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0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闽清县六都医院，住所地福建省闽清县坂东镇坂东街27号。 法定代表人：黄勤贵，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光辉，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贤都，男，1984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清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金，女，1989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闽侯县。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桂华，福建天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姝旻，福建天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闽清县六都医院（以下简称“六都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许贤都、张文金侵害患者知情同意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闽清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4民初22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六都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许贤都、张文金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鉴定费由许贤都、张文金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书鉴定程序不合法，鉴定过程不科学、不合法，一审予以采信是错误的。1.司法鉴定过程中，其中一名鉴定人未参与鉴定听证会，也未出庭接受质询，程序不合法。2.鉴定人不具备妇产科学知识和临床经验，也未请妇产科专业或产前超声专业人员会诊，鉴定过程不科学不合法，该鉴定意见不能采信。3.鉴定结论不规范。本案的损害结果应为不良胎儿出生，而非将被鉴定人失去了在产前诊断出胎儿先天性心脏病畸形的机会当做损害结果。且医疗过错与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鉴定结果应该是“存在”或“不存在”，而没有次要因果关系的鉴定结果。因此，鉴定结论明显不合理、科学，不应予以采信。二、六都医院对张文金的诊疗行为符合诊疗常规，其已尽告知义务，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定六都医院承担30%的责任是错误的。1.六都医院对张文金的孕期产前检查无过错。六都医院为地处乡镇的二级乙等医院，仅开展产前常规检查I-II级超声检查，而胎儿先天性心脏病不属于常规超声检查的内容，影响胎儿心脏观察的因素较复杂，产前常规超声对胎儿先天性心脏病漏诊较常见，即使是Ⅲ级超声筛查，对先天性心脏病也有一定的漏诊率，故六都医院通过常规B超检查未发现胎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房间隔缺损等）不存在过错。2.六都医院已尽到告知义务，无任何过错。六都医院在5次的中晚孕常规彩超检查中均明确告知张文金（胎儿畸形种类繁多，并受孕周、胎位、羊水、机器、技术水平等诸多因素影响，胎儿畸形并不能一一检出）。若要排除胎儿畸形，建议前往省妇幼保健院进行胎儿畸形鉴定检查，以及如需进一步筛查，请前往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六都医院已明确履行医疗风险告知义务，张文金也明确知悉六都医院的告知，其未前往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应自担医疗风险。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的赔偿权利主体是许贤都、张文金，赔偿范围限于其因知情权和选择权受到侵害需养育一个残疾子女而承担的特别抚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而丧葬费并不属于特殊抚养费范围。本案并未造成婴儿畸形、更未造成婴儿死亡，故婴儿死亡所产生的损失不应在本案予以计算，一审将丧葬费计算为本案的损失是错误的。2.医疗费计算错误，张文金正常妊娠的各项检查应由其自行承担，对于因不良出生产生的医疗费用，医保报销部分不应计算在内，若将医保报销部分计算为损失部分，明显违背了民法的填平原则，医疗费赔偿应以张文金实际支付的医疗费数额为准。3.本案司法鉴定系由张文金申请，故鉴定费理应由张文金负担，不应由六都医院负担。一审判决鉴定费由六都医院负担，没有法律依据。4.婴儿的先天性心脏病畸形是其生长发育所造成，其死亡结果是其疾病的自然转归，并非六都医院的诊疗行为所致，六都医院不应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责任。