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70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张淑英，女，1965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泽明，四川华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敏，四川华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执行案外人）：廖慧，女，1983年5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被执行人）：陈子斌，男，1974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上诉人张淑英因与被上诉人廖慧、陈子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4民初79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张淑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诉讼费及相关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法院认定离婚协议约定的房屋产权归属系债的关系，而张淑英通过生效判决确认的债权更是一种债的关系且形成在先，理应优先得到法律保护。第二，当事人离婚之后再婚并不能当然排除双方在离婚之时无恶意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陈子斌将全部有效资产通过离婚程序全部转移给廖慧，严重损害张淑英的合法权益，目的明显不当。第三，案涉房屋非廖慧唯一房产，在离婚时廖慧还分得两间商铺，其本人一直从事打印相关生意，有能力履行金钱义务。张淑英申请执行的款项只有30万元，不会影响廖慧的基本生活，廖慧的权利不具有伦理上的优先性。第四，案涉房屋买受人系陈子斌，虽然其通过离婚将房屋权益转移给了廖慧，但其转让仅系双方内部行为，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 被上诉人廖慧辩称，第一，廖慧与陈子斌离婚系因为陈子斌出轨，并非恶意逃避债务。第二，离婚协议中约定的商铺实为租赁取得，且因为学校原因商铺已经被收回。第三，离婚之后一年多廖慧才重新在新都区租赁新的铺面从事打印生意，前几年收入并不好，也无能力按时偿还案涉房屋的按揭款。第四，案涉房屋现在由廖慧和配偶及女儿共同居住，且配偶无工作，如果房屋被执行将导致廖慧一家人无家可归。第五，关于房屋过户的问题，银行称必须偿还完贷款才能过户，并非廖慧的过错。 被上诉人陈子斌未答辩，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张淑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登记在陈子斌名下位于成都市新都区X镇X路X号X栋X单元X楼2号房屋为廖慧所有；2．立即停止对位于成都市新都区X镇X路X号X栋X单元X楼2号房屋的强制执行，并解除查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3月23日，陈子斌与四川润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摘要》，约定陈子斌购买润扬•北城1号5栋3单元9楼2号房屋，房屋总价款为632677元，按揭期限10年。廖慧与陈子斌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2年5月4日签订《离婚协议书》并办理离婚登记。《离婚协议书》显示，子女抚养情况：陈嘉伟由陈子斌抚养，归陈子斌，一切费用由陈子斌负担。财产分割情况：新都区北城1号5栋3单元902号房子归廖慧所有，石油大学2个铺子归廖慧所有，别克轿车川Ａ×××C7归陈子斌所有。债权债务的处理：各自处理自己的债权债务。上述房屋的首付款以廖慧的名义进行支付。陈子斌与廖慧离婚后，廖慧一直居住在上述房屋。2014年8月11日，廖慧与陈省伟办理结婚登记，并于2016年8月14日生育一女取名陈沐阳。廖慧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以新都区印通印务部的名义经营打印、复印等业务。廖慧提交的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银行流水显示，新都区印通印务部按月向陈子斌的名下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存入房屋按揭款。审理中，廖慧主张支付了案涉房屋的首付款，陈子斌称其向廖慧交付了三十多万委托廖慧支付房屋首付款。 《房屋信息摘要》显示，位于成都市新都区X镇X路X号X栋X单元X楼2号房屋的所有权人为陈子斌，取得时间为2012年6月29日；上述房屋设立了以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总府支行为抵押权人、陈子斌为债务人的抵押信息，抵押期限自2011年9月2日至2021年9月1日；2018年12月7日、2019年2月2日、2019年3月5日存在房屋查封登记信息。 