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188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惠尔窑业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陈鸿，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聂子建，广东南冠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芷雅，广东南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中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柳丹，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昌涛，广东科德（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佛山市惠尔窑业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中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窑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190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惠尔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中窑公司立即向惠尔公司支付工程款775075元并自起诉之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惠尔公司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错误。中窑公司向惠尔公司发出的《企业询证函》没有“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系一审法院的主观臆测。首先，中窑公司向惠尔公司发出的《企业询证函》有两个重要的意义，一是对双方已经发生的债权债务具体数额的事实确认，二是债务人中窑公司要求履行该笔债务的意思表示。《企业询证函》名为“复核做账”实为“对账”。否则，中窑公司根本无需要求惠尔公司对涉案债权债务进行确认。对账是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前提条件，倘若中窑公司没有同意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无需与债权人对账以确定具体的债务数额。其次，《企业询证函》是双方对原合同剩余债务的确认。从事实角度看，涉案工程于2012年12月底完工，虽然最后开票日期为2013年1月，但该工程一直未验收及结算。因此惠尔公司一直向中窑公司催收涉案工程款。该询证函既是双方结算工程款的依据，同时也是对原合同剩余债务的确认。这就意味着，只要惠尔公司在询证函的“无误”处盖章，即双方同意按约定履行该条款中剩余数额的债务。此时，该询证函等于双方之间成立一个新合同，以询证函的形式变更了原合同债权债务而形成新的合同关系，发生阻断诉讼时效的法律效力。因此，应当根据《企业询证函》重新计算诉讼时效。最后，就本案而言，惠尔公司于2016年、2017年、2018年每年都有通过询证函对账的习惯。只是2016年、2017年、2018年年度的询证函原件交给了某丙会计师事务所，而只保留了复印件。再说，询证函本身没有确定债权债务的履行期限，应视为没有约定履行期的债权。故应以惠尔公司起诉之日即2019年8月8日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因此，本案债权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一审法院片面采信中窑公司之抗辩理由，从而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届满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之规定。结合前述事实，2018年中窑公司发出的《企业询证函》，应认定中窑公司系作出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债务人向债权人发出确认债务的询证函的行为是否构成新的债务的请示的答复》([2003]民二他字第59号)的规定：对债务人于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主动向债权人发出询证函核对贷款本息行为的法律后果问题可参照《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的规定进行认定和处理。而在《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中明确规定，债务人在该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也就是说，自中窑公司向惠尔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之日起，惠尔公司针对中窑公司所享有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重新开始计算。三、依据诚实信用及意思自治的原则，《企业询证函》的签章行为效力应得到法院支持。诚实信用原则是民事活动所有当事人都应当遵守的原则。惠尔公司与中窑公司的承揽合同关系依法成立，中窑公司应按合同约定支付设备制作安装工程款。退一步讲，即使依照一审法院认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已在2016年7月16日届满，但中窑公司于2018年度再次向惠尔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债权人在询证函中签章，表明了双方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债务人应承担这种确认所带来的法律后果。根据意思自治原则，债务人向债权人发出确认债务的《企业询证函》的行为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债权人签章后，应视为是一项自愿达成的新协议，故《企业询证函》的签章在法律上的行为效力应得到法院支持。综上，当债务人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时，应坚持保护债权人利益的价值取向，作出有利于债权人的解释。中窑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2012年5月15日，中窑公司与江西某陶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签订《原料车间设备合同》，约定中窑公司、惠尔公司工地的原料车间、压制设备、釉料制备车间三部分的设备进行制作、安装、调试，不含土建部分、生产所需辅助设备及动力等报价清单外项目；制作安装设备包括：PD10000（含柱塞泵、中转罐、塔下筛）型号喷雾干燥塔、16T型号链排式热风炉，合同总价为196万元。在施工过程中，由于惠尔公司和湖南省某乙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乙公司）使用不合格的材料导致施工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且与所承建项目合同约定不符，并存在严重少做、未做的问题，共计造成某公司经济损失2481647.5元。后经中窑公司与某公司协商，所有损失由中窑公司承担1847147.5元，从某公司应付给中窑公司和某乙公司的款项中扣除。2013年6月，惠尔公司和某乙公司与中窑公司协商一致，同意在中窑公司于2013年10月付清500000元后，双方互不支付和赔偿。因此，惠尔公司此前从未向中窑公司主张过任何权利可以足以证实。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诉讼时效应从双方合同约定的最迟余款结算日开始计算。根据合同约定，合同余款在验收后十八个月内分六次（每三个月一次的形式）支付给惠尔公司。双方验收结算后，由惠尔公司向中窑公司出具发票，出具最后一份发票的时间是2013年1月16日，即中窑公司应在2014年7月16日前分期付款完毕。案涉款项的诉讼时效应从2014年7月16日起计算，至2016年7月16日届满。因此，惠尔公司于2019年8月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当事人，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惠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窑公司立即向惠尔公司支付设备制作安装工程款775075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实际清偿日止)；2.诉讼费用由中窑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惠尔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775.38元，财产保全费4395.38元，合共10170.76元，由惠尔公司负担。