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晋08民终133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原申请再审人）：薛栓虎。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原被申请人）：薛清全。 上诉人薛清全与被上诉人薛栓虎排除妨害纠纷一案，新绛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的（2018）晋0825民初1737号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新绛县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9月18日作出新检民（行）监[2019]14082500003号检察建议书，向新绛县人民法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新绛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16日作出（2019）晋0825民监1号民事裁定：决定再审本案。上诉人薛栓虎不服山西省新绛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薛栓虎上诉请求：一、撤销（2019）晋0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改判为：薛栓虎对案涉土地享有使用权；二、薛清全负担本案诉讼费。 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薛清全对案涉土地有使用权，没有事实依据。理由是：1.薛清全在一审时提供的《租赁承包合同书》不符合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形式要件。合同名称既有“租赁”字样，又有“承包”字样，无法确认合同到底属于土地租赁合同，还是土地承包合同。二者法律后果不同。2.薛清全未在一审时提供《租赁承包合同书》的村民会议记录。《村委会组织法》第24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方案、宅基地使用方案等均需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薛清全自始至终未提供会议记录，合同书上也没有时任村主任的名章或签字，因此，薛栓虎对合同书的真实性提出怀疑。二、《租赁承包合同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理由是：1.《租赁承包合同书》的内容为：在案涉土地发展养殖业。依据《动物防疫条件审查办法》第5条、《畜禽规模养殖污染防治条件》第11条，案涉土地又在村民生活区，合同的签订违反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无效合同。2.《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法》第21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到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规定：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土地承包经营期限为三十年。本案合同的签订无视法律规定，恶意将土地承包期限延长至60年，双方串通恶意侵犯集体利益，不被法律允许。综上，一审判决不仅违背法律事实，更违背法律规定，置村集体利益于不顾，置村民合法利益于不闻。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19）晋0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改判薛栓虎对案涉土地享有使用权。 薛清全辩称，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薛清全持有《租赁承包合同书》，土地是空闲地，无论系租赁，还是承包，均无法否定薛清全在法定期限内对涉案土地享有使用权。2.在一审中，法院已经查明，薛清全持有《租赁承包合同书》、《附件》、《收条》，某村委会和时任第一居民组组长薛某均认可，该事实说明，在2013年时，某村委会和第一居民组均知道本案所涉土地的使用情况。作为一名村民，没有理由持有和保管某村委会的村民会议记录，来证实自己使用土地的真实情况。薛清全自2013年3月使用所涉土地至今，已七年。村委会负责人及第一居民组负责人的更替及是否还保留有村民会议记录，薛清全无从查证。薛栓虎认为，薛清全使用所涉土地存在虚假，应当提供证据证实自己主张，而不是狡辩。3.本案焦点为：薛清全对所涉土地是否享有使用权，而不是薛清全在土地上搞养殖、搞建筑及永久性设施是否违法的问题。薛栓虎提到的问题，属政府有关部门的管理范围，不是法院审理民事案件的范围。综上，上诉理由混淆客观事实，不能成立，请中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薛清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薛栓虎立即腾出堆放在薛清全承包土地上的砖、煤炭等杂物，恢复原状；判令薛清全在承包期内使用土地时，薛栓虎不得阻挡；二、诉讼费由薛栓虎负担。 新绛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5民初1737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2013年3月9日，薛清泉与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签订《租赁承包合同书》，载明：甲方：第一居民组，乙方：薛清泉，为了发展养殖业，提高农民生活水平，早日达到小康水平，经双方充分协商，将土地承包一事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居民组）将北至薛栓虎、南至空基、东至薛某地、西至薛清泉，承包给乙方（薛清全）；二、承包期限60年，2013年至2073年；60年承包款3000元一次性付清。合同签订后，薛清泉向古堆村第一居民组交纳3000元费用。现在，在争执土地上，除薛清泉堆放的一些杂物外，还有薛栓虎存放的煤炭、砖块等杂物。2018年11月9日，薛清泉起诉。