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最高法民再14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漳州市漳浦县古雷半岛。 法定代表人：吴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应宏，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青云，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长江西路161号办公1701-1712。 法定代表人：张仰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伟，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承爱，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烟台市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迎春大街141号。 法定代表人：宋爱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菊，山东旭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誉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速物流公司），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烟台市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融资担保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山东高院）于2017年11月3日作出的（2017）鲁民终1313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9月30日作出（2018）最高法民申213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星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应宏，高速物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伟，融资担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星誉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2.改判驳回高速物流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判令高速物流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申请财产保全是司法审查行为，体现着法律对申请人权利保护的价值判断。在法院已经批准保全申请，并且申请人并不存在恶意损害被申请人利益不当目的、其申请保全完全具有正当性、保全财产范围条件符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二审法院认为申请人星誉公司未尽到合理义务执意申请保全，存在过错，从而判决星誉公司承担巨额赔偿系适用法律错误，也明显违背保全制度设立的初衷，违反公平原则。星誉公司对讼争燃油申请财产保全并无过错。1.申请保全时，星誉公司结合当时情况完全有理由相信涉案燃油应归山东天宏新能源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宏公司)所有，为保证将来裁决的执行，对涉案燃油申请保全，完全符合保全制度设立的初衷。在执行法院作出该确权判决能否足以产生排除强制执行的效力的许可执行之诉判决前，星誉公司无解除涉案燃油查封的义务。2.（2018）最高法民终356号案（以下简称最高法院356号案）已经查明并认定星誉公司在申请财产保全之时并不存在过错。根据该案查明的事实，星誉公司在2014年7月22日申请财产保全时，依据与天宏公司签订的《燃料油销售合同》、龙口滨港液体化工码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滨港公司)向天宏公司出具的《油品入库确签单》、该批燃油缴税通关报关单、2014年7月8日天宏公司向星誉公司出具的《放货指令》等证据，认为所保全的燃油为天宏公司所有，且与《燃料油销售合同》的履行具有密切关系，已经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此后虽（2014）鲁商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第74号判决）确认被查封的燃油中有3万吨归金猴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猴公司)所有，但星誉公司并非该案当事人，不能据此认定星誉公司应当已经知道案涉燃油权属存在争议继而认定星誉公司保全存在错误。3.星誉公司对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烟台中院）（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执行裁定书作出后的燃油继续查封不存在过错。星誉公司申请执行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四条规定，原保全查封已经自动转化为执行查封。案涉燃油长期被查封是执行法院根据法律规定依职权处理执行案件的必然结果，与星誉公司无关，更不以星誉公司是否继续申请查封、续封的意志为转移。许可执行之诉审理期间货物不能解封也不能归责于星誉公司，高速物流公司主张的损失与星誉公司无因果关系。（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执行裁定书中遗漏异议人请求，导致货物未解封，所产生的后果依法不应当由星誉公司承担。星誉公司已经在法定期限内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案涉燃油无需解封。在执行异议之诉审理期间，保持查封状态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被执行人在该期间恶意转移财产，保障申请执行人合法权益，也符合执行查封制度的价值取向，星誉公司对此并无过错。星誉公司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系正当行使法律赋予的合法权益，即使第74号判决认定金猴公司享有物权，也并不必然导致星誉公司败诉，对于高速物流公司对标的物主张权利的请求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判断，仍需通过执行异议之诉进行实体审理，在执行异议之诉判决生效前，星誉公司不负解除查封义务。（二）高速物流公司损失的原因是市场因素造成的油价下降，与保全行为无因果关系。更为关键的是，在油价长期下降的过程中高速物流公司从未提出置换或其他担保措施，其应自行承担油价下降损失（若查封期间油价上涨，该部分收益高速物流公司也不会与星誉公司分享），二审法院认定星誉公司承担80%责任明显忽略高速物流公司存在严重过错，对星誉公司明显不公。1.涉案燃油在查封前后存在差价是突发市场风险，该差价与保全行为无关且已经超出星誉公司合理预见范围。2.查封期间，高速物流公司从未提出过要对保全的燃油进行交易、变卖，也从未依法申请置换查封物，而是任由损失扩大，其存在重大过错，应自行承担燃油价格下跌造成的损失。3.在山东省龙口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龙口法院）组织的保全异议听证会上法官征求星誉公司调解意见时，星誉公司提出为避免燃油价格波动和仓储费支出，愿意用等值的现金提存作为担保先行提货，但该建议遭到了金猴公司及高速物流公司的拒绝。