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2民再2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培林，男，1954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阳市颍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安徽弘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杨春梅,女，1979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临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超峰，男，1962年8月30日出生，回族，住安徽省临泉县。 上诉人张培林因与上诉人杨春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9）皖1203民再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4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培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上诉人杨春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陶超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培林上诉称，1、其借贷行为发生在2018年之前，不属于“套路贷”、高利贷，其行为不应认定为职业放贷；不超过年利率24%的民间借贷应受法律保护。2、其没有提供虚假证据，也没有虚增债务数额，妨害民事诉讼。其提供的借款协议及借据复印件是真实的。本案在执行阶段，其于2018年11月25日与杨春梅见面协商还款事宜，杨春梅坚持10万元结案，最终达成和解，以10万元清偿本息，终结案件执行。充分证明杨春梅借其60000元的事实。3、杨春梅误导案件事实，将月息一分说成月息一毛。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9）皖1203民再9号民事判决；维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8）皖1203民初497号民事判决。 杨春梅辩称，2011年5月26日其从未向张培林借款6万元，也未签订任何借款协议，二人之前不存在6万元的民间借贷关系。 杨春梅上诉称，1、2011年5月26日其从未与张培林签订借款协议，该协议系伪造，其中的签名不是本人所签；其在临泉县四化路万和家园没有房产，也从未用房产做抵押担保。张培林诉称事实全部是虚构的。2、对原一审诉讼其不知情，也没有收到应诉通知及开庭传票。3、一审再审认定事实错误，其与张培林在2011年春发生过4万元借款，月息为1角，但已经还清了，双方从没发生过6万元借款的情况。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9）皖1203民再9号民事判决；驳回张培林的诉讼请求；2、退回杨春梅被错误执行的10万元款项，赔偿同类同期银行利息；3、追究张培林虚假诉讼的刑事责任；4、公开向杨春梅赔礼道歉；5、责令张培林承担全部诉讼费。 张培林辩称，其与杨春梅之前只有一次6万元的借款，月息1分；其一审中提供的短信记录足以证明杨春梅实际借款6万元的事实。 张培林向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杨春梅偿还借款本金60000元，借期内的利息600元及违约金72000元（从2011年6月27日—2016年6月27日，计60个月，按月利率2%计算，以后的违约金计算至全部借款付清时止）；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杨春梅承担。事实与理由：2011年5月26日，杨春梅自愿将拥有全部产权的位于临泉县户房产作为抵押与原告签订借款协议，协议约定：借款60000元，借款期限一个月，自2011年5月26日至2011年6月26日，月利率为1%。借款人未按协议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本息的，出借人对逾期借款从逾期之日起按借款月利率的1.3倍计收违约金。协议签订后，张培林于签订协议当日将60000元借款交给杨春梅。借款期限届满后，杨春梅没有按协议约定偿还借款本息，经多次催要，杨春梅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不予偿还借款。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5月26日，杨春梅与张培林签订一份《借款协议》，协议约定：杨春梅向张培林借款60000元，期限一个月，从2011年5月26日至2011年6月26日，月利率为1%；借款人未按协议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本息的，出借人对逾期借款从逾期之日起按借款月利率的1.3倍计收违约金。协议签订后，张培林于签订协议当日将60000元借款交付给杨春梅。借款期限届满后，经张培林多次催要，杨春梅未偿还借款。 一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杨春梅向张培林借款理应清偿。本案中的《借款协议》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同时又约定了逾期付款违约金，现张培林要求杨春梅支付借期内的利息及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月利率2%支付违约金，符合《借款协议》的约定和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杨春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培林借款本金60000元，利息600元及违约金（违约金以下欠借款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24%，从2011年6月27日起计算至借款付清之日止）。案件受理费2952元，由杨春梅负担。 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 安徽省阜阳市人民检察院以阜检民（行）监〔2019〕3412000012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9年8月12日作出（2019）皖12民抗58号民事裁定，本案指令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再审；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阜阳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意见：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8)皖1203民初49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送达程序违反法律规定、剥夺了当事人的辩论权利。理由如下:1、张培林向不特定的多数人发放贷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其行为依法应属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五)项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国务院〔2011〕第588号令)第四条第（三）项规定,本办法所称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下列活动：(三)非法发放贷款、办理结算、票据贴现、资金拆借、信托投资、金融租赁、融资担保、外汇买卖。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未经中国人民银行依法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设立金融机构或者擅自从事金融业务活动。根据上述法律法规,未经法定机构按照法定程序批准,任何人不得发放贷款。本案中,张培林经营的恒林借贷公司,在未取得从事金融业务许可的情况下,经营项目却含有为中小企业及个人提供贷款融资、担保。实际上,张培林依托该公司吸引当事人借款,并以个人名义与债务人签订统一格式的借款协议,大部分借款以现金方式交付。自2010年至2013年间长期向不特定对象出借资金涉及人数已查明的达50余人次。