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赣10民终27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某，男，1992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金溪县，现住金溪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映辉（林某的父亲），户籍所在地金溪县，现住金溪县，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某1，男，1969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金溪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某，女，1970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金溪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某2，女，1991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金溪县，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燕，江西衡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上诉人林某因与被上诉人郑某1、黄某、郑某2婚约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金溪县人民法院（2019）赣1027民初17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分别于2020年4月14日、5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映辉，被上诉人郑某1、黄某、郑某2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林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郑某1、黄某、郑某2返还其礼金28万元及价值12600元的金首饰；2、判决郑某1、黄某、郑某2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林某与郑某2共同生活半年之久，与事实不符。从2019年7月双方订婚到林某11月1日起诉，也才4个月。在此之前双方一直闹矛盾，没有在一起共同生活。双方共同生活时间非常短暂。一审法院认定林某与郑某2共同生活导致怀孕，但并无证据证明是因林某导致其怀孕，对方在庭审期间亦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证据不足，应予撤销。2、一审法院认定郑某2进行人工流产所产生医药费用，需由林某承担，没有法律依据。郑某2擅自进行人工流产，未与林某沟通，应由其自己承担相应后果，而不是转借林某承担。郑某2擅自进行人工流产，对林某也产生严重影响。林某为此次订婚，前后共支付34万多元，大部分是由其父母向亲戚朋友所借，造成林某及其家庭生活非常困难。林某的社会评价也会受解除婚约的影响。一审法院仅认定对方会受影响，显然不公。造成此次纠纷，是由于郑某2以各种借口不和林某领结婚证而导致。过错应该全部由对方负责。3、一审法院没有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判决，而是依据各种借口少返还林某礼金，没有法律依据。根据司法实践，本案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如此低的返还比例。郑某1、黄某、郑某2辩称，林某一方存在过错。林某没有按双方协商确定的数额给予婚约彩礼及乡村习俗给予相关礼节费用。双方约定婚约彩费用为38.8万元，但直到办理婚姻登记时都未付清，导致双方关系出现裂痕。按农村习俗礼节林某给予各种礼节费用（不在乎多少），林某也未给予，导致裂痕进一步扩大。林某父母的介入导致婚约关系彻底破裂。表现为：订婚当晚将郑某2和林某赶出家门去酒店住宿。婚约关系存续期间就将郑某2移出家族群，表明对双方之间的婚约关系及亲属身份不认可。在郑某2已怀孕近七个月的情况下，逼迫郑某2去流产，明确不让其将小孩生下来从而成为单亲孩子，且明确表示要去起诉解除婚约关系。同时，说好给双方三个月的思考期，但实际只过一个星期就提起诉讼。拒绝领取结婚证的是林某。我方只是希望双方静下来，好好考虑下。林某的行为严重影响和损害我方身心健康和名誉、声誉，同时给我方造成损失，体现为：林某一家散布谣言称，我方领证还敲诈他家钱财，不给钱就不领证，并诬告郑某2骗婚，并威胁如不退彩礼将到其单位去闹，让郑某2嫁不出去等。事实上，郑某2怀孕后为保胎请假半年之久，导致工资、津贴、奖金被扣等损失。与林某订婚，去其家居住，去领证等行为都足以证明其诬蔑郑某2。怀孕七个多月被逼流产，对郑某2的身心带来多么严重的伤害和后续影响，以后能否生育等不能确定，如果不能将是一辈子的悲痛。郑某2与林某同居生活长达9个月之久，怀孕、订婚、被逼流产等事实，都将给郑某2的社会评价和以后的婚姻、生活带来严重不利影响。