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桂行终66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天等县老凌废旧建筑材料综合利用加工场，住所地：天等县天等镇。 经营者凌必天，住天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炳德，广西辰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玉媚，广西辰亿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天等县人民政府，住所地：天等县天等镇。 法定代表人麦成柱，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发文，天等县司法局干部。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进益，广西添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等县老凌废旧建筑材料综合利用加工场（以下简称老凌加工场）因其与天等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天等县政府）行政强制及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14行初9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13日询问了当事人。上诉人老凌加工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炳德、董玉媚，被上诉人天等县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发文、林进益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凌必天为开采石材，而建起涉案建筑物和加工平台，并配置涉案机器。2013年9月24日，原天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给老凌加工场颁发《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场所在涉案地块上，后老凌加工场利用涉案建筑物和加工平台经营废旧建筑材料收购、加工和销售。2014年8月12日、2015年9月23日，原天等县环境保护局和原天等县地方税务局及原天等县国家税务局分别给老凌加工场颁发《临时排放污染物许可证》《税务登记证》。2019年3月6日，天等县政府因建设天等县城西小学和城西幼儿园工程项目需征收老凌加工场的场所，天等县征地拆迁安置保障工作指挥部（以下简称天等县征拆办）就此委托广西中银信通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银信通评估公司）对被征收红线范围内的建筑物价值进行评估。2019年3月30日，中银信通评估公司作出中银信通评报字〔2019〕第039号资产评估报告，认定老凌加工场在《固定资产-房屋建（构）筑物及其他辅助设施评估明细表》中的建筑物等地上附着物的评估值为97640元。2019年6月18日，老凌加工场就在征收范围内的房屋建筑物、构筑物和果树木等地上附着物的补偿事宜，与天等县征拆办达成一致并签订《地上附着物拆迁补偿协议书》，补偿金额为101720元。2019年6月18日，天等县自然资源局向凌必天作出编号：2019388《限期搬离个人物品的通知书》，认定凌必天在集体土地上建设涉案建筑物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责令凌必天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三日内将涉案建筑物内的物品搬离。2019年6月20日，天等县政府组织对涉案建筑物和加工平台等实施强制拆除，后老凌加工场将被强制拆除的机器设备拉走并自行出售得款8000元，老凌加工场主张应赔偿的石料仍在原处。2019年11月10日，天等县征拆办将上述补偿款101720元转入凌必天的账户。2019年11月19日，老凌加工场提起行政诉讼。请求：1.确认天等县政府于2019年6月20日组织对老凌加工场房屋和加工平台实施强制拆除的行为违法；2.判令天等县政府赔偿老凌加工场经济损失995321.3元。 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关于老凌加工场是否是本案适格诉讼主体的问题。经查，天等县政府认为其组织实施的拆除行为并非行政强制行为，而是恢复矿山地质环境的行为，老凌加工场无权对此提起本案诉讼。本案中，天等县政府因建设天等县城西小学和城西幼儿园工程项目需征收老凌加工场所建的涉案建筑物和果木等地上附着物，在仅与老凌加工场就部分建筑物等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达成一致的情况下，组织对涉案建筑物等地上附着物实施强制拆除，显为因上述工程项目建设需要而实施，并非为恢复矿山地质环境；另，天等县政府对老凌加工场享有所有权的涉案建筑物等实施强制拆除的行为，显然已对老凌加工场的权利义务产生实际影响，则老凌加工场属《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有利害关系的法人，而依法有权提起行政诉讼，即老凌加工场是本案的适格诉讼主体。 关于天等县政府组织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是否合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违法建筑需强制拆除前，行政机关应依法履行事先催告、告知当事人陈述、申辩权、听取当事人陈述申辩意见、制作强制执行决定并公告等法定程序，当事人未在法定期限内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又不自行拆除的，行政机关方可依法强制拆除。本案中，天等县政府未履行上述法定程序，且在天等县自然资源局许可老凌加工场自行搬离建筑物内物品的三日期限内，径行组织对老凌加工场的建筑物等实施强制拆除，违反行政强制的法定程序。据此，确认天等县政府组织对老凌加工场的建筑物等实施强制拆除的行为违法。 关于天等县政府是否应就其违法强制拆除行为所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行政机关因对财产采取强制措施侵犯合法财产权的，受害人有就直接损失取得赔偿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办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使用集体农用地建设占用土地的，须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依法批准。