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2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黔西南州中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遵义路3号。 法定代表人：周金童，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永交，云南启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万萍，云南汇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分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瑞金北路136号中国华融大厦（原金元大厦）8层。 负责人：王辉，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柳，贵州黔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耀祥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北部新区星光五路8号C3-13-3、C3-13-4、C3-13-5、C3-13-6。 法定代表人：黄云靖，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彬，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栋，重庆乾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黔西南州中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银公司）、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与被上诉人重庆耀祥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耀祥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黔民初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的方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银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8）黔民初122号民事判决书，改判支持中银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即判决耀祥公司、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向中银公司赔偿损失2595257元（以3000万元的本金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75%每年计算，自2015年12月28日起计算至2017年10月23日止），并承担中银公司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费用（包括诉讼费、保全费）；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耀祥公司、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耀祥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错误，但对中银公司主张的查封房屋损失未予支持，有违公平。耀祥公司财产保全金额是3000万元，查封的69套房屋价值近26014271.37元。因查封房屋造成的损失应当赔偿，相关损失包括：1.被查封房屋不能出售回收房款造成的融资周期加长、成本加大及利息损失，以及产生的管理费等费用；2.查封导致中银公司生产经营处于停顿状态，资金链断裂，中银公司为恢复生产经营向第三方借款2000万元并支付借款利息；3.查封导致已认购房屋无法交付而产生违约金。在二审审理过程中，中银公司明确表示，关于向第三方借款2000万元并支付借款利息的损失不在本案中主张。 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辩称，第一，根据中银公司二审提供的数十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中银公司在诉讼期间并未完全停止案涉房屋的销售，且销售成功。这表明查封并不直接影响房屋销售，与中银公司所称的生产经营停顿、资金链断裂矛盾。且中银公司可以通过对房屋销售款提存的方式解除查封。第二，中银公司无证据证明因财产保全行为导致《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以及由此产生的各种损失。第三，中银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因财产保全而举债。其他答辩意见同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的上诉意见。 耀祥公司辩称，中银公司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不能成立。（一）耀祥公司申请诉讼财产保全并未给中银公司造成损失。1.耀祥公司依法申请财产保全且由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提供保函担保，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保全耀祥公司财产符合法律规定。2.耀祥公司、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在保全期间均未使用、转移、处分中银公司被保全财产。3.被冻结存款利息由银行与中银公司结算，并未给中银公司造成资金利息损失。4.2016年初房屋被查封时，当地房地产交易市场疲软，2017年10月解封时，当地房价大幅度上涨，查封客观上促成中银公司资产增值。且中银公司将被查封商铺出租，额外增加了被查封房屋的收益。5.中银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因财产保全导致借款2000万元并支付相关利息。（二）耀祥公司申请诉讼财产保全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2015）黔高民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书、（2017）最高法民终111号民事判决书均认定耀祥公司受让的云南远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腾投资公司）对中银公司享有的3000万元债权合法有效，中银公司应当分配给远腾投资公司的款项中的3000万元应为耀祥公司所有。中银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不结算、不退还远腾投资公司投资款、不及时分配利润，存在重大过错，且客观上给耀祥公司造成经济损失。2.远腾投资公司另案起诉中银公司并申请轮候查封了案涉项目资产3000万元，中银公司仍然不能出售相关房屋。3.耀祥公司申请保全的财产金额并未超出诉讼请求主张的金额。4.