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66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执行案外人）：蔡秋雁，女，1973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昆明市五华区茭菱路创意英国小区温莎玫瑰园1幢2单元401室。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申请执行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安宁市支行，住所地云南省安宁市中华路133号。 负责人：郭磊，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丹阳，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艳，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云南安宁金成矿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安宁市安海公路零公里处金成花园内。 法定代表人：蒋勇，该公司执行董事。 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云南昆都国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五华区人民西路38号2幢二楼。 法定代表人：张依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嵩，男，该公司员工。 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蒋勇，男，1971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安宁市连然镇朝阳路省建小区71幢1单元102号。 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陈树昆，男，1960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安宁市连然镇安宁金成花园5幢3单元302号。 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梁夏，男，1968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安宁市连然镇中华路华西别墅4幢。 上诉人蔡秋雁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安宁市支行（以下简称农行安宁支行），一审第三人云南安宁金成矿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成公司）、云南昆都国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都公司）、蒋勇、陈树昆、梁夏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云南高院）（2018）云民初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秋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蔡秋雁一审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农行安宁支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蔡秋雁自2016年12月使用案涉车位至今，曾于2017年1月5日向车位管理方昆都公司支付了水电、卫生管理费用，有昆都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为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蔡秋雁在人民法院查封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合同购买了案涉车位，并于当日付清全部款项，依法享有物权期待权，对未办理过户手续无过错，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的保护对象。一审判决适用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错误。三、一审法院程序违法。蔡秋雁于领取传票当日提交了变更后的起诉状，一审法院未及时向其他当事人送达，还在判决中记载“庭审中，原告提交落款时间为2018年10月19日的民事起诉状”（即第二份起诉状），导致庭审中出现两份起诉状交替使用的情况。 蔡秋雁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落款时间为2018年3月21日的民事起诉状）：1.撤销云南高院（2018）云执异26号执行裁定，立即停止对“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的强制执行（金额24万元整）；2.确认蔡秋雁购买“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预售车位合法有效；3.诉讼费用由农行安宁支行承担。此后，变更诉讼请求（落款时间为2018年10月19日的民事起诉状）为：1.撤销云南高院（2018）云执异26号执行裁定，立即中止对“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的强制执行；2.确认蔡秋雁对其购买“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享有物权期待权；3.诉讼费用由农行安宁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3日，昆都公司作为甲方，蔡秋雁作为乙方（买受人）签订《商品房认购协议》，蔡秋雁自愿认购昆都公司开发建设的人民路壹号广场项目第A2幢负一层B65号，该商品房的用途为车位，总价款为24万元。同日蔡秋雁向昆都公司转款86万元。昆都公司同日出具《收据》确认收到蔡秋雁负一层B65车位款24万元。2015年1月26日，昆都公司作为出卖人，蔡秋雁作为买受人，双方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和《商品房购销合同（补充协议）》，约定了《商品房认购协议》约定的标的和价款等事项。 