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再1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福建中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平和县小溪镇北环路宝善延寿山下。 法定代表人：郑卫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钟灵，福建磊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志雄，福建磊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住所地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西洋坪村与山尾路段交接处。 法定代表人：吴阿章，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灿坤，男，该公司员工。 原审被告：王志敏，男，1960年5月3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现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再审申请人福建中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以下简称章兴钢材加工厂）、原审被告王志敏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6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9日作出（2019）闽民申18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中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志雄、吴钟灵，被申请人章兴钢材加工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灿坤，原审被告王志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顺公司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决第三项，改判驳回章兴钢材加工厂对中顺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中顺公司二审提交的三份证据（王志敏《询问笔录》、盈丰集团《会议纪要》、银行交易记录）真实客观，且相互印证，证实案涉100万元已经转为其他项目（华美达项目）款项。原判决作相反认定，与事实不符。二、中顺公司与王志敏之间未形成挂靠关系。原判决以王志敏“欲挂靠”中顺公司，中顺公司对王志敏“欲挂靠”没有异议，推论出“挂靠关系可以认定”是错误的。中顺公司与王志敏没有签订挂靠协议，最终没有形成挂靠关系，原判决认定与事实不符。三、原判决没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驳回章兴钢材加工厂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不当。原判决认定王志敏收取涉案100万元，中顺公司没有实际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100万元是正确的。原判决认定章兴钢材加工厂与王志敏之间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是正确的。但原判决没有认定章兴钢材加工厂与王志敏都有过错，是错误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了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中顺公司没有收取涉案100万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中顺公司没有返还责任。四、原判决称“因中顺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并在王志敏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签订的《协议书》上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进行确认，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七条的规定，中顺公司依法应对王志敏返还100万元及支付资金占用费的行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与事实不符，适用法律不当。1、中顺公司与王志敏之间最终没有形成挂靠关系，原判决所谓“中顺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与事实不符；2、原判决已经认定王志敏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签订的《协议书》无效，那么中顺公司在无效《协议书》上盖章也是无效的。3、王志敏不是中顺公司的工作人员，也不是中顺公司的代理人，双方之间不存在委托代理关系，原判决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七条的规定，判令中顺公司对王志敏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错误的。五、二审庭审已经查明，就案涉100万元，王志敏与吴阿章是民间借贷关系。且从吴阿章与王志敏之间的款项往来看，王志敏已经将100万元归还给了章兴钢材加工厂，中顺公司无须再向章兴钢材加工厂归还款项。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决第三项，改判驳回章兴钢材加工厂对中顺公司的诉讼请求。 章兴钢材加工厂提交书面意见称，一、中顺公司二审期间向法庭提供的1、王志敏的《询问笔录》2、盈丰集团《会议纪要》3、银行交易记录等三份证据，不能证明王志敏收取的100万元已转为其他项目款项，与中顺公司无关。1、询问笔录系王志敏向公安机关所作的自身陈述，公安机关并未对其自述作出任何确认，故王志敏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对中顺公司的再审理由没有任何作用和证明力。