在我国农村、县城这样的熟人社区，订婚并同居生活还被逼流产，与登记结婚并生育过子女的性质并无二致，再加上林某母亲到郑某2单位缠闹，相当于众人皆知她们订婚、同居生活并流产的事情，对郑某2以后能否再次出嫁将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和社会评价。郑某1、黄桂莲未经手、管理案涉彩礼，不是案涉彩礼返还的主体，不应承担返还责任。一审判决虽然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明显不当，未能充分考虑双方已举办订婚仪式且共同生活时间较长，同时相当于存在怀孕生育（流产）的事实，属于相当于因感情破裂并生育了子女后而提出分手的情形。望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不予返还彩礼。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林某与郑某2在同学聚餐上认识后两人自由恋爱。2019年6月18日，林某给付了郑某2礼金28万元，该笔礼金由林某直接转入郑某2农商银行账户。7月12日，林某的母亲杨慈娥在金溪县周大生珠宝旗舰店购买了足金项链一条、足金手镯一个、足金合成立方氧化皓挂坠一个，上述首饰合计12600元，郑某2收取了上述首饰。7月28日，按照风俗，林某与郑某2举行订婚仪式，宴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同事，林某给付2万元用于郑某2亲戚的打送礼。林某与郑某2自今年五月份开始共同生活，共同生活期间郑某2怀孕，后因双方矛盾未能得到调和，郑某2于2019年10月底到医院做了引产手术。另查明，郑某1、黄某未经手、管理林某向郑某2给付的彩礼。一审法院认为，方林某与郑某2按照习俗订立婚约关系，在订婚后一直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现林某起诉要求返还彩礼，属于婚约财产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如果查明属于以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二）双方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确未共同生活的；（三）婚前给付并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的。本案中，属于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第一种情形，故对林某要求返还彩礼的诉讼，予以受理。本案中，郑某2实际取得的彩礼为礼金28万元及金手镯一个、金项链一根、挂坠一个，都属于彩礼的返还范围。双方从共同生活到本案的判决，前后时间近半年，且郑某2在与林某共同生活期间怀孕，并因双方产生矛盾进行了流产，怀孕、流产对郑某2身体所造成的伤害会影响其将来的生活，且郑某2为流产花费了部分医疗费用，故应适当减少彩礼返还金额以弥补。林某与郑某2在订婚就在一起共同生活，郑某2的社会评价将受解除婚约的影响，亦应酌情减少返还金额。郑某2返还林某礼金10万元、金手镯一个、金项链一根及吊坠一个，较为公平、妥当。双方在诉讼中均主张对方存在过错，但均未能举证证明，故不予采信。郑某2为成年人，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收取彩礼后其独自管理与处分，郑某1、黄某未经手、管理案涉彩礼，故郑某1、黄某不是案涉彩礼的返还主体。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郑某2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某返还彩礼10万元、金手镯一个、金项链一根及吊坠一个（上述首饰购买价格为12600元）；二、驳回林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5689元，减半收取2845元，财产保全费1920元，共计4765元，由林某负担3065元，郑某2负担1700元。本院二审期间，林某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一、林映辉和郑某2、郑某1的通话记录，证明10月26日和他们的通话时间、事实；证据二、林映辉微信截图（对方也提供了相关的截图），证明郑某1将林映辉拉黑；证据三、微信截图，证明曾向郑某2解释林某父母对这门婚事态度；证据四、我方就杨乐、潘珍等人和林某母亲谈话内容写的情况说明两份，证明媒人到劝和，郑某2父母不同意要悔婚。证据五、微信截图7张，证明林某是要和郑某2结为夫妻，郑某2父母一直反对。林某另申请证人胡某到庭作证。胡某作证称，林某与郑某2于2019年10月16日前去办理婚姻登记，郑某2没有带户口本，于是让他们先去做婚检，在此期间可以去拿户口本，后来拿到婚检结果，户口本也拿好了，郑某2说要出去接个电话，后来就没有回来。林某主张，其证言可以证明郑某2悔婚。