惠尔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编号为ZYFH7-103的企业询证函的原件，拟证明惠尔公司于2018年3月22日委托某丙会计事务所为中窑公司对账结算，确定惠尔公司欠中窑公司775075元。中窑公司质证认为：某丙会计事务所答复法院称，惠尔公司没有回复中窑公司的企业询证函，且中窑公司的印章看着像打印件，而惠尔公司一审称该函没有原件，现在却能提交，故不能确认该函件为原件，对其真实性由法院核实；但该证据仅能证明惠尔公司委托某丙会计事务所确认欠款，不能证明中窑公司表示同意支付欠款。因此，该证据不能证明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中窑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某丙会计事务所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向中窑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后，惠尔公司没有进行回复，该企业询证函作用不能作为催款之用。惠尔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为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当庭作证并接受质询才能作为证据使用。对该证据内容的真实性有异议，某丙会计事务所与中窑公司之间本身有利害关系，有理由相信某丙会计事务所因为利害关系而出具的证言带有主观偏向，不利于惠尔公司。即使中窑公司确认委托某丙会计事务所向惠尔公司寄送了企业询证函，用于核对往来账户的往来、结算，如果中窑公司不愿意偿还合同债务的意思表示，不可能委托某丙会计事务所向惠尔公司寄送企业询证函。经申请，本院向某丙会计师事务所发函，询问该所关于中窑公司于2016年至2018年期间是否曾向惠尔公司出具《企业询证函》等相关对账的材料，并将相关材料保存在该所，该所向本院回函。惠尔公司质证认为：该回函可以证明某丙会计事务所广东分所受中窑公司的委托向惠尔公司寄送了企业询证函，与惠尔公司出示的企业询证函的编号一致，可以反映中窑公司于2018年3月确认拖欠惠尔公司的款项，证明惠尔公司没有超过诉讼时效。而且，该函是中窑公司委托某丙会计事务所对账的依据，可以证明合同账款的总额。中窑公司质证认为：对回函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该函表明没有收到惠尔公司的回复。发送该函是为了年度审计。企业询证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结算。可见中窑公司没有同意支付款项的意思表示，不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经审查，本院认证认为：惠尔公司举示的ZYFH7-103的企业询证函的原件为补强其一审提供该证据复印件的真实性，而中窑公司一审期间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对中窑公司提供的证据的认证内容详见以下“本院认为”部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某丙会计师事务所回函称：某丙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广东分所是中窑公司于2016年至2019年年报审计机构。2017年年报审计期间，向惠尔公司寄送了来函所附编号为ZYFH7-103的企业询证函，但未收到回函。与函证相关对账材料的原件为被审计单位会计账套及原始凭证，未存放在我所。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本案二审争议焦点系惠尔公司要求中窑公司向其支付设备制作安装工程款775075元及利息能否得以支持。关于欠款金额。从中窑公司于2018年3月22日向惠尔公司出具的企业询证函可知，中窑公司于该款项诉讼时效届满后主动向惠尔公司发出询证函核对债务款项，其中明确“欠贵公司657575元”，并备注为“应付账款”。从其文义分析，可以推断中窑公司有向惠尔公司支付该款项的意思表示。虽然该函件中有“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的内容，及某丙会计师事务所广东分所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反映其向惠尔公司寄送的上述企业询证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和结算，但中窑公司并非催款结算的主体，且该内容也与函件中的“欠款”“应付账款”等相关内容并无冲突，不能以此否认其作出“应付账款”的意思表示，故本院对其该主张及其二审提供的证据均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义务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抗辩……”和第一百九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二）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之规定，可以认定中窑公司出具的上述函件构成诉讼时效中断，惠尔公司于2019年8月8日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现中窑公司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因此，惠尔公司要求中窑公司向其支付657575元，本院予以支持。中窑公司辩称由于惠尔公司提供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导致中窑公司需向案外人赔偿款项，其与惠尔公司等已达成口头协议同意中窑公司在2013年10月付清500000元后互不支付和赔偿，但其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这也与上述函件确认的欠款及其在一审庭审中述称“这个合同的工程内容只是损失几千元”之内容相悖，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利息，惠尔公司要求中窑公司支付上述欠款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因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遇节假日顺延）9时30分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这一标准已经取消，故自该日之后的贷款利息的计算标准应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此外，惠尔公司还主张中窑公司应向其支付117500元，并提供中窑公司（ZY-2012-004工地）原料车间设备合同书和上述企业征询函予以证明，但该合同没有原件予以核对，而中窑公司对此提出异议，且惠尔公司未能补充提交证据佐证该合同的履行及结算情况；虽然惠尔公司在中窑公司向其出具的上述企业询证函中以手写方式提出“差湖北某丁壹份合同总价是11.75万”的异议内容，但其未能举证证明该函件已送达给中窑公司并获得对方的确认，或者双方已经结算确认该工程款，仅凭惠尔公司的单方手写内容不足以证明中窑公司应向其支付该款项。因此，惠尔公司要求中窑公司支付该117500元及利息，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惠尔公司的上诉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无理部分，本院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19077号民事判决；二、广东中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佛山市惠尔窑业设备有限公司支付设备制作安装工程款657575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以657575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8日起至2019年8月20日前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657575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三、驳回佛山市惠尔窑业设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775.38元，财产保全费4395.38元，合共10170.76元，由佛山市惠尔窑业设备有限公司负担1541.87元，广东中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8628.8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550.75元，由佛山市惠尔窑业设备有限公司负担1751.07元，广东中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9799.68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罗 睿审 判 员  李秀红审 判 员  曾慧元二〇二〇年六月三日法官助理  吴升平书 记 员  阮家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