经济利益，苏爱群为培育果树已花费了一百多万元，现在果树长势喜人，施惜燕就想坐享其成，其企图利用确认合同无效的手段从中获取巨额利益。施惜燕与第三人施锐通的行为已严重违背了民法诚实信用原则。二、一审中施惜燕引用《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该法条适用的小前提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最高人民法院负责人在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司法解释发布时答记者问中明确指出，该解释调整的国有土地范围为国有建设用地，不包括集体土地和国有农用地。该说明虽未在司法解释中直接规定，但作为适用范围的说明仍是有效的。故该司法解释中关于“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的规定，不适用于国有划拨农用地的转让，不能直接援引该司法解释认定国有划拨农用地转让合同效力。而本案合同是承包合同，根本就不是转让合同。施惜燕引用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参照执行《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2016年)纪要》的通知第一项规定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参考依据仍属适用不当。在该会议纪要中最后有“本纪要相关内容与法律、法规、司法解释等的规定不一致的，以相关法律、法规、司法解释等的规定为准”的说明。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所以，施惜燕认定涉案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明显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支持苏爱群的上诉请求。 施惜燕辩称，一、苏爱群主张合同有效错误，一审认定合同无效正确。施锐通没有出租、转包土地的权利，没有经过施惜燕同意，也没有经过农场的同意，土地承包合同也约定没有经过农场同意是无效的，农场改制后全部将土地交给施惜燕承包的，施锐通出租的行为无效。本案涉案土地的菠萝蜜树是由施惜燕夫妇进行投资管理的。二、苏爱群主张其投资一百多万元，菠萝蜜长势好施惜燕才起诉不是事实。施惜燕经过十多年的管理果树已经挂果，施惜燕将土地转包时，树木已经挂果了。苏爱群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投资了一百多万元。一审中苏爱群陈述施工、加肥料，这些是管理过程必须做的，苏爱群在承租期间已经收益。本案土地是划拨地属于农场管理，有明确规定合同无效，无效的后果是返还土地和返还施惜燕种植的树木。一审判决正确，苏爱群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金江农场未作陈述。 施锐通述称，一、施锐通在2016年7月11日签订合同时已经退休，已经没有签订合同的主体资格，苏爱群是知情的。二、合同约定的标的地块是农场和施惜燕有处分权，苏爱群是知情的。请求二审依法裁判。 施惜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第三人施锐通与被告苏爱群于2016年7月11日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无效;2.被告将《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项下的134亩承包地(实际亩数为136.6亩)及其地上附着物交付原告;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7月25日,原告与三道农场签订职工基本生活保障用地承包合同书,原告取得位于三道农场九队面积4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自2010年8月1日起至退休年龄止;2010年7月25日,原告又与三道农场签订经营性土地承包合同书,原告取得位于三道农场九队面积41.47亩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自2010年8月1日起至2032年7月31日止;2010年7月25日,谢素珠(原告母亲)与三道农场签订经营性土地承包合同书,谢素珠取得位于三道农场九队面积45.47亩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自2010年8月1日起至2032年7月31日止;2010年7月25日,第三人施锐通与三道农场签订经营性土地承包合同书,施锐通取得位于三道农场面积45.47亩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自2010年8月1日起至2032年7月31日止。2017年海南农垦系统转企改制,金江、三道农场整合后,三道农场与金江农场合并,成立“海南农垦金江农场有限公司”。因谢素珠、施锐通退休不能再承包土地,其原承包的土地交由其子女施惜燕继续承包经营。2017年1月11日,原告与金江农场重新签订内部土地承包合同书,原告取位于三道农场九队132.6亩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自2016年8月1日起至2027年7月31日止。另查明,2016年7月11日,第三人施锐通将其名下及其妻子谢素珠、女儿施惜燕名下的承包地与被告苏爱群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约定:第三人施锐通将三道农场九队果园面积134亩交由被告苏爱群承包经营,承包期限自2016年8月1日起至2024年7月31日止,承包定金5万元,果园年承包金30万元。2019年6月11日,原告以今年初才得知第三人施锐通私下将果园转包被告苏爱群,其是涉案承包地的承包经营权人,第三人与被告签订的合同无效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1.被告苏爱群与第三人施锐通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是否有效;2.原告起诉是否超诉讼时效期间。关于被告苏爱群与第三人施锐通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原告及其父母亲与农场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第八条第二款第四项也明确约定了双方的违约责任,即未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不得将承包土地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入股。第三人施锐通未经发包方同意或事后认可,将承包地转包他人,违反合同约定。因此,其和被告苏爱群于2016年7月11日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为无效合同。原告请求确认第三人施锐通与被告苏爱群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无效,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第三人施锐通没有报农场审批同意,负主要过错责任。原告与第三人施锐通系父女关系,且合同自2016年7月签订至今已三年,被告每年向其家庭缴纳承包金30万元,原告称今年初才得知其父亲私下与被告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有悖常理。