郑某2、郑某1、黄某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通话记录无法显示通话内容，不能达到对方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拉黑他属实，是在对方和我女儿说了那些话之后才拉黑的。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林映辉在微信中说了“既然你要悔婚，那就三个月后法院见，三个月双方应该想清楚了”，但是对方不到七天左右就起诉了，郑某2不是不领证，是需要冷静，微信中提到“九九归一就是钱”，我方认为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诚信问题。对方都同意了但是到领证的时候还没有给。对证据四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都有异议，如果情况属实，对方人员应该出庭作证。证据五真实性没有办法确认，是林某和案外人之间的谈话内容，和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证人证言，郑某2、郑某1、黄某质证认为，当时婚检其实没有完成，接了电话之后双方一起离开的。其证言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林某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定如下：郑某2、郑某1、黄某对证据二、证据三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人证言亦只是不认可部分细节，对证言的基本内容并不否认，故本院予以采信，但是能否达到其证明目的需要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本院将在后文予以阐述。证据一只能反映双方有过通话，证据四是林某一方自行书写的材料，涉及的相关人员未到庭作证，证据五系林某就相关事实对他人所作单方陈述，均不足采信。郑某2、郑某1、黄某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香都大酒店账单详情1张、微信打印件8张、短信打印件3张，证明以下事实：订婚当日两人被迫半夜到酒店居住；郑某2被移出家庭群，表明对双方婚约关系及其亲属身份不认可；双方同居生活并怀孕的事实；林某的父亲希望双方用三个月时间冷静，实际仅过一星期就提起诉讼；双方产生矛盾后，林某母亲到郑某2单位缠闹；林某主动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婚约关系。证据二、彩色超声报告单、孕妇血胎儿游离DNA产前检查申请单5张，证明郑某2在2019年6月10日查出早孕，可推知其怀孕时间在4月底左右；证据三、证明一张，证明两人同居期间郑某2怀孕，为了保胎导致的损失情况。林某质证认为，关于证据一，对香都大酒店账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是被迫住酒店；对微信打印件真实性没有异议，该群里面还有亲戚，移出去是怕亲戚的议论有不好的影响，但是我们一家三口和她四个人的群没有移她出去；对两人同居并怀孕的事实没有异议；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对方还没有引产，想孩子生下来之后再来谈，29日知道她引产，就起诉了；其同事是女方的媒人，是要她去做工作，不是缠闹；对方把小孩引产了，肯定要上诉。对证据二、证据三没有异议。郑某2、郑某1、黄某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定如下：林某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但是能否达到其证明目的需要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本院将在后文予以阐述。郑某2述称2019年2月15日至2019年7月28日期间双方多次前往宾馆、酒店住宿，并申请调取相关登记记录。因林某对此并无异议，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此外，林某述称，彩礼金额最初要四五十万元，后来慢慢谈下来。订婚之前没有单独在我们家住。订婚之后大部分时间在对方家住，小部分时间在我家住。郑某2知道我的所有密码，我不知道她的密码。双方先后两次前去领证。此前一次正值七夕，郑某2在当天变卦。第二次又是临时变卦。郑某2把孩子打掉，我不知道，也不会有任何好处。郑某2述称林某在抚州，我对他父母不是很熟就没有去他家住，等他回来我再去。他妈妈明显不喜欢我。林某或者不说话，要不就叫我忍耐一下。我还和他说上门礼改口费都没有给，好歹意思一下，林某也不说话。领证日期都是两人自己定的。第一次未去领证，是因当天其母亲说日子不好。第二次是因其母亲打电话问是否给了10万元彩礼。彩礼总共是388000元，本应先给288000元，但是只给了28万。另有10万元没有给。黄某述称，我们当地习俗彩礼是四五十万，我们刚开始提的就是388000元，这个钱是用来买房子的，这个钱没有动，一直在郑某2的名下。关于彩礼金额，林某也认可议定金额为388000元，是订婚之前给28万元，剩下的是办喜酒之后给齐。另查明，一审庭审时林某述称双方共同生活时间是五月到十月。