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1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庄清清，女，1969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嘉鹏、陈韵，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昕，男，1989年1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坤辉，福建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连福，男，1960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上诉人庄清清因与被上诉人周昕、原审第三人林连福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5民初2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庄清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周昕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庄清清与林连福一致确认，表一中的款项均为分期支付的补偿金，双方离婚协议中未明确约定补偿金支付期限，庄清清持续付款，林连福不构成怠于行使债权。其次，双方离婚时庄清清已届退休，月退休金2000余元，除房产外庄清清未分配其他财产，不可能一次性或短期内支付100万元补偿金。因此，离婚后双方口头约定庄清清代林连福偿还信用卡借款、每月支付1000元、为林连福提供住宿，符合双方收入及居住状况，庄清清一审已尽举证责任。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案涉补偿金基于离婚协议关于夫妻共同财产事由产生，与婚姻关系密不可分，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相关规定错误。林连福出具收条行为是放弃债权而非怠于行使债权。三、周昕提起本案诉讼时，其债权并未确定。 周昕辩称：一、林连福应主动要求庄清清处置房产，短期不能支付100万不能成立。二、离婚协议受婚姻法和合同法调整，不存在法律适用不当。三、林连福跟庄清清伪造收条，不能直接表明林连福不要求庄清清支付补偿金，就算有这样的意思也因损害债权人利益依法无效。四、另案生效时间不影响周昕主张权益。 林连福述称，对庄清清的上诉没有意见。 周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庄清清向周昕履行代为清偿义务，由庄清清向周昕支付743209.04元及利息（利息按月利率2%的标准以731209.04元为基数，从2018年9月6日起计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周昕与林连福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4日作出的（2018）闽0205民初3943号判决确认:林连福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周昕借款本金731209.04元并支付利息（以731209.04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的标准，自2018年9月6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及律师费12000元。林连福不服该判决，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但未在法定期间内预交诉讼费，后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闽02民终2894号裁定书，裁定该案按林连福自动撤回上诉处理。该裁定书于2019年7月9日发生法律效力。周昕于2019年7月22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8）闽0205民初3943号判决书的判决内容，但未执行到财产。 二、林连福与庄清清原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18年8月1日登记离婚，并于当日签订一份《离婚协议书》，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夫妻双方婚后购有坐落在厦门市海沧区，购房时以男方为主贷人向中国农业银行按揭贷款购买，首付及按揭还款都来源于夫妻共有存款，该房屋属夫妻共有财产。离婚后，该套房屋归女方所有，双方相互配合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及办理贷款主贷人变更手续。因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及办理贷款主贷人变更手续所应支付的一切税费等均由女方承担。取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给予另一方经济补偿100万元整。” 三、坐落于厦门市海沧区沧湖东一里89号103室的房产于2018年9月5日登记为庄清清一人所有。 四、庄清清提交了五张银行存款回单、一份其名下的建设银行个人活期账户交易明细以及一张《收条》作为证据，拟证明其已补偿林连福。银行存款回单和建设银行个人活期账户交易明细显示，自2018年8月9日起至2019年8月1日，庄清清陆续向林连福转账或现金存入不等额款项，具体支付明细如下表一： （表一） 《收条》载明“今收到庄清清给付补偿金人民币壹佰万元整。收款人：林连福2018年8月5日”。 周昕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于《收条》的三性均不予认可，《收条》上没有注明是现金还是转账，与银行存款凭证和账户流水明细相互矛盾。从庄清清与林连福的款项往来情况看，庄清清是从2019年6月、7月、8月才陆续向林连福付款，这是周昕起诉之后的时间，其中几笔大额的款项庄清清、林连福辩称是用于还款给案外人，但没有相应证据，可以怀疑庄清清和林连福恶意串通走账，因为周昕申请执行查询林连福账户的时候林连福名下是没有任何财产的；而2019年6月之前的付款都是零碎数额，没有注明款项性质，其中有一笔2018年8月9日的21000元写的是提前还款费用，明显不是支付本案100万元的补偿金，故2019年6月之前的转款只能证明庄清清与林连福之间有款项往来，不能证明是庄清清向林连福支付的补偿金。 另查明：周昕于2019年5月23日向一审法院递交本案起诉材料，于当天予以预立案，并于2019年6月12日向庄清清送达了起诉状和证据等应诉材料。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周昕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同时具备以上四个条件。本案中,（2018）闽0205民初3943号民事判决现已生效,该判决确认了周昕对林连福享有731209.04元本金及利息和12000元律师费的合法债权,且该判决现已进入执行程序,故周昕对林连福的债权合法。周昕主张庄清清未向林连福支付100万元补偿款,林连福怠于行使对庄清清享有的到期债权;庄清清主张其已与林连福协商一致，对《离婚协议书》上的100万元补偿金条款进行了重新约定，变更为庄清清每月支付1000元生活费直至履行不能以及为林连福提供居住条件两种方式，现林连福与庄清清并不存在100万元补偿款的债权债务关系，更不存在林连福怠于行使到期债权的事实。因此,本案争议的焦点集中在林连福对庄清清是否享有到期债权，若有，林连福是否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以及到期债权的具体数额问题上。对此综合分析认定如下： 一、林连福对庄清清是否享有到期债权以及林连福是否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的问题。