经查，老凌加工场主张天等县政府应赔偿的内容有建筑物、石材原料和机械物品损失。本案中，凌必天租赁集体土地且无证据证实已获得建设许可下建起涉案建筑物等，并先后作为采石场和加工场的经营场地，天等县自然资源局认定老凌加工场未经批准擅自在集体土地建设砖混房的事实清楚，则涉案建筑物不属合法财产的范畴，依法不应赔偿。鉴于天等县政府强制拆除涉案建筑物行为的程序违法，未对可利用建筑材料进行妥善处理及在实施强制拆除时未将建筑物内物品和机器清点搬离，造成老凌加工场可利用建筑材料、建筑物内物品和机器损失，天等县政府应就该部分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同理，关于老凌加工场提出天等县政府的违法强制拆除行为致其约8300立方米的石材原料无法加工而变为废品，天等县政府应赔偿该项损失的主张，因国家赔偿以赔偿直接损失为原则，该项损失属间接损失，依法不属国家赔偿范畴，且该部分石料仍在原处，则违法强制拆除行为未给老凌加工场造成该项损失。据此，对老凌加工场提出天等县政府应赔偿其石材原料损失的主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天等县政府组织对老凌加工场违法实施强制拆除行为所造成损失计算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案件中，老凌加工场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天等县政府的原因导致老凌加工场无法举证的，天等县政府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根据老凌加工场提供的现场拆除照片证实，天等县政府在组织实施强制拆除前，并未将建筑物内物品和机器清点搬离，从而在强制拆除过程中造成可利用建筑材料和其内部物品及机器损坏，给老凌加工场造成损失，天等县政府应就该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首先，天等县政府强制拆除建筑物和加工平台未对可利用建筑材料进行妥善处理，造成老凌加工场受到损失。根据日常经验法则并考虑折旧因数，酌情确定天等县政府应对老凌加工场可利用的建筑材料损失赔偿1000元；其次，建筑物内物品损失包括机器和生活用品内容，根据在案证据，考虑到被损坏生活用品和机械设备的剩余价值、折旧及老凌加工场已自行出售被拆除的机器等因素，因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方式确定实际损失，本着日常经验法则及公平原则酌定该部分损失合计为3000元。据此，确认天等县政府应赔偿老凌加工场损失为1000元+3000=4000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天等县政府对老凌加工场实施强制拆除的行为违法；二、天等县政府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老凌加工场各项经济损失合计4000元；三、驳回老凌加工场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老凌加工场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相关事实错误。1.上诉人所有的涉案建筑物及其他构建物和其他物品都属于合法财产，而非违法建筑物、废弃物。首先，上诉人依法取得《采矿许可证》及其他证照，为合法采矿权人；其次，上诉人开采、租用的“陇合”（地名）为集体荒山，依法属于未利用地，而非集体农用土地；最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职能部门依法签订了《地上附着物拆迁补偿协议书》并获得政府的相应补偿款，视为被上诉人认可上诉人所有的涉案建筑物、其他构建物和其他财产属于合法财产。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了上诉人所有的涉案建筑物及其他构建物不属于合法财产范畴。2.被上诉人的违法强拆行为致使上诉人采购的石料即便部分还在原处但是已经无法利用，上诉人采购石料的成本及利润属于必然可得的财产利益损失，上诉人遭受的经济损失属于直接损失。二、一审判决理由错误。一审判决关于“涉案建筑物不属合法财产范畴”、“天等县政府的强制拆迁行为未给老凌加工场造成石材损失”及“天等县政府的强拆行为对老凌加工场造成的损失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方式确定，本着日常经验法则及公平原则确认赔偿4000元”等判决理由错误。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一审判决在认定案件事实错误、判决理由错误的前提下，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第七十六条规定作出判决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天等县政府实施强制拆迁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等相关法律规定，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等规定，上诉人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依照法理，行政机关因违法实施行为造成他人损害产生的是赔偿责任，国家赔偿责任依法实行全面赔偿原则。为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职权，人民法院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第（八）项等规定，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诉求的全部经济损失。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和第三项；2.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3.判决天等县政府赔偿老凌加工场各项经济损失995321.30元。 被上诉人天等县政府答辩称：一、涉案建筑物及其他构筑物属于天等县陇合一号石场附属设施，该采石场于2013年8月《采矿许可证》到期后停办。