根据远腾投资公司提供的结算报告《兴义项目房源、销售、回迁财务帐审查报告》（以下简称《审查报告》），合作项目总价值为264248157.28元，按照中银公司、远腾投资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的约定，中银公司应当归还远腾投资公司的投资及收益款为46087223.59元，远大于耀祥公司起诉及保全的金额3000万元。耀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时已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主观上并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无滥用诉权的行为。（三）即使因财产保全给中银公司造成损失，根据耀祥公司与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签订的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合同，赔偿责任应当由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承担。 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中银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耀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存在过错，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根据中银公司出具的结算报告《审查报告》，合作项目总价值为264248157.28元。根据《合作协议》的约定，中银公司应当归还远腾投资公司的投资及收益46087223.59元，远大于耀祥公司起诉及保全金额3000万元。《审查报告》经中银公司加盖财务章确认，耀祥公司基于该《审查报告》认为债权达到了分配条件，在主张债权、申请财产保全时己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主观上无过错。2.耀祥公司在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法院支持，主要原因是《审查报告》未被法院作为结算文件采纳。当事人对诉争事实、权利义务以及证据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认识一致，一审法院认定申请保全错误，对耀祥公司过于严苛。（二）一审法院的审判思路与诉讼保全制度设立本意（保证将来判决的顺利执行）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立法本意（防止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相违背，会对善意当事人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权利造成妨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的功能发挥。（三）中银公司否认远腾投资公司与耀祥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意图不承担因债权转让而产生的债务。在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一审、二审法院均认定《债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在远腾投资公司多次致函中银公司催促办理正式结算未果的情况下，耀祥公司作为债权人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属于保护其合法权益，即使败诉，主观上也无过错。（四）中银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因财产保全而申请银行贷款，一审法院认为银行存款被冻结后“中银公司不能使用该款，损失必然发生”，缺乏事实依据。（五）耀祥公司作为债权人，不能否认其对保全财产在其份额内享有的权利。即使二审法院也认为本案属于申请保全错误且损失计算合理，那么耀祥公司既是侵权人，又是受害人，对于给中银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按照股份比例予以赔偿，而非全部支付给中银公司。 中银公司辩称，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前三点上诉理由均是针对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提出的，（2015）黔高民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书、（2017）最高法民终111号民事判决书已有认定，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耀祥公司仍以这些理由拒绝赔偿，与事实和法律不符。耀祥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给中银公司造成了损失，其他答辩意见同中银公司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 耀祥公司述称，同意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的上诉意见。 中银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耀祥公司、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向中银公司赔偿损失2595257.00元（以3000万元的本金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75%每年计算，自2015年12月28日起计算至2017年10月23日止，总计1年9个月零26天）；2.判令耀祥公司、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承担中银公司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费用（包括诉讼费、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月8日，中银公司与远腾投资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合作开发贵州省兴义市遵义路0010900063号地块“中央丽景”项目，中银公司投入资金2500万元持有85%的股权和收益分配，远腾投资公司投入资金1200万元持有15%的股权和收益分配。 2015年11月28日，远腾投资公司作为债权转让方、耀祥公司作为债权受让方、云南远腾（集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腾房开公司）、唐果作为担保方签订《债权转移协议书》，约定远腾投资公司将《合作协议》约定享有的相应投资及其投资收益、违约金及其损失赔偿金等全部债权依法转让给耀祥公司，由耀祥公司直接向中银公司主张权利。