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终3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亳州市润峰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亳州市。 法定代表人：郎大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亮亮，安徽徽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景，北京兰台（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云锋，男，1974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长利，安徽赵长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亳州市润峰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亳州润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云锋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16民初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亳州润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亮亮、李景，被上诉人李云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长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亳州润峰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云锋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程序违法。1.一审法院确定本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不符合法律规定，本案案由应当是执行异议之诉。2.李云锋以民间借贷合法形式掩盖抽逃注册资金的非法目的，一审法院未全面审查李云锋抽逃注册资金的事实。3.证人汪某、王某等人出具的涉案380万元是公司10%的股权份额，及证人通过李云锋家ＰＯＳ机转交注册资本金及增加的项目出资款的证言与李云锋当庭陈述事实相符，一审法院未予以认定。4.其针对本案法律适用问题，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书面陈述意见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案例，一审法院判决未采纳也未阐释说明理由。二、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遗漏案件重要事实。1.截至2011年12月12日，其因购买国有土地使用权支出3500万元，李云锋占公司20%股份，戴江峰占公司55%股份，汪某占公司25%股份。李云峰投资700万元与所持有公司股份对价，李云峰与公司不存在其他任何债权债务纠纷。2.2015年10月3日，汪大海、李云锋出具证明:“本人汪大海在亳州润峰公司实际出资人民币949.50万元，占公司股权比例的25%”，其因缴纳各项税费、公司运营开支、购买国有土地使用权合计支出3800万元，380万元对应10%股份，与李云锋主张的380万元对应。3.李云锋认可公司其他股东为了转款方便，通过李云锋家中的ＰＯＳ机转交注册资本金及购地款，该事实与王某、汪某、陈超峰证人证言相符，已经形成证据链。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其注册资金虽为1000万元，超出部分仍应当属于各股东出资款非借款。首先，根据2001年1月1日财政部发布的《企业会计制度》（财会〔2000〕25号）第八十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股东对公司的实际出资大于应缴注册资本部分的，应属于公司的资本公积金。其次，根据《国务院关于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试行资本金制度的通知》（国发（1996）35号）规定，从1996年开始，对各种经营性投资项目，包括国有单位的基本建设、技术改造、房地产开发项目和集体投资项目，试行资本金制度，投资项目必须首先落实资本金才能进行建设；在投资项目的总投资中，除项目法人从银行或资金市场筹措的债务性资金外，还必须拥有一定比例的资本金；投资项目资本金，是指在投资项目总投资中，由投资者认缴的出资额，对投资项目来说是非债务性资金，项目法人不承担这部分资金的任何利息和债务；投资者可按其出资的比例依法享有所有者权益，也可转让其出资，但不得以任何方式抽回；资本公积金属于公司的后备资金，股东可以按出资比例向公司主张所有者权益，但股东出资后不能抽回，也不得转变为公司的债务计算利息、变相抽逃。第三，根据公司法、会计法、企业会计制度等相关规定，公司股东投入公司的划归为“资本公积-资本溢价”可按规定程序转增资本。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涉案公证债权文书在未查明资金性质的前提下，仅以股东手写的资金用途而认定为借款并进行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公证，与现行法律规定相抵触。2.涉案公证债权文书明显与事实不符，一审未进行全案审查。首先，虽然公司注册资金为1000万元，但是公司实际出资额为3800万元，该款项为公司股本金，不得变相抽逃。其次，截至2011年12月12日，公司因购买国有土地使用权支出3500万元，争议款项包含在内，李云锋无权主张退还。第三，李云锋辩称“转账567.50万元已经偿还了一部分，剩余380万未还”的理由无法成立。公司自设立至欠条出具之日，公司从未向李云锋偿还所谓借款，567.50万元的转款凭证与欠条数额不符，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3.公证债权文书记载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与事实不符。涉案380万元是李云锋抽逃注册资本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公证债权文书载明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与事实不符”的规定，其可以请求不予执行该公证债权文书。4.涉案债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二项“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和第五项“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规定的情形，涉案公证债权文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不予执行。四、李云锋抽逃股本金的行为，不仅造成公司380万元股本金流失，还导致其背负600万元的利息损失，其开发的房地产项目被查封、拍卖，工程被迫停工烂尾，给其及众多购房业主造成重大损失，造成社会不稳定。 李云锋辩称，一、其是亳州润峰公司股东，出资事实清楚，没有抽逃出资行为。其与汪某、戴江峰、陈超峰等四人出资1000万元成立亳州润峰公司，其出资200万，占公司20%股份。2011年9月26日，其将出资款200万元汇入亳州润峰公司账户，后因亳州润峰公司股份发生变动，其将名下10%股权转让给王某，直至现在其仍然持有亳州润峰公司10%股份。