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67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孙春乐，男，1958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文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真君，山西东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鹏伟，山西东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任培元，男，1946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文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冀云峰，北京中伦文德太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艳军，北京中伦文德太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孙春乐因与再审申请人任培元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均不服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晋民终330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孙春乐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孙春乐明知郭建耀在文水县城以借款的形式公开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是错误的。一二审判决以任培元向郭建耀出借款项是看到恒通达超市门口张贴的借钱广告而认定任培元明知，但没有证据证明孙春乐也是看到借钱广告而同意提供担保，一二审判决如此认定，没有事实依据。（二）孙春乐对700万元借款中的500万元借款没有任何过错。在2011年9月15日郭建耀向任培元出具的700万元借条中，包括新借的200万元和之前郭建耀向任培元借的500万元，郭建耀和任培元均未告知孙春乐700万元借款包括500万元旧债。该事实说明，500万元的借款是在孙春乐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是在孙春乐提供担保之前发生的，孙春乐与500万元的主借款合同无任何关系，孙春乐对该500万元不具有任何过错。孙春乐愿意为500万元借款提供担保，真实意思不是为已发生的旧借款提供担保，而是为将来发生的新借款提供担保。因此500万元的借款不能清偿的损失，与孙春乐的担保行为无关，孙春乐对该500万元的损失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孙春乐对200万元新借款提供担保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200万元的新借款是郭建耀和任培元达成借款意向后，孙春乐才同意提供担保，不是孙春乐促成了该200万元借款的成立，也不是孙春乐为该200万元借款作中介。（四）即使孙春乐有过错，已支付的50万元应当折抵赔偿数额。孙春乐在案发前支付给任培元50万元，应当从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孙春乐赔偿金额中扣除，一二审判决先将该50万元从700万元扣除，再按650万元的三分之一判决孙春乐承担赔偿责任，计算方式错误。（五）即使孙春乐有过错，也不应当按三分之一过错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本案孙春乐即使对该借款有过错，也不能与构成犯罪的郭建耀的过错相同，特别是对500万元借款的过错更是轻微，一二审判决未区分过错大小，按三分之一判决孙春乐承担赔偿责任，对孙春乐不公平。综上，孙春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 任培元提交意见称，（一）孙春乐的再审申请或已超过法律规定的六个月期限。孙春乐签收二审判决时间为2019年7月21日，而孙春乐的再审申请书落款时间为2020年1月19日，孙春乐是否为该日申请再审需要核实。（二）本案借款担保合同应为有效，孙春乐是否知晓郭建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不影响孙春乐承担本案借款担保责任。孙春乐对案涉700万元包括新借200万元与之前郭建耀借款500万元是明知的，孙春乐应当对该700万元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孙春乐称其不应当一概按照三分之一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1.孙春乐提供担保的条件之一就是其要使用其中的200万元，在任培元向郭建耀出借该200万元当天，孙春乐及其妻子当场将该200万元现金拿走。该200万元显然不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若该200万元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应将孙春乐及其妻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机关。2.在案涉借条上签名的见证人任某、郭某均在一审出庭作证证实，孙春乐对原来500万元借款人是郭建耀是明知的。3.案涉700万元借款不属于郭建耀非法吸收存款范围。（三）任培元于2011年10月9日收到孙春乐的50万元，是归还其他借款，与本案无关。本案应当按借款本金700万元认定。1.2017年7月23日，山西隆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刘俊奎、李敏对郭建耀的询问笔录及录音光盘中，郭建耀称没有归还过本金。2.700万元借条是2011年9月15日出具，该50万元收条是2011年10月9日出具，期间不到一个月，孙春乐作为保证人在借款人郭建耀未还款情形下向任培元还款，不符合常理和逻辑。3.任培元向孙春乐出具的收到该50万元的收条中没有孙春乐为郭建耀承担担保责任还款的内容，孙春乐主张该50万元系为郭建耀承担保证责任而归还任培元款项，应当举证证明。综上，请求驳回孙春乐的再审申请。 任培元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1.孙春乐对郭建耀向任培元借款500万元的事实知情，对郭将华作为借款人签字的事实也是知晓的。一二审判决认定“郭建耀与任培元均未告知孙春乐700万元借款包括500万元旧债以及郭将华事后在借条上借款人处签字的事实”有误，证据不足。