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15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信毅，男，1994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法定代理人：陈碰玉，女，1972年6月25日出生，汉族，厦门市思明区，系陈信毅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琼，福建汇德（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园园，福建汇德（厦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厦门分行，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北路78号兴业大厦。 负责人：洪枇杷，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开兴、周微，系该行职员。 上诉人陈信毅因与被上诉人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厦门分行（以下简称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抵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信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兴业银行厦门分行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追认了陈信毅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签订的合同，因此认定陈信毅应当承担担保责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一、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并未追认陈信毅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签订的合同。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相对人可以催告法定代理人在一个月内予以追认。法定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陈信毅自幼存在智力发育迟滞，其在成年后且是在签订本案合同三个月前刚被鉴定仍存在中度精神发育迟滞，不存在对自己所签订合同的行为有认知的可能。从本案证据看，签订合同时，不仅是对陈信毅名下房产设定抵押，还有陈国中名下房屋设定抵押，陈碰玉作为陈国中的配偶，配合陈国中签字，从签字位置可以看出其仅是对陈国中名下房屋设定抵押的确认，不是对陈信毅签字的确认。故应当视为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拒绝追认陈信毅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二、陈信毅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签订的合同无效，且法定代理人无权对陈信毅的财产进行非受益性处分。2014年1月21日，由一审法院作出的（2014）思民特字第3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陈信毅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本案抵押合同签订日期为2015年2月11日。陈信毅对所谓的“抵押”、“合同”等含义及后果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其签订的合同并非真实意思表示，亦超越了法律规定“限制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的范围，陈信毅超越自己行为能力作出的非受益性的财产处分行为与上述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条件完全相悖，应认定无效。根据《民法总则》《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陈信毅、陈信毅法定代理人签订损害陈信毅财产权益的合同均无效。三、监护人的职责是保护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法律严禁监护人作出损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行为。原审判决中，在缺乏证据证明监护人追认陈信毅签订合同的情况下，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认定监护人追认陈信毅签订合同有效，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民法总则》第三十五条、《民法通则》第十八条，法定监护人应依法履行对限制行为能力人财产的监管保护职责，在被监护人非受益的情形下，法定监护人无权代理限制行为能力人处分其财产。四、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并非合同的善意相对人，对于案涉一千万标的巨大的合同，兴业银行厦门分行竟一味为了促成合同成立，忽略法律强制性规定及公序良俗原则，在明知陈信毅情况特殊却依然签订合同，企图造成陈信毅合法权益的损害，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草率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得由缺乏辨识能力的陈信毅来买单。 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辩称：一、陈信毅虽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其签订的案涉《最高额抵押合同》已由其法定代理人陈碰玉同意、追认，合同有效。本案所涉《最高额抵押合同》是陈国中、陈碰玉和陈信毅三人一同签订的，陈碰玉作为案涉抵押合同借款人陈国中的配偶和抵押人陈信毅的母亲、法定代理人，对于陈信毅签订合同的行为和签订合同的法律后果，是完全知晓且同意、追认了的。此后，陈国中、陈碰玉和陈信毅三人一同办理了抵押相关登记手续，由此亦可说明陈碰玉对陈信毅在案涉合同签字的行为是认可的。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五条和《合同法》第四十七的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追认后有效，故该抵押合同应认定为有效。二、陈碰玉作为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对其签订抵押合同行为的同意、追认应当被认定为是为了陈信毅的利益所为，该确认行为有效。本案所涉抵押合同的借款人厦门中毅达装饰有限公司（下称中毅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是陈信毅的父亲陈国中，该笔借款系用于公司经营，经营收入是陈信毅家庭生活收入的来源之一。签订抵押合同的行为不存在所谓的损害陈信毅利益的情形，陈碰玉的签字确认行为应为有效。依据《民法总则》的第三十五条之规定，成年人的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应当最大程度地尊重被监护人的真实意愿。故陈信毅及其法定代理人提出其签订合同的行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同应属无效的主张，缺乏依据，应予驳回。