农行安宁支行诉金成公司、昆都公司、蒋勇、陈树昆、梁夏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因农行安宁支行提出财产保全申请，云南高院于2017年3月31日作出（2017）云民初44号民事裁定，裁定查封、扣押、冻结金成公司、昆都公司、蒋勇、陈树昆、梁夏的财产，保全价值以301493839.56元为限；作出（2017）云执保23号、23号之一《协助执行通知书》，查封了昆都公司名下位于昆明市五华区龙翔街道办事处土地证号分别为昆国用（2012）第00331号、00656号的二块土地，查封了昆都公司名下位于昆明市红菱花园Ａ2地块、红联城市地块房产共计1074套，其中包括本案所涉“红菱花园”Ａ2地块8幢负一层Ｂ65号车位。案件进入执行程序后，云南高院于2017年10月16日作出（2017）云执50号执行裁定，指定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蔡秋雁以其对执行标的享有合法权益，请求中止执行（2017）云执保23号执行案件，解除对“红菱花园”Ａ2地块8幢负一层Ｂ65号车位的查封。云南高院2018年2月1日作出（2018）云执异26号执行裁定，认为“红菱花园”Ａ2地块8幢负一层Ｂ65号车位登记在昆都公司名下，上述车位从物权的角度看并非蔡秋雁所有；蔡秋雁在查封前未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商品房认购协议》性质上属于预约合同；蔡秋雁至今未占有案涉车位，其情形不符合司法解释关于物权期待权保护的规定。故蔡秋雁对“红菱花园”Ａ2地块8幢负一层Ｂ65号车位不享有物权期待权，不能排除云南高院对该车位的执行，驳回蔡秋雁的异议请求。 一审庭审中，蔡秋雁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18年10月19日的民事起诉状。在事实和理由部分，增加了双方于2015年1月26日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和《商品房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将原诉状中“该小区到目前为止仍然不具备交付使用条件，预售车位没有实际占有”变更为“已经于2016年12月后一直在占有、使用该车位，使用至今”；在引用法律规定中，没有引用原诉状中的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引用了该规定第二十八条。针对蔡秋雁两份诉状中对所涉车位是否占有、适用法律提出的不同陈述，一审法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蔡秋雁自述于2018年3月9日收到执行异议裁定，2018年3月23日向云南高院提交了原诉状，在执行局是蔡秋雁本人做的陈述，原诉状由蔡秋雁本人书写，事实部分蔡秋雁不是很清楚，在3月份很多资料没有。2018年10月委托诉讼代理人之后去开发商处调取了资料，第二份起诉状更能体现事实。农行安宁支行认为蔡秋雁的原诉状是最真实的，原诉状的表述均为小区不具备交付条件，没有实际占有。蔡秋雁除了本案涉及到的系列案件有三套房屋三个车位，其他地方还有七处房产。一审第三人均认可两份诉状存在的差别，认为当时车位和房屋已经交付给了蔡秋雁，不清楚原诉状为何这样写。一审法院调取了云南高院（2018）云执异26号案件的执行笔录，该笔录系云南高院执行法官于2018年1月30日对蔡秋雁所作调查，主要内容为：法官问“认购协议上面说了要签订正式的买卖合同，昆都公司是否通知你们签订正式买卖合同”，蔡秋雁答“没有”。法官问“B65号车位是否已经交付给你使用”，蔡秋雁自己手写的内容为“因为我们还没有搬过去住，所以也就没有去接车位”。各方当事人对笔录的三性没有异议。一审法院认为，蔡秋雁在原诉状和执行笔录中多次陈述小区不具备交付使用条件、没有交付、蔡秋雁不能占有等。该陈述系纠纷刚开始时，由蔡秋雁本人作出，蔡秋雁作为年满18岁的公民，亲自实施了整个商品房买卖的过程，由于当事人具有的亲历性，尤其在诉讼刚开始进行的陈述，更具有真实性。而且，在原诉状首页，蔡秋雁签名书写了“提交时间2018年3月23日”，原诉状后附有蔡秋雁本人的身份证，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相一致，引用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时隐去了对其不利的“（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内容，在执行笔录中，蔡秋雁手写了自己没有接车位的理由和事实，可见，蔡秋雁在上述陈述中非常慎重严肃，并非随意而为。从内容上看，原诉状中的陈述与执行笔录相一致，与执行程序提交的证据也一致。因此，蔡秋雁关于“车位没有实际占有”的自认成立，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一审的争议焦点为：蔡秋雁对所购买的“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是否享有物权期待权和排除执行的权利。首先，根据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一）已登记的不动产，按照不动产登记簿判断；未登记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按照土地使用权登记簿、建设工程规划许可、施工许可等相关证据判断”的规定，本案中，“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并未登记在蔡秋雁名下，上述房产从物权登记公示的原则看并非蔡秋雁所有。其次，根据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的规定，蔡秋雁要对案涉车位享有排除执行的权利，必须同时满足上述四个条件，缺一不可，但本案的客观事实是，蔡秋雁没有证据证明其在查封前占有案涉“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不符合上述条件。同时，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蔡秋雁共计购买“红菱花园”房屋三套，车位三个，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房产，不符合上述“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规定。因此，本案情形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关于物权期待权保护的规定，蔡秋雁对“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不享有排除执行的权利。综上，根据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蔡秋雁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蔡秋雁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蔡秋雁提交了两张收据（No.0246359、No.0246534），摘要分别为“A2地下室B65-1车位2018年1-12月水电、卫生费”“A2地下室B65-1车位2019年1-12月水电、卫生费”。