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10民终5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市青秀支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青秀区新民路59号太阳广场A栋1206号。 负责人：李洪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怡衡，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段金材，男，1956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身份证登记住址为广西田林县，现住广西田林县。 原审第三人：田林县永兴公交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田林县乐里镇迎宾路。 法定代表人：曾海波，该公司经理。 原审第三人：梁尚文，男，1960年7月7日出生，壮族，司机，住广西田林县。 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市青秀支公司（以下简称：华安财保青秀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段金材、原审第三人田林县永兴公交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田林永兴公司）、梁尚文可撤销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田林县人民法院（2019）桂1029民初5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期间，经本院院长批准扣除审限三个月。上诉人华安财保青秀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怡衡，原审第三人田林永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曾海波、原审第三人梁尚文到庭参加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华安财保青秀支公司上诉请求：１、撤销田林县人民法院（2019）桂1029民初579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段金材对上诉人华安财保青秀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或依法予以改判。２、本案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段金材承担。事实和理由：1、事故发生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合法、自愿的基础上达成意见，双方自愿协商处理本次事故，并不存在一审法院认定的显失公平的情形。从该协议第一段的内容可知，协商调解时上诉人的调解员已向被上诉人明确说明本次事故人身损害赔偿处理的相关规定和保险理赔对应合同条款的内容，已特别强调调解的风险，被上诉人也充分理解并确认接受，自愿在上诉人调解员的组织下进行一次性调解结案。上诉人已就本次调解事宜明确告知被上诉人情况下，上诉人并不存在利用自身优势和被上诉人没有经验的方式骗取签订调解协议，被上诉人作为一名精神和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不存在理解上的缺陷，被上诉人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自由决定是否同意上诉人的调解方案以及完全可以自由决定是否签订该调解协议。被上诉人既然接受了上诉人的调解方案，在协议上签了字确认，就应该尊重契约精神，而不是反悔、违背协议再次要求上诉人进行赔偿。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显失公平”是就民事法律行为成立之时而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符合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确认合同可撒销明显适用法律不正确。签订该调解协议时，被上诉人已出院半年之久，伤情也已稳定，其是否构成伤残大家都无从知晓，不能以之后被上诉人自行去鉴定伤残得出的赔偿款来认定上诉人前期按照调解协议赔付的款项显失公平，即不能以结果公正来判定是否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对显失公平的认定作了司法解释，即“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签订调解协议时是就协议内容和调解风险告知过被上诉人的、不存在上诉人利用自身优势的情形。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第三者可以直接向保险人申请理赔。在第三者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时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属正常现象。实践中，为了便于各方当事人诉讼以及节约司法成本，法院在审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时都将保险法律关系与侵权损害赔偿关系一并审理。保险理赔过程中亦是如此，侵权责任遗漏并不影响赔偿责任的承担，受害人要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侵权人赔偿后再向保险人索赔，与受害人直接向保险人索赔等同，并不影响赔偿责任的承担。况且，机动车强制保险目的是保护第三者利益，保险理赔实践中，第三者直接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第三者与保险公司直接协商解决交通事故赔偿事宜的现象很常见。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受害人、第三者)签订调解协议未将被保险人列为第三人并不影响赔偿责任的承担，亦不存在对被保险人显失公平之说。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调解协议对第三人显失公平为由判决确认协议可撤销不符合案件事实和法律规定；3、在撤销权是否已过一年除斥期间问题上，一审法院称“由于本案发回重审后，经法院释明，原告才知道其协议是可撤销协议，原告请求撤销权并未过一年除斥期间”,对此理由上诉人不认同，被上诉人第一次起诉确认合同无效和发回重审变更诉求两个案件的代理人均是法律专业人士、取得法律职业资格的人员，且是律师执业人员，在第一次起诉合同无效时其不可能不知道本案有可能符合可撒销协议和无效协议。作为被上诉人的代理人，不可能不将案件风险等情况告知被上诉人。合同撤销之诉和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是不能并存的两个诉讼，两者仅能二选一，不排除代理人为了维护自己当事人利益而选择起诉确认合同无效之诉；4、根据民法总则第五条和第七条的规定，民事活动遵循契约自由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契约自由原则强调当事人意思自治，诚实信用原则要求人们在民事活动中应当诚实讲信用，恪守诺言，正当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本案调解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确认后，被上诉人再次要求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本案调解协议在双方当事人自愿、合法的基础上签订，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存在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法院应尊重契约精神，确认该协议合法有效。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作出了错误判决，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段金材未作任何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田林永兴公司陈述称，有协议就应按协议，另有法律规定的就按照法律规定处理。 原审第三人梁尚文陈述称，被上诉人未出具票据，无法到保险公司办理赔，希望法院根据案件事实及证据作出判决。 