2、盈丰集团的《会议纪要》及银行交易记录系王志敏从事华美达项目工程中的其他经济活动，无法直接证明其在涉案项目的经济活动中所汇出的100万元，系章兴钢材加工厂在涉案项目中汇给其的100万元，这从王志敏写给章兴钢材加工厂的收条中也可以证实。二、中顺公司认为其与王志敏之间未形成挂靠关系，故无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悖事实且于法无据。章兴钢材加工厂与中顺公司原本不相识，后王志敏找到章兴钢材加工厂，称其现挂靠于中顺公司，有一施工项目要做，故找到章兴钢材加工厂商谈钢筋制作的具体操作，章兴钢材加工厂的法人代表还与王志敏到工地现场，考察项目的具体情况，同时与中顺公司商定了合同操作的具体条款，而后根据中顺公司的要求，将100万元保证金汇入王志敏账户，而后双方才签订施工《协议书》。中顺公司让王志敏作为其代理人在《协议书》上签名捺印，同时加盖了中顺公司公章。由此可见，签约过程系由王志敏牵线达成，其并作为中顺公司的代理人在《协议书》上签名捺印，同时作为代理人收取了章兴钢材加工厂的100万元保证金。这些均证实了中顺公司是王志敏的挂靠单位，中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理有据。三、原判决认定《协议书》无效，是基于章兴钢材加工厂及王志敏均无建筑业钢筋施工的资质，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并不是认定中顺公司在《协议书》上盖章行为无须承担法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故本案中章兴钢材加工厂已汇出的100万元保证金，因中顺公司已在《协议书》中确认，理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原判决并没有认定案涉100万元系王志敏与吴阿章的民间借贷关系，且中顺公司未收到转款系其与王志敏之间的内部关系，并不影响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中顺公司的再审请求。 原审被告王志敏答辩称，其原打算挂靠中顺公司名下承建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项目，章兴钢材加工厂吴阿章汇给他的100万元原是作为金福项目的款项。后其发现该项目是骗局，就没有参与承建，并将吴阿章汇的100万元转至其承包的华美达项目中。该款是吴阿章汇给他的，已转为两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应由其自行偿还，与中顺公司无关。中顺公司不需要承担偿还责任。 章兴钢材加工厂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中顺公司、王志敏退还工程保证金100万元；2、判令中顺公司、王志敏支付逾期退款利息142万元（以100万元为本金，自2011年4月1日起至2017年3月1日止，按月息2分计算）；3、本案诉讼费用由中顺公司、王志敏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顺公司承包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厂房、厂区围墙、道路、管沟及配套设施等建筑工程的钢筋项目后，王志敏与章兴钢材加工厂法定代表人吴阿章经过磋商，并于2010年11月25日收到吴阿章通过兴业银行汇款1000000元（网上银行客户回单注明款项用途：工程保证金），同时，王志敏出具一张“兹向吴阿章领到1000000元用于金福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工程钢材制作安装定金，收款人中顺公司王志敏”的收条给章兴钢材加工厂收执。2010年11月26日，中顺公司将其前述所承建的项目，以中顺公司提供材料的形式承包给章兴钢材加工厂施工，双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王志敏也在甲方处签名捺印。协议书第五条约定：乙方必须在甲方提供500吨钢筋进场后付给甲方2000000元作为工程保证金；甲方必须在2011年8月5日前退还给乙方保证金2000000元，并按月息1%计算保证金的利息给乙方；如中途停工不做，甲方必须马上把保证金全部退还给乙方并另补乙方保证金月息4%的利息；（乙方已于2010年11月25日支付定金1000000元给甲方，该定金可抵作工程保证金）。协议书第六条约定：违约方应承担违约责任，如不按时付款，每日应另加欠款的千分之一违约金。协议签订后，中顺公司没有通知章兴钢材加工厂施工，中顺公司自称协议书所约定的施工项目已自行完成施工。章兴钢材加工厂向王志敏催讨退还保证金时，王志敏在收条上注明“3月28日前还清，没还4分利息算”。此后，章兴钢材加工厂催讨欠款未果，于2017年3月22日具状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中顺公司有否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工程保证金100万元的问题。因协议书落款处的甲方有王志敏的签名及捺印并经中顺公司盖章确认，足以认定王志敏是代表中顺公司与章兴钢材加工厂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并签订了协议书的事实。协议书内容明确记载的“（注：乙方已于2010年11月25日支付定金100万元给甲方，该定金可抵作工程保证金）”，足以证明中顺公司确认已经在2010年11月25日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定金100万元，并说明该定金抵作工程保证金的事实。据上所述，中顺公司抗辩提出“在2010年11月26日中顺公司拟聘王志敏为“金福环保”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因协议书没有履行，最终没有聘用；2010年11月25日之前，王志敏与中顺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即便章兴钢材加工厂在2010年11月25日支付王志敏100万元的工程保证金，也是王志敏的个人收款，是吴阿章与王志敏个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中顺公司也没有收到该笔款项,与中顺公司无关；银行回单记载的款项工程保证金与协议书备注的定金100万元，不是同一笔款项，中顺公司没有收到该笔款项”的意见，与事实不符，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能采信。 （二）关于中顺公司应否退还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及支付逾期退款利息142万元的问题。根据上述争议焦点的分析认定，王志敏是代表中顺公司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磋商并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双方应按协议的约定，全面履行义务。本案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是章兴钢材加工厂与中顺公司，王志敏只是代表中顺公司签订协议书，且中顺公司自称协议书所约定的施工项目已自行完成施工，因此，章兴钢材加工厂主张退还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依法予以支持，并应由中顺公司负责付还。收条中王志敏书写“3月28日前还清，没还4分利息算”，而收条的落款时间是2010年11月25日，该3月28日可以认定为2011年3月28日。根据协议书的约定“如中途停工不做，中顺公司必须马上把保证金全部退还给章兴钢材加工厂并另补章兴钢材加工厂保证金月息4%的利息”及收条内容备注的还款时间，章兴钢材加工厂主张退还100万元工程保证金的利息142万元（利息按本金100万元、自2011年4月1日起计算至2017年3月1日止、月利率按2%计算），依法可予支持。中顺公司的抗辩意见，如上述争议焦点的分析认定，与事实不符，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信。 （三）关于章兴钢材加工厂主张本案债权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因中顺公司自行完成了协议书所约定的施工项目，根据协议书第五条约定“甲方必须在2011年8月5日前退还给乙方保证金2000000元，并按月息1%计算保证金的利息给乙方；如中途停工不做，甲方必须马上把保证金全部退还给乙方并另补乙方保证金月息4%的利息”、第六条约定“违约方应承担违约责任，如不按时付款，每日应另加欠款千分之一违约金”以及收条中记载“3月28日前还清，没还4分利息算”，双方对保证金的逾期退还附加了计付利息的条件，因此，该诉讼时效不适用二年的规定。故中顺公司抗辩提出章兴钢材加工厂的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依法不能采纳。 综上，中顺公司将其承建的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厂房、厂区围墙、道路、管沟及配套设施等建筑工程的钢筋项目，以中顺公司提供材料的形式承包给章兴钢材加工厂施工，双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王志敏也在甲方处签名捺印，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予以确认。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双方应按协议的约定，全面履行义务。中顺公司确认章兴钢材加工厂已支付其定金100万元可抵作工程保证金并在协议书上注明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可予确认。协议签订后，中顺公司没有通知章兴钢材加工厂施工，中顺公司陈述该项目现已自行完成施工，根据双方的约定，章兴钢材加工厂主张退还100万元工程保证金及利息142万元（利息按本金100万元、自2011年4月1日起计算至2017年3月1日止、月利率按2%计算），合计242万元，依法可予支持。因本案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是章兴钢材加工厂与中顺公司，王志敏只是代表中顺公司签订协议书，章兴钢材加工厂对工程保证金及利息的主张，应由中顺公司负责退还。中顺公司抗辩提出“王志敏在2010年11月25日之前的民事行为与中顺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即便章兴钢材加工厂在2010年11月25日支付王志敏100万元的工程保证金，也是王志敏的个人收款，是吴阿章与王志敏个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中顺公司也没有收到该笔款项,与中顺公司无关；银行回单记载的款项工程保证金与协议书备注的定金100万元，不是同一笔款项，中顺公司没有收到该笔款项”的意见，与事实不符，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能采信。因双方当事人约定在保证金逾期退还时附加了计付利息的条件，因此，本案不适用二年诉讼时效的规定，故此，中顺公司抗辩提出章兴钢材加工厂的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依法不能采纳。据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顺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章兴钢材加工厂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并支付该保证金的利息142万元，合计242万元。二、驳回章兴钢材加工厂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6160元，由章兴钢材加工厂负担100元，中顺公司负担2606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判决后，中顺公司不服，向漳州中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章兴钢材加工厂对中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决章兴钢材加工厂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收条”的真实性缺乏事实根据。收条为王志敏出具，一审王志敏没有到庭，真实性无法认定；收条表述为定金，而银行回单上却注明为工程保证金，二者不相符。