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32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南充市高坪区清溪街道办事处王家店村**。 法定代表人：曹平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苟伟，四川由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银广厦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香梅路宏浩花园裙楼** 法定代表人：陈镇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其亮，广东维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劲松，该公司员工。 一审被告：廖权国，男，1969年1月19日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再审申请人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王家店建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银广厦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广厦公司）及一审被告廖权国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3民终2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19日作出（2019）川民申19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家店建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苟伟，被申请人银广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其亮、周劲松，一审被告廖权国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家店建材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完全一致，但二审适用法律错误，被申请人应与廖权国承担连带责任。廖权国与银广厦公司之间系挂靠与被挂靠关系，廖权国有被授权的表象；再审申请人属于善意且无过失。依据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第二、三项；维持一审判决。 银广厦公司辩称，一、本公司未与王家店建材公司签订《材料销售合同》，签订涉案合同的主体是廖权国与王家店建材公司。二、廖权国的行为不构成职务行为及表见代理，其行为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三、廖权国私自刻制印章及其挂靠被申请人承揽工程的事实已被一、二审法院认定，被申请人作为被挂靠单位不应对货款承担支付责任。四、王家店建材公司提交相关案例要求被申请人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于事实不符，且没有法律依据。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王家店建材公司的再审申请。 廖权国没有参加庭审，也没有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王家店建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银广厦公司、廖权国连带支付王家店建材公司砖款805832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欠款付清之日止）；2.银广厦公司、廖权国承担本案诉讼费及案涉纠纷产生的仲裁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26日，南充市下中坝开发建设高坪指挥部与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南充市下中坝开发建设高坪指挥部将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3号还房点）工程B标段发包给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同年10月24日，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甲方）与廖权国（乙方）签订《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项目内部管理协议书》，约定甲方将与南充市下中坝开发建设高坪指挥部签订的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3号还房点）还房工程、高坪区河东嘉园B区（4号地块）还房建设B标段交给乙方负责实施，由乙方全部履行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的合同条款，乙方向甲方缴纳该工程造价1.6%的管理费等。此前的2013年9月3日，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向廖权国出具了“授权委托书”茲授权委托廖权国同志为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3号还房点）还房工程、高坪区河东嘉园B区（4号地块）还房建设B标段项目部行政负责人，并加盖了公司印章及“陈镇文”个人名章。2014年4月21日，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经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变更为银广厦集团有限公司（即本案被告之一银广厦公司）。2013年12月5日和2014年1月28日，廖权国分别以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项目部、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需方）的名义与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页岩空心砖厂（供方）先后两次签订《材料销售合同》，并加盖了双方的印章。约定需方在供方处购买多孔砖、空心砖、配砖、实心砖及标砖，明确了产品名称、规格型号、单价（如发生政府行为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材料价格随行就市）等，付款方式为每月25日对账，下月5日前结清对账金额；需方的责任为未在规定时间内付清供方砖款，供方有权停止供砖，需方不得使用任何砖厂的砖，供方的责任为必须保质保量供应需方用量，如出现断供或质量问题，赔偿需方的一切损失；纠纷解决方法为如出现纠纷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交供方所在地的仲裁部门解决等。两份《材料销售合同》的条款相同，唯一的差异是前一份合同中有标砖而无实心砖、后一份合同中有实心砖而无标砖。嗣后，供方陆续向需方所在工地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供砖。2014年2月20日，供方以原煤价格上浮、原油紧缺为由向需方发出《调价通知》：从2014年2月26日开始相当规模砖到工地价每匹多孔砖0.42元、实心砖0.55元、配砖0.31元、空心砖125元/方。2014年5月26日，需方向供方发出《调价函》:经市场调查，我项目部所购砖价超出市场价太多，现申请自2014年5月26日起对砖价格进行调整恢复到原合同价。此后，供方继续向需方工地供砖，每次所供材料均有该工地收货人蒋兴军或蒋琼芳或刘金元等人中的一人在供方印制的出库单收货人栏内签名。后经对账结算，截止2016年9月7日，共形成15张《费用报销单》，每张费用报销单均有廖权国签名并签“同意支付”，共计货款2205833.70元。2016年9月23日，廖权国向供方出具《凤凰山家园还房工程B标段砖款支欠情况》:“经结算，本项目部从王家店砖厂购砖款共计2205833.00元（贰佰贰拾万零伍仟捌佰叁拾贰园），前期累计已付140万元，下欠805832.00元。具体数量和单价见票据。说明人：廖权国，2016年9月23日”。2016年11月23日，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页岩空心砖厂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变更为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有限公司（即本案王家店建材公司）。2017年4月6日，王家店建材公司经催收尚欠砖款未果，根据《材料销售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向南充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银广厦公司在仲裁答辩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和请求确认仲裁条款无效。南充仲裁委员会经审理认定：两份《材料销售合同》中分别所盖印章“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工程项目专用章”“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系伪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条“当事人采用仲裁方式解决纠纷，应当双方自愿，达成仲裁协议。…”之规定，合同中订立的仲裁协议不是银广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应无效。同年7月17日，南充仲裁委员会作出（2017）南仲案字03号决定书，驳回王家店建材公司的仲裁申请。依法收取王家店建材公司仲裁费6544.50元（减半征收）。2018年1月16日，王家店建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前述诉讼请求，银广厦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管辖权提出异议，一审法院以（2018）川1303民初234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其异议。庭审中，王家店建材公司明确了利息的诉讼请求为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欠款付清之日止。银广厦公司对《材料销售合同》中公司印章、“授权委托书”中“陈镇文”个人名章的真伪提出鉴定，因印章真伪已被南充仲裁委员会确认且个人名章无备案登记，一审法院未予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就本案，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页岩空心砖厂与廖权国先后两次签订《材料销售合同》后，将合同约定购买的标的物多孔砖、空心砖、配砖、实心砖及标砖等材料运到廖权国施工工地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还房工程，在其收货人签收且经对账确认认可后，应当按照约定履行给付货款义务。