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7民终110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住所地澧县澧浦街道办事处澧阳居委会澧浦路。法定代表人：王凡。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明，湖南宏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吉岳，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刘连智，男，1970年9月5日出生，住湖南省津市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耀华，湖南城头山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百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连智仓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9）湘0723民初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八百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刘连智取走储存于八百里公司仓库内的蒜果1738件，共计39171千克；2.刘连智支付自2018年8月6日起至实际取走蒜果之日欠付的冷藏费（暂计算至2019年1月28日）22342.37元。刘连智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赔偿损失359981元、鉴定费47000元，合计406981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八百里公司成立于2009年5月6日，经营范围为冷冻、冷藏服务。2018年8月6日至12日，刘连智共分六批次在八百里公司仓库内冷藏储存蒜果共计1738件、39171千克。双方未签订书面仓储合同，口头约定了冷藏费用每月每吨100元，储存时间至2019年春节前。在双方持有的代贮商品入库单上，冷库工作人员均备注了“不负责质量”。2019年1月，冷库工作人员发现蒜果有发芽情况，八百里公司遂于1月7日以律师函的方式通知刘连智于2019年1月28日之前来对蒜果作出库处理并结算储存费用。2019年1月14日，八百里公司再次发函要求刘连智前来取走蒜果并支付冷藏费用。2019年1月15日，刘连智亦以律师函的方式告知冷库愿意按标准结算冷藏费用，对因冷藏不当造成蒜果品质变化可协商解决。至2019年1月28日止，已产生冷藏费用27342元，刘连智已支付5000元，尚欠22342元。在诉讼中，刘连智于2019年3月15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对蒜果发芽的原因与冷库的冷藏行为是否有因果关系、蒜果的损失进行司法鉴定。2019年9月9日，一审法院委托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沪华碧（2019)技字第42号技术分析报告，结论为：综合分析，涉案蒜果堆码过于密集，被申请方提供的蒜果储存工艺温度按照-2.8℃-2℃的范围进行控温，现场勘验时测量蒜果储存区域温度明显高于库门温度显示温度，以上几点均不利于蒜果储存，易导致蒜果发芽。2019年11月25日，一审法院委托的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苏华碧（2019）价评字第62号价格评估结论书，意见为：根据价格评估依据和价格评估办法，确定申请人刘连智的蒜果的损失在价格评估基准日的价格为人民币359981元；两次鉴定费用47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八十一条规定：“仓储合同是保管人储存存货人交付的仓储物，存货人支付仓储费的合同”。第三百八十二条规定：“仓储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刘连智在八百里公司储存蒜果，公司接受储存物的行为符合合同法的规定，刘连智为寄存人，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为保管人，双方成立仓储合同关系并实际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六十条规定：“寄存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保管人支付保管费。”双方明确约定了保管费用，刘连智对保管时间和费用无异议，故对于八百里公司要求刘连智支付冷藏费用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蒜果现已被八百里公司处理，故对其要求刘连智取走存蒜果的诉讼请求不予处理。八百里公司认为，在双方持有的代贮商品入库单上，均注明有“不负责质量”字样，是双方之间的合意，具有合同效力。涉案蒜果原本就存在发芽现象，公司已尽到了验收义务，入库单上的备注是双方新的约定，表明双方已对合同内容进行了变更，免除了原告的法定义务和约定义务，是冷库的一种自我保护措施，不违反公平原则，刘连智主张损害赔偿的反诉请求没有法律及合同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从现有的证据上显示，“不负责质量”的字样存在于双方均持有的入库单上，入库单是刘连智对储存的货物享有权利的唯一凭证，无论其是否接受备注。从合同目的上来看，刘连智将蒜果储存于冷库，不仅仅是要利用冷库的空间，更重要的是要借助冷库的冷藏设备和技术，以达到蒜果可以长期保存不发芽的目的。“不负责质量”可视为保管人免除自己责任的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明确规定：“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二）因故意或重大过失给对方造成财产损失的”。本案中，蒜果入库时冷库未进行验收即入库，且未提交证据证明蒜果入库时就有发芽的情况。根据国家标准《大蒜冷藏》的要求，经过预处理的大蒜应在0℃条件下贮藏，温度波动幅度不超过±0.5℃，一般情况下大蒜可保存130天-220天；同时对码放和温度均有要求。从2018年8月初蒜果入库到2019年1月上旬冷库要求出库时止，保存时间为5个月。根据技术分析报告，保管方提供的蒜果储存工艺温度按照-2.8℃--2℃的范围进行控温，现场勘验测量时蒜果储存区域温度明显高于库门温度显示器温度，且蒜果堆放过于密集，以上几点均不利于蒜果储存，易导致蒜果发芽。综上，冷库作为保管方对蒜果储存过程中未能尽到妥善保管义务，对蒜果发芽有重大过失，入库单上虽然注明了免责条款但不能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损害他人利益，否则会造成权力滥用，不利于保护正常合同交易，故对八百里公司的上述观点不予采纳，对刘连智要求八百里公司赔偿损失的诉讼主张予以支持。