段金材向一审法院起诉变更请求：一、判决撤销原告与被告于2017年7月21日签订的《车险案件人伤调解赔偿协议书》；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1日，第三人梁尚文驾驶桂Ｌ×××××号中型客车由田林往潞城方向行驶，当日16时50分许行驶至田林县中国石油加油站路段时与同向行驶由原告驾驶的桂Ｌ×××××号摩托车左转弯时发生碰撞，造成原告受伤、双方车辆不同程度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往右医附院住院治疗，其伤情经诊断为：1、颅脑损伤：多发脑挫裂伤并血肿，右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顶骨骨折，颅底骨折，头皮血肿；2、肺部感染；3、胸部闭合性损伤：肺挫伤，左侧第3-5肋骨骨折；4、左侧锁骨骨折；5、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其于2017年1月20日出院。2017年1月16日，被告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原告支付保险赔偿款10000元。2017年6月14日，田林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了［2016］第12113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第三人梁尚文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原告承担事故次要责任。2017年7月21日，原告作为甲方、被告作为乙方，双方就本案交通事故保险赔偿事宜签订了一份《车险案件人伤调解赔偿协议书》，该协议书内容为：一、甲方承诺：本次事故及事故造成的损失真实，提供的资料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欺诈、骗保行为，愿承担由此产生的所有法律责任，并退还相应赔偿金；二、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并认可甲方人伤损失及赔付方式：（1）乙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保险合同等相关文件及标准，核定甲方的医疗费（10000元）、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所有赔款，共计55054.70元；（2）乙方已预付赔款10000元，甲方确认已收到该笔款；（3）甲方向乙方索赔，甲方声明同意乙方将剩余赔款45054.70元转入被保险人指定的账户，乙方完成转账后，由甲方自行与被保险人交接赔款；（4）超出保险赔偿范围之外的损失（医疗费超10000元部分、住院伙食补助费、后续治疗费等），由当事人双方自行协商赔偿；三、本协议生效后，乙方就本次事故赔偿义务终止，甲方就此次事故的损失不再向乙方主张任何赔偿要求或诉诸法律；四、本协议书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双方在仔细阅读上述协议内容并正确理解其含义后签字或盖章生效。2017年7月27日，被告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第三人田林永兴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45054.70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原告作为交通事故受害人，因在交通事故中受伤伤情较为严重，有可能构成伤残，但被告在原告未进行伤残鉴定的情况下，就与原告自行签订《车险案件人伤调解赔偿协议书》，其赔偿给原告赔偿款显然是显失公平。且被告作为保险公司，与原告签订协议时，遗漏了被保险人即第三人田林永兴公司，这对第三人也是不公平。因此，该协议对第三人也是显失公平。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原告要求撤销该协议，依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至于被告辩称已经过了一年除斥期间，原告的撤销权已经消灭的理由，由于本案发回重审后，经法院释明，原告才知道其协议是可撤销协议，原告请求撤销权并未过一年除斥期间，被告的辩称理由，该院不予采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作出判决：原告段金材与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市青秀支公司于2017年7月21日签订的《车险案件人伤调解赔偿协议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予以撤销。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市青秀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新证据，并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华安财保青秀支公司与被上诉人段金材签订《车险案件人伤调解赔偿协议书》后一年内，被上诉人最初向法院起诉确认该赔偿协议书无效，并在诉状中陈述事实和理由为“本次事故导致原告（被上诉人）各项经济损失416239元，而且原告至今还尚未痊愈，还需要后期的多项手术治疗。原告出院后，被告（被上诉人）在伤残鉴定没有进行评定前，利用自身优势和原告没有经验的方式，骗取原告签订调解赔偿协议书，仅仅赔偿连前期的医药费都不足以支付的55054.1元，明显是显失公平，并且该款项并未实际支付给原告，由此可知该协议为无效协议，对原告并未产生法律效力，同时被告在与原告签订该协议时，并未经投保人即第三人同意，擅自与原告签订该协议，严重的损害原告及第三人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起撤销《赔偿协议书》之诉”，即被上诉人最初起诉以该赔偿协议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但其对无效合同与可撤销合同的法律适用存在理解上误差，将无效合同与可撤销合同等同看待，诉讼中既提及合同无效又有合同撤销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的规定，就本案的事实，法院有告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释明义务。一审法院在最初审理时本应以撤销合同之诉立案受理，并向当事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但一审法院在审理中以合同无效的法律关系审理本案，判决确认该协议无效，程序违法，为此本院发回一审法院重审并要求一审法院向当事人释明，当事人在重审是变更诉讼请求故不能将审理程序的问题归责于被上诉人。一审法院重审后认定被上诉人撤销之诉未超过一年除斥期是正确的，上诉人提出行使撤销权超过一年除斥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至于上诉人主张双方是在合法、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一致意见，原审第三人未参加调解不影响索赔程序，以及不存在显失公平、利用自身优势等情形。经查，双方当事人自愿签订该赔偿协议书是属实，签订协议时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法定无效的情形，该赔偿协议书在没有被撤销之前是属于已经生效的协议，其法律效果可以对抗除撤销权人以外的任何人，这也是无效合同与可撤销合同区别之处，故不能以当事人自愿签订协议而推定不可撤销。从本案的事实发生经过来看，上诉人作为保险行业，与被上诉人身份相比较，上诉人掌握事故保险理赔知识有绝对性的优势，且所理赔的保险属第三者强制险，被上诉人在治疗过程尚未经伤残鉴定的情况下，双方所作出协议在赔偿数额上存在显失公平，且原审第三人未参加调解也影响到被上诉人索赔的权益，故一审法院认定该赔偿协议书系可撤销的合同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市青秀支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宁市青秀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凌 除 审判员 张力夫 审判员 张 莉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 书记员 王俞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