4.2014年6月10日的《油品入库确签单》是至关重要的证据，是直接导致星誉公司支付货款和采取保全行为的重要依据。按照原审认定，天宏公司、高速物流公司、金猴公司2014年6月6日通过货物置换进行货权转移后却并未履行任何通知和修改《入库确签单》义务，也未通过任何其他途径、方式对此变更做出任何的公示。因此，即使查封错误也是由于高速物流公司并未及时履行应尽的通知义务以及变更入库单的义务，其存在重大过错，高速物流公司应当对因自身过错所造成的后果承担相应责任。（三）二审法院以2014年7月25日与2015年9月9日燃油价格之间差额认定高速物流公司的损失，损失计算依据不准确，法律适用存在错误。在第74号判决之前，涉案燃油的归属存在重大争议，其间高速物流公司提出保全异议还被龙口法院驳回过，星誉公司在保全申请时相信涉案燃油系天宏公司实际占有及所有的理由是合理的。即使假定星誉公司在货权明确后有申请解除查封的义务，损失计算也应以该判决生效日与解除查封日燃油价差为依据。综上，星誉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高速物流公司辩称，（一）本案涉及的1.5万吨燃油为高速物流公司所有，并非天宏公司的货物，更不属于星誉公司。第74号判决认定“海航者”轮卸载并存储于滨港公司的83775.119吨燃油，系天宏公司委托金猴公司和益佳公司进口的货物，金猴公司向滨港公司发送放货指令，将其进口代理货物完成了交付，所有权转移给了天宏公司。之后天宏公司向金猴公司、金猴公司向高速物流公司出具《货物置换申请函》，天宏公司、金猴公司以及高速物流公司分别向滨港公司发出《货权转移证明》和放货指令，将“海航者”轮燃油与“双子座太阳”轮燃油进行等量置换。至此，交付完成，高速物流公司所有的“双子座太阳”轮燃油变更为天宏公司所有，天宏公司所有的“海航者”轮燃油变更为高速物流公司所有。货物置换结束后，高速物流公司作为“海航者”轮燃油的所有权人，于2014年7月12日向滨港公司发送放货指令，将“海航者”轮燃油中的65645.16吨放货给金猴公司，通过指示交付，金猴公司成为该65645.16吨燃油的所有权人。第74号判决认定高速物流公司取得“海航者”轮80645.16吨燃油所有权的事实。高速物流公司向金猴公司放货65645.16吨之后，剩余1.5万吨燃油的所有权由高速物流公司享有。高速物流公司对涉案的1.5万吨燃油享有所有权、且产生物权效力的时间在星誉公司查封该标的之前。（二）星誉公司申请保全且一直坚持查封，造成高速物流公司财产损失，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客观上侵害了高速物流公司的财产权益，其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星誉公司应当承担赔偿高速物流公司全部损失的侵权责任。1.星誉公司申请查封的涉案燃油，系对高速物流公司财产的查封，查封对象错误。星誉公司应从查封之日起对高速物流公司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2.星誉公司在申请保全前及申请保全时，均知晓涉案燃油属于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所有而天宏公司不享有货权的事实，但仍实施了错误的查封行为，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其应对错误查封行为承担全部的过错责任和赔偿责任。2014年7月14日，星誉公司持天宏公司向其出具的放货指令向滨港公司要求提取包括涉案燃油在内的货物时，滨港公司即以天宏公司没有货权为由拒绝交付。此时，星誉公司即知晓天宏公司对涉案燃油不享有货权的事实。星誉公司于2014年7月13日从滨港公司提走的3.5万余吨燃油，是滨港公司依据金猴公司的指令向星誉公司放货。该事实进一步证明星誉公司知晓天宏公司不享有涉案燃油的货权。2014年7月22日，星誉公司申请仲裁，仲裁申请书中清楚表明，其知晓涉案燃油货权已经转移给高速物流公司及金猴公司的事实。星誉公司在申请财产保全前应当尽到审慎义务，以确保相关财产确系天宏公司所有。但是，星誉公司在申请保全前已经知晓涉案燃油属于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所有而天宏公司不享有货权的事实，足以预见其保全行为可能会损害高速物流公司的合法权益，在未向高速物流公司、金猴公司及货物占有人滨港公司进一步调查核实涉案燃油货权的情况下，即申请对涉案燃油进行查封，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侵害了高速物流公司的财产权益。3.高速物流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星誉公司于2014年7月14日在向滨港公司提货遭到拒绝时，已经明确知道涉案燃油的所有权属于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而不属于天宏公司，在此情况下，星誉公司仍申请查封了涉案燃油，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构成对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的侵权。星誉公司的该过错侵权行为，自其申请保全之日（2014年7月25日）即已发生并一直延续。4.龙口法院裁定查封涉案燃油后，高速物流公司当即提出异议，主张对所查封的1.5万吨燃油享有所有权并要求解除查封。其后，高速物流公司又对（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案提出执行异议，主张对所执行的1.5万吨燃油享有所有权，请求停止执行。但是，星誉公司始终坚持查封、拒不解封，而且申请延长查封期限，放任高速物流公司的损失持续扩大，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导致高速物流公司无法正常处分涉案燃油，进而发生重大损失，其应对整个错误保全行为承担全部的过错责任和赔偿责任。5.星誉公司的保全行为与高速物流公司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对高速物流公司造成了巨额损失，星誉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根据高速物流公司于2014年1月与金猴公司签订的《石油产品购销合同》，高速物流公司将以单价6307.88元/吨销售该批货物，1.5万吨的总价款为94618200元。但因为星誉公司对涉案燃油进行了错误查封，导致高速物流公司不能对该批货物正常处分，进而发生重大损失。星誉公司的保全行为与高速物流公司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对高速物流公司因此遭受的巨额财产损失（包括可得利益损失45058200元、利息损失6278683.98元等），星誉公司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此外，查封期间，涉案燃油一直存放于滨港公司，港口费用逐日发生。对高速物流公司的该项费用损失，星誉公司亦应承担赔偿责任。就此，高速物流公司保留继续向星誉公司索赔的权利，待该项费用结算后另行主张。（三）对最高法院356号案有关事实认定和处理方法的几点意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本案所涉及的燃油为普通的动产，其所有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无需以公示为条件。要求当事人“应当通过一定方式将所有权变动的情况予以公示”没有法律依据。本案所涉及的燃油存放在专业仓储单位滨港公司，金猴公司、天宏公司以及高速物流公司已经将“所有权变动情况”通知了滨港公司且得到滨港公司的确认，星誉公司欲提取涉案燃油也是向滨港公司提出主张并从滨港公司得知该批燃油的货权不属于天宏公司而属于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的事实。