二、2010年11月26日中顺公司与章兴钢材加工厂《协议书》第五条的“工程保证金”的支付条件未成就，也未实际支付；2010年11月25日银行回单显示支付给王志敏个人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与协议书第五条的工程保证金无关，一审认定协议书与银行回单形成证据链，与事实不符。1、2010年11月25日协议书尚未签订，中顺公司与王志敏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未授权王志敏收款，故2010年11月25日的银行回单与中顺公司无关。2、协议书约定了工程保证金的支付条件，即“甲方提供500吨钢筋入场”，因协议书没有实际履行，工程保证金的支付条件未成就，故2010年11月25日的工程保证金不是协议书第五条项下的工程保证金。3、2010年11月26日王志敏是以个人身份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签订协议书，甲方处只有王志敏个人签名，过后王志敏才拿该协议书至中顺公司处加盖公章，中顺公司并非甲方，而仅是在甲方上部加盖公章。由于中顺公司的职员未注意第五条的备注内容，虽然中顺公司有加盖公章，但仍不能免除章兴钢材加工厂负有举证证明支付100万元的义务。三、王志敏未将100万元支付给中顺公司。1、100万元未支付至中顺公司的账户；2、章兴钢材加工厂只找王志敏讨钱，未向中顺公司催讨款项。四、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以双方附加计息条件为由，认定不适用二年诉讼时效规定，与事实不符，与法律规定相悖。1、协议书第五条明确约定了工程保证金的退还期限最迟为2011年8月5日，本案应于2011年8月6日起算二年诉讼时效；2、协议书第五条只约定退还前的利息，并未约定退还期限后的利息；3、协议书没有实际履行，王志敏与中顺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收条”是王志敏个人出具，计付利息是王志敏的个人承诺，与中顺公司无关；4、一审判决142万元的利息，与法律规定不符。中顺公司当庭补充如下上诉意见：1、2010年11月25日，章兴钢材加工厂负责人吴阿章转账100万元给王志敏，王志敏即将该100万元转账支付另一项目的投资款（华美达项目，转账给李飞跃的财务吴漳容），中顺公司并未收到100万元保证金。2、2010年11月26日，王志敏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签订协议书之后，王志敏将协议书拿给张木来，张木来再到中顺公司处加盖公司公章，协议书的形成与加盖公章行为相互独立，在有证据证明内容存疑的情况下，加盖公章行为不能等同于对协议内容的确认。3、协议书没有实际履行，王志敏与中顺公司之间没有形成挂靠关系，王志敏也不是中顺公司的工作人员或项目经理，章兴钢材加工厂主张王志敏是中顺公司的工作人员、项目经理，与事实不符。4、根据漳州市公安局龙文分局调取的证据材料看，案涉100万元是章兴钢材加工厂的负责人吴阿章借给王志敏的款项，王志敏已经支付相应利息，并还清该100万元，否则2011年10月28日吴阿章不可能再次借给王志敏500万元款项。本案起诉之前，章兴钢材加工厂从未向中顺公司追讨过款项，说明章兴钢材加工厂一直只认可王志敏是案涉100万元的债务人。 章兴钢材加工厂答辩称：中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查明后，依法驳回中顺公司的请求，维持原判决。理由：1、“收条”是中顺公司指定的工作人员即合同签约代表王志敏亲笔书写并签名捺印，中顺公司在无证据支持，仅凭口头辩解，便指责一审对该“收条”真实性的认定，缺乏依据，不能成立。2、中顺公司以《协议书》约定需其提供500吨钢筋进场后，才需支付保证金为由，否定章兴钢材加工厂实际已支付保证金100万元，不能成立。中顺公司先以需交定金为由要求章兴钢材加工厂交纳100万元，然后在《协议书》中将该定金抵作工程保证金，该事实在《协议书》第五条有明确的表述，中顺公司无法推翻这一事实。3、中顺公司以公司管理人员疏忽，未能发现《协议书》第五条的备注，否认其盖章的真实性，不能成立。4、中顺公司称《协议书》没有实际履行，王志敏与其没有任何关系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王志敏作为中顺公司的项目经理，同时又作为中顺公司的代表人在《协议书》上签名捺印，该行为履于职务行为，后果应由中顺公司承担。5、王志敏承诺若逾期还款按每月4分计息，现章兴钢材加工厂已作出让步主动按每月2分计息，于情于理无可指责之处。6、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因双方已约定保证金逾期退还时，需附加计付利息，所以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况且章兴钢材加工厂也从未间断催讨，在王志敏没有音讯的情况下也马上提起了诉讼，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问题。 原审被告王志敏答辩称：这事已经过去8、9年了，涉案项目是诈骗行为公安机关已经定性了，业主相关人员已经被判刑了；吴阿章支付的100万元开始是要作涉案项目的工程保证金没错，但后来项目没做，改成支付华美达项目的款项。吴阿章有要求要按4分计算利息。漳州市公安局龙文分局找我谈话，是说有人告我诈骗，龙文分局把经过和我个人银行流水记录都调查了，我也把证据给龙文分局看了，这个项目事实上就是诈骗项目。 本案二审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1、中顺公司是否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2、中顺公司应否承担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损失的支付责任；3、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1、关于中顺公司是否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问题。 二审法院认为，2010年11月26日《协议书》第五条括号备注项下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章兴钢材加工厂确认是通过负责人吴阿章个人账户转账支付至原审被告王志敏个人账户，王志敏也明确确认在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交付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之后并没有将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交付给中顺公司，章兴钢材加工厂亦未能举证证明中顺公司已经收取该100万元工程保证金，因此，可以认定中顺公司并未实际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工程保证金100万元。 