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2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三龙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上饶市信州区新火车站片区松山花苑南区临规划站前二路安置区。 法定代表人：陈天慧，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鸿程，江西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志成，重庆合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云南兴富高速公路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曲靖市麒麟区教场西路十五城综合服务中心。 法定代表人：郭远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宝胜，福建信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三龙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云南兴富高速公路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富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云民初1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三龙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鸿程、颜志成、兴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宝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龙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依法改判驳回兴富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兴富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三龙公司依法申请保全，不存在错误，客观上亦没有给兴富公司造成损害后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一审法院以《和解协议》为依据，认定三龙公司保全错误，与事实不符，显失公平。首先，三龙公司的申请保全行为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正当合法。申请保全错误，须以申请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为要件，而不能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为充分要件。本案中，三龙公司在申请保全时，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山东通达路桥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达公司）是兴富高速公路建设项目的中标人，且该公司与兴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通达公司亦是兴富公司的控股股东，三龙公司有理由认为兴富公司在该案诉讼中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其次，三龙公司与兴富公司、通达公司达成《和解协议》，作出了巨大的让步，并且该协议只是当事人之间的一种约定，没有强制执行力，实际上兴富公司也没有履行，一审法院以此要求三龙公司预见诉请难以支持，不合常理。既然《和解协议》没有履行，三龙公司有理由认为兴富公司与通达公司在该案诉讼中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再次，一审法院将本属兴富公司的减损义务转嫁给三龙公司，明显错误。兴富公司作为被保全人，如认为财产保全存在错误，理应积极主张权利，但其从未提出异议，即便存在超范围保全，也应由兴富公司自行承担放弃异议权利而导致的损失扩大。（二）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三龙公司申请保全错误，进而错误认定兴富公司存在银行存贷差利息损失，与事实相悖。诉讼保全行为并未对兴富公司造成损失，兴富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存在实际损失。兴富公司没有资格进行涉案项目的开发建设，理应将投资款退给通达公司，现其不仅没有退还投资款，反而不当获取了银行利息。通达公司和兴富公司恶意欺诈三龙公司，骗取三龙公司的巨额履约保证金，导致三龙公司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兴富公司辩称，（一）三龙公司无证据证明兴富公司需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并且另案一审也判决兴富公司不承担责任。（二）《和解协议》是另案一审开庭后才签订的，依据该协议兴富公司也仅承担8000万元的连带还款责任。（三）由于三龙公司的错误保全，导致兴富公司无法有效利用被超额冻结的资金，对项目的开展造成不利影响。请求驳回三龙公司的上诉请求。 兴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龙公司支付因错误保全造成兴富公司的损失（以94176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7年7月17日起计算至该94176000元解除冻结之日止），现损失暂算至起诉之日为810175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27日，通达公司与三龙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通达公司将兴富高速公路部分工程及路段承包给三龙公司施工，进场和开工时间为2016年11月30日前。三龙公司在本协议签订后向通达公司预交履约保证金1亿元。若因通达公司原因导致三龙公司开工延迟，通达公司自本协议约定开工之日起至实际开工之日止，按同期商业银行贷款利率的3倍向三龙公司支付履约保证金利息。任何一方不得擅自违约，如一方违约，则由违约方赔偿守约方2倍的履约保证金。兴富高速公路具备开工条件时，双方根据本协议另行签订本项目正式的《施工承包合同协议书》。2016年9月29日，三龙公司向通达公司支付了履约保证金5000万元。 2016年10月7日，通达公司与三龙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履约保证金调整为：2016年9月29日前预交5000万元整（已交纳），2016年10月10日前预交3000万元整，剩余履约保证金在双方签订正式施工合同后7日内按合同总价款的8%一次性足额缴纳。通达公司确保于2016年12月20日前与三龙公司签署正式的《施工承包合同协议书》，下达开工令安排三龙公司进场施工，并拨付开工预付款。否则，三龙公司已交纳的履约保证金自到达通达公司账户之日起至通达公司安排三龙公司正式进场施工并按《合作协议书》约定支付开工预付款之日止，通达公司按月息2%向三龙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 2016年10月10日、10月11日，三龙公司分别向通达公司支付了履约保证金2400万元、600万元。后通达公司未与三龙公司签订正式的《施工承包合同协议书》，也未安排三龙公司进场施工。 2017年7月7日，三龙公司就与通达公司、兴富公司的合同纠纷一案诉至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请求：1.判令解除三龙公司与通达公司于2016年9月27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及2016年10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判令通达公司返还三龙公司履约保证金80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履约保证金到达通达公司账户之日起，至履约保证金实际返还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3.判令通达公司支付三龙公司违约金8000万元。4.判令兴富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5.本案诉讼费由通达公司、兴富公司承担。 2017年7月12日，三龙公司向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对兴富公司价值18000万元的财产进行保全。