远腾房开公司、唐果为债权转让后应由中银公司向耀祥公司清偿的全部债务提供保证担保，并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2016年3月23日，远腾投资公司与耀祥公司、担保方远腾房开公司、唐果签订《债权转移协议书补充协议》，一致同意将主合同中部分条款变更为，“远腾投资公司将其在《合作协议》中享有的相应投资及收益中的3000万元债权转让给耀祥公司，《合作协议》中的其余债权由远腾投资公司向中银公司主张。” 上述《债权转移协议书》《债权转移协议书补充协议》签订后，远腾投资公司向中银公司邮寄了《债权转移通知书》，并由云南省昆明市真元公证处对邮寄送达行为进行了公证。 2015年12月15日，耀祥公司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中银公司向耀祥公司支付远腾投资公司的投资本金1200万元。2.判令中银公司向耀祥公司支付远腾投资公司投资1200万元的收益、违约金及损失1800万元。3.本案的诉讼费由中银公司承担。 2015年12月28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黔高民初字第134号民事裁定：一、冻结中银公司的银行存款3000万元或查封、扣押其同等价值的财产。二、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按保险条款及保单的内容，在3000万元限额内履行保险义务，承担耀祥公司因申请错误致使中银公司遭受损失依法应当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依据该裁定，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7日冻结了中银公司银行存款3985728.63元，2016年1月8日查封了中银公司房屋69套。 2016年12月1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黔高民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驳回耀祥公司的诉讼请求。耀祥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2017年4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7）最高法民终11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7年10月23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黔高民初字第134号之一民事裁定：解除对中银公司价值3000万元的财产的保全措施。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耀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二、中银公司是否存在实际损失，中银公司的损失与耀祥公司财产保全错误申请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一、关于耀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 关于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纠纷，属一般侵权责任范畴，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耀祥公司在原审诉讼中起诉中银公司主张到期债权的依据是其与远腾投资公司签订的《债权转移协议书》和《债权转移协议书补充协议》，根据该二份协议约定，远腾投资公司将其在中银公司应分配的投资及投资回报和相应权利等全部债权转让给耀祥公司。远腾投资公司的权利来自于其与中银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根据《合作协议》，双方系共同投资、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合作关系，双方分配收益的前提是对合作项目的投资、风险、收益等进行核算。在双方合作项目尚未清算的情况下，无法确定双方盈亏，亦无法确定各自利润。远腾投资公司在合作项目未经清算的情况下要求分配利润，不符合双方《合作协议》的约定。耀祥公司在原债权转让合同纠纷案件诉讼中，应当预见到主张分配未到期债权的条件不具备，从而导致可能存在败诉风险，但其申请了与该项诉讼请求标的额相当的财产保全，应当认定为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存在过错。 二、关于中银公司是否存在实际损失的问题 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根据耀祥公司的申请和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的担保，查封了中银公司房屋69套，冻结银行存款3985728.63元。查封的房屋一直由中银公司管理、使用，中银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因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查封给其造成了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01〕33号）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上述规定，中银公司应当提交证据证明因耀祥公司申请查封其房屋的行为给其造成了相应的损失，但中银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中银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于冻结的银行存款3985728.63元，一审法院认为，冻结该账户后，中银公司不能使用该款，必然给其造成损失，酌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和同期存款利息差确定相应的损失。损失计算期间从2016年1月7日起至2017年10月23日止共计655天。2016年一年期存款利率为年利率1.5%，贷款利率为年利率4.75%，利率差为3.25%，损失为3985728.63元×3.25%/365×655=232455元。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中银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01〕33号）第二条规定，判决如下：一、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耀祥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中银公司损失232455元；二、驳回中银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7562.05元由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耀祥公司负担2468元，由中银公司负担25094.05元。 本院二审期间，中银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两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第一组证据：中银公司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出具的两份《情况说明》，拟证明耀祥公司申请查封了中银公司69套房屋。