退一步讲，即便认定六都医院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范围应以张文金因知情权和选择权受到侵害而需抚养一个残疾的孩子为此承受的精神压力为限，而因六都医院的过错程度所造成的张文金的精神损害轻微，一审判决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明显有失公允。 许贤都、张文金辩称，一、鉴定人在一审程序中已就鉴定意见所依据的鉴定规范及法律规定作出了相应的阐述，鉴定意见合法有效，一审予以采信正确。二、本案并非漏诊问题，而是张文金因六都医院未履行充分告知的义务，而导致患儿丧失了就诊的机会，故鉴定意见认为六都医院存在过错，是正确的。六都医院所述其已履行充分告知义务，与事实不符。三、关于赔偿金额问题。1.医疗费用中的医保报销部分，以及张文金的正常检查费用，已在一审判决中予以扣除。一审判决的医疗费系张文金的实际支出。2.因张文金丧失了知情权，导致其未能知晓患儿存在先天性心脏病的情况，丧失了在第一时间进行治疗的机会，最终造成患儿的死亡后果，故丧葬费与本案有关，六都医院应予赔偿。3.经过鉴定，六都医院存在过错，故一审判定由六都医院承担鉴定费符合法律规定，是正确的。4.一审考虑六都医院过错情况，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是正确的。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许贤都、张文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六都医院赔偿医疗费50790.5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张文金六都医院分娩住院6天、许可欣协和医院住院6天，即12天×50元/天）、护理费1440元（12天×120元/天）、误工费2443.27元（74316元/年÷365天×12天）、丧葬费37158元、交通费2000元、住宿费1800元、营养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98231.86元；另输卵管疏通手术的相关费用待实际费用发生后再确定；2.判令六都医院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许贤都、张文金系夫妻关系，死者许可欣（2018年11月10日出生）系其女儿。2018年3月份起，张文金因怀孕前往六都医院检查直至分娩，其中，“子宫双附件”超声检查2次、“胎儿”超声诊断检查1次、“产前常规”超声检查4次（在超声检查后面均附有电脑打印超声提示：胎儿畸形种类繁多，并受孕周、胎位、羊水、机器、技术水平等诸多因素影响，胎儿畸形并不能一一检出，本报告仅供参考。若要排除胎儿畸形，建议前往省妇幼保健院进行胎儿畸形鉴定检查）。2018年11月9日，张文金入住六都医院，11月10日以剖宫产分娩一女婴（取名许可欣）并同时施行结扎绝育手术，2018年11月15日出院；出院后，许贤都、张文金发现女儿许可欣呼吸不正常、脖子上的吊带愈加明显且哭的时候全身发紫、脸色发黑等症状。2019年2月21日，许可欣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就诊，初步诊断：法洛氏五联症、肺动脉吊带，4月20日入住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就诊，4月26日死亡。张文金从2018年3月19日起至分娩住院前因怀孕在六都医院门诊就医支出医疗费累计2163.53元、分娩住院6天支出医疗费6850元（总共支出7650元，其中基金支付800元），许可欣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住院6天支出医疗费40977.06元。在诉讼期间，许贤都、张文金申请对六都医院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司法鉴定并垫付鉴定费8500元，2019年12月23日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作出闽澄司（2019）临鉴字第573号鉴定意见书：闽清县六都医院告知义务不充分，存在过错，其过错使得被鉴定人失去了在产前诊断出胎儿先天性心脏畸形的机会，考虑其医院医疗过错参与度为次要因果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六都医院对张文金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若有过错所应承担的责任份额是双方争议的焦点。焦点一、六都医院对张文金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张文金产前在六都医院超声检查多次，其中“胎儿”超声诊断检查和“产前常规”超声检查提供的超声检查报告单还特别提示：“胎儿畸形种类繁多，并受孕周、胎位、羊水、机器、技术水平等诸多因素影响，胎儿畸形并不能一一检出，本报告仅供参考。若要排除胎儿畸形，建议前往省妇幼保健院进行胎儿畸形鉴定检查”。但六都医院是一家专业医疗机构，对张文金存在排畸需求仅在超声报告单机械注明书面提示有欠缺，告知义务不够充分存在过错。为此，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作出闽澄司（2019）临鉴字第573号鉴定意见书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采纳。焦点二、许贤都、张文金主张各项费用合理性及六都医院对过错应承担份额。