2、关于中顺公司应否承担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损失的支付责任问题 二审法院认为，中顺公司对于原审被告王志敏欲挂靠其承建涉案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厂房、厂区围墙、道路、管沟及配套设施等建筑工程项目的事实没有异议。原审被告王志敏亦主张其欲挂靠中顺公司承建涉案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厂房等建筑工程项目，因此，中顺公司与原审被告王志敏存在挂靠关系的事实可以认定。中顺公司主张因涉案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厂房等建筑工程项目最终并未交由原审被告王志敏施工，故双方之间不存在挂靠关系，与事实不符，缺乏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不予采纳。因涉案金福环保科技（漳州）有限公司厂房等建筑工程项目实际没有交由章兴钢材加工厂施工，同时根据我国《建筑业劳务分包企业资质标准》的规定，钢筋劳务分包有资质等级要求，章兴钢材加工厂仅具有场地线材加工制作的资质，并不具有建筑业钢筋施工的资质，且王志敏作为个人并不具备建筑施工资质，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章兴钢材加工厂与王志敏之间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原审被告王志敏收取的章兴钢材加工厂交付的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依法应予返还，章兴钢材加工厂诉求王志敏返还100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原审被告王志敏辩称该100万元已经转为其他项目，且款项已经还清，却未能提供证据加以佐证，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关于利息问题，因王志敏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应予互相返还，但由于王志敏未能及时返还，给章兴钢材加工厂造成一定的资金占用费损失，该资金占用费损失应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的基准利率计算，一审判决按月利率2%计付利息，明显不当，应予更正。资金占用费应为：自2010年11月26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1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因中顺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并在王志敏与章兴钢材加工厂签订的《协议书》上加盖公司合同专用章进行确认，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七条的规定，中顺公司依法应对王志敏返还100万元及支付资金占用费的行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顺公司辩解与王志敏之间不存在挂靠关系，与事实不符。中顺公司主张并未实际收取100万元工程保证金，无须承担责任，缺乏法律依据。虽然章兴钢材加工厂未就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但一审判决中顺公司直接承担100万元工程保证金的返还责任，加重了中顺公司的责任，故二审法院可予直接改判。 3、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二审法院认为，如争议焦点2所分析，由于章兴钢材加工厂只具有场地线材加工制作的资质，并不具备建筑业钢筋施工的资质，且王志敏作为个人并不具备建筑施工资质，双方之间于2010年11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从涉案《协议书》被确定无效之日起算，故章兴钢材加工厂提起本案诉讼，诉求返还100万元工程保证金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中顺公司主张章兴钢材加工厂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一审认定当事人签订的涉案2010年11月26日《协议书》有效，与法不符，属认定错误，依法应予更正。 综上所述，中顺公司主张不应承担责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认定涉案《协议书》有效，并判决中顺公司直接承担返还100万元工程保证金的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依法应予更正。据此，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福建省诏安县人民法院（2017）闽0624民初388号民事判决。二、原审被告王志敏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章兴钢材加工厂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并自2010年11月26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1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资金占用费。三、中顺公司对原审被告王志敏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顺公司履行义务后，有权向原审被告王志敏追偿。