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6民终4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雪峰，男，1965年3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四川省南部县，现住广西防城港市港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昆龙，广西海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靖，广西海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仕昌，男，1961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钦州市钦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锦旭，广西新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雪峰因与被上诉人黄仕昌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民法院（2019）桂0603民初1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雪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昆龙、李靖，被上诉人黄仕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锦旭到庭接受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高雪峰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黄仕昌向高雪峰偿还转让费279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4月10日利息1356239.64元，转让费及利息合计4146239.64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黄仕昌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合同被确认无效后，黄仕昌基于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给高雪峰，黄仕昌的“施工权”没有合法性，高雪峰无需返还给黄仕昌。首先，高雪峰支付给黄仕昌的279万元系高雪峰的合法财产，黄仕昌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279万元属于不当得利，其获取财产的行为没有合法性，应当全部返还给高雪峰。其次，黄仕昌转包给高雪峰的涉案工程不具有合法性。一审判决所称的“施工权”并非黄仕昌的合法财产及权利，且黄仕昌的“施工权”已被工程承包人贵港交投公司否定，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桂0703民初1192号民事判决确认，贵港交投公司与黄仕昌签订《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协议》无效，现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黄仕昌所谓的“施工权”已经灭失，该权利从始至终没有合法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应当返还财产，应当是合同当事人的合法财产，一审判决所称的“施工权”并非黄仕昌的合法财产及权利，高雪峰无需返还。最后，高雪峰作为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工程结算权与黄仕昌无关。高雪峰的工程结算权并非基于其与黄仕昌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而是由于实际施工人将工程材料、人工等有形财产及无形财产物化到涉案工程后，法律赋予实际施工人的结算权利，避免工程发包人或者承包人非法获利，即使涉案合同被确认无效后，高雪峰亦无需将该工程结算权移交给黄仕昌。二、本案返还财产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从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合同无效之日起计算，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首先，合同无效并非是即时性的，法律规定的“合同无效”不必然等于“无效合同”。合同当事人双方在签订合同时，虽然符合现行有关法律“合同无效”的规定，但并不当然代表该合同在将来仍然属于一个“无效合同”，可能之后新出台的法律规定认可此类“合同有效”，或者在某种条件下“该合同有效”。比如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可知，在未经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前，合同并不当然具备“无效合同”的法律效果，只有经过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无效，合同当事人才能基于合同被确认无效的法律效果向对方主张财产返还。其次，对于合同效力的判断具有高度的专业性要求。合同的效力并不是普通民众可以轻易判断，要求高雪峰在裁判机构没有对合同效力进行专业判断前就意识到合同无效，且确认在将来该合同也必然无效，不具有可操作性。最后，合同的效力只能由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人民法院及仲裁机构没有对合同的效力进行评判前，高雪峰就未取得要求黄仕昌返还因合同取得财产的权利，高雪峰无从知道也不应当知道自身权利会不会被侵害。只有在合同被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无效之后，高雪峰才知道自己享有要求对方返还因合同取得财产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合同无效后开始计算诉讼时效期间才符合立法本意。 被上诉人黄仕昌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首先，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是双方依照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互相返还，高雪峰依照合同取得了工程施工权，应向黄仕昌返还施工权，但涉案工程已经完工，高雪峰无法向黄仕昌返还施工权，同理黄仕昌也不应向高雪峰返还转让费及利息，因为涉案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已经终止。其次，高雪峰主张的是不当得利请求返还权，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本案中，高雪峰承包工程已经很多年，其名下也有建筑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应当知道涉案工程的分包属于违法分包，涉案合同是无效合同，因此，从合同签订之日起即高雪峰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会受侵害，到高雪峰起诉黄仕昌已经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高雪峰已经丧失胜诉权，高雪峰要求黄仕昌返还工程款转让费及利息不应得到支持。 高雪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高雪峰与黄仕昌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无效；二、黄仕昌向高雪峰偿还转让费279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4月10日利息1356239.64元），转让费及利息合计4146239.64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黄仕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0月22日，贵港市交通投资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港交投公司）通过招投标取得贵台至防城二级公路工程N0.4标段的承包施工权，与广西壮族自治区沿海公路管理局签订了《合同协议书》，合同标的价格为35030581元。同年11月3日，贵港交投公司与黄仕昌签订《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协议》，约定将贵防项目劳务分包给黄仕昌施工。之后，高雪峰与黄仕昌签订《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转让合同》，约定黄仕昌将上述工程的施工义务及收益权全部转让给高雪峰，转让费350万元，因黄仕昌已经支付29万元办理该工程的履约保函，由高雪峰在支付转让费定金时一并将该费用支付给黄仕昌，付款后，该保函归高雪峰所有。黄仕昌应协助高雪峰与中标公司办理劳务分包合同及其他有关开工前的手续，直至高雪峰能进场开工。高雪峰应按时向黄仕昌支付约定费用，代表中标方履行施工义务。合同签订日期为2010年7月31日。