1.医疗费主张50790.59元，经核算许贤都、张文金支付的医疗费总额为49990.59元（张文金分娩前门诊费用2163.53元、张文金分娩费用6850元及许可欣治疗费用40977.06元），张文金分娩前门诊费用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予采信，采纳医疗费47827.06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主张600元（张文金分娩住院6天、许可欣住院6天，即12天×50元/天）、护理费主张1440元（12天×120元/天）均符合规定，予以支持；3.误工费主张2443.27元（74316元/年÷365天×12天），误工费按74316元/年标准没有法律依据，按其主张的护理费标准计算，采纳误工费1440元；4.丧葬费主张37158元，根据2019年福建省统计局提供的数据，许贤都、张文金主张丧葬费偏多，采纳丧葬费34514元；5.营养费主张2000元，符合规定予以支持；6.交通费主张2000元，许贤都、张文金未提供交通费票据但考虑许可欣在福州就医的事实，酌情采纳交通费1000元；7.住宿费主张1800元，许贤都、张文金未提供住宿票据不予支持。以上合计88821.06元，根据六都医院在医疗过错参与度为次要因果关系，六都医院承担许贤都、张文金损失的30%即26646.318元。许贤都、张文金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许可欣的不幸死亡对许贤都、张文金精神造成一定损害，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规定，一审法院根据六都医院医疗过程过错参与度，酌定采纳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综上所述，许贤都、张文金的部分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对张文金输卵管疏通手术的相关费用待实际费用发生的后可另行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六都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许贤都、张文金损失76646.318元；二、驳回许贤都、张文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41元，由许贤都、张文金负担725元，由六都医院负担616元；司法鉴定费8500元，由六都医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文金怀孕后在六都医院进行产前检查的主要目的是要及早发现和预防自身或胎儿的不良状况，以达到顺利分娩健康胎儿的目的，六都医院作为一家专业的医疗机构，既然已经对张文金进行了一系列的产前检查，就要尽到充分的告知义务。虽然六都医院在其出具的检查报告单中有“胎儿畸形种类繁多，并受孕周、胎位、羊水、机器、技术水平等诸多因素影响，胎儿畸形并不能一一检出，本报告仅供参考。……”的相关注明，但该注明的内容相对机械，不具有个体针对性，不能就此推论出作为普通民众的张文金和许贤都从该注明中就能够对张文金自身或胎儿的情况有清楚的了解。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作为专业的鉴定机构，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作出的鉴定意见具有合理性，一审予以采纳并据此认定六都医院对张文金和许贤都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无错误。 医疗费。一审对于张文金分娩前的门诊费用并未支持。对于其中的医保报销部分，六都医院上诉主张不应计算在内。但社会保险关系和侵权责任关系在立法目的、价值取向、保护范围、适用条件等方面均有明显不同，社会保险是一种社会性风险分担机制，是对受害人的一种基本社会保障，没有分散侵权人侵权责任的功能，因此被侵权人有权获得社会保险待遇的，侵权人的侵权责任不因受害人获得社会保险而减轻或者免除，故六都医院的上述主张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丧葬费。六都医院因告知义务不充分使得张文金丧失了避免娩出严重缺陷胎儿的选择机会，而胎儿娩出后最终因先天性疾病而死亡，一审对由此产生的丧葬费予以一定支持，并无不当。 精神损害抚慰金。许可欣患有先天性心脏畸形，出生后呼吸不正常，哭时全身发紫，脸色发黑，自其出生至死亡历时五个多月，作为父母在此期间所受的心理煎熬可见一斑，一审酌定许贤都和张文金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341元，由许贤都、张文金负担725元，由闽清县六都医院负担616元；司法鉴定费8500元，按30%的责任比例由闽清县六都医院负担2550元，由许贤都、张文金负担59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41元，由闽清县六都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一萍 审 判 员 马 青 审 判 员 陈碧珍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卢里灿 书 记 员 黄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