本案案外人针对保全提出异议时，保全申请人星誉公司已经知道保全财产存在权属争议，本案案外人针对保全提出异议时，星誉公司已经“对保全错误构成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本案涉及的燃油从2014年7月25日被查封之日至2015年9月9日被解除查封之日，历时400多天，期间燃油的市场价格发生巨大波动，如何认定星誉公司对财产保全存在过错的时间点，十分重要。星誉公司的错误查封导致作为案外人的高速物流公司无法正常处置货物而遭受巨额损失，如果法庭参照最高法院356号案采用2015年1月13日这样一个极低的价格，对高速物流公司极不公允。（四）融资担保公司为星誉公司对涉案燃油进行保全的行为提供了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其应当对因星誉公司因财产保全错误给高速物流公司所造成的全部损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融资担保公司述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星誉公司申请保全时存在过错，没有事实依据。1.星誉公司在与天宏公司签订了燃油购销合同并支付完全部货款的情况下，得知部分燃油有被转移的风险，申请保全天宏公司的燃油，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是合法、正当的。2.天宏公司与滨港公司之间存在涉案燃油仓储合同，且滨港公司向天宏公司出具了油品入库确签单，星誉公司有理由相信案涉燃油被查封时系天宏公司所有，其申请财产保全时已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3.天宏公司与金猴公司、高速物流公司之间针对案涉燃油频繁、甚至循环地发放货指令、货权转移证明进行易货交易，但没有通知星誉公司，亦未进行公示。星誉公司变更提货申请不能证明其明知燃油归高速物流公司所有，星誉公司没有收到滨港公司2014年7月16日出具的《关于“海航者”控货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也不能证明燃油归高速物流公司所有。高速物流公司主张星誉公司在申请保全时已明知涉案燃油为其所有，证据不足。（二）原审判决融资担保公司对星誉公司提供的保证金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本案同时存在星誉公司提供的保证金担保与融资担保公司提供的人的担保，即便星誉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高速物流公司应当先就保证金受偿。 高速物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星誉公司向其赔偿损失51336883.98元；2.融资担保公司对星誉公司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星誉公司、融资担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7月22日，星誉公司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星誉公司享有天宏公司储存于滨港公司仓库中V104、V303、V201、V401油罐44214.555吨燃油的所有权并裁决天宏公司向星誉公司交付上述燃油至合同约定地点、天宏公司向星誉公司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等。同日，星誉公司向龙口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申请查封天宏公司保管于滨港公司的4.5万吨燃油。龙口法院于2014年7月25日作出(2014)龙仲保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依法查封了上述燃油，具体为：“海航者”入库V104：7522.499吨；V303：7528.269吨；V201:29949.232吨。星誉公司为此次保全行为向龙口法院提交了80325000元现金作为担保，融资担保公司向龙口法院出具了《财产保全担保书》，为此次保全行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担保金额为18775万元。 2014年10月8日，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2014)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865号裁决书认定：2014年7月2日星誉公司与天宏公司签订《燃料油销售合同》，约定星誉公司向天宏公司购买8.3万吨燃油，并就质量、价款、履行期限、交货地点等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星誉公司向天宏公司支付了8.3万吨燃油全部货款。星誉公司自行租船于滨港公司装运所购燃油3.8万吨，天宏公司尚有44214.555吨燃油未能向申请人支付。该裁决书最终裁决：天宏公司向星誉公司交付44214.555吨燃油至漳州古雷港；天宏公司赔偿星誉公司违约金、运费、港口建设费、保险费；驳回星誉公司其他仲裁请求。 高速物流公司及金猴公司获悉上述保全措施后，以查封燃油归其所有为由，先后向龙口法院提出异议，请求撤销(2014)龙仲保字第1号民事裁定，解除对上述燃油的查封。龙口法院受理后于2014年9月10日作出(2014)龙仲保异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书查明：2014年5月23日新加坡东港石化有限公司与天宏公司、滨港公司签订授权委托书，主要内容：(1)新加坡东港石化有限公司授权天宏公司代为行使其与滨港公司于2013年7月11日签订的港口作业合同(合同编号LKBG13-07-57)和仓储保管合同(合同编号LKBGCC13-07-60)下的全部权利和义务，包括但不限于代为签订“油品入库确签单，支付合同费用，发出放货指令等”。(2)新加坡东港石化有限公司与滨港公司确认，其在“海航者”轮(SEAVOYAGER)所载燃油在滨港码头所发生的港口作业和仓储业务全部参照LKBG13-07-57号和LKBGCC13-07-60号合同约定的内容执行。2014年7月26日，新加坡东港石化有限公司与滨港公司又就“海航者”轮所载8.3万吨燃油的港口作业和中转储存签订了LKBG14-05-52号和LKBGCC14-05-34号两份合同。2014年6月10日，滨港公司向天宏公司出具了油品入库确签单，主要内容为“卸货船名海航者，油品名称燃料油，入库时间2014年6月8日，入库数量83775.119吨(V104)7522.499吨、V303：7528.269吨、V201:27695.846吨、V401:41028.505吨，客户(收货单位)名称天宏公司，客户(收货单位)代表签字，库区人员签字，审核人员签字。”2014年7月7日，该批燃油分四单缴税通关，报关单均注明收货单位为天宏公司。在货物通关前，滨港公司接到放货指令或货权转移证明13次，其中不乏金猴公司和高速物流公司与天宏公司间往返放货或转移货权指令。通关后，天宏公司于2014年7月8日出具放货指令将8.3万吨燃油放给星誉公司，又于2014年7月12日出具放货指令将83775.119吨燃油放给高速物流公司。龙口法院认为，异议人对查封的4.5万吨燃油分别主张3万吨和1.5万吨的动产物权，应提交足够证据加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海运提单或仓单无疑属于物权凭证，物权转移应以提单或仓单的合法持有为要件。在二者均不具备的情况下，仅凭放货指令或货权转移证明，难以证明物权，因指令冲突造成中转仓储方滨港公司无所适从即足以说明问题。异议人所提交的这类证据材料及其所作出的说明，相较于《油品入库确签单》和报关单登载内容不具有证据优势。综上，龙口法院裁定驳回了高速物流公司、金猴公司的异议申请。 