因八百里公司发现蒜果部分发芽后已通知了存货人，刘连智未及时作出处置，造成蒜果全部发芽毁损，综合全案刘连智的损失本院酌定由八百里公司赔偿50%，刘连智自负50%为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三百六十条、第三百八十一条、第三百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一、刘连智支付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冷藏费22342.37元；二、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赔偿刘连智蒜果损失179990.5元、鉴定费23500元，合计203490.5元；三、驳回刘连智的其他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50元，由刘连智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5350元、财产保全费2520，由八百里公司负担3935元、由刘连智负担3935元。八百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刘连智要求八百里公司赔偿损失的全部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对保管货物的质量，双方已约定在先，当时八百里公司不愿意接受储存这批蒜果，在刘连智托人说情后，八百里公司才接收，并在入库单上记载了“不负责质量”，该内容是双方协商的结果，不属于格式条款。2.一审法院以《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技术分析报告》作为认定本案基本事实依据错误。鉴定机构和鉴定人没有对蒜果发芽问题的鉴定资质，而是制冷与低温、电气设计、机械工程专业工程师；鉴定人不合法，鉴定人员不是鉴定机构的工作人员；鉴定方法不合理，鉴定时间2019年6月的冷库温度数据不能反映存放大蒜时的真实情况。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公平。八百里公司在储存期间多次催刘连智处理储存的大蒜，并发出过两次书面通知，但刘连智置之不理，八百里公司应当免责。刘连智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入库单上所记载的“不负责质量”，只是八百里公司单方的意思表示。刘连智出钱冷藏蒜果的目的是保鲜保质，不认同冷藏不负责质量，刘连智交储的蒜果因八百里公司的过错导致变质，八百里公司不负责质量有违诚实信用原则。2.鉴定程序和资质均合法。本案所涉及的两份鉴定不属于司法鉴定事项，属于人民法院对外委托的专业类鉴定，不适用《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因此鉴定人员不需要司法鉴定资质，只需要有相关专业资质即可。一审法院委托对冷藏设备是否符合技术规范与蒜果发芽是否有因果关系进行鉴定，就是对冷藏设备与规范是否满足蒜果的冷藏要求，并非对蒜果的品质进行鉴定，符合其鉴定资质。3.刘连智收到八百里公司的提货函后，次日即去取货，但因发现蒜果已经发芽，八百里公司不愿协商赔偿才未提货。在诉讼过程中八百里公司自行处置蒜果，应对这一行为承担责任。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对于刘连智损失数额认定问题，本院审查发现：一方面，刘连智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时，请求八百里公司赔偿损失金额为274197元，并提供了2012年春节前蒜果市场销售价格为3.5元/斤的证据，即销货卡等。另一方面，一审法院委托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的价格评估报告，对于蒜果价格系以2019年9月9日为价格评估基准日，采用市场调查取得的白蒜和红蒜平均市场价格为计价标准，但是，并未采集刘连智交储白蒜和红蒜的数量占比，据此确定的计价标准为9.19元/公斤，评估损失为359981元。本院认为，鉴定机构选取的价格评估基准日与刘连智损失发生时间，即约定的提货时间不一致，未考虑蒜果价格存在季节性波动的事实，该评估意见与本案待证事实关联性不足。此外，在刘连智提起反诉时主张并提交证据证明的损失数额小于鉴定机构评估价格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仍采信鉴定机构作出的价格评估报告，不符合对民事诉讼证据应当进行综合分析采信的要求，属采信证据不当，本院应予以纠正。在鉴定意见认定的损失数额大于刘连智提交证据自证损失数额的情况下，本院对一审法院委托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的价格评估报告不予采信。在没有其他确切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数额的情况下，依法采信刘连智提交的销货卡等认定蒜果损失数额。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一审采信的证据和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另查明：1.八百里公司曾多次承接蒜果仓储业务，一般在当年7-8月入库，次年春节前提货出库。八百里公司自述，在蒜果入库时如果不能提供检测报告，就会在入库单上写明“不负责质量”；其往年未发生在储存期间蒜果出芽的情况；2018年7月至8月期间，接收了包括刘连智在内的3个客户储存蒜果，在当年11月至12月都出现有发芽的情况，但另2个客户的蒜果已在12月底前提货出库。2.2019年1月7日，在发送给刘连智的律师函中，八百里公司要求刘连智将蒜果出库的理由为欠付仓储费用和“蒜果本身异味，不能与其他货物同时储存，导致该冷库大部分闲置，造成公司重大损失”。八百里公司在律师函中没有提及蒜果发芽的事实。3.该批蒜果在2019年春节前的市场价值为274197元。在本案一审诉讼期间，八百里公司对已经发生腐烂的蒜果进行了清运处理。本院认为，仓储合同是保管人储存存货人交付的仓储物，存货人支付仓储费的合同。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实际存在法律关系的性质和诉争事实主张，即八百里公司起诉主张刘连智未及时领取仓储物并支付约定的仓储费，刘连智反诉主张八百里公司未提供必要的仓储条件并导致仓储物变质毁损，分别请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确定本案案由为仓储合同纠纷正确。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以下两个方面：一、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出的《技术分析报告》是否应当采信。根据查明的事实，刘连智交储的蒜果在储存期间出现了发芽的情况。根据生物学常识，蒜果自身品质、生物周期和环境条件通常是导致蒜果发芽生长的原因。就本案而言，从刘连智交储蒜果至发现出芽，并未超过正常储存期间。由于刘连智交储蒜果时双方当事人均未对蒜果品质进行检测，故对蒜果交储时的品质尚无法作出准确判定。于此情况下，一审法院为了查明蒜果发芽的原因，委托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对八百里公司蒜果冷藏储存条件进行鉴定，符合本案审理的需要。