第二组证据：51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拟证明由于耀祥公司申请查封了中银公司房屋，导致中银公司无法完成商品房买卖，造成2600余万元不能及时回笼的资金占用损失。 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未对第一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对于第二组证据，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质证认为，51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并非二审新证据；这些合同均系中银公司与案外人签订，且无与之对应的房管局出具的房屋买卖登记表等材料予以佐证，真实性无法核实；这些合同主要是2016、2017年签订，而合同约定的交房时间确为2015年，与常理不符；其中7份合同所涉房屋明显与一审法院的查封范围不一致；如果这些合同真实有效，说明中银公司在查封期间仍然进行了房屋销售，这与其所称房屋因查封无法销售不符；涉案房屋不仅在本案中查封，在其他案件中也有查封。 耀祥公司质证认为，两份《情况说明》均系复印件，且为中银公司单方意思表示，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的情况下，不能独立作为定案依据；两份《情况说明》出具时间分别是2017年9月18日和2017年11月23日，在一审时已经存在，但中银公司并未在一审中举示，不属于新证据；对两份《情况说明》的合法性、客观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51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真实性无法确定；这些合同在本案一审时已经存在，中银公司一审未举示，不属于新证据；远腾投资公司另案起诉中银公司并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了中银公司房屋等价值3000万元财产，仍然导致中银公司有关房屋不能出售；没有支付购房款的银行交易凭证予以佐证，不排除上述合同系事后伪造；上述合同反证中银公司违背诚信，不及时按照合伙协议约定办理清算，银行账户中有资金也不退还远腾投资公司投资款，客观上也给耀祥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对于上述证据，本院认定如下：第一组证据的两份《情况说明》均系复印件，为中银公司单方出具，又无其他证据佐证，且耀祥公司不认可其真实性，本院不予采信。对于第二组证据的认定，将结合对有关争议焦点问题的分析，在下文予以阐述。 本院二审认定如下事实：2012年1月8日，中银公司（甲方）、远腾投资公司（乙方）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合作开发贵州省兴义市遵义路0010900063号地块“中央丽景”项目。《合作协议》“二、项目合作方式”第1条约定：“甲乙双方对合作开发的项目共同经营管理，按股权比例承担风险，分享收益。”“三、投资及收益分配”约定：“甲方投资2500万元持有85%的股权和收益分配权，乙方投资1200万元持有15%的股权和收益分配权。”“五、财务管理”第7条约定：“双方的合作为项目合作制，即项目正式开盘销售，在保证项目建设资金的情况下，双方先收回投资本金和逐步按股权比例收回部分收益。待项目完成结算后，须及时分配双方应得的收益。” 2015年11月8日，中银公司职工王宏飞、金鑫、朱益勇作为“汇报人”制作了《兴义项目房源、销售、回迁财务账审查报告》，主要内容是：“公司领导：现把兴义项目房源情况、销售收入情况及回迁户抵房情况作出汇报，请给予指示！”“四、项目销售合同成交价为48242133.20元”“五、按双方股东定价确认剩余未销售价值：187398906.23元”“六、综上所述，按双方股东定价确认商铺、住宅、车位总价值为264248157.28元”。该文件加盖了中银公司财务专用章。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答辩意见以及有关证据，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耀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二、中银公司是否因案涉财产被保全而遭受损失以及损失金额。三、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耀祥公司是否应当按合作项目中的股权比例赔偿损失。 一、关于耀祥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 财产保全是法律赋予申请人防止对方当事人在裁判作出前处分用以执行的财产或有争议标的物、保障生效裁判得以执行的制度。该项制度以限制被申请人处分被保全财产为核心，如果被滥用，可能导致被申请人合法财产权利受到侵害。为平衡和保障各方当事人权利，防止滥用保全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因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赔偿在性质上属侵权之债。侵权责任法将侵权行为区分为一般侵权行为和特殊侵权行为。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款和第七条的规定，特殊侵权行为须以法律规定的为限。《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并未明确规定申请财产保全错误属于特殊侵权行为。因此，因申请保全错误给他人造成损害应属一般侵权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而认定申请人是否存在过错，关键是看申请人是否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是否在财产保全申请中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 在耀祥公司诉中银公司、远腾房开公司、唐果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耀祥公司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目的在于实现其受让的中银公司依据《合作协议》享有的相应投资及收益中的3000万元债权。根据中银公司（甲方）、远腾投资公司（乙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双方合作开发贵州省兴义市遵义路0010900063号地块“中央丽景”项目。《合作协议》“二、项目合作方式”第1条约定：“甲乙双方对合作开发的项目共同经营管理，按股权比例承担风险，分享收益。”“三、投资及收益分配”约定：“甲方投资2500万元持有85%的股权和收益分配权，乙方投资1200万元持有15%的股权和收益分配权。”“五、财务管理”第7条约定：“双方的合作为项目合作制，即项目正式开盘销售，在保证项目建设资金的情况下，双方先收回投资本金和逐步按股权比例收回部分收益。待项目完成结算后，须及时分配双方应得的收益。”根据上述约定，中银公司与远腾投资公司系共同投资、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合作关系，双方分配收益的前提是对合作项目的投资、风险、收益等进行清算。