本院经审查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林某给付的彩礼由郑某2自行收取，郑某1，黄某并未经手。一审判决认定郑某1、黄某不是彩礼的返还主体，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是：彩礼礼金返还的数额如何确定。对此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双方共同生活的时间、彩礼数额并结合当地风俗习惯等因素予以确定。本案中，林某与郑某2系自由恋爱，两人在订婚前已有一段时间交往，但毕竟双方尚未确立婚约关系，两人亦只是间或在宾馆住宿，此阶段不宜认定为双方共同生活的时间。但林某自认双方共同生活时间从五月始，结合郑某2当时已有身孕，不久双方即谈婚论嫁的事实，此时双方之间的关系应已有质的变化，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自2019年5月开始共同生活，并无不当。及至郑某2于当年10月底到医院引产，两人感情已彻底破裂。故双方共同生活时间应为2019年5月至10月。林某现对一审所作认定提出异议，甚至否认郑某2怀孕与其有关，但并未提供任何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亦与其之前的自认相矛盾，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双方议定的礼金数额为388000元，林某已实际给付280000元。据称当地彩礼行情是四五十万元。如果此言属实，已可归入天价彩礼范畴。即使以已付礼金280000元而论，相比较当地收入水平，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高昂彩礼固然可以为今后的生活提供物质保障，但其消极影响显而易见。两人的关系因为掺杂感情之外的因素，变得微妙起来。双方关系渐生裂痕，正是由此发端。郑某2认为，礼金只付了280000元，余款迟迟未付，这是诚信问题。且循例应给的上门礼、改口费等也没给。林某则认为余款是在办喜酒之后给付。其为了订婚，已花费巨大。除此之外，郑某2种种不满则更多源自其与林某家人的琐碎摩擦。林某身处其中，难免尴尬。双方曾两次经协商确定办理结婚登记的日期，却因郑某2在当日临时变卦未能办理。在郑某2第二次爽约后，两人关系急转直下，遂至不可挽回。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两人感情基础不够稳固。订婚后双方关系日渐紧密，正是磨合的关键期，两人在性格、观念等方面种种冲突凸显，却未能很好地沟通化解，出现问题显然不能仅归责于其中一方。风俗习惯往往具有深厚历史渊源，反映民众的传统观念和朴素认知，有一定现实基础和影响力。本案恰恰处处反映现代观念与传统风俗习惯之间的碰撞。林某与郑某2本是自由恋爱，并非以媒妁之言为凭借。郑某2作为女方，在双方交往过程中亦表现出其独立性。但两人订婚却仍然遵循传统。在双方产生矛盾后，其父母俨然成为交涉中的主角，男女双方反而退居一旁。风俗习惯对人的影响可见一斑。需要指出的是，风俗习惯既有很多值得弘扬的积极因素，但也掺杂一些不合时宜的落后消极因素，诸如前文提到的天价彩礼，以及对女性的偏见歧视等等。对这些落后消极因素，固然要正视其客观存在，但也不能高估其影响力，将之视为当然，一味迁就。毕竟时代在前进，思想观念终归要与时俱进。本案中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且林某并无明显过错，但对女方的利益应予适当照顾。综合考虑双方共同生活的时间、彩礼数额以及郑某2存在流产情形等因素，本院酌情确定郑某2除向林某返还金手镯一个、金项链一根及吊坠一个以外，还应返还礼金160000元。综上所述，林某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西省金溪县人民法院（2019）赣1027民初17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江西省金溪县人民法院（2019）赣1027民初17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郑某2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某返还彩礼160000元，金手镯一个、金项链一根及吊坠一个（上述首饰购买价格为12600元）；三、驳回林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689元，减半收取2845元，财产保全费1920元，共计4765元，由林某负担3065元，由郑某2负担17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689元，由林某负担4523元，由郑某2负担116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彭 珺审判员 邹志伟审判员 范 宣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九日法官助理周超书记员戢亚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