2014年11月20日，龙口法院以适用法律错误为由作出(2014)龙民监字第6号民事裁定，撤销(2014)龙仲保异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 2014年10月23日，金猴公司以天宏公司为被告、以高速物流公司为第三人诉至山东高院（即第74号判决案），请求：1.确认储存于滨港公司的4.5万吨燃油中的3万吨属于金猴公司所有；2.解除金猴公司与天宏公司于2014年1月27日签订的《石油产品购销合同》中未履行部分的合同关系；3.天宏公司赔偿金猴公司损失1.05亿元。2014年12月26日作出的第74号判决查明有关事实如下： 2014年1月17日，高速物流公司与金猴公司、金猴公司与天宏公司分别签订《石油产品购销合同》，约定高速物流公司向金猴公司、金猴公司向天宏公司分别销售燃油80645.16吨，交货地为港滨公司库区；单价为每吨6307.88元。 该案所涉“双子座太阳”轮燃油系高速物流公司自山东大新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新公司)购买，2014年1月16日，大新公司向滨港公司发送《放货指令》，将“双子座太阳”轮中的80645.16吨货权转移给高速物流公司。 “海航者”轮燃油系天宏公司分别委托金猴公司和益佳公司代理进口的货物，2014年5月21日到港，入库滨港公司，数量为83775.119吨。2014年5月23日和同年6月5日，金猴公司向滨港公司发送两份《放货指令》，将其代理进口的“海航者”轮燃油的4万吨和1791.4吨货权转移给天宏公司。 2014年5月23日、天宏公司向金猴公司、金猴公司向高速物流公司分别出具《货物置换申请函》，称根据《石油产品购销合同》，买方应购买“双子座太阳”轮燃油中的80645.16吨，现因买方提货需要，拟用2014年5月21日到达龙口港的“海航者”轮燃油中的4万吨和2014年4月27日到达龙口港的“诺德湾”轮燃油中的40645.16吨的货权替换原“双子座太阳”轮中的等量燃油。2014年5月26日，天宏公司向金猴公司、金猴公司向高速物流公司分别出具一份《货物置换申请函》，称根据《石油产品购销合同》，买方应购买“双子座太阳”轮燃油中的4万吨和“诺德湾”轮燃油中的40645.16吨，现因买方提货需要，拟用2014年5月21日到达龙口港的“海航者”燃油中40645.16吨替换原“诺德湾”轮中的等量燃油。 2014年5月23日至同年6月6日，天宏公司、金猴公司和高速物流公司分别向滨港公司发送《货权转移证明》和《放货指令》，将“海航者”轮的燃油和“双子座太阳”轮的燃油进行等量置换，置换数量为80645.16吨。2014年6月10日，滨港公司向天宏公司出具一份《油品入库确签单》载明：卸货船名为“海航者”，油品名称为燃料油，入库时间为2014.6.8，入库数量为83775.119吨，客户(收货单位)名称为天宏公司，备注栏目为：V104:7522.499吨；V303：7528.269吨；V201：29949.232吨。 2014年7月1日，滨港公司向高速物流公司出具《关于海航者轮所载燃料油情况的说明》，称2014年5月21日“海航者”轮所载进口燃油到达我司入库，入库量83775.119吨，我司于2014年6月6日收到天宏公司出具给金猴公司的放货指令及金猴公司出具给高速物流公司的放货指令，将该船存放我司的80645.16吨燃油转放给高速物流公司。该批燃油通关确认收货人后，高速物流公司可凭金猴公司出具的放货证明原件或依据贵公司出具的指令原件放行给(其他)高速物流公司。 2014年7月12日，高速物流公司与金猴公司、天宏公司签订三方协议，该协议载明：鉴于高速物流公司与金猴公司、金猴公司与天宏公司于2014年1月27日签订了《石油产品购销合同》；天宏公司代金猴公司向高速物流公司支付了货款2.73亿元，金猴公司欠付高速物流公司货款3570万元；金猴公司未按《石油产品购销合同》约定在2014年5月30日之前履行购买义务，现金猴公司同意向高速物流公司支付违约金。三方经友好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在金猴公司及天宏公司对高速物流公司的欠付货款、违约金、赔偿金或其他债务(包括因其他原因产生的债务)完全清偿前，高速物流公司保留《石油产品购销合同》项下1.5万吨货物所有权。金猴公司及天宏公司对高速物流公司的债务全部清偿后，高速物流公司转移上述保留的1.5万吨货物所有权。二、金猴公司及天宏公司在接到高速物流公司债务催收通知后，应于5日之内付清对应款项，否则高速物流公司可自行处置保留的所有货物。 2014年7月12日，高速物流公司向滨港公司发送《放货指令》，将“海航者”轮燃油的65645.16吨放货给金猴公司。同日，天宏公司通知金猴公司将其中的35645.16吨放货给星誉公司。2014年7月13日金猴公司向滨港公司出具《放货指令》，将35645.16吨燃油放给星誉公司，星誉公司从滨港公司提取了货物。 第74号判决认定，天宏公司与金猴公司、高速物流公司，将“海航者”轮燃油与“双子座太阳”轮燃油进行等量置换。高速物流公司所有的“双子座太阳”轮燃油变更为天宏公司所有，天宏公司所有的“海航者”轮燃油变更为高速物流公司所有。高速物流公司取得“海航者”轮80645.16吨燃油所有权。货物置换后，高速物流公司将“海航者”轮燃油中的65645.16吨放货给金猴公司，金猴公司取得该65645.16吨燃油的所有权。金猴公司根据天宏公司的指示将35645.16吨燃油放给星誉公司。目前金猴公司仍拥有3万吨燃油的货权。判决：一、确认现储存于滨港公司的“海航者”轮4.5万吨燃油中3万吨燃油的货物所有权人为金猴公司；二、解除金猴公司与天宏公司签订的《石油产品购销合同》；三、驳回金猴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星誉公司诉至山东高院，请求：1.撤销第74号判决第一项关于确认“海航者”轮4.5万吨燃油中3万吨的货物所有权为金猴公司的内容；2.确认该4.5万吨燃油的所有权归星誉公司；3.由金猴公司和天宏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山东高院审理后以星誉公司提起的第三人撤销之诉不具备起诉条件为由，裁定驳回星誉公司的起诉。星誉公司不服，上诉于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5月22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终67号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865号仲裁裁决生效后，星誉公司向烟台中院申请执行，烟台中院于2014年11月11日作出(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天宏公司储存于滨港公司的44214.555吨燃油交付给星誉公司。执行过程中，金猴公司、高速物流公司提出执行异议，法院经审查后于2015年1月13日作出(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裁定书，裁定撤销(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中止对龙口法院保全查封的储存于滨港公司的44214.555吨燃油的执行。收到上述执行异议裁定后，星誉公司向烟台中院提起执行许可之诉，要求确认燃油归天宏公司所有并继续执行，烟台中院经审理后判决驳回星誉公司的诉讼请求，星誉公司不服上诉于山东高院。 2015年7月9日，根据星誉公司的申请，烟台中院作出(2014)烟执字第604-2号民事裁定，继续查封涉案4.5万吨燃油。 2015年9月9日，因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0日受理了天宏公司的重整申请，烟台中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三十一条之规定，作出(2014)烟执字第604-4号民事裁定，解除对涉案燃油的查封。 本案中，一审法院认为，（一）天宏公司、高速物流公司、金猴公司通过货物置换进行货权转移后并未履行任何通知和修改仓单义务，星誉公司有理由相信案涉燃油被查封时确系归天宏公司实际所有，因此星誉公司在申请保全时主观上并不存在过错。