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晋08民终8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苗胜利。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济市育才学校。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济市城西实验第二学校。 原审被告：杨树斌。 上诉人苗胜利因与被上诉人永济市育才学校（以下简称育才学校）、被上诉人永济市城西实验第二学校（以下简称实验二校）及原审被告杨树斌用益物权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永济市人民法院（2017）晋0881民初9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苗胜利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弈涵，被上诉人实验二校、原审被告杨树斌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邵代奇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育才学校经本院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苗胜利上诉请求：一、撤销永济市人民法院（2017）晋0881民初954号民事判决，改判为：支持苗胜利的一审诉讼请求；二、诉讼费由育才学校、实验二校负担。 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案由应为“返还原物”纠纷，而非“用益物权”纠纷。苗胜利一审诉讼请求是：请求占有人育才学校返还占用的土地。根据法律规定，苗胜利行使请求权的基础有两种：一是按《侵权法》起诉，二是按《物权法》起诉。本案苗胜利在起诉状中，选择按《物权法》起诉，即物权返还请求权，没有采用侵权法起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案由规定》第33条，本案案由应为“返还原物”纠纷，而非侵权纠纷，更非“用益物权”纠纷。一审确定案由错误。二、苗胜利在一审过程中，明确提出案涉合同无效，一审未对合同效力进行认定，适用法律不当。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终340号判决认为：合同效力是法律问题，而非事实问题，是法院依职权认定的内容，不受当事人诉讼请求限制，哪怕双方均认为合同有效，法院亦可认定合同无效。一审中，苗胜利已对合同效力提出异议，但是一审未审查《土地承租协议书》效力，适用法律不当，二审应予纠正。《土地管理法》第31条规定：国家保护耕地，严格控制耕地转为非耕地；第33条规定：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应当严格执行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土地利用年度规划，采取措施确保本行政区域耕地总量不减少；第36条第2款规定：禁止占用耕地建窑、建坟或者擅自在耕地上建房、挖沙、采石；第43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第44条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第63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建设；《土地承包法》第33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守以下原则：（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3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承包土地的农业用途，流转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年限。上述系列规定，明确国家严格控制耕地，农用地变性必须报经有权机关（基本农田报国务院审批）批准；国家允许集体土地流转，但农用地流转，不得改变农用地性质。上述规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上述规定，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2013）民申字第199号民事裁定，印证了上述规定为效力性规定。结合本案，苗胜利与实验二校签订《租赁协议》，苗胜利将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地块（农用地、耕地）出租与实验二校，实验二校在该地块上建操场、厕所，改变农用地性质，违反上述法律规定，根据《合同法》第52条（五），《租赁协议》无效。三、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涉案地块是某村1995年第二轮分地时，某村二组按人口分给苗胜利30年不变的口粮田、责任田。根据《物权法》127条，苗胜利对村组分给其的地块享有承包经营权，即用益物权。一审审理期间，苗胜利提交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材料、情况说明、土地信息统计表，本村组原分地、相邻土地的承包权人（证人）出庭作证，足以证明，苗胜利是本案所涉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用益物权人、物权人。杨树斌即集体土地使用权利人，在一审法院审理本案时，承认土地证中含有苗胜利的承包地。一审法院未认定上述事实，以《物权法》第9条否认上述事实，认定事实错误。四、一审理解法律错误，致本案判决错误。不动产权属证书不具有“绝对”证据力。根据《物权法》第16条，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根据。这赋予了不动产登记簿权利推定的效力，意味着不动产登记簿上记载的权利人，一般会被推定为不动产物权的享有者；但同时，《物权法》第17条、19条又分别规定了“不动产登记簿确有错误”、“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事项错误”的情形。从上述三个条文体系解释角度而言，法律一方面认可不动产登记簿在确认物权归属和内容方面具有极高的证明力，另一方面也承认现实中确实存在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物权权属和内容与真实情况不一致的情形，不能赋予不动产登记簿绝对的证明力。从诉讼法角度而言，一方面，不动产登记簿属于公文书证，由于其对不动产物权归属的证明是通过法律上的权利推定这一方式完成的，故不动产登记簿上有关不动产物权记载事项，在确定不动产物权归属方面的证明力方面远高于其他证据的证明力。