2.一二审判决依据山西省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吕刑终字第488号刑事裁定（以下简称488号裁定）认定的事实作为本案审理依据，并以该裁定有关证据认定任培元知晓郭建耀以超市名义集资的事实、任培元是为郭建耀超市集资而借给郭建耀钱，属认定错误，证据不足。一二审判决将任培元与郭建耀的民间借贷款项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是错误的。（1）一二审判决引用488号裁定中山西省文水县检察院张旭平在2014年8月12日在山西省新康监狱对郭建耀所作的讯问笔录和2014年12月11日对任培元所作的询问笔录，该两份笔录的形成均是由张旭平一人完成，所制作的笔录违法，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认定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2.488号裁定查明的郭建耀2014年7月31日供述的事实和孙春乐作为证人陈述的事实以及证人郭某陈述的事实均不能证明任培元是为郭建耀超市集资而借给郭建耀钱。3.一二审判决推定任培元知晓郭建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缺乏依据，“推定”属主观臆断。4.一二审判决将任培元于2011年10月9日收到孙春乐归还其他借款50万元冲抵案涉借款本金错误，本案应按借款本金700万元认定。任培元于2011年10月9日收到孙春乐支付的50万元属于其他借款，该50万元发生在700万元借条出具后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在郭建耀认可从未向任培元还款的情形下，孙春乐作为担保人向任培元还款且郭建耀不知情，不符合日常生活常理，也不符合逻辑。（二）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一审判决载明“如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则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该表述与法律规定严重相悖，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属适用法律明显错误。2.本案借款担保合同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属有效合同。郭建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不影响本案借款担保合同的效力，一二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担保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三）孙春乐作为担保人，应当承担本金700万元与利息350万元（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共计本息1050万元的清偿责任以及至还清欠款之日的全部利息。综上，任培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此后，任培元向本院提交中止再审审查申请书，以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信办字第67号函交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对488号裁定予以立案再审为由，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五款规定，本案应当中止再审审查。 孙春乐提交意见称，（一）案涉借款担保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无效情形，相应的借款合同和担保合同无效。（二）即使认定孙春乐承担赔偿责任，孙春乐承担担保责任的范围应当为200万元，而非700万元。借条签订当日任培元只支付给郭建耀200万元，其余的500万元并未实际支付。任培元与郭建耀在未明确征得孙春乐同意情形下，将旧债500万元加注在孙春乐担保范围内，对孙春乐不产生法律效力。（三）即使认定孙春乐在本金700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也应当对任培元已收取的利息予以核减。证人周某证实，郭建耀向任培元支付借款利息至郭建耀出事前一个月，每月支付174000元，即从2011年9月15日至2013年8月期间，共计3828000元（174000元×22个月）。周某的证明材料与郭建耀同孙春乐聊天中的陈述相互印证。山西省文水县人民检察院卷中《文水县恒通达商贸有限公司集资情况表》备注栏中显示任培元取现19万元、8000元卡的相关事实亦能证明任培元支取过利息的事实。综上，请求驳回任培元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孙春乐和任培元的再审申请理由，本案应审查的问题为：一、孙春乐的再审申请是否超过法定期限，本案应否中止再审审查；二、案涉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效力如何；三、本案一二审判决判令孙春乐向任培元给付2166666.67元是否正确。 一、关于孙春乐的再审申请是否超过法定期限，本案应否中止再审审查的问题 经查，孙春乐签收二审判决的时间为2019年7月21日，向本院提交材料时间为2020年1月19日，故孙春乐的再审申请未超过六个月法定期间，任培元主张孙春乐的再审申请超过法定期间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此外，任培元提供的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信办字第67号函不能证明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对488号裁定决定再审，亦不能证明本案存在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情形，故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应当中止诉讼的情形，对于任培元中止再审审查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二、关于案涉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效力问题 根据另案488号裁定查明事实，借款人郭建耀向任培元所借的案涉700万元已被确认为郭建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郭建耀亦已被生效判决认定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十三条关于“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的规定，案涉借款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应当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和《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对借款合同效力进行认定。