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桂行再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钦州市。 法定代表人李祖华，局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李富轩，副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文。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福汉。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住所地：南宁市。 法定代表人李宁波，厅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张力。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艳。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华，北京大成（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甲铷，住浦北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翁世梅，住浦北县。 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鹏，住浦北县，系吴甲铷、翁世梅儿子。 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花廷宙，广西邦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浦北县人民医院，住所地：浦北县。 法定代表人陆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仁贵，广西港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秋林。 吴甲铷、翁世梅诉钦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钦州市人社局）、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以下简称自治区人社厅）工伤行政确认及行政复议一案，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28日作出（2019）桂07行终11号行政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钦州市人社局、自治区人社厅不服，分别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3日作出（2019）桂行申514号行政裁定，裁定由本院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钦州市人社局出庭应诉负责人李富轩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文、黎福汉，再审申请人自治区人社厅出庭应诉负责人张力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熊艳、朱华，被申请人翁世梅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鹏、花廷宙，一审第三人浦北县人民医院（以下简称浦北县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仁贵、刘秋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吴志是原告吴甲铷、翁世梅的儿子。吴志于2016年11月1日起到浦北县医院工作，从事专技岗位的工作，是住院部儿一科医生。浦北县医院于2017年9月30日安排吴志的上班时间为上午8：00至12：00，下午2：30至5：30。2017年9月30日上午7时45分左右，吴志步行上班行至浦北县医院120急救中心门前时，被罗国峰持事前准备好的一把尖刀朝腰部、胸部连续捅刺三刀。伤害发生后，吴志跑到120急救中心主任诊室寻求救治，随后被转送入ICU、手术室抢救治疗。经抢救无效，吴志于当日12时41分死亡。2017年10月27日，钦州市人社局受理浦北县医院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2017年10月31日，钦州市人社局以需要浦北县医院提交人民法院作出的刑事判决书结论为由，向浦北县医院作出《工伤认定中止通知书》。2018年6月8日，钦州市人社局认定吴志步行上班过程中受到的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作出钦人社工伤不认（五）字〔2018〕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对吴志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吴甲铷、翁世梅不服，向自治区人社厅提起复议。自治区人社厅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桂人社复决字〔2018〕5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51号复议决定），维持了被告钦州市人社局作出的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吴甲铷、翁世梅仍不服，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51号复议决定，责令钦州市人社局重新对吴志的死亡作出工伤认定。 另查明，吴志与罗国峰素不相识。吴志与罗国峰的前女友曾秋凤是同事关系，案发前均在浦北县医院住院部儿一科工作。罗国峰与前女友曾秋凤于2017年7月分手，罗国峰自认为曾秋凤与其分手是吴志造成的，而对吴志心生怨恨，并导致2017年9月30日伤害结果的发生。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31日作出（2018）桂07刑初2号刑事判决，以罗国峰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吴志在步行上班过程中受到暴力伤害是否属于履行工作职责的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该规定中的事故，应包括意外事件、故意或者过失性的行为造成的事故，并不仅指意外事件。《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该条款规定的“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是指职工由于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等伤害，该暴力等伤害应与履行工作职责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对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进行了列举，其中规定的“故意犯罪的”，是指职工故意犯罪造成本人受伤，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本案中，无证据证明吴志受到的伤害是其故意犯罪引起的。《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宗旨就是最大限度地保障主观上无恶意的劳动者在因工作或与工作有关的活动中遭受伤害后，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权利。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可以确定，吴志于2017年9月30日早上前往浦北县医院到达120急救中心门前，是处于正常去到单位上班的时间，其目的亦明确即上班，吴志上班的地点亦在浦北县医院，吴志于7时45分左右被罗国峰伤害时，直接原因是罗国峰单方认为曾秋凤与其分手是吴志造成的，而对吴志心生怨恨，并对吴志进行伤害。根据查明的事实，吴志与加害人罗国峰素不相识，吴志受到的伤害其自身并无任何过错。对吴志而言，其在上班途中受到罗国峰的故意伤害，仍是属于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因履行工作职责导致受到伤害。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列举的情形来理解，工作时间可以放宽到上下班期间，地点也可放宽到工作场所之外。吴志因在上班途中受到素不相识的罗国峰的暴力伤害，符合因工作在上下班途中遭受伤害的条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吴志所受伤害应认定为工伤。因此，对原告主张，应予支持。被告钦州市人社局、自治区人社厅在受理涉案工伤认定申请和复议申请后，分别作出的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和51号复议决定，对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原因未详尽分析，作出的决定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亦无助于充分保障无过错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属于适用法律、法规不当，依法应予撤销。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撤销钦州市人社局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撤销自治区人社厅51号复议决定；责令钦州市人社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对涉案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决定。 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吴志的上班时间是上午8时，工作地点是在医院，而吴志被害的时间是在上午约7时45分，被害的地点是在医院的门口，从构成工伤的形式要件来看，如何正确理解本案的特殊情况，即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的“合理性”问题是处理本案的关键。吴志受到暴力袭击时虽然未在上班时间内，也未实际到达工作场所，但距离规定的上班时间只差约15分钟，距离工作场所也只有一步之遥，不能等同于距离上班时间还很长与距离上班地点路程还很远的情况。从行政诉讼举证责任的分配原则来看，行政机关应提供证据证明吴志的上班时间与上班路线不属于合理的时间与合理的路线。关于工作原因的认定，吴志当天是沿着自己住处到医院的路线去上班，是奔着工作去的，他去医院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工作，符合“履行工作职责有关”的情况，钦州市人社局没有证据证明吴志是去干别的的事情。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立法原意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解释精神，以及《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应认定吴志为履行工作职责在合理的时间与合理的路线的上班途中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从保护弱势群体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及人道主义出发，依法依理均应认定吴志为工伤。