关于原告起诉是否超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时起算。可见,诉讼时效是权利人于一定期间内请求人民法院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请求权,诉讼时效适用范围限于请求权,确认之诉属于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合同无效自始无效,时间经过不能改变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第三人施锐通与被告苏爱群于2016年7月11日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自始无效;被告苏爱群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将《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项下的134亩承包地(实际亩数为136.6亩)及地上附着物交付原告施惜燕。案件受理费50元,由第三人施锐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苏爱群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及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苏爱群提交证据1.《借条》和证据2.《转账凭证》，没有原件核对，且施惜燕及施锐通均不予认可，真实性无法确认，本院不予采信。二审中，施惜燕、施锐通及金江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施惜燕陈述称，果园的林木是施惜燕和其丈夫买苗种植，由其父母共同管理。施锐通陈述称，种植主要是施惜燕投资，由施锐通管理，苏爱群以转账的方式向施锐通交纳承包金。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施锐通与苏爱群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土地原为三道农场国有农用地，原由施锐通及其妻子谢素珠、女儿施惜燕分别与三道农场签订合同承包经营的土地，原承包合同期限均至2032年7月31日止。施锐通是享有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之一。施锐通与苏爱群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将涉案土地转包给苏爱群经营时，尚在原承包合同期限内。从施惜燕一审提供的三份《海南农垦国营农场经营性土地承包合同书》来看，施惜燕、施锐通、谢素珠等三人的承包合同附有的承包地示意图上均载明为施锐通，三人承包的土地连在一块，没有划分界线。且根据施惜燕、施锐通的自述，涉案土地上种植的果树系由施锐通进行管理。基于以上事实，苏爱群有理由相信施锐通作为户主，有权代表家庭成员与其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施锐通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其与苏爱群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的行为有效。施惜燕在施锐通与苏爱群签订合同后，与金江农场就涉案土地重新签订《内部土地承包合同书》，不足以否定施锐通与苏爱群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的效力。涉案《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已经履行三年，期间苏爱群按照合同约定，以每年交纳果园承包金30万元的合理价格完全履行合同义务，并经营管理果园及获取收益。在此期间施惜燕没有提出异议。施惜燕与施锐通均居住在三道木材厂，施惜燕亦述称果园林木由其与丈夫投资种植。即使果园由父亲施锐通管理，通常情况下施惜燕也应参与果园的收获，过问果园的收益。施惜燕辩称2019年初才得知其父亲施锐通私下与苏爱群签订果园转让承包合同,有悖常理，本院不予采纳。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和第一百三十四条“国家所有的农用地实行承包经营的，参照本法的有关规定。”的规定，涉案土地为国有农用地，应参照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执行。承包人有权将自己承包的土地转包给他人经营。施锐通等三人与三道农场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虽约定经发包人同意，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转包、互换、入股等。同时也约定承包未经发包人同意，擅自将承包土地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入股的，发包方有权解除合同。但上述约定属于施锐通等三人与三道农场之间合同有关违约责任的约定，仅在施锐通等三人与三道农场之间产生法律约束力，不因此影响施锐通与苏爱群之间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的效力。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合同备案，属于事后监督的性质，亦不影响施锐通与苏爱群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的效力。综上所述，施锐通与苏爱群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照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一审判决认定施锐通与苏爱群之间签订的《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无效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苏爱群上诉主张《果园转让承包合同书》有效，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苏爱群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南省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琼9029民初52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施惜燕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被上诉人施惜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蓝海燕 审 判 员 李福星 审 判 员 王思霖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陈进平 书 记 员 李博祺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七十二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一百二十八条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 第一百三十四条国家所有的农用地实行承包经营的，参照本法的有关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