此消彼长，相应地，也就加大了请求确权一方当事人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状态不符、其为真实权利人的难度。但另一方面，既然作为一种拟制事实，不动产登记簿登记表彰的权利状态并不总能必然反映真实不动产物权关系，那么就应允许当事人通过举证推翻不动产登记簿所表彰的物权状态。在民事诉讼中，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对于证据规则及证明责任的规定，来综合认定不动产物权的归属。结合本案，一审错误理解物权法规定。本案非物权确认纠纷，一审法院适用物权法不当。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查明事实，支持上诉请求。 实验二校、杨树斌辩称，本案涉及的地块性质属农村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不属农村土地流转，要求维持原判。 苗胜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育才学校返还苗胜利享有承包经营权的4亩土地，赔偿损失9000元；二、育才学校负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2006年10月18日教育局印发的“关于成立实验二校”的批复文件，杨树斌在原小张小学基础上，投资设立民办学校即实验二校，杨树斌为该校法定代表人。实验二校章程载明：资产包括原小张小学的15亩地块、房屋等，并另行租赁土地3.5亩。2007年1月25日，苗胜利（乙方、土地出租人）与实验二校学校（甲方、土地承租人）签订《土地承租协议书》，就2005年已实际出租给实验二校的诉争的土地使用权流转事宜进行约定，主要内容：1.本协议自2007年1月25日起执行；2．根据甲方（实验二校）需要，乙方（苗胜利）同意将其4亩土地出租与甲方（实验二校）只能用做操场，如改变用途，需另行商议；3.甲方（实验二校）每年9月1日，以货币形式每亩按750元足额支付乙方（苗胜利），今后租金的增加比照柳园合同执行；4.当事一方违反本协议时，应承担违约的责任，向对方支付违约金；5.重新调整土地，此协议自然终止。合同签订后，实验二校将租金付至2014年9月。2005年4月18日，某村委会（甲方）与实验二校（乙方）签订《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某村委会）将小张小学目前所占用的20亩土地使用权转让给乙方（实验二校）使用。乙方（实验二校）拥有经营权、管理权、使用权。2010年11月18日，某村与实验二校向国土资源局提交土地登记申请书，申请将坐落于某村、面积为11763m2、用途为学校的集体土地办理集体建设用地使权登记（流转）。该局进行了登记，并颁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确定前述土地使用权人为永济市城西实验第二学校，土地所有权人为永济市城西街道某村村民委员会。2015年1月21日，实验二校（甲方）、杨树斌（乙方）及案外人张某（丙方）签订《转让协议》，约定：经开办者乙方（杨树斌）决定，甲方（实验二校）拟将其所有的位于某村的教学楼等全部资产转让给丙方（张某），转让资产明细详见合同附件，上述甲方（实验二校）教学楼资产转让时，所占用的永济集用（2010）第JZ2010023号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转让给丙方（张某），甲方（实验二校）应协助丙方（张某）办理该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变更登记手续。合同签订后，实验二校、杨树斌将合同所涉资产交付给张某使用，但未将永济集用（2010）第JZ2010023号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变更登记给张某。2015年6月4日，教育局签发文件，批复同意成立“永济市育才学校”，学校法人代表为张某；6月30日，向育才学校颁发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现诉争土地由育才学校使用至今。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第三十四条“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的规定，享有返还原物请求权前提是对物享有权利。苗胜利要求育才学校、实验二校返还案涉4亩地块、支付租赁费9000元。首先，应当提供证据证实自己是案涉地块的合法使用权人。苗胜利提供的证据为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土地信息统计表，未提供土地管理部门出具的就涉案地块的权属证书或登记资料。集体建设用地登记资料来源于土地登记机关。苗胜利称，诉争4亩地块含在其中；但苗胜利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涉案地块享有合法使用权。其次，育才学校占有、使用的地块基于张某与实验二校、杨树斌于2015年1月21日签订的《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实验二校将自己所有的位于某村的教学楼等全部资产以及所占用的永济集用（2010）第JZ2010023号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转让给张某，育才学校有理由相信实验二校对转让的全部资产、包括土地均享有合法的权利来源。苗胜利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苗胜利提出的请求，缺乏前提和基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苗胜利应承担不利后果。 一审判决：驳回苗胜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苗胜利负担。 在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下列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在原小张小学基础上，设立实验二校。2007年1月25日，苗胜利与实验二校学校签订《土地承租协议书》。实验二校将租金付至2014年9月。2005年4月18日，某村委会与实验二校签订《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2010年11月18日，某村、实验二校向土地管理部门申请将坐落于某村、面积11763m2、用途为学校的集体土地办理集体建设用地使权登记（流转）；土地管理部门颁发永济集用（201O）JZ2010023号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确定前述地块使用权人为实验二校，土地所有权人为永济市城西街道某村村民委员会。