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3民终3271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沙井街道黄埔社区上南南环路107国道康达尔工业园第一栋F019号（办公场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5856053387。法定代表人：陈光均，系该公司执行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桢臣，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开，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保街道市花路14号盈福大厦六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19217993XJ。法定代表人：沈俊强，系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如杰，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淑穗，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际洲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宫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8）粤0303民初95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际洲公司的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晶宫公司向际洲公司支付逾期付款的违约金（以915785元为本金，自2015年1月11日起，按每月2%的标准计算）；二、改判晶宫公司承担本案全部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将违约金总额限定为未付款项的30%，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对合同法一百一十四条及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所称的“造成的损失”一词的内涵存在错误理解。迟延付款是一种典型的迟延履行行为，其所造成的损失并非仅仅是款项本金本身，还包括迟延履行期间债权人本来预期可以获得的利益；迟延履行期间越长，则债权人损失越大，这是无需证明的常理。一审法院将迟延付款所造成的损失限定为拖欠款项本金是错误的。二、一审适用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理由是际洲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对于众所周知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迟延付款对债权人会造成损失，该事实无需证明。在双方当事人约定了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情况下，只要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就应当得到支持，无需债权人另外再证明自己的损失。在违约金是否过高的认定上，应由主张违约金过高的一方举证证明。本案晶宫公司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际洲公司请求的违约金过高，应由晶宫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三、一审判决对违约金的调整方法违反合同约定，并且造成了显著不公的后果。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是“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这种计算方法考虑了逾期付款的核心因素（即逾期的时间因素），因而该方法是公平合理的。即使人民法院认为该约定过高，也应当是对计算方法进行调整，而不是直接确定以未付款项的30%作为违约金。更何况际洲公司起诉时已自愿将违约金的标准调整为按照每月2%计算，相较于合同而言已调低了违约金的标准。到目前为止，晶宫公司拖欠货款已经超过4年半，按照一审判决，晶宫公司的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仅相当于年化利率6%至7%之间。且不说远远比不上民间融资的高利息，即使跟银行同期无抵押贷款超过8%的利率相比，一审判决也造成显著不公平的后果。晶宫公司答辩称，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8日颁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50条明确规定：“认定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一般应当合同法第113条规定的损失为基础进行判断，除借款合同外的双务合同，作为对价的价款或者报酬给付之债，并非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义务，不能以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作为判断违约金是否过高的标准……”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而产生的货款纠纷，而非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纠纷，际洲公司要求以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作为违约金支付标准理据不足。违约金性质主要在于弥补守约方遭受的损失，际洲公司因拖欠货款而遭受的损失基础为拖欠期间的利息损失，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明显过高，际洲公司提出违约金调低请求有充分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29条规定，本案违约金应不超过拖欠货款数额迟延支付期间的存款利息的130%较为公平妥当；即使参照定金罚则，按照定金数额不得超过标的额的20%的标准，违约金数额也不应超过未付款数额的20%。一审法院确定本案违约金为未付款项数额的30%已远远高于上述标准，际洲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际洲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晶宫公司支付915785元的货款及逾期付款的违约金（以915785元为本金，按每月2%的标准，自2015年1月11日起算，暂计至2018年3月16日为708207.10元），合计1623992.10元；2.判令晶宫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际洲公司（乙方）与晶宫公司（甲方）于2013年8月30日签订《采购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提供青岛佳兆业水岸新都项目会所大理石，甲方逾期付款的，应按逾期付款金额每日2%计算，向乙方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甲方的授权代表为“何某”。际洲公司提交的晶宫公司与案外人佳兆业新都置业（青岛）有限公司签订的《青岛佳兆业水岸新都项目会所精装修工程施工合同》中显示该工地项目经理为“王某”。际洲公司提交提货单12份，其中11份落款处有“王某”签名字样。提货单显示的金额为2013年9月共计637298元，2013年10月共计1083573元，2013年11月共计18530元。际洲公司提交《项目材料款结算书》，显示送货记录为2013年9月637298元、2013年10月1083573元、2013年11月18530元，付款记录为2013年10月823616元，欠付金额为915785元，落款处有“何某”签名字样。际洲公司提交《确认函》，内容为“本人何某在此确认,以下两个签名样式均为本人签名，本人均予以确认”。晶宫公司对上述提货单中“王某”及《项目材料款结算书》、《确认函》中“何某”签名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申请鉴定日期为“2013.9.12”及“2013.11.5”的提货单签收人处“王某”签名及《项目材料款结算书》、《确认函》中“何某”签名的真实性。