在双方合作项目尚未清算的情况下，无法确定项目盈亏，亦无法确定各自应承担的风险和分配的利润。因此，耀祥公司向中银公司主张其自远腾投资公司处受让的债权，应当以中银公司与远腾投资公司对合作项目进行清算为前提。耀祥公司作为从事建筑相关业务并进行房地产开发的商事主体，对此应当明知，并在申请财产保全时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审慎审查所涉合作项目是否已经进行清算。耀祥公司认为其已尽到必要注意义务的主要依据是中银公司《审查报告》，其认为该《审查报告》就是中银公司与远腾投资公司关于合作项目的结算文件，并据此认为其已具备向中银公司主张债权的条件。但是从形式上看，《审查报告》明确载明是中银公司内部上报领导的请示文件，尽管其上加盖有中银公司财务专用章，并不足以将其直接认定为中银公司与远腾投资公司的结算文件；从内容上看，《审查报告》是汇报人对项目房源情况、销售收入等情况所作的统计，虽然其上有“按双方股东定价确认商铺、住宅、车位总价值”的数据，但并不符合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结算的一般性要求，也不符合《合作协议》对结算所作的相关约定。因此，该《审查报告》明显不属于清算文件。在耀祥公司诉中银公司、远腾房开公司、唐果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2017）最高法民终111号民事判决对《审查报告》不属于结算文件已有明确认定。而耀祥公司将明显不具备清算性质的《审查报告》视为清算文件，并在应当预见到主张分配未到期债权条件不具备，可能存在败诉风险的情况下，仍然申请财产保全，导致中银公司价值3000万元的财产被较长时间查封、冻结，且在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对其诉中银公司、远腾房开公司、唐果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先后作出一审判决、终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的情况下，仍未申请解除对案涉财产的查封、冻结，明显存在主观过错。 二、关于中银公司是否因案涉财产被保全而遭受损失以及损失金额的问题 在耀祥公司诉中银公司、远腾房开公司、唐果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中，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根据耀祥公司的财产保全申请，于2016年1月7日冻结了中银公司银行存款3985728.63元，2016年1月8日查封中银公司名下房屋69套。之后，于2017年10年23日作出（2015）黔高民初字第134号之一民事裁定：解除对中银公司价值3000万元财产的保全措施。中银公司主张的因财产保全错误所致损失包括两个方面：房产查封损失和存款冻结损失。 关于房产查封损失。1.中银公司上诉主张，因查封导致资金链断裂，向第三方借款2000万元并支付借款利息。但在二审审理过程中明确表示不在本案中主张该项损失。本院认为，中银公司行使处分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此项损失不予审查。2.关于中银公司主张的因查封导致已认购房屋无法交付而产生的违约金损失。中银公司未明确产生违约责任的是哪些房屋买卖合同，亦未提供购房人支付购房款凭证、购房人主张的违约金数额等可以证明损失真实存在、确定发生的证据。3.关于中银公司主张的被查封房屋不能出售并回收房款造成的融资周期加长、成本加大及利息等损失，中银公司提交了51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予以证明。本院认为，该51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均系复印件，中银公司未提交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其真实性无法确认，耀祥公司、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亦不认可其真实性；绝大部分《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签订日期均在合同约定的商品房交付日期之后，与常理不符，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而且，被保全房屋价值受当地房地产市场价格波动影响，房屋销售亦受多种因素影响，即使房屋未被查封，也未必能够及时售出并回笼资金，并且案涉房屋又被另案查封。因此，即使上述《商品房买卖合同》均为真实，亦无法得出中银公司因耀祥公司申请查封导致2600余万元房款不能及时回笼的资金占用等损失。4.关于中银公司主张的因房屋被查封所产生的管理费等费用，中银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综上，关于房产查封损失，中银公司既未明确损失的具体计算方法，也未对其主张的各项具体损失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本院对中银公司主张的查封房产损失不予支持。 关于存款冻结损失。本院认为，虽然被冻结款项仍在中银公司账户中，并能获得活期存款利息，但中银公司作为企业，运转经营需要资金，银行存款被冻结导致其无法用于生产经营，影响资金流动，客观上必然产生经济损失。一审法院酌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和同期存款利息差确定相应的损失并无不当。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关于冻结银行存款并未给中银公司造成损失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平安财险贵州分公司、耀祥公司是否应当按合作项目中的股权比例赔偿损失的问题 由于《审查报告》不能作为认定合作项目已经清算的依据，远腾投资公司在合作项目未经清算的情况下并不享有对中银公司的到期债权，其转让给耀祥公司的债权亦非到期债权。并且，根据《债权转移协议书》《债权转移协议书补充协议》的约定，远腾投资公司仅是将《合作协议》中的部分债权转让给耀祥公司，并非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故耀祥公司并不能取代远腾投资公司在合作项目中的地位，并按照合作项目中的股权比例分享收益、承担责任。因此，中银公司关于按照股份比例赔偿损失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黔西南州中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562.05元，由黔西南州中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2776.05元，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贵州分公司负担478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司 伟 审判员 王海峰 审判员 马 岚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刘哲 书记员罗映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