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3民终14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姜学永，男，1970年3月22日，汉族，下岗职工，住兰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新亮，山东一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 法定代表人：王廷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彬，山东晨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姜学永因与被上诉人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王庄村委）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兰陵县人民法院(2019)鲁1324民初36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姜学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都认可且已经一审查明并认定的事实是：案涉土地在双方签订合同前的状态为“原2006年天元集团建大桥时占用的料场，因土地不能还原为耕地”，土地性质已经于2009年3月变更为工矿用地。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设置在在第二章“家庭承包”中，由此该条文的适用范围是农村集体经弃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而案涉土地早在2009年3月就变更为工矿用地，显然属于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土地类型。对于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土地，《农村土地承包法》在第三章作出了专门的规定，一审法院适用第十八条进行裁决显然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书认定事实不清。涉案农业承包合同业经法定的民主议定程序。2008年1月31日的《土地租赁合同》明确载明“经村支两委研究并征求党员、群众代表的同意”，一审判决书也查明了涉案2010年12月10日土地租赁合同为系前一合同的延续。由此，涉案农业承包合同已经经过了相应的民主议定程序。三、即便被上诉人没有履行相应的民主议定程序，但涉案2010年12月10日的《土地租赁合同》也是合法有效的。1、从法律规定上看，《物权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可以看出，村民委员会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作出的决定，受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撤销合同，但不得主张合同无效。况且，依据《合同法》经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依据该条解释，即便被上诉人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但该法却没有明确规定违反该规定的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即该条的规定属于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且承包合同本身也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并不导致涉案承包合同无效。2、从订立合同的过错责任上看，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在本案中，没有履行民主程序的责任全部在于发包方，即被上诉人。上诉人是承包方，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承包费，并对场地进行了经营管理，属于无过错方。如果主张合同无效，上诉人在承包期间的投入和预期利益这一损失将是很大一部分金额，必然由村集体承担，最终不利于保护集体和村民的利益，违背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精神。3、从合同效力的补救措施上来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经批准或者登记才能生效的合同成立后，有义务办理申请批准或者申请登记等手续的一方当事人未按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办理申请批准或者未申请登记的，属于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相对人的请求，判决相对人自己办理有关手续；对方当事人对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给相对人造成的实际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即对于没有办理相应程序的合同，行为人需要承担给对方造成的损害赔偿责任，并补办手续”。即涉案的承包合同可以补办相关手续，如果仅以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就认定合同无效，无法保障合同的稳定性和农民、承包方和利益。四、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而导致合同无效，则被上诉人属于过错方，一审判决对上诉人的承包费以及投资等损失却没有裁决，明显违反《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 西王庄村委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本案不但适用合同法，还适用土地承包法等法律。