一审法院在审理张淑英与陈子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过程中，于2018年12月4日作出（2018）川0114执保776号执行裁定书，将成都市新都区X镇X路X号X栋X单元X楼2号房屋予以查封，查封期限为三年。2018年12月1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114民初1015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陈子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所欠张淑英借款本金300000元及利息168196元，并承担以30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7%从2018年10月3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若未按上述判决所确定的期间履行付款义务，利息每年依次递增2%，最高年利率不得超过年利率24%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张淑英与陈子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14执375号执行裁定书，将被执行人陈子斌所有的成都市新都区X镇X路X号X栋X单元X楼2号房屋再次予以查封，查封期限为三年。后廖慧提出执行异议申请，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14执异11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案外人廖慧的异议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当事人陈述、离婚协议书、房屋信息摘要、结婚证、出生医学证明、入住证明、银行流水账单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廖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2．廖慧请求确认案涉房屋为其所有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 关于廖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问题。民事诉讼法设立执行异议之诉的目的在于保护相关民事主体对标的财产所享有的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合法权益，保护其不因标的财产被强制执行而遭受不可逆的损害。在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根据个案的具体情况，比较有关权益的形成时间和权益的内容、性质、效力以及对权益主体的利害影响等，是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审理范围。本案廖慧与陈子斌于2012年5月4日签订《离婚协议书》并办理离婚登记，该《离婚协议书》盖有民政部门公章并备案于婚姻登记部门，具有登记公示的效力。根据《离婚协议书》，廖慧即取得了对案涉房屋所享有的请求过户登记的权利。陈子斌称双方实际约定案涉房屋由其子所有，未举出相关证据对其主张予以证明且廖慧也不认可陈子斌该项主张，故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张淑英称案涉房屋购买发生于廖慧、陈子斌离婚期间，后房屋登记在陈子斌名下，应认定该房屋属于陈子斌所有。一审法院认为，离婚协议是双方在离婚时对财产的处分行为，是一种债的关系，廖慧据此针对该房产享有债权请求权。因廖慧与陈子斌离婚时该房屋尚存在按揭贷款未全部偿还而被办理抵押登记，廖慧在未全部清偿按揭贷款并办理解押的情况下，无法申请办理过户登记，且廖慧按月对按揭房屋进行偿还按揭贷款。对此，不能认定廖慧存在主观过错，该情形属于非因廖慧自身原因未能及时办理过户登记的情形。廖慧与陈子斌办理离婚登记后再婚且已生育子女，可以合理排除廖慧与陈子斌具有恶意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男女双方之间的离婚协议，往往基于双方之间权利义务的统筹安排，有关财产的分割也往往涉及到其他有关义务的承担，另外还包含了情感补偿、子女抚养以及对一方生存能力等因素的考量。此类离婚财产分割协议，如无明显的不正当目的，亦未严重损害相关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则为法律所允许。本案张淑英对陈子斌享有的借贷债权与廖慧对案涉房屋享有的办理过户请求权，从权利内容来看，张淑英对陈子斌的债权的实现以陈子斌实质上所有的全部合法财产作为责任财产范围，而廖慧对案涉房屋享有办理过户的请求权利则直接指向案涉房屋本身，其权利针对性更加强烈。从民事主体利害影响上看，民间借贷主要体现为交易的平等性和自愿性，不涉及情感补偿、生活利益照顾等因素，不及于离婚财产分割对当事人的影响关系。另外，案涉房屋在离婚协议约定由归廖慧所有后，廖慧一直居住生活在该房屋内，即廖慧与陈子斌就案涉房屋已形成较为稳定的占有状态，如无合理必要不宜打破这种稳定的社会关系。且廖慧再婚后与家人共同生活在该房屋内，案涉房屋具有为廖慧及家人提供生活保障的功能，与张淑英的金钱债务相比在伦理上具有优先性。最后，廖慧与陈子斌在案涉房屋产权登记前已经就案涉房屋的归属约定了由廖慧所有，且上述约定早于案涉房屋被查封时间。