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再7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张溪镇新岭村。法定代表人：黄利平，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继白，江苏健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无锡龙之宇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新区湘江路2-2-818。法定代表人：承金伟，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希光，江苏创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征，江苏创凯律师事务所律师。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景芳，女，1975年12月28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法务办公室主任。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邵国平，男，1968年3月23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法务办公室主任。再审申请人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舜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无锡龙之宇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之宇公司）、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景芳、邵国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2民终18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8日作出（2019）苏民申253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舜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继白，被申请人龙之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征，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景芳、邵国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舜盛公司申请再审称，1.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涉案《买卖合同》约定的使用费属于违约责任承担的方式，如果约定的损失过高，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适当减少。一审判决已经根据龙之宇公司的申请对其损失进行了鉴定，并酌情增加约30%后判令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二审判决否认该条款约定为违约金性质，简单作出依据合同约定履行的判决是错误的，应予纠正。2.龙之宇公司举证的律师费收据并非正式发票，且对于律师费的收取情况也应依据舜盛公司实际承担责任情形确定，二审判决计取律师费数额错误，应予纠正。综上，请求再审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龙之宇公司提交意见称，1.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应当严格履行。合同中相关条款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发生纠纷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处理，不应随意变更，二审判决法律适用正确。2.舜盛公司至今未支付过任何费用，主观恶意大。3.对于与本案类似情形的案件，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另案裁定确认了关于合同中使用费约定的法律效力，认定其为违约损失的评价标准。本案参照另案裁定情形，也不应再予以调整。舜盛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并未超过合同约定和签订合同时的预期，二审判决并无不当。4.龙之宇公司主张的律师费金额均在省司法厅物价局规定的限额内，二审判决计取数额正确。综上，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舜盛公司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景芳、邵国平述称，同意舜盛公司的意见。龙之宇公司向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舜盛公司支付挖掘机使用费141.47万元、赔偿运费1.4万元及律师费6万元，景芳、邵国平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12日，龙之宇公司与舜盛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一份，约定舜盛公司向龙之宇公司购买XE265CK液压挖掘机二台，价格为216万元；同日双方又签订《买卖合同》一份，约定舜盛公司购买XE215CA液压挖掘机一台，价格为85万元。合同中都约定有如下内容：舜盛公司从2015年5月开始支付货款，之后每两个月支付一笔货款，共计分9次付清全部货款；舜盛公司应按本合同及其他关联合同及协议约定按期、足额向龙之宇公司支付应付款项，否则龙之宇公司有权直接以自身名义向舜盛公司主张以下违约责任：每逾期1日，按逾期款的千分之二支付违约利息；逾期3日的，龙之宇公司有权收回设备，舜盛公司每台按照以下标准支付使用费（按实际使用期限累计计算，不足1个月的按1个月计算）：第一个月使用费为设备总价的20%，第二个月使用费为设备总价的10%，第三个月使用费为设备总价的7%，第四个月及以后每月的使用费为设备总价的5%，且每月使用费不低于市场平均月租价格的1.5倍；舜盛公司（及担保方）有任何违约行为时，除承担违约责任外，还应赔偿因此给龙之宇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该全部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主债权、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差旅费、律师代理费、诉讼费等相关实现债权的费用；景芳、邵国平为买卖合同的保证人。2015年3月12日，龙之宇公司向舜盛公司交付了上述三台挖掘机。因舜盛公司未按约支付任何款项，2015年7月龙之宇公司将上述三台挖掘机拖运回其公司。