2019年4月17日，亳州润峰公司及股东和江苏中昊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由亳州润峰公司股东共同筹集资金400万元，其出资40万元，能证明其股东身份。亳州润峰公司称其抽逃股东出资款莫名其妙。二、亳州润峰公司借款380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公证文书合法有效，应予支持。2011年亳州润峰公司需要缴纳土地出让金向其借款。2011年10月31日，其通过徽商银行出借给亳州润峰公司567.50万元，有银行转账为证，当时亳州润峰公司也没有给其出具借据，但亳州润峰公司在2011年10月31日记账凭证上明确记载“暂借李云锋土地款567.50万元”。后其多次催要该款，亳州润峰公司给付部分借款，至2016年4月29日，尚欠其借款380万元，亳州润峰公司出具380万元欠条并加盖公章，法定代表人亦签字认可。同日，亳州润峰公司占股95%的股东出具股东决议，对下欠其380万元款项给付时间和利息做了明确约定。为保证其合法权益，双方当事人对借款还款时间、违约利息进行公证，并出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公证文书。由于亳州润峰公司没有按照公证文书约定时间还款，其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亳州润峰公司自愿偿还部分本息，后法院强制执行给付利息318960元。现亳州润峰公司对上述证据和事实不予认可，明显混淆了借贷与股本金的区别，主张借款380万元是退股款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亳州润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决不予执行（2016）皖亳公证字第1550号公证债权文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云锋系亳州润峰公司的股东，2011年10月31日，李云锋通过徽商银行亳州支行汇给亳州润峰公司567.50万元，亳州润峰公司2011年10月31日的记账凭证记载暂借李云锋土地款567.50万元。 2016年4月29日，亳州润峰公司法定代表人戴江峰给李云锋出具了欠条，内容为：亳州润峰公司于2011年10月31日因缴纳土地款向李云锋借款人民币伍佰陆拾柒万伍仟元整（￥5675000.00元），亳州润峰公司已偿还部分借款。现亳州润峰公司仍欠李云锋人民币叁佰捌拾万元整（￥3800000.00元），至今未归还。李云峰（甲方）与亳州润峰公司（乙方）达成还款协议，协议内容为：一、乙方尚欠甲方本金人民币叁佰捌拾万元。二、甲乙双方约定的还款方式：乙方应于2016年5月1日起，每月偿还给甲方借款本金人民币叁拾捌万元整，乙方应于每月最后一日前履行偿还义务；直至2017年2月28日，乙方将上述全部借款本金偿清。三、如乙方按照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还款方式偿清了全部借款本金，则甲方放弃向乙方索要借款利息的权利。如乙方未按照本协议第二条约定的还款方式进行还款，存在任意一次未按约定还款的情形，则甲方即可要求乙方立即偿还全部借款本金，同时有权利向乙方索要借款利息，且利息以下列方式计算：以借款本金人民币叁佰捌拾万元为准进行计算，月利率2%，自2011年10月31日起计算利息。四、若乙方不能在按照本协议约定适当履行还款义务，甲方可不经起诉依法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对乙方的财产进行强制执行，乙方自愿接受强制执行。五、甲乙双方约定，如乙方不能按约定还清借款，甲方可持本协议书向公证机关申请出具强制执行证书。甲方持公证机关出具的强制执行证书交法院执行。强制执行的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和申请执行证书的费用。乙方承诺：若乙方不能提供充分的证明材料证明其履行了还款义务，或公证处根据乙方留存的电话号码五个工作日内联系不到乙方，公证处即可应甲方的申请出具执行证书，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乙方承担。六、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公证处留存一份。双方对该还款协议进行了公证，亳州市亳州公证处于2016年5月3日出具了（2016）皖亳公证字第1550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后因亳州润峰公司没有按期还款，李云锋持安徽省亳州市亳州公证处于2017年1月19日做出的（2017）皖亳公证字第238号执行证书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标的为：本金137万元，利息4712000元。2017年1月22日一审法院受理了李云锋的执行申请，2017年11月16日前，亳州润峰公司已先后分11笔支付给李云锋380万元。亳州润峰公司于2018年7月24日向一审法院提出不予执行申请和执行异议，请求对（2017）皖亳公证字第238号执行证书不予执行，并申请撤销（2017）皖16执49号之一执行裁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12日作出（2018）皖16执异1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亳州润峰公司的不予执行申请。亳州润峰公司不服，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2日作出（2019）皖执复1号执行裁定书认为，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提起诉讼，撤销了（2018）皖16执异10号执行裁定。亳州润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涉案的借贷关系是否合法有效；二、亳州润峰公司公司方请求不予执行（2016）皖亳公证字第1550号债权公证文书有无依据，能否得到支持。关于焦点一，涉案的借贷关系是否合法有效问题。亳州润峰公司给李云锋出具了欠条，双方存在借款的合意，李云锋通过银行转账交付了款项，已经履行了交付义务，且双方对本案借款进行了公证，亳州润峰公司也按照还款协议约定偿还了部分借款，本案借款合法有效。亳州润峰公司提供的第二组入股出资及任职证据、第四组李云锋给亳州润峰公司造成损失、危害及影响的证据均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认定；第三组证据欠条、还款协议、债权文书及证人证言达不到其证明目的，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定；故其主张的本案借款虚假、被胁迫证据不足，不予采纳。关于焦点二，亳州润峰公司公司请求不予执行（2016）皖亳公证字第1150号债权公证文书有无依据，能否得到支持。本案借款合法有效，亳州润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本案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正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因此，亳州润峰公司请求不予执行（2016）皖亳公证字第1150号债权公证文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亳州润峰公司的诉讼主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正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规定，判决：驳回亳州润峰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200元，由亳州润峰公司负担。 