三、陈信毅具有一定认知能力，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其签订抵押合同并办理抵押登记的民事行为属于善意行为，应受法律保护，陈信毅及其监护人应该为其作出房产抵押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在与陈信毅签订合同时，并不知晓陈信毅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直至一审庭审时根据陈信毅代理人提交的民事判决书，才获悉陈信毅系限制行为能力人。在一审庭审中，根据法官的要求，陈信毅当庭书写了本人名字，字迹工整，且与兴业银厦门分行提交的合同中陈信毅的签名极为相似，说明陈信毅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且从庭审表现看，陈信毅基本处于沉默状态。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作为金融机构，根据借款人申请办理相应贷款业务，与担保人办理相应的担保手续，并对贷款申请材料进行书面审核，对借款人企业经营状况、担保人提供的抵押物进行实地勘察，已尽到贷款审批的审慎义务。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在善意情况下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并依法享有的抵押权益应受法律保护。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有权以折价、拍卖或变卖等方式处置陈信毅名下厦门市思明区民族路42号1305室房屋，并从处置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对厦门中毅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享有的债权，即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8年6月7日的利息、罚息、复利为367389.6元，之后的罚息以逾期借款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按借款利率（即LPR壹年期限档次+1.99%）基础上再上浮30%的标准计，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包括借款到期前及借款到期后利息、挪用罚息及逾期罚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复利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5年2月11日，中毅达公司（甲方）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乙方）签订一份《融资总合同》，约定如下：甲方将在2015年2月11日至2018年2月10日期间向乙方申请融资，抵押人陈信毅、陈国中自愿提供厦门市思明区民族路42号1305室房屋、厦门市思明区厦禾路1226-1228号1213室房屋设定最高额抵押作为抵押担保；抵押担保的融资本金余额的最高限额为1200万元。中毅达公司、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分别在合同尾部甲方、乙方处加盖印章。 同日，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抵押权人）与陈信毅、陈国中（抵押人）签订一份《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如下：为确保抵押权人与债务人中毅达公司在一定期限内连续发生的债务的清偿，抵押人自愿以自有财产向抵押权人提供担保；抵押额度有效期自2015年2月11日至2018年2月10日；抵押最高本金限额为1200万元；抵押人自愿以厦门市思明区民族路42号1305室房屋、厦门市思明区厦禾路1226-1228号1213室房屋设定抵押；抵押担保范围为抵押额度有效期内发生的在抵押最高本金限额项下的所有债权余额（包括但不限于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抵押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等）。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在合同尾部抵押权人一栏加盖印章，陈信毅、陈国中、陈碰玉在合同尾部抵押人一栏签名。其后，讼争房屋办理了抵押登记。 2017年1月6日，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融资人）与中毅达公司（申请人）签订一份《基本额度授信合同》，约定如下：本合同项下基本额度授信最高本金额度折合1000万元；授信有效期自2017年1月6日至2018年1月5日；上述《最高额抵押合同》为本合同的担保合同，担保人为陈信毅、陈国中，担保方式为抵押担保；本合同为上述《融资总合同》的分合同。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中毅达公司分别在合同尾部加盖印章，陈信毅、陈国中、陈碰玉在合同尾部签名。 之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贷款人）与中毅达公司（借款人）签订了三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中毅达公司分别在该三份合同尾部加盖印章。上述《最高额抵押合同》为该三份合同的担保合同，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依约发放了三笔贷款。双方约定如下：贷款人分别于2017年1月16日、2017年1月18日、2017年1月20日同意给予借款人借款350万元、350万元、300万元用于支付货款，借款期限均为12个月；借款利率为浮动利率，根据实际发放日和利率调整日定价基准利率和定价公式确定借款利率，浮动周期为季，自借款实际发放日起每满一个周期的对应日为合同利率调整日，当月无对应日的以该月最后一天为对应日；借款利率=定价基准利率+1.99%，定价基准利率按LPR壹年期限档次约定执行；借款人未按期还款且未就展期事宜与贷款人达成协议，即借款逾期的，贷款人有权对逾期的借款计收罚息，罚息利率为借款利率上浮30%；对未按时支付的利息（包括借款到期前及到期后的利息、挪用罚息及逾期罚息），贷款人有权按本合同约定的借款逾期罚息利率计收复利。 因中毅达公司未履行上述三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义务，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21日作出（2018）闽0203民初9884号民事判决，判决中毅达公司偿还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8年6月7日的利息、罚息、复利为367389.6元，之后罚息以逾期借款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按借款利率（即LPR壹年期限档次+1.99%）基础上再上浮30%的标准计，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包括借款到期前及借款到期后利息、挪用罚息及逾期罚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复利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等等。 另查明，陈国中系中毅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国中与陈碰玉系夫妻关系，陈信毅系陈国中、陈碰玉之子。陈信毅系孤独症患者，中度精神发育迟滞，经陈碰玉申请，一审法院于2014年11月21日作出（2014）思民特字第39号民事判决，宣告陈信毅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陈碰玉为其监护人。 