虽然第74号判决已经认定涉案4.5万吨燃油归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所有，(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裁定书也已经裁定中止执行，但该确权判决所认定的事实能否足以产生排除强制执行的效力，还需要执行法院通过执行异议之诉或者执行许可之诉予以实体审理后作出判定。星誉公司在法定期间内提起执行许可之诉，直至该案尚未审结前，星誉公司并不负有解除涉案燃油查封义务。第74号判决生效后，星誉公司虽提起撤销之诉，但对处理结果应有所预期，在该案结果出来之前，星誉公司于2015年7月9日再次申请继续查封涉案4.5万吨燃油，应认定主观上存在一定过错。（二）星誉公司对2015年7月9日申请继续查封之后至涉案燃油2015年9月9日被解除查封期间的燃油降价损失承担一定的责任。承担责任比例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及实际损失，酌定为70%，星誉公司应承担高速物流公司燃油降价损失4767945元,并以4767945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承担上述期间的资金占用损失38541元，两项合计4806486元。（三）因星誉公司在涉案保全过程中已经提供保证金作为担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相关规定，融资担保公司应对保证金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于2017年3月10日作出（2015）烟民一初字第24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一、星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高速物流公司因申请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4806486元；二、融资担保公司对上述债务在星誉公司提供的保证金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驳回高速物流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高速物流公司、星誉公司和融资担保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分别向山东高院提起上诉。 高速物流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一审判决第一项，判令星誉公司支付高速物流公司因申请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51336883.98元(包括可得利益损失45058200元、利息损失6278683.98元)；相应改判一审判决第二项，判令融资担保公司对星誉公司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3.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星誉公司、融资担保公司承担。 星誉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高速物流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高速物流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融资担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高速物流公司对融资担保公司的诉请；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高速物流公司承担。 二审期间，高速物流公司、星誉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二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高速物流公司提交的(2017)鲁民终37号民事判决书、(2017)最高法民申2090号民事裁定书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申请向二审法院审理的(2017)鲁民初2号民事案件中调取的经质证的星誉公司的提货申请、《关于明确“海航者”轮入库燃料油放货指令的函》、天宏公司的函、关于“海航者”控货情况说明、一审法院(2014)烟执字第604-4号执行裁定书、(2014)烟执字第604-4号协助执行通知书等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对星誉公司提交的(2014)青海法海商初字第968号民事判决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另查明：星誉公司向烟台中院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请求确认储存于滨港公司V104、V303、V201、V401油罐中的44214.555吨燃油为天宏公司所有，并准许对该44214.555吨燃油执行，烟台中院作出(2015)烟民一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星誉公司不服该判决向山东高院提起上诉。山东高院于2017年3月13日作出(2017)鲁民终37号民事判决书，驳回星誉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其后，星誉公司又向最高法院申请再审，最高法院于2017年6月26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2090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星誉公司的再审申请。 2014年7月16日，滨港公司向星誉公司致函《关于“海航者”控货情况说明》，载明：一、根据我司接到的“海航者”轮入库我司燃料油分两笔经数次放货指令/货权转移证明，全部货物均已放行给高速物流公司。二、2014年7月9日，海关通关放行“海航者”轮入库我司的全部燃料油。三、2014年7月12日上午9时，我司收到天宏公司“货权转让指令”(编号：TH-GS20140712)，指令将全部货权转让给高速物流公司。四、2014年7月14日，我司收到天宏公司出具的货权转让指令，将8.3万吨燃料油转让给贵司。但该指令所盖印章与当地公安机关出具证明所确认天宏公司公章编号不一致。综上，因我司收到天宏公司将“海航者”轮入库我司全部燃料油转让给高速物流公司的指令在前，且天宏公司转让给贵司的放货指令所盖印章存在疑问，天宏公司涉嫌一票货出具两份货款指令的重大争议现实，建议贵司尽快与天宏公司及高速物流公司等相关单位联系，澄清有关事宜。 2014年7月17日，星誉公司向滨港公司发出提货申请，申请提取“海航者”轮入库83775.119吨燃油中的38775.119吨燃油。 2014年7月17日，滨港公司向天宏公司致函《关于明确”海航者”轮入库燃料油放货指令的函》，载明:贵司2014年7月12日向我司出具《放货指令》(编号TH-GS20140712)将“海航者”所载燃料油83775.119吨放货给高速物流公司，高速物流公司指令转让给金猴公司65645.16吨，金猴公司与高速物流公司又分别指令转给星誉公司共计38775.119吨燃料油。星誉公司于7月14日向我司提交贵司7月8日出具的放货指令(编号TH-XY20140708)，指令将8.3万吨货物放行给星誉公司，因上述一系列放货指令对向星誉公司交付燃料油货物的数量冲突，我司无法确认剩余4.5万吨燃料油谁为贵司指示的真正收货人。 2014年7月17日，天宏公司向滨港公司致函，载明:贵司2014年7月17日发送的《关于明确”海航者”轮入库燃料油放货指令的函》收悉，现就该函做以下说明:1.