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无法证明蔡秋雁是否在司法查封前，即2017年3月31日前实际占有案涉车位，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蔡秋雁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一审庭审中，蔡秋雁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18年10月19日的民事起诉状”提出异议，主张该起诉状系其2018年10月19日缴纳诉讼费后，于领取开庭传票当日提交。经查，在案卷宗材料无法证实蔡秋雁提交该起诉状的具体时间。一审庭审笔录显示，一审法院于2018年12月6日当庭向农行安宁支行及一审第三人送达了第二份起诉状，上述当事人均明确表示不需要新的答辩期和举证期，同意继续开庭。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蔡秋雁对“红菱花园”A2地块8幢负一层B65号车位是否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权利。 （一）关于占有事实的认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在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或者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在证据交换、询问、调查过程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当事人明确承认于己不利的事实的，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蔡秋雁2018年1月30日在案外人异议阶段接受执行法官调查时称“因为我们还没有搬过去住，所以也就没有去接车位”。2018年3月23日向法院第一次提交起诉状时，再次自认“该小区到目前为止仍然不具备交付使用条件，预售车位没有实际占有”。但提交第二份起诉状时，蔡秋雁改称“所购车位已经于2016年12月后一直在占有、使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就案件事实作真实、完整的陈述。当事人的陈述与此前陈述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并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能力、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进行审查认定。”对于蔡秋雁前后矛盾的陈述，本院结合相关证据审查认定如下：首先，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蔡秋雁亲历了商品房购买全过程，理应清楚是否占有这一基本事实，其在司法程序初始阶段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更为可信。其次，蔡秋雁一审诉讼中提交了摘要为“负一层B65车位2017年1-12月水电、卫生费”的收据，虽然该收据加盖了昆都公司财务专用章，但因昆都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利害关系人身份，导致该组证据的证明力较弱，且该收据作为可能证明蔡秋雁在查封前占有的主要证据，蔡秋雁既未在案外人异议审查阶段提交，亦未陈述交费情况，不合常理。综合上述情况，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蔡秋雁在人民法院查封前未占有案涉车位，不符合足以排除执行的要件，对案涉房屋不具有物权期待权正确。蔡秋雁关于一审法院对占有事实认定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法律适用问题 蔡秋雁上诉主张，一审判决适用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本院认为，一审中，蔡秋雁主张的请求权基础发生过变化，由第一份起诉状中的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变更为第二份起诉状中的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一审法院针对蔡秋雁请求权基础的变化，同时适用上述两个条文，分别考察本案是否符合上述两个条文的构成要件，并得出了否定结论。至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由于该条文与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皆需要“查封前占有”要件，是否适用该条文并不影响本案处理结果。蔡秋雁关于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违反法定程序 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法院需要提前向被告与其他当事人送达起诉状副本，目的在于保证相对方的准备时间，保障有效辩论，防止诉讼突袭。本案中，农行安宁支行及一审第三人在一审庭审中收到蔡秋雁第二份起诉状后，均表示不需要新的答辩期和举证期，可以继续开庭，属于当事人对诉讼权利的处分。一审法院当庭送达第二份起诉状的行为，未侵害上述当事人的诉讼权利。针对蔡秋雁两份起诉状中对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的不同陈述，一审法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在裁判文书中记载了各方意见并作出认定评述，亦未侵害蔡秋雁的诉讼权利。蔡秋雁关于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蔡秋雁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蔡秋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葛洪涛 审判员  马成波 审判员  马 岚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刘静 书记员李蕴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