本案审理中，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述称，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与陈信毅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基本额度授信合同》时，并不知晓陈信毅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直至本案庭审陈信毅提交民事判决，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才获悉此事；尽管如此，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作为善意相对人，陈信毅的签字行为已获得其监护人陈碰玉的同意，陈碰玉作为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已在相关合同上签字确认；根据合同法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虽然陈信毅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最高额抵押合同》和《基本额度授信合同》上不仅有陈信毅本人的签字，还有其父亲陈国中、母亲陈碰玉的签字，其中陈碰玉是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监护人），由此可见，陈信毅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订立《最高额抵押合同》和《基本额度授信合同》，已经得到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和追认，为有效合同。并且，陈信毅关于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的抗辩主张，亦没有证据证明。据此，陈信毅关于合同无效的抗辩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因借款人中毅达公司未按约定向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偿还债务，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诉请抵押人陈信毅承担担保责任，予以支持，即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有权以折价、拍卖或变卖等方式处置陈信毅名下厦门市思明区民族路42号1305室房屋，并从处置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对中毅达公司享有的债权，即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8年6月7日的利息、罚息、复利为367389.6元，之后罚息以逾期借款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按借款利率（即LPR壹年期限档次+1.99%）基础上再上浮30%的标准计，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包括借款到期前及借款到期后利息、挪用罚息及逾期罚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复利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六十条规定，判决：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有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以折价、拍卖或变卖等方式处置陈信毅名下厦门市思明区民族路42号1305室房屋，并从处置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原告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厦门分行对厦门中毅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享有的债权，即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暂计至2018年6月7日的利息、罚息、复利为367389.6元，之后罚息以逾期借款本金1000万元为基数，按借款利率（即LPR壹年期限档次+1.99%）基础上再上浮30%的标准计，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包括借款到期前及借款到期后利息、挪用罚息及逾期罚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复利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一审案件受理费84004元，由陈信毅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查，陈信毅对一审法院查明的陈碰玉在《最高额抵押合同》《基本额度授信合同》的签字身份有异议，陈信毅认为陈碰玉在上述合同中均是作为陈国中的配偶签字，并不是作为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签字，陈信毅并认为兴业银行厦门分行知晓陈信毅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陈信毅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兴业银行厦门分行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上诉人陈信毅虽经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判决宣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本案讼争《最高额抵押合同》有其本人签字，并有其父亲陈国中及其母亲陈碰玉的签字，其母亲陈碰玉作为陈信毅的法定代理人，其签字的行为表明其对于抵押合同的内容是知晓的，并且同意以陈信毅名下房产为陈国中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中毅达公司的借款提供担保。且各方在签署抵押合同后，并办理了相应的抵押登记，陈碰玉在兴业银行厦门分行起诉之前从未提出异议。故陈信毅主张陈碰玉仅系作为陈国中的配偶在合同中签字明显缺乏依据。其次，本案中陈信毅未能举证证明在抵押合同签字、抵押登记手续办理的过程中，陈国中或陈碰玉等曾向兴业银行厦门分行披露或告知陈信毅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作为金融机构，依据陈信毅、陈国中及陈碰玉签字确认的抵押合同进行担保审核，并在案涉抵押合同签订后，与陈信毅、陈国中就担保的房产办理了相应的抵押登记，已尽到了其注意义务，该抵押登记依法具有公示公信效力。故兴业银行厦门分行主张其系善意相对人，其对案涉房产享有抵押权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陈信毅的上诉请求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4004元，由上诉人陈信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炳坤 审 判 员 陈 杰 审 判 员 胡 欣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 法官助理 陈荣炜 书 记 员 陆 颖 附：本案相关的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