钦州市人社局和自治区人社厅未能正确理解《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原意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解释精神，将吴志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死亡不认定为工伤，有悖常理，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恰当，但在判决的说理部分对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作过度的解读，超出了应有的权限，应予指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申请人钦州市人社局申请再审称：一、吴志并非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也并非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依法不应认定为工伤。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二、原一审、二审判决擅自扩大“工作时间”“工作场所”的范围，扩大对“履行工作职责”的理解，脱离法律的明确规定，违反了工伤认定法定原则，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二审判决，并改判维持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 再审申请人自治区人社厅申请再审称：一、吴志所受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应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1.吴志未曾为罗国峰服务，吴志受伤害的结果与其医生本职工作没有关联性，其受伤的原因不是因为履行工作职责。吴志所受伤害不具备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三个并列条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2.事发当天，吴志虽然以上班为目的，也在合理的时间及合理的路线上，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的在“上下班途中”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并未包含遭受暴力伤害情形。二、工伤认定时，不能断章取义创设工伤认定新情形。1.《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已经明确认定工伤的情形及条件，不允许自行创设新的工伤认定情形。2.原一审、二审判决随意组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第（六）项的适用条件，从而认为吴志上班途中受到暴力伤害情形亦应认定为工伤，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一审、二审判决，改判维持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和51号复议决定。 被申请人吴甲铷、翁世梅答辩称：一、原一审、二审判决没有擅自扩大“工作时间”“工作场所”的合理范围，对“履行工作职责”的理解正确，符合法律规定。“工作时间”不应简单理解为劳动时间，而应包括上下班途中时间。“工作场所”不能仅仅理解为狭义的劳动场所，而应包含上下班路线。本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吴志破坏罗国峰与曾秋凤的感情，吴志没有任何过错，吴志遭受伤害不是因为个人恩怨。吴志是在履行医生工作职责过程中引起罗国峰的怨恨才遭受其伤害致列，吴志的死亡与其从事本职工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二、钦州市人社局1号不予工伤认定决定认定吴志受到意外伤害的时间是2017年9月30日7时许，但吴志实际是2019年9月30日7时45分左右被刺伤，1号不予工伤认定决定认定事实错误。三、原一审、二审判决认定吴志所受伤害构成工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立法精神。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第三人浦北县人民医院陈述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二、申请再审人的再审申请缺乏新的事实和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之情形。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维持原审判决。 经审查，本院确认原审判决确认的证据合法有效，可作为定案依据。据此，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吴志所受暴力伤害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的问题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应当说，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各项规定来看，并非只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事故伤害才能认定为工伤。在工作时间前后，或者因工外出期间、或者上下班途中等非“工作时间”或者非“工作场所”情形下，受到事故伤害的，也有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但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各项规定，应当具有独立性，就受到暴力意外伤害而言，对应的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该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也就是说，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各项规定综合而言，工伤认定中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是有外延的，但是单就《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而言，该项规定中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是没有外延的。吴志所受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发生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的条件。而且，吴志作为医生，其从未因履行医生职务行为与罗国峰有过交集，罗国峰实施犯罪行为也不是对吴志履行医生职务行为不满而实施，吴志所受暴力伤害与其履行医生本职工作无因果关系。吴志所受暴力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的情形。 二、关于吴志所受暴力伤害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的问题 事发当天，吴志步行去上班，属于在上班途中，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在上下班途中”的法定情形，但是如前所述，《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各项之间都有独立性，其中第（六）项规定的是：“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的情形，才能认定为工伤。吴志所受伤害不是交通事故原因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 三、关于在上下班途中受到暴力意外伤害的，是否应当认定为工伤的问题。应当说，《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各种情形中，并未包括“在上下班途中受到暴力意外伤害的”情形。原二审判决认为“吴志为履行工作职责在合理的时间与合理的路线的上班途中受到暴力的意外伤害，……依法依理应认定为工伤”，实际上是拼接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和第（六）项规定的情形，这种将两个法律规范拼接为一个法律规范的法律适用方法，已经实质改变了法律规范的构成要件，因而是违反法律适用规则的。即，在上下班途中受到暴力意外伤害的，不属于法律法规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 从全面审查认定来看，吴志所受暴力伤害，除不符合上述分析情形外，也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其他各项规定的认定工伤的情形，以及《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各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和51号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对吴志所受暴力伤害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结果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一审、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吴甲铷、翁世梅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再审申请人钦州市人社局、自治区人社厅提出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八十九条第（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07行终11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钦州市钦北区人民法院（2018）桂0703行初48号行政判决； 三、驳回吴甲铷、翁世梅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合计100元，由被申请人吴甲铷、翁世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禤达宇 审 判 员 王小成 审 判 员 陈伟红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陆雨清 书 记 员 贾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