根据以上分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不动产买受人”所享有的物权期待权尚且能够阻却金钱债权的执行，本案廖慧依据离婚协议享有的物权期待权更应得到法律的保护。由此，一审法院认定廖慧对案涉房产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关于廖慧请求确认案涉房屋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廖慧与陈子斌在《离婚协议书》中约定案涉房屋归廖慧所有，该约定真实有效，廖慧可根据约定请求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案涉房屋已登记在陈子斌名下，上述离婚协议关于房屋归属的约定并不必然导致不动产所有权的变动。廖慧请求确认不动产物权发生变动，其实现有赖于案涉房屋抵押权人的同意与否，最终取决于是否在不动产登记机关办理了权属变更登记。本案中，案涉房屋上仍附有抵押权，廖慧对案涉房屋现阶段仅享有请求变更物权登记的请求权，该种请求权的实现仍需要以抵押权人的同意为条件，廖慧直接通过本案诉讼的方式请求确认对案涉房屋享有所有权的条件并不完备。因此，一审法院对廖慧请求确认其对案涉房产享有所有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停止对成都市新都区X镇X路X号X栋X单元X楼2号房屋的强制执行；二、驳回廖慧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张淑英、陈子斌负担。 二审中，张淑英向本院提交2010年3月29日陈子斌与廖慧的离婚登记审查处理表及离婚协议书，拟证明两次离婚陈子斌与廖慧均约定将房产归廖慧所有，陈子斌承担债务，明显有逃避债务的故意。经质证，廖慧对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陈子斌之所以将房屋约定归廖慧所有，是因为陈子斌出轨导致离婚，并非恶意逃避债务。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证明目的不予采信，该证据仅能证明陈子斌与廖慧第一次离婚的事实，不能证明二人恶意逃避债务。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焦点为：廖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案涉房屋强制执行的实体权益。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审查案外人的权利能否排除执行，应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案外人所主张的权利、申请执行人债权实现的效力以及被执行人对执行标的的权利作出比较后综合判断，从而确定案外人的权利是否能够排除执行。本案中，陈子斌与廖慧于2012年5月4日签订《离婚协议书》，约定案涉房屋归廖慧所有，该约定是就婚姻关系解除时财产分配的约定，在案涉房屋办理过户登记之前，廖慧享有的是将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请求权。从形成时间上看，离婚协议早于案涉房屋查封，时间上具有优先性。陈子斌虽与廖慧有过两次离婚，第一次离婚时虽然双方约定另外一套房屋归廖慧所有，但同时约定车辆归陈子斌所有，儿子由廖慧抚养，第二次离婚也并非约定全部财产均归廖慧所有，故不能因二人两次离婚而得出陈子斌与廖慧恶意逃避债务。且二人离婚后，廖慧又与他人组建家庭并育有一女，可以合理排除廖慧与陈子斌恶意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其次，从权利性质分析，张淑英的债权属于一般性的金钱债权，该债权形成也并不是基于对案涉房屋的公示信赖效力，也并非针对案涉房屋这一特定财产。在案涉房屋首付款由廖慧支付，离婚后廖慧按月偿还按揭贷款且廖慧持续占有案涉房屋的前提下，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的精神可知，其要求将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请求权，也优先于张淑英的金钱债权。再次，从功能上看，案涉房屋现由廖慧一家居住，亦具备为廖慧提供生活保障的功能。与张淑英的金钱债权相比，廖慧享有的请求权在伦理上具有一定的优先性。最后，案涉房屋系按揭购买，房屋上存在抵押权，在按揭贷款未偿还完毕前，房屋不能过户，不属于廖慧的主观过错，其对未办理过户并无过错。 综上所述，基于廖慧与张淑英各自债权的内容、性质以及根源等方面来看，廖慧对案涉房屋所享有的权利能够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上诉人张淑英主张廖慧的权利不能排除执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张淑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牛玉洲 审 判 员 邓凌志 审 判 员 陈丽华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黄 霞 书 记 员 余诗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