在审理过程中，薛栓虎提供了某村委会于2006年3月8日出具的《证明》一份，内容：“经村委会研究决定，薛栓虎宅基地南东南角规划南北通东西宽六米大路一条，补交通路基金1000元整，薛栓虎有使用权，特此证明，某村委会（加盖公章），2006年3月8日”。 新绛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5民初1737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争执焦点是：本案争执土地的使用权属问题。薛清泉、薛栓虎均提供证据，证明自己对争执土地享有使用权，双方提供的证据均有某村委会公章，效力同等。薛清泉提供的《租赁承包合同书》不能否定薛栓虎所出示的2006年3月8日某村委会的书面证明，证人薛某未出庭作证，无法查清本案所争执土地的使用权属问题。现在，薛清泉要求薛栓虎立即腾出堆放在薛清泉承包土地上的砖、煤炭等杂物，恢复原状，要求薛栓虎在薛清泉承包期内使用土地时不得阻挡的诉讼请求，不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不予支持。 新绛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5民初1737号民事判决：驳回薛清全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薛清全负担。 新绛县人民检察院再审检察建议：薛清全、薛栓虎为证明自己对争议土地具有合法使用权，分别提供了证据。经调查核实，薛清全提交的《租赁承包合同书》、《附件》、《收条》、某村委会的证明，与时任某村委会主任和居民组长的证言能够互相印证，具有法律效力，证明力较高。薛栓虎提供的某村委会的证明，没有收取1000元的《收条》佐证，时任主要村干部和三泉土地所成员均不认可，证明来源和获得途径不明，合法性存在问题。即使规划了道路，也不能证明其有堆放物品的权利，证明内容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存在问题。故，薛栓虎提交的证据缺乏证明力，薛清全提交的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薛栓虎提交的证据的证明力。原审仅以双方提交的证据均有某村委会公章，就认定具有同等效力不当。为此，建议对本案依法再审。 薛清全再审诉称：1.判令薛栓虎立即腾出堆放在薛清泉承包土地上的砖、煤炭等杂物，恢复原状；判令在承包期内薛清泉使用该土地时薛栓虎不得阻挡；2.诉讼费由薛栓虎负担。 事实和理由：薛清泉于2013年3月9日与三泉镇古堆村第一居民组签订《租赁承包合同书》，载明：第一居民组将位于北至薛栓虎、南至空基、东至薛某、西至薛清泉、南北长16.7米、东西宽16米的土地承包给薛清泉使用，承包期60年，承包费3000元一次付清。薛清泉依约交纳承包费，开始使用至今。2018年10月，薛栓虎强行在薛清泉承包的土地上堆放垃圾及煤炭，故意阻挡薛清泉使用。薛清泉找村委会解决未果。 薛栓虎再审辩称：薛栓虎有权使用某村委会规划的大路，在2006年起已经合法使用。薛清全与第一居民组薛某签订的《租赁承包合同书》无效。薛清全的《租赁承包合同书》是为了发展养殖业。国家规定村内百米之内不准发展养殖业，发展养殖业需要办理畜牧许可证方可养殖。薛清全与第一居民组签订的《租赁承包合同书》不是土地证，不可在承包土地上搞建筑及拥有永久性设施。 新绛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薛清全宅基东侧原为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打麦场，不再使用。2003年，薛清全在宅院东侧打麦场建立沼气池。2006年，薛栓虎在打麦场居北新建宅院。薛栓虎持有的《新绛县城乡建房土地划拨放线证》载明：“姓名：薛栓虎；放线时间：2006年4月；批准面积：南北16.67米，东西16.67米，合0.418亩；实占面积：南北16.67米，东西16.67米，合0.418亩；座落四至：东至路，西至新民，南至空闲，北至路；备注：村内规划腾路改建”。 2013年3月9日，薛清全与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签订《租赁承包合同书》载明：“甲方：第一居民组（加盖椭圆形古堆村第一居民组印章及薛某签名），乙方：薛清泉，为了发展养殖业，提高农民生活水平，早日达到小康水平，经双方充分协商，就土地承包一事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居民组）将北至薛栓虎、南至空基、东至薛某地、西至薛清泉，承包给乙方（薛清全）；二、承包期限60年，2013年至2073年，60年承包款3000元一次性付清；甲方：（加盖椭圆形古堆村第一居民组印章，薛某签名盖章），乙方：薛清全（签名），2013年3月9日”；《附件》载明：“双方协议，为了确保两方诚信，互相遵守，南北为16.7米，东西为16米，面积为0.4008亩，不准买卖和转让，到期如数归还；双方如有违犯者，可负法律责任，特此声明；甲方：（加盖椭圆形古堆村第一居民组印章，薛某签名），乙方：薛清全（签名捺印），2013年3月9日”。某村委会在《租赁承包合同书》落款处加盖公章予以确认。当日，薛清全缴纳3000元后，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青泉（指薛清全）3000元整，（加盖椭圆形古堆村第一居民组印章，薛某签名盖章），2013年3月9日”。 现在，薛栓虎在自己宅基地东南角南侧争议土地上，存放有煤炭、砖块等杂物。在庭审后，经法院与土地管理人员定位核实，案涉争议土地已被规划为建设用地。 新绛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再审认为：（一）薛清全持有的《租赁承包合同书》、《附件》、《收条》，某村委会和时任第一居民组组长薛某认可，并非薛某私自将土地承包给薛清全，依法成立。薛清全在承包的已被规划为建设用地的土地上行使使用权合理合法。至于将来薛清全在承包的案涉土地上发展养殖业，是否违反法律规定，是否搞建筑及永久性设施，属政府有关部门管理范围，不属本民事案件审理范围，本案不予审查。鉴于案涉土地为建设用地中的空闲地，法律未规定此类土地的租赁承包期限。薛栓虎所述案涉土地承包租赁期限60年违反法律规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薛清全持有的《租赁承包合同书》及《附件》和《收条》合法有效，应予确认。现，薛栓虎在薛清全租赁承包的案涉土地上堆放杂物，侵犯了薛清全合法权利。（二）薛栓虎自称，薛栓虎持有的2006年3月8日加盖有某村委会公章的《证明》材料，来源于三泉镇土地所工作人员，而时任三泉镇土地所工作人员均否认，来源不明。