2015年1月21日，实验二校、杨树斌、张某签订《转让协议》；实验二校、杨树斌将合同所涉资产交付给张某使用，未将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变更登记给张某。2015年6月4日，教育局批复同意成立育才学校；6月30日，向育才学校颁发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现诉争地块由育才学校使用至今。 根据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二审争议焦点有三项：一、本案案由应确定为“返还原物”纠纷？还是“用益物权”纠纷？二、《土地承租协议书》是否有效？三、苗胜利是否讼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用益物权人、物权人？本案中的不动产权属证书是否具有证明力？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一、针对本案案由争议。苗胜利上诉主张，本案案由应为“返还原物”纠纷。实验二校、杨树斌主张，一审确定案由为“用益物权”纠纷正确。 本院审核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实施的通知》规定：“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原审原告苗胜利的起诉请求是：判令育才学校返还苗胜利享有承包经营权的4亩土地，赔偿损失9000元。起诉依据的事实与理由是：实验二校与苗胜利2007年1月25日签订《土地承租协议书》，实验二校租赁苗胜利土地，协议履行至2015年1月25日实验二校资产被出售时止；此后，实验二校对苗胜利未予理睬。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依据《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七条之规定，确定本案案由为“用益物权纠纷”，是正确的。 二、针对《土地承租协议书》的效力争议。苗胜利上诉主张，一审法院未对合同效力进行认定，适用法律不当；苗胜利与实验二校签订的《土地承租协议书》，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无效。实验二校、杨树斌主张，《土地承租协议书》有效。 经查，该项请求属苗胜利在二审中增加的独立的诉讼请求，在一审期间未提出相应的诉讼请求。 本院审核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规定：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该项诉讼请求，另行起诉解决。 三、针对苗胜利是否本案讼争地块的承包经营权人、用益物权人、物权人及不动产权属证书是否具有证明力的争议。苗胜利上诉主张，涉案地块是1995年第二轮分地时，某村二组按人口分给苗胜利的30年不变的口粮田、责任田，苗胜利是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用益物权人、物权人；不动产权属证书不具有“绝对”证据力。实验二校、杨树斌主张，一审法院认定正确。 苗胜利在二审中提供了某村村民委员会于2019年10月1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主要内容：我村委会2005年4月18日和实验第二学校签订《集体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在协议中，我村委会将属于苗胜利分得的3.48亩承包地与原小张小学使用的土地一并流转给永济市城西实验第二学校使用，第二学校据此办理了《集体土地使用权登记》，实验第二学校（现育才学校）使用的土地中，学校东（含厕所占用土地）即为苗胜利分得的土地；落款处有某村村民委员会公章印文，批注“情况属实”，签名：苗小平，下方签名：李某、孙某、李某、苗某、李某、仝某；苗胜利称，在一审中提供的《情况说明》上只有村委书记孙小江签名，现在增加六人签名；李某是原村委副主任、孙某是原村委主任、李某是原村委干部、苗某是原村委主任、李某是原村委干部、仝某是原村委会计；拟证明，案涉地块属苗胜利所有，2005年4月18日《转让协议》上面有这六人签名。实验二校、杨树斌质证意见：对《情况说明》的真实性、关联性无异议，但是，对苗胜利所说，苗胜利对讼争土地享有所有权有异议，土地使用权属实验二校。 查明：育才学校在一审中提供了人民政府颁发的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记载：土地使用权人：城西实验第二学校，土地所有权人：某村民委员会，使用权类型：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 本院审核认为：苗胜利主张，人民政府颁发的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的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状态不符，没有提供充分的反驳证据。苗胜利要求确认其享有讼争地块的物权，举证不力，不予确认。 本院综合认定以下事实：2010年，人民政府颁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书》，确定本案讼争土地使用权人为：实验二校，土地所有权人为：某村村民委员会。2015年，实验二校、杨树斌、张某签订《转让协议》。2015年6月，永济市教育局批复同意成立育才学校，颁发《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诉争地块现由育才学校使用。本案在审理期间，经本院组织调解，当事人就本案纠纷未达成一致调解意见。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案由为用益物权纠纷。一、关于举证证明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苗胜利因举证不足，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承担不利后果。二、关于诉讼费负担。《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一审法院决定案件受理费由苗胜利负担，符合前述规定；依据该规定，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上诉人苗胜利负担。综上所述，苗胜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苗胜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毛松伟 审判员  张山平 审判员  淮 钢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子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