2015年8月17日，龙之宇公司起诉到法院，双方在诉讼中均同意解除上述二份《买卖合同》。一审中，舜盛公司、景芳、邵国平认为二份《买卖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条款中约定的使用费系违约处罚条款，该条款显失公平，请求法院调整；龙之宇公司认为该条款中约定的使用费是租金，在舜盛公司违约后，合同性质发生变化，双方之间由买卖合同关系变更为租赁合同关系。经龙之宇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无锡市价格认定中心对上述三台挖掘机在2015年3月至7月间的使用费进行评估，评估结果为上述挖掘机在无锡市场上正常使用强度下的使用费即出租租金共计296560元，评估费用为4500元。龙之宇公司认为该评估报告仅是对挖掘机在正常工作强度下的评估，但是舜盛公司在使用过程中超过8小时，并用于碎石，所以对于评估结果有异议；舜盛公司、景芳、邵国平认为使用费的评估结果过高。龙之宇公司提供其公司与连云港战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签订《运输合同》一份及收据一份，以证明其为拖回三台挖掘机所支出的运输费为1.4万元。舜盛公司、景芳、邵国平对该费用不予认可。经无锡市价格认定中心评估，从安徽滁州到无锡的运输费用为1.3万元。龙之宇公司提供《委托合同》一份及收据一份，以证明其公司为本案支付律师费用6万元。舜盛公司、景芳、邵国平认为该律师费用过高，请求法院依法确定。一审法院认为：龙之宇公司与舜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舜盛公司未按约定付款，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景芳、邵国平作为保证人应对舜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龙之宇公司与舜盛公司在诉讼中已协议解除双方的《买卖合同》，予以确认。合同解除后，出卖人龙之宇公司有权主张对于标的物的使用费。关于龙之宇公司主张在舜盛公司违约后，买卖合同关系即转变为租赁合同关系、合同违约责任条款中的使用费即为租赁费的意见，因双方在《买卖合同》中并未有明确的租赁意思表示，也并未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而《买卖合同》中买受人应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而非支付使用费，故对龙之宇公司的意见不予采信，该违约条款中的使用费是承担违约责任的一种方式，如过高或过低可以进行调整。龙之宇公司根据合同约定的计算方法得出的使用费金额过高，明显高于其实际损失，不符合合同目的，而经评估机构评估，舜盛公司在占用三台挖掘机期间产生的使用费为296560元，以评估的使用费296560元为基础，结合双方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酌定舜盛公司应承担的使用费损失为395410元。关于挖掘机的运费，因龙之宇公司主张的1.4万元接近于评估机构的评估结果1.3万元，故龙之宇公司主张在合理范围内，故该主张予以支持。对于龙之宇公司主张的律师费6万元，结合本案的判决结果，一审法院酌定支持其律师费27360元。关于评估费用，因本案诉讼系由舜盛公司违约所引发，故由此产生的4500元评估费应由舜盛公司负担。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舜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龙之宇公司支付挖掘机使用费损失395410元，支付运费损失1.4万元，支付律师费损失27360元；二、景芳、邵国平在舜盛公司对上述第一项应承担的债务及本案应承担的诉讼费、评估费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景芳、邵国平承担责任后有权向舜盛公司追偿。一审案件受理费18198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23198元，由龙之宇公司负担16392元，舜盛公司负担6806元。评估费用4500元由舜盛公司负担。龙之宇公司上诉请求：改判支持龙之宇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舜盛公司、景芳、邵国平承担。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在二份《买卖合同》的最后部分均有加大、加黑的注，主要内容为：龙之宇公司已逐条解释合同条款并与舜盛公司共同讨论，舜盛公司已理解双方的权利义务，确认并接受合同的全部内容。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龙之宇公司主张的使用费以及律师费是否应予调整。二审法院认为，1.案涉《买卖合同》是由舜盛公司与龙之宇公司协商一致后签订，并无证据表明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本案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严格履行。龙之宇公司与舜盛公司均同意解除案涉二份《买卖合同》，二审法院确认该二份合同解除。2.舜盛公司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理由如下：关于使用费的约定，龙之宇公司与舜盛公司在合同中所作约定具体明确，且龙之宇公司是将新的挖掘机出售给舜盛公司，如舜盛公司使用以后再被收回，会给龙之宇公司造成设备折旧、使用费以及资金占用等损失，舜盛公司作为案涉挖掘机的购买和使用方，应当知晓如违约所产生的上述后果，故关于使用费的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理、合法，双方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严格履行。由于舜盛公司在合同履行中未能支付货款，龙之宇公司依据合同约定可以收回设备，并要求舜盛公司支付使用费。二审法院考虑到龙之宇公司的损失以及舜盛公司的违约等具体情况，龙之宇公司依照合同约定要求舜盛公司支付使用费141.47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龙之宇公司委托他人将案涉挖掘机运回所产生的运费1.4万元应属合理，且有相应证据予以证实，亦应予以支持。关于律师费的承担双方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龙之宇公司还提供了《委托合同》及收据证明其公司支付了律师费6万元，且该费用也符合相关收费标准，故该款应由舜盛公司承担。