该《证明》材料上载明的“薛栓虎宅基地南东南角规划南北通东西宽六米大路一条，薛栓虎有使用权”内容，除其亲属薛保乐外，时任村干部均称不知此事。该内容与薛栓虎持有的《新绛县城乡建房土地划拨放线证》载明的“南至空闲”不符，相互矛盾。载明的“补交通路基金1000元整”，无相关缴费收据佐证，证明的事实是否成立存疑。《证明》内容中“规划南北通东西宽六米大路一条”，又约定“薛栓虎有使用权”，还要“补交通路基金1000元整”，不符合常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的规定，该《证明》材料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不足，不能证明其对争议土地拥有合法的使用权。（三）裁判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依据依法作出。对案件全部证据，应当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集体所有的自然资源，单位、个人依法可以占有、使用和收益。占有、使用和收益权被侵犯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原审判决认定双方证据具有同等效力不当，应予纠正。薛清全要求薛栓虎立即腾出堆放在自己承包土地上的砖、煤炭等杂物，在自己使用土地时不得阻挡的诉讼请求，合理合法，应予支持。薛清全未提交案涉承包土地原状的相关证据，其要求恢复原状不予支持。 新绛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5民再1号民事判决再审判决：一、撤销新绛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5民初1737号民事判决；二、薛栓虎立即腾出堆放在薛清全租赁承包土地（北至薛栓虎、南至空基、东至薛某地、西至薛清泉；南北为16.7米，东西为16米，面积为0.4008亩）上的砖、煤炭等杂物，在薛清全使用土地时不得阻挡，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薛清全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薛清全负担30元，由薛栓虎负担70元。 在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下列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薛栓虎持有《城乡建房土地划拨放线证》。薛清全持有与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签订的《租赁承包合同书》；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给薛清全出具3000元《收条》。薛栓虎现在争议土地上存放有煤炭、砖块等杂物。案涉争议土地为建设用地。 根据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二审争议焦点有三项：一、《租赁承包合同书》是土地租赁合同？还是土地承包合同？二、《租赁承包合同书》是否经村民会议讨论？三、《租赁承包合同书》是否无效？薛清全是否对案涉土地享有使用权？ 二审中，当事人针对争议焦点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针对《租赁承包合同书》是土地租赁合同，还是土地承包合同的争议。薛栓虎上诉主张，本案合同是承包合同。薛清全反驳主张，应是承包带租赁合同。 本院审核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物权。根据薛清全与某村委会第一居民组于2013年3月9日签订的《租赁承包合同书》记载的内容，该《租赁承包合同书》名为《租赁承包合同书》，实为租赁合同。 二、针对《租赁承包合同书》是否经村民会议讨论的争议。薛栓虎上诉主张，薛清全没有提供村民会议记录，没有提供村委会讨论的材料。薛清全反驳主张，当时经过了居民组会议讨论，有没有文字记录，我们不清楚。 本院审核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薛栓虎上诉主张，《租赁承包合同书》的签订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在诉讼中未提供反驳证据，依据上述司法解释，薛栓虎因举证不力，承担不利后果。 三、针对《租赁承包合同书》的效力争议。薛栓虎上诉主张，合同书自始无效，尤其是合同期限超出了法律许可的期限。薛清全反驳主张，合同有效，在合同期限内，享有土地使用权。 本院审核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薛栓虎主张《租赁承包合同书》自始无效；但是，在诉讼中，未提供证据证明《租赁承包合同书》具有上述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之一；所以，薛栓虎主张《租赁承包合同书》自始无效，本院不予认定。至于薛栓虎主张的超出一定期限之后《租赁承包合同书》的效力，不属本案审查范围，由当事人另案解决。在合法期限内，薛清全对《租赁承包合同书》上所涉地块享有使用权。 本院综合认定以下事实：薛清全持有与新绛县三泉镇古堆村第一居民组签订的《租赁承包合同书》。薛栓虎现在争议土地上存放有煤炭、砖块。争议土地为建设用地。本案在审理期间，经本院组织调解，当事人就本案纠纷未达成一致调解意见。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案由为排除妨害纠纷。薛清全与新绛县三泉镇古堆村第一居民组签订的《租赁承包合同书》在签订之日至诉讼期间为有效合同，在合法期限内，薛清全依据《租赁承包合同书》对讼争地块享有使用权。再审判决：薛栓虎腾出堆放在薛清全租赁承包土地上的砖、煤炭，在薛清全使用土地时不得阻挡；适用法律正确，二审予以维持。综上所述，薛栓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薛栓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毛松伟 审判员  张山平 审判员  淮 钢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刘子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