亳州润峰公司二审举证：1.《证明》（复印件），证明李云锋自认亳州润峰公司实际股本金3800万元，与其所持10%股权对应股本金380万元相吻合，与其一审提供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2.《承诺书》（复印件），证明李云锋与亳州润峰公司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是李云锋要求退股本金380万元，2016年4月29日配合李云锋出具欠条。李云锋质证认为证据1与出资比例无关，出资额以工商登记为准。证据2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证据形式，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查认为，亳州润峰公司所举两份证据均为复印件，且是个人出具证言内容，不符合证据形式要求，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案由确定为民间借贷纠纷是否正确，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违法；二、亳州润峰公司请求不予执行（2016）皖亳公证字第1550号债权公证文书有无依据，能否得到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2016年4月29日，亳州润峰公司给李云锋出具欠条，对亳州润峰公司于2011年10月31日因缴纳土地款向李云锋借款567.50万元、亳州润峰公司已偿还部分借款、尚欠李云锋380万元的事实予以确认。亳州润峰公司后与李云锋对该欠款达成还款协议并进行公证，亳州市亳州公证处亦出具了案涉第1550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李云锋依据该公证债权文书及案涉第238号执行证书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亳州润峰公司提出不予执行申请和执行异议，经人民法院告知，亳州润峰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公证债权文书载明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与事实不符”之规定，以债权人李云锋为被告，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不予执行案涉第1550号公证债权文书。纵观本案形成过程及起因，亳州润峰公司实际是否认其与李云锋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进而提出不予执行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依据相关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本案应当对亳州润峰公司与李云锋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及是否尚欠款项进行实体审理，且本案情形与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四十三类执行异议之诉下的三种案由均不符合，故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实际争议的法律关系确定本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围绕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实体争议依法审核证据、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进行判决，符合民事诉讼法的程序规定，且我国非判例法国家，个案案情并非完全一致，一审法院未采用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案例，亦不属于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亳州润峰公司上诉认为本案一审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方面，本案经审理查明，李云锋于2011年10月31日向亳州润峰公司账户转款567.50万元，有银行转账记录为证，亳州云锋公司于同日公司记账凭证上载明“暂借李云锋土地款567.50万元”且总账科目记载为“其他应付款”，即公司确认该笔款项是公司对外应偿还的借款。2016年4月29日，亳州润峰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股东决议、出具欠条、与李云锋达成还款协议书，进一步确认亳州润峰公司于2011年10月31日因缴纳土地款向李云锋借款567.50万元、已偿还部分欠款，仍欠李云锋380万元，并承诺履行分期还款义务。2016年5月3日，双方当事人又对2016年形成的还款协议书依法进行公证并由公证机关出具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能够证明亳州润峰公司对所借李云锋款项及所欠李云锋款项的性质进一步确认，未提出任何异议，并实际已经偿还了大部分借款的本金和利息。上述证据及案件事实经过，足以证明亳州润峰公司与李云锋之间存在真实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另一方面，亳州润峰公司认为案涉380万元非公司向李云锋借款，实际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李云锋抽逃出资行为。本院对此认为，首先，380万元欠款产生于2011年10月31日亳州润峰公司向李云锋567.50万元的借款；其次，亳州润峰公司注册信息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11年9月27日，载明股东李云锋认缴出资额和实际出资额均为100万元，占公司10%股份；第三，亳州润峰公司一审提供证据主张截至2011年12月12日各股东汇入公司3580万元，李云锋汇入公司1127.50万元，李云锋汇入公司资金占各股东投入资金总额的31.5%，显然与工商登记李云锋占公司10%股份的所应负有的出资义务不相符；最后，亳州润峰公司一审申请证人证明本案所欠380万元系后期出资购买土地使用权等3800万元的费用支出，但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显示共投资3580万元与证人证言不相符。综上，亳州润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记账凭证、股东决议、欠条、还款协议及公证书所反映的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和本案民间借贷法律事实。亳州润峰公司认为案涉欠款实际是李云锋抽逃出资的行为进而主张不予执行（2016）皖亳公证字第1550号债权公证文书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依据，依法亦不予支持。 综上，亳州润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200元，由亳州市润峰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苏沁 审判员  郑 霞 审判员  马士鹏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胡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