涉案建筑物及其他构筑物在《采矿许可证》到期后依法必须拆除，属于废弃物，答辩人拆除涉案建筑物和其他构筑物没有给老凌加工场合法财产造成损失。二、老凌加工场未经批准占用原采石场土地开办加工场，应自行予以搬离，因加工场搬离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老凌加工场自己承担。因此，老凌加工场主张采购石料成本及经营利润损失与答辩人的拆除行为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答辩人拆除涉案建筑物及其他构筑物没有损坏老凌加工场的合法财产。老凌加工场主张的机械设备损坏问题，答辩人认为老凌加工场没有提供有关票据，无法证实存在这些机械设备及其价格，而且老凌加工场已经出售被拆除的机械设备，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方式确定实际损失，因此机械设备是否损坏及损坏程度的举证责任由老凌加工场承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过程中，询问了上诉人老凌加工场及被上诉人天等县政府，双方当事人无新证据提交。经审查，本院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合法有效，可以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据此，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老凌加工场诉请判决天等县政府向其支付双方所签订的《地上附着物拆迁补偿协议书》之外被拆除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他物品损失的款项，对天等县政府拆除《地上附着物拆迁补偿协议书》中所确定内容无异议，故本案应审查天等县政府是否负有向老凌加工场支付《地上附着物拆迁补偿协议书》以外涉案财产损失的法定义务。 关于被诉行政行为的合法性问题。本案被诉行政行为发生时有效的2004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十三条规定：“依照本法规定，责令限期拆除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的，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必须立即停止施工，自行拆除；对继续施工的，作出处罚决定的机关有权制止。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对责令限期拆除的行政处罚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接到责令限期拆除决定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期满不起诉又不自行拆除的，由作出处罚决定的机关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费用由违法者承担。”本案中，天等县政府对于老凌加工场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建筑物和其他设施不具有强制执行权，应当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因此本案被诉的强拆行为属于超越职权行为，其拆除行为违法，依法应予以撤销，但因本案被诉的强制拆除行为为事实行为，不具有可撤销的内容。故一审判决确认被诉行政行为违法，判决结果正确。 关于被拆除的建筑物是否属于合法财产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办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使用集体农用地建设占用土地的，须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依法批准。老凌加工场建设本案被拆除的房屋应当依照上述规定履行审批手续方可使用。本案中，老凌加工场主张涉案建筑物是因取得《采矿许可证》后为了进行生产经营而建设的建筑物，也认可其未向土地管理部门提出申请并得到批准就开始建房，由于老凌加工场不能举证证明其所建房屋经过合法批准，因此其主张本案被拆除房屋属于合法财产，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关于财产损失问题。1.石材原料部分。石材原料还在原地不存在损坏问题且该项损失系预期可得利益，不属于国家赔偿范畴中的直接损失，一审法院对老凌加工场要求赔偿该项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2.强拆造成损毁的可利用建筑材料和房屋内物品及机器。由于天等县政府的强制拆除房屋的行为属于违法实施，该项损失属于国家赔偿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一款“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就损害情况举证的，应当由被告就该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由于天等县政府实施强制拆除行为时没有采取现场录像、制作搬离物品清单和强制执行笔录或公证部门公证等方式进行证据保全，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由于本案中老凌加工场对自己主张的赔偿数额清单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天等县政府亦无法提供证据反驳老凌加工场主张的损失数额，上述损失又不具备通过评估或鉴定认定的条件，一审法院依法酌情确定天等县政府对老凌加工场违法实施强制拆除行为所造成的的损失为4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上诉人老凌加工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费50元，由上诉人天等县老凌废旧建筑材料综合利用加工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禤达宇 审 判 员 王小成 审 判 员 陈伟红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陆雨清 书 记 员 贾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