通过审查张培林个人银行账户交易明细,其账户资金往来较为频繁,多次出现同一天有多笔大额资金转入转出情形,有明显违法放贷的账目往来反映。张培林向不特定的对象提供借款获取高息的行为具有反复性、经常性，借款目的具有营业性，据部分借款人反映其通过交付本金时预扣借款利息,并且要求借款人实际支付的利息明显高于借款协议中记载的利息等手段谋求非法利益。张培林在诉讼时称借款本金以现金方式全额交付给借款人,向法院提供的取款明细存在同一取款记录在多个案件中同时使用情况。本案中张培林在开庭时称2011年3月24日取款10万元中有6万元是支付给杨春梅的,但双方借款协议记载的借款日期是2011年5月26日,与取款日期相隔较长,证明力较弱。综上，张培林依托恒林借贷公司,以个人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行为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该行为签订的借款合同因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违反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2、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原审法院认定张培林与杨春梅之间存在借款事实的主要证据是张培林提交的《借款协议》。检察机关对原审法院诉讼卷宗的《借款协议》中杨春梅签名字迹进行了司法鉴定,安徽省人民检察院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显示,《借款协议》中涉及的借款人杨春梅三处签名均系采用彩色喷墨打印形成。因此，张培林提供的《借款协议》不具有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张培林与杨春梅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借贷关系,并判决杨春梅清偿债务显属错误。 杨春梅一审再审辩称，其没有向张培林借款60000元。其认可2011年5月26日经徐永远介绍向张培林借款40000元，借款当日，扣除一个月利息4000元，其实际借款36000元，当时出具了40000元的借条，其和担保人徐永远在借条上签名确认。后来，其和担保人各使用了18000元。因张培林催要借款，其通过徐永远还清了借款，现在徐永远下落不明，其不能提供还款手续。 一审法院再审查明：2011年5月26日，杨春梅向张培林借款40000元。张培林预扣4000元利息后当日将36000元现金交付给杨春梅。后经张培林多次催要，杨春梅未偿还借款。2018年2月6日，张培林持伪造的《借款协议》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杨春梅偿还借款本金60000元，借期内的利息600元及违约金72000元。 另查明，检察机关对张培林在原审提交的《借款协议》中杨春梅签名字迹进行了司法鉴定,安徽省人民检察院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显示,《借款协议》中涉及的借款人杨春梅三处签名均系采用彩色喷墨打印形成。 再查明，张培林系国网安徽省电力公司职工。2009年11月27日,张培林注册成立阜阳市恒林借贷担保有限公司,其本人任法定代表人。公司成立后至2013年1月其经营项目中对外显示:“为中小企业及个人提供贷款融资担保”,但该公司并未取得从事金融业务许可,期间,多人到该公司借款,张培林以个人名义与各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在该院2013-2018年审理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张培林作为借款人的案件有26件。2014年张培林到阜阳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控告刘彦峰、赵继海、马辉、赵长华等41名借款人在2010年1月至2012年9月间以虚假抵押向其借款涉嫌构成合同诈骗罪。上述50余名借款人的借款时间集中在2010年至2013年间。 上述事实，有张培林提供的身份证、《借款协议》、安徽省人民检察院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张培林、杨春梅庭审陈述等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该强制性规定直接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事关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张培林自2010年至2013年间分多次向不特定人出借资金，其出借对象具有不特定性、出借行为具有反复性、经常性，出借资金数额大、利率高，符合职业放贷的法律特征。张培林经常出借资金以赚取高额利息的行为扰乱了国家正常的金融秩序，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本案张培林向杨春梅出借资金的行为发生在此期间，应认定张培林为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的“职业放贷人”。从事放贷业务的行为违反了上述规定，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关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应认定张培林、杨春梅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无效。借款行为无效，借款本金应当返还。据此，杨春梅应向张培林返还已收取的36000元。案涉民间借贷行为虽无效，但由于张培林实际出借了资金，杨春梅应向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使用费。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应予以采纳。张培林提供虚假证据，虚增债务数额，妨害民事诉讼，该院决定对其罚款20000元，已另行制作决定书。据此，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8）皖1203民初497号民事判决；二、杨春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张培林36000元及支付资金占用费（以36000元为基数，自2011年5年2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三、驳回张培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52元，由张培林负担1452元，杨春梅负担1500元。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再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张培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面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的行为，扰乱了国家金融管理秩序，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四）、（五）项的规定，本案中张培林与杨春梅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应认定为无效。杨春梅当庭自认其曾向张培林借款一次，金额36000元，该款已经清偿，但并未提供清偿的证据。故杨春梅应当返还借款本金36000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使用费。综上，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9）皖1203民再9号民事判决并无不当。张培林、杨春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安徽省阜阳市颍东区人民法院（2019）皖1203民再9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250元,由上诉人张培林负担550元,上诉人杨春梅负担7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廷华 审判员  吕 洁 审判员  褚颍芬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刘玉玲 附：有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