四、驳回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中顺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6160元，由原审被告王志敏负担15434元，章兴钢材加工厂负担107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160元，由中顺公司负担15434元，章兴钢材加工厂负担10726元。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中顺公司应否向章兴钢材加工厂返还案涉款项。 本院认为，（一）中顺公司应对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100万元承担返还责任。首先，从案涉《协议书》的抬头看，“甲方”为中顺公司，“乙方”为章兴钢材加工厂，合同落款处亦加盖有中顺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和章兴钢材加工厂的印章。因中顺公司对其印章的真实性并无异议，本案也不存在王志敏偷盖或盗盖中顺公司印章之情形，故应认定中顺公司在《协议书》上加盖印章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条款对中顺公司具有约束力。其次，尽管章兴钢材加工厂的法定代表人吴阿章是向王志敏的个人账户转账支付100万元“工程保证金”，但从《协议书》第五条“乙方已于2010年11月25日支付定金人民币壹佰万元给甲方”的约定看，双方已将吴阿章汇给王志敏的该笔100万元纳入合同项下，作为履行合同的款项，中顺公司不仅认可了王志敏有权以公司名义签订合同也确认收到该笔款项并同意将该款抵作工程保证金。因此，在案涉《协议书》未能履行的情况下，章兴钢材加工厂要求合同相对方中顺公司返还其缴纳的“定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王志敏亦应当对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100万元承担返还责任。尽管案涉《协议书》抬头载明的“甲方”为中顺公司，但合同落款“甲方”处除加盖中顺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外，还有王志敏的签名。从章兴钢材加工厂的答辩意见可知，王志敏在与章兴钢材加工厂洽谈案涉项目之初，就向章兴钢材加工厂表明其系挂靠中顺公司名下并借用该公司资质承包工程。整个项目是王志敏找到章兴钢材加工厂要求合作的，合同细节也是由章兴钢材加工厂与王志敏商谈、签字后再拿到中顺公司盖章，章兴钢材加工厂亦是将100万元定金汇至王志敏个人账户。因此，对章兴钢材加工厂而言，其应当知道王志敏并非中顺公司的职员也非中顺公司的代理人，王志敏是借用中顺公司的名义签订合同，是合同的实际履行主体。因此，不论王志敏与中顺公司之间是何关系，由于他们均作为《协议书》的“甲方”在合同上签字盖章并确认收到章兴钢材加工厂支付的该笔100万元，因此，王志敏与中顺公司应当对该笔款项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三）中顺公司辩称该笔款项已经转为王志敏与吴阿章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但从王志敏出具的《收条》来看，王志敏仅是确认收到吴阿章支付的“金福环保科技有限公司项目钢材制作安装定金”，“收款人”处亦特别注明“中顺公司王志敏”，这说明王志敏在收具《收条》时仍然认为该款是金福环保公司项目的款项，并非个人之间的借款，王志敏在收条中亦未有要将该款转为王志敏与吴阿章之间个人借款的意思表示，且从本案章兴钢材加工厂起诉要求中顺公司、王志敏退还工程保证金100万元的事实来看，章兴钢材加工厂亦不认可案涉100万元已转为其法定代表人吴阿章与王志敏之间的个人借款，因此，中顺公司有关案涉款项属王志敏与吴阿章之间借款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由此，中顺公司以王志敏与吴阿章个人账户之间的款项往来主张该笔工程保证金已经退还的观点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原判决认定应由王志敏向章兴钢材加工厂返还款项正确，但认定中顺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应对王志敏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6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6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6民终216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王志敏、福建中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返还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工程保证金100万元及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以100万元为基数，从2010年11月2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四、驳回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福建中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160元，由福建中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王志敏负担15434元，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负担107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160元，由福建中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王志敏负担15434元，漳州市芗城章兴钢材加工厂负担107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炳荣 审 判 员  汤仲捷 代理审判员  蔡素洁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燕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