我司撤销7月8日出具的编号为TH-XY20140708的放货指令，该指令属于无效指令。2.高速物流公司指令转让给金猴公司65645.16吨，金猴公司与高速物流公司又分别转让给星誉公司共计38775.119吨燃料油指令真实有效。3.“海航者”轮剩余4.5万吨燃料油，目前其中1.5万吨货权尚属于高速物流公司，3万吨属于金猴公司。 2014年7月17日，滨港公司向高速物流公司致函《关于“海航者”轮入库燃料油重复放货的函》，载明：2014年7月14日，星誉公司向我司提交天宏公司7月8日出具的放货指令(编号TH-XY20140708)指令我司将8.3万吨燃料油放给星誉公司。因该份放货指令放给星誉公司的货物数量和贵司尚未放行的1.5万吨燃料油存在冲突，我司无法确认该1.5万吨燃料油的真正收货人。 2014年7月18日，高速物流公司向滨港公司致函《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关于“海航者”轮入库燃料油重复放货的函〉的回复》，载明：一、2014年5月21日到港“海航者”轮中83775.119吨货权在2014年7月8日时仍属于我公司，天宏公司于2014年7月8日对贵公司出具的放货指令无效。二、根据我公司与金猴公司......2014年5月21日到港“海航者”轮中尚未放行的1.5万吨货权明确归属于我公司。 二审法院认为，二审期间的焦点问题是：星誉公司申请保全是否有错误；星誉公司申请保全是否造成高速物流公司的损失；申请保全与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融资担保公司是否应当对星誉公司不足清偿部分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当事人没有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在必要时也可以裁定采取保全措施。”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根据上述规定，申请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但如果权利行使不当，则构成民事侵权，申请人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根据已生效判决以及裁决认定的事实可以看出：一、星誉公司于2014年7月14日向滨港公司提交放货指令提取8.3万吨燃油，滨港公司于2014年7月16日向星誉公司作出关于“海航者”控货情况说明，拒绝了其提货申请。星誉公司于2014年7月17日向滨港公司变更了提货申请，提取其中的38775.119吨燃油，即说明其已明知天宏公司对涉案燃油已不享有所有权，但仍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对涉案燃油享有所有权，并向龙口法院申请保全，但其仲裁请求未得到支持；二、涉案燃油经已生效的第74号判决认定并非天宏公司所有，星誉公司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即说明其对涉案燃油所有权归属经生效判决认定已经知晓，但其未向法院提出解除保全措施；三、一审法院执行过程中，金猴公司、高速物流公司提出执行异议，(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撤销(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中止对涉案燃油的执行。但星誉公司收到上述执行异议裁定后，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许可之诉，要求确认涉案燃油归天宏公司所有并继续执行，该诉讼请求未获支持。四、涉案燃油查封期限即将届满时，星誉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延长查封期限，一审法院于2015年7月9日作出(2014)烟执字第604-2号民事裁定，继续查封了涉案燃油。五、2015年9月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烟执字第604-4号民事裁定，解除了对涉案燃油的查封，并非依星誉公司申请作出。综合以上情况，星誉公司在申请财产保全的过程中并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对涉案燃油申请保全有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星誉公司在申请保全时已审慎履行了审查义务、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不当，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关于第二、第三个焦点问题，由于星誉公司申请保全有错误，致使涉案燃油被查封，其所有权人高速物流公司虽多次主张权利，但仍无法处分，导致由于燃油价格下跌而造成损失。高速物流公司主张涉案燃油的损失为45058200元，系依据与金猴公司签订的《石油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的单价6307.88元/吨和2015年9月9日燃油的市场价格3304元/吨之间的差额计算得出的。高速物流公司主张的与金猴公司签订的合同价款因合同履行具有不确定性，同时2015年9月9日的市场价格以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为基础加总升贴水报价的计算方式等并不具有指导性。因此，损失的范围应以高速物流公司的直接损失为限，即2014年7月25日至2015年9月9日查封期间涉案燃油的价值损失，参照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进行计算，为32068403.48元。高速物流公司的损失，一方面是由于星誉公司申请保全错误造成，另一方面是由于国际市场燃油价格剧烈波动引起，鉴于此，酌定由星誉公司承担80%的赔偿责任，即星誉公司赔偿高速物流公司损失25654722.78元。 关于第四个焦点问题，融资担保公司于2014年7月25日向龙口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担保书，同意对星誉公司财产保全申请提供担保，担保金额为18775万元，担保内容为“担保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如被担保人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给被申请人造成经济损失，由担保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错误而产生的所有经济损失”。现星誉公司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高速物流公司财产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相关规定，融资担保公司应对在保证金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并无不当，融资担保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高速物流公司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星誉公司、融资担保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于2017年11月3日作出（2017）鲁民终131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星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高速物流公司因申请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25654722.78元；三、融资担保公司对上述债务在星誉公司提供的保证金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驳回高速物流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高速物流公司其他上诉请求；六、驳回星誉公司上诉请求；七、驳回融资担保公司上诉请求。 