2010年7月31日至2011年9月14日期间，高雪峰陆续向黄仕昌支付了279万元，其中250万元为工程转让费，29万元为工程履约保函费。黄仕昌向高雪峰出具了收款收据，对此予以确认。另，高雪峰向贵港交投公司支付了保函费用1750400元，贵港交投公司亦向高雪峰出具了收款收据予以确认。2011年2月11日，黄仕昌向贵港交投公司出具《授权书》，授权高雪峰为其代理人，由高雪峰履行其与贵港交投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以及执行一切与此有关的事项。 之后，高雪峰进场施工。2012年10月29日，黄仕昌、高雪峰与贵港交投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协议补充协议》。施工过程中，因高雪峰、张浩资金不足，多次向贵港交投公司借款作为项目周转资金。因无力继续投入资金完成项目剩余的工程，高雪峰、张浩于2014年8月11日署名向贵港交投公司出具《声明书》，声明：黄仕昌、高雪峰、张浩放弃上述剩余工程的施工及管理权利，将贵台至防城二级公路4标段工程交回贵港交投公司管理及出资完成所有施工任务，其配合贵港交投公司进行工程及图纸、资料的交接与结算，产生的各项开支费用，其均予以认可，因该贵防项目工程产生的一切欠款及亏损由其承担；工程竣工结算后，如有工程利润，首先用于偿还贵港交投公司投入的资金及各种财务费用，如工程利润不足以偿还，剩余部分贵港交投公司有权从本项目履约担保金直接予以扣除，贵港交投公司有权将剩余的履约担保金用于偿还本项工程所欠的其他款项。后贵港交投公司接着完成了后续工程并通过业主的交工验收，工程已经移交给业主，但该工程尚未进行结算。 贵港交投公司以黄仕昌、高雪峰、张浩为被告向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黄仕昌、高雪峰、张浩连带偿还贵港交投公司借支的工程施工费用及利息、代垫款项及利息、尚欠的工程管理费、履约保函手续费等各项费用，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8日作出（2016)桂0703民初1192号民事判决，认定黄仕昌与贵港交投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劳务分包协议补充协议》无效，但高雪峰、张浩系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因为涉案工程尚未结算，工程盈亏尚未可知，各项费用冲抵后是否欠付款项尚未清楚，故驳回贵港交投公司的诉讼请求。该民事判决书现已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明，高雪峰从黄仕昌处承接涉案项目后，张浩亦参与该工程项目的施工管理，高雪峰认可其与张浩有合作关系，张浩出具一份《声明》，载明因个人原因故全权委托高雪峰处理与黄仕昌的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其与高雪峰的合伙事宜待该案处理完后双方再自行解决。经一审法院电话询问张浩，其明确表示不作为原告参与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高雪峰和黄仕昌所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是否有效的问题。黄仕昌作为不具备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个人，从贵港交投公司处非法承包工程，又将工程施工权全部转让给没有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资质的高雪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黄仕昌与高雪峰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因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关于高雪峰主张黄仕昌返还转让费及支付利息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合同无效的原因主要在于其违法性，时间的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法律性质，因此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但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返还转让款或赔偿损失请求权，则属于请求权的范畴，为促使当事人及时行使权利并维护民事秩序的稳定，应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本案中，高雪峰与黄仕昌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之所以无效，是基于高雪峰、黄仕昌两人均不具备建筑施工企业资质，高雪峰作为合同相对方应当自签订上述转让合同之日起即知晓无效事由，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合同签订之日（2010年7月31日)起计算，其于2019年6月17日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高雪峰主张黄仕昌返还转让费及支付利息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如上所述，高雪峰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已丧失胜诉权，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虽《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无效，但合同签订后，高雪峰即以黄仕昌代理人的身份实际取得了涉案工程项目的施工权，且后续又将涉案工程项目移交给贵港交投公司进行施工，现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其无法将涉案工程施工权退回给黄仕昌，由于工程款尚未结算，也无法确定折价赔偿的金额，故高雪峰主张黄仕昌全额返还转让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无效，黄仕昌、高雪峰均存在过错，故高雪峰主张黄仕昌支付利息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高雪峰与黄仕昌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无效；二、驳回高雪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39970元，由高雪峰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证据提交。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及陈述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高雪峰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高雪峰向黄仕昌主张返还转让费及利息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确认高雪峰与黄仕昌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义务及收益权转让合同书》无效，双方对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维持。关于高雪峰向黄仕昌主张返还转让费及利息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高雪峰上诉称其要求黄仕昌返还转让费及利息的诉讼时效应从人民法院确认涉案合同无效之日起计算，其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高雪峰与黄仕昌签订涉案合同时都不具备建设工程公路施工资质，高雪峰从事建设工程多年，名下也有建设工程公司，应当知道关于建设工程分包主体资格的相关规定，也应当知道在没有资质情况下分包工程的法律后果，故高雪峰在签订涉案合同时就已明知合同无效，因此，高雪峰认为在一审法院确认涉案合同效力后才知合同无效，本案诉讼时效应从一审法院确认合同无效之日起算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合同签订后，高雪峰交付最后一笔转让费时间为2011年9月14日，因此，本案的诉讼时效最迟应从2011年9月14日起计算，高雪峰于2019年6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已经超过二年诉讼时效。因此，高雪峰向黄仕昌上诉主张返还转让费及利息因超过诉讼时效从而丧失胜诉权，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高雪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970元（上诉人高雪峰已预交），由上诉人高雪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 静 审 判 员  禤汉奇 审 判 员  李启宁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 法官助理  蔡澄莎 书 记 员  廖 兰 附本案判决所依据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