本案中，庄清清与林连福于2018年8月1日签订《离婚协议书》后，双方进行了离婚登记，《离婚协议书》在登记离婚后即发生法律效力。而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林连福已于2018年9月5日按离婚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将双方原共同所有的房产过户登记到庄清清一人名下，但庄清清至周昕提起本案诉讼时支付给林连福的款项仍未达到100万元。林连福虽于2018年8月5日向庄清清出具一份确认已收到补偿金100万元的《收条》，但庄清清在庭审中自认其在离婚后支付给林连福的款项仅为上述表一中载明的数额，也即《收条》的内容与庄清清自认的事实相悖，故该《收条》不足以作为认定庄清清已按《离婚协议书》约定履行了给付100万元补偿金义务的依据。庄清清辩称其已与林连福协商一致将100万元补偿金条款变更为庄清清每月支付1000元生活费直至履行不能以及为林连福提供居住条件，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且该辩称也与其在向林连福转账几笔1000元之外还陆续向林连福转账多笔数额超过1000元的行为以及上述《收条》相互矛盾，故对庄清清的辩称不予采信。由此，在无其他相反证据推翻《离婚协议书》约定内容的情况下，应认定《离婚协议书》持续有效，庄清清负有向林连福支付100万元经济补偿的合同义务。双方未约定给付补偿款的期限,从庄清清的银行转账流水明细可见其在实际履行中是不定期的随时给付一定数额给林连福,依《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关于“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准备时间”的规定,林连福可以随时向庄清清主张欠付的货款。而根据前述表一中的转账明细账记载,截止2019年5月23日周昕提起本案诉讼时,庄清清向林连福转账了137004.92元，其二人均确认这些款项系支付补偿金，周昕虽主张这些款项非补偿金，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林连福与庄清清尚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故对周昕的主张不予采信，认定该137004.92元性质为庄清清向林连福支付的经济补偿，也即周昕起诉时庄清清尚未足额支付100万元经济补偿给林连福，林连福对庄清清享有到期债权。根据《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三条关于“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是指债务人不履行其对债权人的到期债务,又不以诉讼方式或者仲裁方式向其债务人主张其享有的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到期债权,致使债权人的到期债权未能实现。次债务人不认为债务人有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情况的,应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林连福怠于向周昕履行还款义务,经法院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仍拒不履行,又未通过诉讼或者仲裁方式向其债务人庄清清主张其享有的具有金钱给付内容、非专属于其自身的到期债权,致使周昕的到期债权未能实现；而庄清清在本案中亦未能举证证明林连福不存在怠于行使到期债权的情形，故应认定林连福已构成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周昕造成损害。因此，作为债权人的周昕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条件。依照《合同法解释（一）》第二十条的规定，庄清清应在林连福对周昕所负债务额及其对林连福所负债务额的范围内直接向周昕履行清偿义务。 二、关于庄清清所应承担清偿责任的数额问题。《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赋予债权人的代位权属于债的保全措施，是为防止债务人财产的不当减少给债权人权利带来损害而设置的保障制度。因此,在代位权诉讼过程中,债务人及次债务人对该诉讼争议标的的处分行为均应受一定程度的限制。根据代位权理论和《合同法》及《合同法解释(一)》关于代位权制度的规定,行使代位权取得的财产直接归属于债权人,即次债务人应预知债权人胜诉的后果为其直接向债权人履行。债权人提起代位权诉讼后,如允许次债务人擅自向债务人再予履行,将导致提起代位权诉讼的债权人直接受领财产的目的落空，无法实现债权，此与代位权制度的立法本义相悖。因此，如债务人在代位权诉讼期间要求次债务人履行债务的,其应告知法院或债权人,法院亦可通过提存等方式保全该债权。在没有征得法院或债权人同意其履行前,次债务人对此应负有忍受义务。如其擅自向债务人履行债务,则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的“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情形，应认定无效。本案中，周昕于2019年5月23日提起代位权诉讼,一审法院于2019年6月12日向庄清清送达应诉材料,故应认定庄清清此时才知道周昕提起了代位权诉讼,而其在此前的清偿行为不存在主观恶意,应为有效，在此时间点之后的清偿行为如上分析应认定为无效。经核算，截止2019年6月12日庄清清共向林连福支付138754.92元，尚余861245.08元补偿金未付，该金额即为周昕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时林连福对庄清清所享有的到期债权数额,因周昕对林连福享有债权895621.05元（借款本金731209.04元+律师费12000元+自2018年9月6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即2019年7月19日止、按年利率24%标准计算的利息152412.01元）,超过了庄清清对林连福所负的到期债务数额，故庄清清仅在其对林连福所负的债务数额即861245.08元范围内向周昕承担清偿责任，周昕诉求中超过部分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二十条的规定，判决：一、庄清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周昕支付861245.08元；二、驳回周昕的其余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周昕对林连福的债权经生效判决确定已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周昕为合法的债权人，林连福为债务人。林连福与庄清清签订离婚协议，对庄清清享有合法的债权。林连福未向周昕履行还款义务，也未通过诉讼或者仲裁方式向其债务人庄清清主张债权,致使周昕的到期债权无法清偿，损害了周昕的合法权益，故一审法院认定周昕有权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并无不当。林连福与庄清清均确认100万元尚未付清，故不能以林连福出具的《收条》认定庄清清对林连福的债务已经清偿。庄清清2019年6月12日收到周昕本案起诉材料，其于该日之后向林连福的付款行为损害了周昕的债权，一审法院对之后的还款数额不予采信并认定庄清清应承担的债务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庄清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2266元，由上诉人庄清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超 审判员 王 池 审判员 师 光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李科研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