除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外，本院再审查明： 金猴公司以星誉公司、融资担保公司为被告，以其所有的“海航者”轮3万吨燃油被星誉公司错误保全并造成损失为由，向山东高院起诉，主张星誉公司赔偿其损失。该案二审由最高法院审理并作出了（2018）最高法民终356号民事判决（即前述最高法院356号案），判决中对因“海航者”轮所载燃油而引发的历次诉讼等具体情况，进行了详细的查明和认定。金猴公司对该案提出的再审申请，已被最高法院作出的（2019）最高法民申3133号民事裁定予以驳回。就涉及到的已经为（2018）最高法民终356号民事判决所查明和认定的相关问题，本案中予以采信和确认。关于燃油的计价标准，（2018）最高法民终356号民事判决采取的是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其中，2015年1月13日，烟台中院作出（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执行裁定书时，当日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为263.13美元/吨，银行间外汇市场人民币汇率中间价1美元对人民币6.1195元，折合人民币1610.2240元/吨；2015年9月9日解封当日，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为242.83美元/吨，银行间外汇市场人民币汇率中间价1美元对人民币6.3632元，折合人民币1545.1759元/吨。另外，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1年以内（含一年）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11月22日起为5.6%，2015年3月1日起调整为5.35%，2015年5月11日起调整为5.1%，2015年6月28日起调整为4.85%，2015年8月26日起调整为4.6%。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是：星誉公司对案涉财产申请财产保全是否确有错误；高速物流公司是否因案涉财产被保全而遭受损失，如有损失，数额如何确定；融资担保公司应如何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具体分析如下： 一、关于星誉公司对案涉财产申请财产保全是否确有错误的问题 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为保证将来判决得以顺利执行或者为避免财产遭受损失而依法享有的一项权利。但是，该项权利的行使并非没有限制，因申请错误而给他人造成损失的，申请人要承担法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上述规定，错误保全的损害赔偿责任性质是以过错责任为归责原则的一般侵权责任，认定申请人承担该项损害赔偿责任，要具备被申请人遭受损害、保全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申请人在保全问题上存在主观过错等构成要件。本案中，高速物流公司要求星誉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主张应否支持，需要从前述几方面要件入手分析，并作出判断。 关于申请人在财产保全问题上是否有错误的问题，既要审查申请人在申请财产保全时是否具有正当的权利基础以及是否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也要审查在财产保全期间申请人是否审慎对待保全行为，是否存在可能构成保全错误时仍不及时申请解除保全以防止损害被申请人合法权益等情形，在此基础上综合认定申请人是否存在过错及构成过错的时间点。就本案而言： 第一，星誉公司在与天宏公司签订《燃料油销售合同》后即付清了全部货款493850000元，其因天宏公司未依约履行交付全部燃油的义务而申请仲裁和向人民法院起诉天宏公司，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行为。星誉公司依据掌握的滨港公司于2014年6月10日向天宏公司出具的《油品入库确签单》明确记载了“海航者”轮上燃油的客户（收货单位）系天宏公司、2014年7月3日“海航者”轮办理通关手续时的燃油收货人为天宏公司、天宏公司向星誉公司出具编号为TH-XY20140708号的《放货指令》等证据材料，有理由相信燃油为天宏公司所有且与《燃料油销售合同》的履行具有密切关系，据此申请财产保全，符合常理。 第二，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可知，“海航者”轮所装载的燃油原系天宏公司所有，在天宏公司与高速物流公司、金猴公司之间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货物置换后，才归属于高速物流公司和金猴公司分别所有。但是，无证据证明高速物流公司或者天宏公司等将上述系列置换行为引发的货物所有权变动后果予以公示或者已经通知过星誉公司。 第三，关于滨港公司2014年7月16日发出的《关于“海航者”控货情况说明》，一方面无法证明该情况说明已经为星誉公司所知晓，另一方面该文件并无确认讼争标的物的货权系归属高速物流公司或者金猴公司的内容，不能用于证明星誉公司错误地申请保全了他人的财产。 第四，星誉公司、高速物流公司及另案当事人金猴公司之间，围绕“海航者”轮4.5万吨燃油的归属、损害赔偿和执行异议等问题，发生了多起诉讼。特别是案涉燃油被裁定保全查封后，高速物流公司、金猴公司分别向龙口法院提出保全异议，请求撤销（2014）龙仲保字第1号民事裁定。两公司的异议申请，均曾经被法院裁定予以驳回，对星誉公司而言无疑增加了其对自己申请保全行为正确性的内心确信。高速物流公司取得案涉燃油的货权，本就是通过数次开具《放货指令》这一不易为外界所知晓的方式在其与天宏公司等公司之间经过一系列货物置换的结果。加之天宏公司就案涉燃油涉嫌一物二卖，在本案这种情况下，不应对另一买受人课以过重的注意义务，仅凭案外人针对财产保全提出了异议，就认定申请人的保全存在过错。 第五，第74号判决是山东高院就“海航者”轮4.5万吨燃油归属问题作出的确权判决。在基于该生效判决可知争议的燃油已不属于天宏公司所有、烟台中院已经撤销了（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裁定书并中止执行的情况下，星誉公司虽然还可以就前述判决和裁定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等主张自己的权利，但其对最终审理结果应当有合理预判，至少应当意识到继续查封案涉燃油的基础有不复存在之可能性。此时，星誉公司不及时申请解除对案涉燃油的查封，还在查封到期后继续申请保全，主观上明显存在过错。星誉公司不是第74号判决的当事人，对该案的裁判结果无法在第一时间知晓。不过，2015年1月13日烟台中院作出（2014）烟执异字第53、54号执行裁定书，撤销（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裁定书时，星誉公司应当知道案涉燃油的权属情况，该时间可以认定为星誉公司对财产保全构成过错的时间起算点。 综上，星誉公司在申请财产保全时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保全行为具有正当性。