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13日作出（2017）云民初101号民事裁定，查封、扣押、冻结兴富公司价值174176000元的财产。2017年7月17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向中国建行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曲靖翠峰支行发出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要求将兴富公司在该银行账户存款174176000元冻结12个月（从2017年7月17日起至2018年7月17日止）。冻结期满后续冻结一年，于2019年7月17日解除冻结。 2018年8月7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云民初101号民事判决，判决：1.解除通达公司与三龙公司于2016年9月27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及2016年10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由通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三龙公司履约保证金8000万元及利息；3.驳回三龙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龙公司不服，上诉至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期间，三龙公司提交了由其与通达公司、兴富公司于2018年5月21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一份，其中约定兴富公司在三龙公司投资款（8000万元履约保证金）范围内承担支付责任。2018年12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8）最高法民终1307号民事判决，判决：1.维持（2017）云民初10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2.撤销（2017）云民初10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3.由兴富公司对通达公司退还三龙公司履约保证金8000万元的支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驳回三龙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另查明，通达公司系曲靖市人民政府通过公开招标方式确定的兴富高速公路工程项目的投资人。兴富公司系通达公司与曲靖市人民政府指定的曲靖市公路建设开发有限公司共同合作成立，系兴富高速公路工程的项目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三龙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错误，应否对兴富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本案中，三龙公司要求兴富公司就通达公司返还履约保证金8000万元、支付相应利息及支付违约金8000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据此向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根据三龙公司的申请对兴富公司174176000元银行账户资金予以冻结。根据查明的事实，三龙公司基于与通达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和《补充协议》向通达公司支付履约保证金8000万元。三龙公司、通达公司与兴富公司于2018年5月21日签订《和解协议》，该协议约定兴富公司在三龙公司投资款（8000万元履约保证金）范围内承担支付责任。除此以外，兴富公司并未就履约保证金的返还事宜与三龙公司形成任何协议或出具承诺，三龙公司与兴富公司之间亦无其他合同关系。三龙公司自该和解协议签订之时应明确预见要求兴富公司承担超过该范围的其他债务将难以获得法律支持。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在三方签署的和解协议已明确兴富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情况下，三龙公司未及时就超出该范围的资金保全申请解封，放任兴富公司账户资金被冻结后损失的扩大，未尽到注意义务，致使保全范围与生效判决确认的金额产生偏差，保全金额超出生效判决94176000元，构成申请保全错误，应赔偿兴富公司因此遭受的损失。 关于兴富公司因财产保全错误造成财产损失的数额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因三龙公司申请保全错误导致兴富公司94176000元银行账户资金被冻结而无法支取、使用，但期间银行仍计付活期存款利息。因此，兴富公司因财产保全错误产生的损失应为错误保全期间，即《和解协议》签订之日起至保全解除之日止，该资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和活期存款利率差额所计算的利息，即以94176000元为基数×保全期间（自2018年5月21日至2019年7月17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判决：一、由三龙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兴富公司利息损失，即以94176000元为基数×保全期间（自2018年5月21日至2019年7月17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兴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512元，由兴富公司负担30830元，由三龙公司负担37682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根据新证据查明：通达公司为兴富公司的股东之一，认缴出资71480万元，实缴出资3200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三龙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错误；二、赔偿数额如何认定。 一、关于三龙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关于“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及第一百零五条关于“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的规定，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其目的在于保障生效裁判文书的执行。如申请保全错误造成被保全人财产损失，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认定申请人是否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云民初101号一案的诉讼中，三龙公司、通达公司、兴富公司于2018年5月21日达成《和解协议》，兴富公司在800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审法院依据《和解协议》改判兴富公司承担8000万元的责任，故三龙公司在该《和解协议》签订后，应当能预见兴富公司的责任范围不超过8000万元，其申请冻结兴富公司银行账户资金174176000元，对超出合理范围部分的94176000元，亦未及时申请解封，主观上存在一定过错，客观上给兴富公司造成了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二、关于赔偿数额如何认定的问题 兴富公司作为基础设施建设公司，其94176000元资金被冻结无法流转，资金使用收益必然受到损失，三龙公司关于兴富公司没有损失的上诉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以94176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与同期活期存款利率之差来计算保全期间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三龙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682元，由江西三龙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国献 审判员  孙晓光 审判员  葛洪涛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张小洁 书记员伍齐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