一审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晶宫公司上述申请鉴定事项予以鉴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8月6日出具[2019]鉴字第042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日期为“2013.9.12”及“2013.11.5”的提货单签收人处“王某”署名字迹与供检的王某签名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日期为“2015.1.15”的《项目材料款结算书》“何某”签名与供检的何某签名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无法判断《确认函》原件中三个“何某”署名字迹的形成时间与落款处“2016.12.5”字迹的形成时间是否一致，亦无法判断是否于2016年12月5日形成。际洲公司主张第四项鉴定意见并不影响案件的审理，晶宫公司辩解第四项鉴定意见导致存在恶意串通，虚构债务的可能性，将影响案件的实质审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际洲公司、晶宫公司签订的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在事实方面的争议焦点在于际洲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否证明其已向晶宫公司提供了金额为915785元的货物。经审查，际洲公司提交了王某签名的提货单及何某签名的《项目材料款结算书》，上述签名的真实性经鉴定能够确认。《确认函》系际洲公司在未对《项目材料款结算书》何某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的前提下提交的佐证证据。现《项目材料款结算书》何某签名的真实性已经鉴定予以确认。《确认函》系何时形成并不直接影响案件的审理，晶宫公司的辩解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原晶宫公司签订合同的代表人为何某，何某签字确认的《项目材料款结算书》能够证明际洲公司已向晶宫公司提供了金额为915785元的货物。际洲公司向晶宫公司履行了交货的义务，晶宫公司未依约支付相应的货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本案在法律适用方面的争议焦点在于违约金计算的标准。际洲公司主张合同约定违约金以逾期付款金额每日2%的标准计算，其依法调整为逾期付款金额每月2%的标准计算。晶宫公司则辩解际洲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标准过高，应予以调整减少至未付款金额的30%以下。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程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本案中，际洲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综合本案情况，晶宫公司关于在未付款项的30%以内调整减少违约金的辩解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确定违约金计算标准为未付款项的30%,即违约金为274735.50元（915785×30%）。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晶宫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际洲公司支付货款915785元;二、晶宫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际洲公司支付违约金274735.5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9415.93元，由际洲公司负担5242.93元，晶宫公司负担14173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16800元，均由晶宫公司负担，上述受理费14173元，际洲公司已预付，晶宫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际洲公司。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根据洲际公司的上诉请求，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本案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方法。本案双方合同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为按逾期付款金额每日2%计算，该标准折算成年化利率达到730%，明显过高。虽洲际公司在本案起诉时，已自行调低为按照每月2%主张逾期违约金，但晶宫公司仍主张该标准过高，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法院仍应就该违约金标准是否过分高于晶宫公司违约所造成损失予以审查核实。因洲际公司在本案并未就其损失的具体情形予以举证证明，故晶宫公司逾期付款所致洲际公司损失应主要为所欠付款项的资金占用损失。对于该项损失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本案合同的签订及货物的供应均发生于2013年，按照合同第八条“乙方供完所有石材后，甲方在两周内付清”的约定，晶宫公司的付款期限早已届满，而晶宫公司至今仍未清偿该款，其由此导致的洲际公司资金占用损失，依据前项计算标准已经超过其所欠货款的30%，且仍在增加。一审判令晶宫公司按拖欠货款的30%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尚不足以弥补洲际公司的实际损失，更无法体现违约金的惩罚性质，其计付标准既不符合本案事实，亦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认可。根据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关于“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对违约金是否过高予以衡量的规定，本院在参照前项司法解释确定的实际损失基础上，结合合同履行的实际情况，酌定晶宫公司应以年利率10%为标准向洲际公司计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从洲际公司主张的2015年1月11日起计至本案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综上所述，洲际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8）粤0303民初958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变更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8）粤0303民初958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915785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0%，自2015年1月11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三、驳回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9415.93元，由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负担3415.93元，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60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16800元，均由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2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422元，由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负担3422元，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000元,深圳市晶宫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深圳市际洲石业有限公司2000元。审判长 唐 毅审判员 蔡妍婷审判员 刘灵玲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龙灵美附相关法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第一百五十九条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对价款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第一百六十一条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