但是，在保全查封期间，星誉公司未能始终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错误。星誉公司关于第74号判决不必然导致其败诉、在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作出生效裁判前，星誉公司没有解除查封义务的主张，不能成立。关于星誉公司应当承担保全错误赔偿责任的时间起算点，一审法院认为应当自2015年7月9日星誉公司申请续封时起算，二审法院认为应以龙口法院2014年7月25日作出保全查封之日时起算，均有不当。 二、关于高速物流公司是否因案涉财产被保全而遭受损失及如有损失金额如何认定的问题 首先，高速物流公司受有损失。包括本案在内的一系列诉讼发生期间，国际市场的燃油价格发生剧烈波动，总体呈下降走势。由于涉案财产一直处于被查封状态，一定程度上阻碍了高速物流公司在此期间以合适的价格对外销售，至保全措施被解除时，燃油价格已经明显下挫，高速物流公司受有经济损失是客观事实。 其次，在生效的确权判决对涉案燃油的归属作出认定、（2014）烟执字第604号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被裁定撤销情况下，星誉公司应当意识到其对案涉燃油权属问题的认知与客观实际可能存在出入，其有义务及时消除错误保全造成的不利影响。但是，星誉公司未采取措施申请解除保全，又提起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还在查封期限届满前申请续封，致使案涉燃油一直处于查封状态中。星誉公司的错误行为阻却了高速物流公司对案涉燃油的及时处置，与高速物流公司受到损失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星誉公司应当对因其错误行为给高速物流公司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赔偿范围限于实际损失部分。 一审、二审法院认为，案涉燃油价格波动幅度大，在确定赔偿数额时，两级法院采取的是结合价格波动因素，损失由星誉公司和高速物流公司按一定比例分担的做法。本院认为，虽然诉讼发生期间，燃油市场价格有剧烈波动且价格大幅下降，但是自2015年1月13日即从星誉公司存在主观过错开始至同年9月9日保全解除期间，燃油的市场价格波动幅度已经相对收窄，1月13日的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与9月9日的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之间更是只有65.0481元/吨的差价。故结合本案实际，不考虑燃油价格波动因素，由星誉公司自行承担因其错误保全行为给高速物流公司造成损失的赔偿责任。关于损失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据此，高速物流公司的实际损失，应为2015年1月13日燃油的市场价与保全解除时即2015年9月9日的市场价之间的差额，以及相对应的资金利息损失。根据已查明的燃料油(180)普氏现货报价，1.5万吨燃油2015年1月13日的市场价为24153360元（1610.2240元/吨×1.5万吨），2015年9月9日的市场价为23177638.5元（1545.1759元/吨×1.5万吨），两者之间的差额为975721.5元[(1610.2240元/吨-1545.1759元/吨)×1.5万吨]。另外，自2015年1月13日至2015年9月8日期间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如下：（1）1月13日至2月28日（共计47天），24153360元×5.6%×47/365=174168.89元；（2）3月1日至5月10日（共计71天），24153360元×5.35%×71/365=251360.38元；（3）5月11日至6月27日（共计48天），24153360元×5.1%×48/365=161992.95元；（4）6月28日至8月25日（共计59天），24153360元×4.85%×59/365=189355.73元；（5）8月26日至9月8日（共计14天），24153360元×4.6%×14/365=42615.79元。以上合计819493.74元。综上，星誉公司应当赔偿高速物流公司的实际损失为1795215.24元。 三、关于融资担保公司应如何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问题 融资担保公司在《财产保全担保书》中明确承诺“如被担保人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给被申请人造成经济损失，由担保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现星誉公司的保全错误行为给高速物流公司造成损失，高速物流公司亦在合理时间内提起诉讼主张权利，因星誉公司自行提供了保证金作为担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有关规定，原审法院认定融资担保公司就案涉债务应当在星誉公司提供的保证金不足以清偿部分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无不当。高速物流公司再审答辩称融资担保公司应当就其全部损失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星誉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鲁民终1313号民事判决、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烟民一初字第241号民事判决； 二、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因申请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1795215.24元； 三、烟台市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对上述债务在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提供的保证金不足以清偿的部分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四、驳回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98484元，由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38787.2元，由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烟台市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各负担29848.4元，保全费5000元由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烟台市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各负担2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6430元，由山东高速物流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61144元，由星誉化工（漳州）有限公司、烟台市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各负担3264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银春 审判员  汪治平 审判员  潘 杰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柳凝 书记员武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