从488号裁定认定的事实来看，郭建耀系未经银监部门批准，通过张贴招商合作启示、电视、报纸媒体广告、亲戚朋友代为宣传等途径，承诺每月按本金的2%至3%支付利息，到期归还本金的方式向不特定公众吸收存款。任培元作为该刑事案件证人陈述，其向郭建耀出借款项系在看到张贴的广告后，经人介绍借钱给郭建耀的，该节事实已被生效的488号裁定所确认。任培元现主张据以认定该节事实的询问笔录形成违法、不具有法律效力的理由不能推翻其作为该刑事案件证人陈述的内容，不能推翻另案刑事裁判查明和认定的事实，故任培元该项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任培元陈述的该节事实，任培元对郭建耀通过张贴广告对外借款的事实是知情的，一二审判决据此认定任培元向郭建耀出借款项符合《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四条第三款规定的“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情形，任培元与郭建耀签订的案涉700万元的借款合同因违反《民间借贷规定》上述规定而属无效合同，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跟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该条规定，案涉借款合同作为主合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担保合同亦无效，因此，一二审判决认定案涉担保合同亦无效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任培元主张案涉借款合同和担保合同均有效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一二审判决判令孙春乐向任培元给付2166666.67元是否正确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该条规定的担保人有过错，系指担保人对主合同无效状态明知或者应当知道，并对无效主合同的成立起到了中介、促成等作用，该过错是主合同无效的过错向担保人的延伸。本案中，根据488号裁定查明的事实，孙春乐在该案作为证人陈述其与郭建耀就恒通达超市场地租赁问题共签过两次协议，表明孙春乐对郭建耀经营恒通达超市知情，郭建耀多次以该超市名义对外发布借款公告，一二审判决认定孙春乐明知郭建耀在文水县城以借款的形式公开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仍然为其借款担保，显然存在过错，并无不当。在案涉700万元借条出具过程中，孙春乐作为担保人在场并签字，孙春乐是对该郭建耀全部700万元借款进行担保，该700万元中是否包含500万元旧债，不影响孙春乐对该700万借款进行担保的意思表示。从孙春乐在借款当天从郭建耀处转借200万元的事实来看，孙春乐对该700万元借款是持希望发生并起积极促进作用，此种情形下，一二审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认定孙春乐承担三分之一责任，并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因此，孙春乐主张其不应当承担三分之一责任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经查，案涉700万元的借条形成于2011年9月16日，后孙春乐于2011年10月9日向任培元支付50万元。任培元向孙春乐出具的收条中并未载明收到孙春乐该50万元系何种性质的款项，任培元亦未举证证明其与孙春乐之间存在其他借贷关系，孙春乐亦未对其为何向任培元支付该50万元作出合理解释，此种情形下，一二审判决将该50万元视为已付700万元借款中的本金，并无不妥。任培元关于应当按700万元借款本金计算孙春乐的担保责任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孙春乐关于该50万元应从其承担的赔偿责任中扣除的申请理由亦不能成立。 另外，孙春乐提交的周某的书面证人证言，一二审证人均未出庭接受询问，且证人陈述的每月支付174000元利息缺乏相应付款凭证佐证，不足以证明郭建耀每月向任培元支付174000元利息。孙春乐提交的《文水县恒通达商贸有限公司集资情况表》，形式上属于统计类表格，在无相应原始证据佐证情形下，不具有证明力。因孙春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郭建耀向任培元支付了利息，一二审判决认定孙春乐应向任培元支付2166666.67元，并无不当。故孙春乐关于应当核减任培元已收取郭建耀支付利息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此外，任培元主张一审判决对孙春乐逾期履行判决给付义务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属适用法律错误，经查，一审判决该表述确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不符，但一审判决该表述并非一审判决的主文，不影响任培元依据上述法律规定主张其权利。一审判决表述不当，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情形，任培元该主张不足以导致本案再审。 综上，孙春乐的再审申请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任培元的再审申请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孙春乐和任培元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方芳 审判员  宁晟 审判员  朱燕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陈其庆 书记员王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