因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页岩空心砖厂名称已依法变更为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有限公司即本案王家店建材公司，其权利的享有和义务的承担应由王家店建材公司承受。廖权国经一审法院传票合法传唤，既未答辩，亦拒不到庭应诉，视为放弃其答辩和质证权利。故王家店建材公司请求廖权国支付尚欠货款提供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理由充分，证据确实，予以支持。由于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还房工程系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在承建过程中，其名称变更为银广厦集团有限公司即本案被告之一，其权利的享有和义务的承担应由银广厦公司承继，依据其与廖权国签订的《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项目内部管理协议书》约定，廖权国系挂靠银广厦公司的案涉项目实际施工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四条“以挂靠形式从事民事活动，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的，该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为共同诉讼人。”的规定，故银广厦公司辩称不是本案适格主体与司法解释相悖，不予采信。银广厦公司作为案涉项目的承建单位，如何确定组建施工项目部是其经营管理范围内自主决定的事项，可以派出本公司在册职工进行项目管理，也可以由本公司职工进行内部承包的形式进行项目运营管理，还可能是以外聘人员挂靠公司的名义进行项目管理。无论何种形式的项目管理，组建方银广厦公司享有案涉项目的全部权利，理应对项目部正常施工经营管理所带来的债务承担责任。廖权国作为案涉项目的挂靠人或称实际施工人，王家店建材公司有充分理由相信廖权国能够代表银广厦公司，即使双方签订的《材料销售合同》所盖印章是伪造的，亦未影响合同的履行，且合同已履行完毕。故王家店建材公司请求银广厦公司对廖权国的经营活动所尚欠的砖款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予以支持。对王家店建材公司要求支付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的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的规定，鉴于本案欠款数额大、时间长，王家店建材公司的请求合理合法，予以支持。王家店建材公司请求支付案涉纠纷产生的仲裁费6544.50元，虽然案涉《材料销售合同》中银广厦公司印章系伪造，案涉纠纷约定以仲裁方式解决的方式被南充仲裁委员认定无效，但责任系廖权国伪造相关印章引起，已受到有关部门处罚，与王家店建材公司无关。故王家店建材公司的请求合理，予以支持，银广厦公司辩称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一、廖权国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有限公司尚欠货款805832元，并从2018年1月16日起以欠款总金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二、廖权国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有限公司因案涉纠纷产生的仲裁费6544.50元；三、银广厦集团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一、第二项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在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29元（减半收取），由廖权国负担，银广厦集团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银广厦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原判第三项；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家店建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二审法院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廖权国与王家店建材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双方先后两次签订《材料销售合同》，廖权国向王家店建材公司购买材料，经双方结算，廖权国尚欠王家店建材公司砖款805832元。因此，王家店建材公司对廖权国享有债权，其请求廖权国偿还砖款欠款805832元及逾期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应当予以支付。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银广厦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廖权国给付王家店建材公司材料欠款的连带责任。王家店建材公司认为，廖权国是以银广厦公司的名义与我公司签订的《材料销售合同》，也加盖了银广厦公司的印章，廖权国行为是代表银广厦公司执行职务的行为，因而应当由银广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必须基于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廖权国虽然是以银广厦公司的名义与王家店建材公司签订了《材料购销合同》，合同的尾部亦加盖有“深圳市银广厦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花园B标段工程项目专用章”，但现有证据已经证明，该枚公章系廖权国私自刻制，廖权国为此受到行政处罚。同时，廖权国虽然以银广厦公司的名义承建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还房工程，系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负责该工程管理，但银广厦公司并未授权廖权国对外签订买卖合同，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纠纷》第十六条第二款是针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所做的特殊规定，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应当按照合同相对性予以审查。因此，廖权国以银广厦公司的名义与王家店建材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并在合同上加盖私自刻制的公章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在银广厦公司不予追认的情况下，不能据以认定王家店建材公司与银广厦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一审判决由银广厦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仲裁费问题，因廖权国没有上诉，本院不作处理。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2018）川1303民初23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撤销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2018）川1303民初23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驳回南充市高坪区王家店建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929元，由廖权国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858元由廖权国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银广厦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廖权国给付王家店建材公司材料欠款的连带责任。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应当按照合同相对性予以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的通知》第十三条之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本案中，银广厦公司与廖权国签订的《南充市高坪区凤凰山家园B标段项目内部管理协议书》第八条第一项约定“甲方（银广厦公司）负责与建设单位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若由乙方（廖权国）出面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需银广厦公司提供相关资质证书、资料、公章和委托书。”由此可见，廖权国以银广厦公司的名义与王家店建材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必须经过银广厦公司的追认，银广厦公司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应由行为人廖权国承担民事责任。王家店建材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签订合同时，廖权国具有银广厦公司授权表象的形式要素。虽然廖权国系挂靠银广厦公司的案涉项目实际施工人，但其在买卖合同上加盖私自刻制的公章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在银广厦公司不予追认的情况下，不能据此认定王家店建材公司与银广厦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综上，王家店建材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3民终212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力非 审 判 员 朱圣镖 审 判 员 谢 可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罗佳琴 书 记 员 冯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