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在其经营范围内，组织制冷与低温工程等相关专业技术人员完成了委托鉴定事项，根据八百里公司冷库设备运行存在温控显示与实际温度不符的事实，提出了储存条件不能满足蒜果储存要求的分析意见，该分析意见与本案待证事实存在因果关系。此外，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还根据蒜果储存技术标准，对蒜果发芽与储存条件不能满足储存要求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判断，提出“不利于蒜果储存，易导致蒜果发芽”的意见，符合生活常理，对认定蒜果发芽的原因具有参考价值。八百里公司认为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对蒜果发芽不具有鉴定资质，主张其鉴定意见不能采信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规定，上述委托的鉴定事项及鉴定机构，不属于司法行政机关登记管理范围，亦不适用《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和《司法鉴定人管理办法》。《人民法院对外委托司法鉴定管理规定》《人民法院对外委托司法鉴定管理规定》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司法鉴定机构建立社会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名册，根据鉴定对象对专业技术的要求，随机选择和委托鉴定人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选择并委托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及其鉴定人对本案审理中的专业技术问题进行鉴定，符合相关规定。八百里公司认为鉴定人不是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不具备鉴定资质，主张鉴定程序不合法及鉴定时间、方法不合理，经审查，理据均不充分。二、关于违约责任及损失分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八十四条规定，“保管人应当按照约定对入库仓储物进行验收。保管人验收时发现入库仓储物与约定不符合的，应当及时通知存货人。保管人验收后，发生仓储物的品种、数量、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保管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刘连智在将蒜果送交八百里公司储存时，八百里公司没有对蒜果品质状况进行检验或与刘连智共同查验。虽然八百里公司在入库单上批注了“不负责质量”字样，但该批注并不能反映蒜果交储时的品质状况。况且，该批注文字含义存在较多的解释空间，诸如品质、服务标准、免责声明等，双方当事人也确实存在不同理解，故不能认为双方就此形成了一致的意思表示，应认定蒜果交储时的品质状况不明，八百里公司不能因作出了该批注而免责。八百里公司没有提供符合要求的储存条件，对储存蒜果未尽妥善保管义务。根据鉴定机构就仓储条件、蒜果发芽原因提出的分析意见，以及其他客户于同期储存的蒜果均出现发芽的事实，可以认定八百里公司的违约行为与蒜果发芽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八百里公司在储存期间，未能及时发现蒜果发芽的事实并通知刘连智，在刘连智未及时提取储存物的情况下，也未对蒜果作出必要的处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三百九十条、第三百九十四条规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刘连智在交储蒜果时未提供检验报告或与八百里公司共同查验蒜果品质，其对八百里公司批注“不负责质量”也未要求明确含义，对纠纷的产生存在过错。在知道储存蒜果出现发芽的情况后，刘连智也没有采取必要的处置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对损失扩大持放任态度，依法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请求赔偿。由于刘连智知道蒜果出现发芽时的实际损失情况不明，综合考虑八百里公司的违约行为，以及蒜果交储时品质不明、双方在蒜果发芽后均未及时作出必要处置的事实，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酌定由双方当事人各自承担50%损失并无不当。根据审理查明的损失数额，确定八百里公司应赔偿刘连智蒜果损失137098.5元。此外，一审法院在认定八百里公司未提供必要的仓储条件，履行合同义务不适当的情况下，仍然判决由刘连智按约定的标准支付仓储费不当。虽然刘连智未对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但因本院对蒜果损失数额重新作出认定，减轻了八百里公司的赔偿责任，考虑到责任承担公平性，仍有必要将仓储费支付纳入二审审理范围，并确定刘连智应按约定仓储费的50%向八百里公司支付仓储费13671元，扣除已支付的5000元，还应支付8671元。综上所述，八百里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9）湘0723民初21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二、变更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9）湘0723民初2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刘连智支付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冷藏费8671元；三、变更湖南省澧县人民法院（2019）湘0723民初2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赔偿刘连智蒜果损失137098.5元、鉴定费23500元，合计160598.5元；四、以上二、三项相抵后，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刘连智151927.5元。五、驳回刘连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理3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350元，财产保全费2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76元，共计10396元，由澧县八百里洞庭冷冻有限公司和刘连智各负担5198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钟科见审 判 员 孙孝明审 判 员 张秋岚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柳 萌书 记 员 梅梦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