景芳、邵国平作为保证人应对舜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综上所述，龙之宇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法院关于使用费及律师费的认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变更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5）新商初字第060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舜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龙之宇公司支付挖掘机使用费损失141.47万元、运费损失1.4万元、律师费损失6万元；二、维持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5）新商初字第060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一审案件受理费合计276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61元，共计41959元，由舜盛公司负担。对于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本案再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龙之宇公司主张的案涉挖掘机使用费是否应予调整。2.龙之宇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是否应予调整。本院再审认为：龙之宇公司主张的挖掘机使用费应予调整。首先，龙之宇公司与舜盛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舜盛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未按期支付货款，龙之宇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舜盛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合同并未约定在舜盛公司未支付货款的情形下变更为租赁合同，故舜盛公司应承担的是违约责任而非参照租赁合同约定支付使用费。《买卖合同》虽约定了挖掘机使用费，但是该约定系在合同的违约责任项下，是双方约定的一种违约责任承担方式。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本案中，舜盛公司认为合同项下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并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明确要求适当减少违约金。龙之宇公司在合同已就使用费作出约定的情形下，仍申请对舜盛公司占有挖掘机期间的使用费进行鉴定，应视为其同意对合同约定的使用费进行调整。第三，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本案中，合同约定的该段期间挖掘机的使用费为1414700元，鉴定机构出具的挖掘机在无锡市场上正常使用强度下的使用费为296560元，两者相比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过高，舜盛公司请求对违约金进行调整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据此酌情判令舜盛公司支付龙之宇公司挖掘机使用费395410元，并无不当。二审判决认定舜盛公司作为案涉挖掘机的购买和使用方，应当知晓违约应产生上述法律后果，对于舜盛公司提出的龙之宇公司主张具体损失以及违约金过高要求调整未作评判，判令舜盛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至于龙之宇公司提出的另案陈燕、史盛开、曹强与龙之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即二审案号（2018）苏02民终742号一案，与本案情形类似，本院裁定驳回了陈燕、史盛开、曹强的再审申请，故本案应参照该案维持二审判决的抗辩意见。经查，另案中，当事人的诉讼主张与抗辩意见、是否经过鉴定等具体情形与本案并不相同，龙之宇公司仅以另案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为由主张本案也应驳回舜盛公司的再审申请，依据并不充分，本院对其抗辩不予支持。综上，舜盛公司关于本案使用费的约定属违约责任，违约金应予调整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评估机构的意见，舜盛公司在占用三台挖掘机期间产生的使用费为296560元，一审判决据此酌定舜盛公司应承担的使用费损失为395410元，有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据此确认舜盛公司应当支付龙之宇公司使用费为395410元。关于龙之宇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是否应予调整的问题。龙之宇公司一审中更换了委托诉讼代理人，出具收据的律师事务所并非民事判决书上载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所在律师事务所。鉴于本案纠纷系因舜盛公司违约引发，依据合同约定，在舜盛公司违约的情形下，龙之宇公司有权主张舜盛公司赔偿其主张权利过程中支出的律师费。一审中，龙之宇公司举证了委托合同、收据及发票，可以证明其已支出的律师费6万元，该费用也未违反相关收费标准。舜盛公司虽称龙之宇公司举证的相关凭证不足以证明系为本案诉讼所支出，但并未提交相反的反驳证据，本院对其抗辩不予支持。同样，基于本案纠纷起因系因舜盛公司违约引发，结合双方合同约定，本院亦对于二审法院判令本案受理费、评估费、保全费由舜盛公司负担不予调整。综上所述，舜盛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2民终1859号民事判决及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5）新商初字第0600号民事判决；二、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无锡龙之宇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支付挖掘机使用费损失395410元，支付运费损失14000元，支付律师费损失60000元，以上合计469410元；三、景芳、邵国平在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对上述第二项应承担的债务及本案应承担的诉讼费、评估费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景芳、邵国平承担责任后有权向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追偿。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合计276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61元，共计41959元，由安徽省舜盛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葛晓明审判员  杨 雷审判员  薛爱娟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