3、民主议定程序是效力性强制规定，根据土地承包法及村民委员会自治法，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的土地承包合同必然导致合同无效。4、涉案土地在上诉人占用期间也改变了原土地用途，且已经利用其盈利，盖沿街楼，因大部分土地闲置，现已经被政府监控，国土部门也已经对案涉土地性质由工矿用地变更为一般用地。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西王庄村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原、被告签订的 2010年12月10日土地租赁合同无效；判令被告返还占用的土地24亩(1、沟东地块：东至沟，北至郯薛路，南至沟，西至沟。南北长180米、东西北头长60米、东西南头长36米，共计12.9亩。2、沟西地块：北至郯薛路、东至沟、南至沟、西至路，共 计11.1亩)；赔偿占用土地的损失100000元(承包费75600元， 土地收益损失244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姜学永原籍系兰陵县长城镇姚村。2008年1月31日，西王庄村委与姜学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该《土地租赁合同》载明：发包方(甲方)西王庄村委。承包方(乙方)姜学永。根据《土地承包法》和《合同法》及有关规定，结合上级招商引资的政策，经村支两委研究并征求党员、群众代表的同意，将本村八大洼斜角地四空桥沟东沟西的两块地(原2006年天元集团建大桥时占用的料场，因土地不能还原为耕地)，沟东南北180米、东西长北头60米、南头36米，共折算12.9亩。沟西南北180米、东西宽50米、共折算13.5亩。两块地折合24亩。以上两块地的亩数已去掉沟、路面、属净地，自愿承包给乙方。(1)乙方自愿租赁甲方的以上两块土地，期限为30年，每亩350元，共计每年8400元，每两年交租金一次。(2)甲乙双方不得违约，合同期满后，甲方统一收回土地，由甲方另行安排，承包期间，甲乙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回及退还土地。(3)本合同经双方签字后生效，未尽事宜另行协商。甲方加盖单位公章，乙方姜学永签名，见证机关苍山县长城迎春法律服务所加盖公章，2008年1月31日。该《土地租赁合同》中未约定租赁土地用途，但双方均认可涉案租赁土地的用途是用于建设、开办腌制厂。《土地租赁合同》签订后，西王庄村委即将合同约定的土地，交付给姜学永使用，用于建设腌制厂，但因故姜学永未建成、开办腌制厂。因西王庄村村民上访非法转让土地事宜，2009年8月9日，西王庄村委与姜学永协商解除了2008年1月31日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因姜学永在租赁土地上填平原存的沟及架设高压电支出费用90000元，西王庄村委向姜学永出具《欠条》。该《欠条》载明：因解除八大洼料场租赁合同，苍山县长城镇西王庄村委暂欠苍山县长城镇姚村村民姜学永人民币90000元(大写玖万元整)， 欠款人：苍山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民委员会(加盖公章)2009年8 月9日。2010年12月10日，西王庄村委与姜学永签订《土地 租赁合同》。对该《土地租赁合同》，西王庄村委和姜学永均认可系2008年1月31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的延续。该《土地租赁合同》载明：发包方(甲方)西王庄村委。承包方(乙方)姜 学永。因甲方无正当理由要求解除2008年1月31日甲乙双方自 愿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乙方为顾全大局同意了甲方的要求，于 2009年8月9日共同解除了合同，并同时以书面形式要求甲方 于2010年8月9日前赔偿乙方的所有经济损失。否则甲方无权 将该块土地转租于第三方，仍继续由乙方租赁。乙方在赔偿合同 到期后没有得到甲方的任何赔偿，经多次催要甲方以无力偿还乙 方的经济损失为由，没有履行解除合同时的赔偿约定。后经乙方 多次要求，甲方同意将该地继续租赁给乙方，租赁条款如下：根 据《土地承包法》和《合同法》及有关规定，结合上级招商引资 的政策，将本村八大洼斜角地四空桥沟东沟西的两块地(原2006 年天元集团建大桥时占用的料场，因土地不能还原为耕地)，沟 东南北180米、东西长北头60米、南头36米，共折算12.9亩。 沟西南北180米、东西宽50米、共折算13.5亩。两块地合计折 合24亩。以上两块地的米数已去掉沟、路面属净地，自愿承包给乙方。(1)乙方自愿租赁甲方的以上两块土地，期限为30年， 每亩350元，共计每年8400元，每两年交租金一次。(2)甲乙 双方不得违约，合同期满后，甲方统一收回土地，由甲方另行安 排，承包期间，甲乙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回及退还土地。否则 违约方一次性赔偿对方损失人民币1500000元整。(3)本合同 经双方签字后生效，未尽事宜另行协商。甲方加盖单位公章，乙 方姜学永签名，2010年12月10日。 本案在审理中，双方均认可90000元欠款，用于抵作自2010年12月10日开始计算后的土地承包费，直至90000元欠款全部抵完为止。再欠的土地承包费由姜学永再继续缴纳。上述两份《土地租赁合同》中涉及的24亩土地交付给姜学永使用后，一直未开办腌制厂。2009年3月，涉案土地性质已变更为工矿用地。2015年，姜学永未经西王庄村委同意，未经建设用地审批批准，即在涉案承包土地上，建设了占地长100米、宽20米的沿街三层楼，用于开办农贸市场使用，改变了西王庄村委与姜学永约定的建设 腌制厂的用途。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1、原、被告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是否有效；2、原告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关于焦点1，《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承包方案应当按照本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本案中，根据原、被告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内容可以看出，西王庄村委将本村土地租赁给被告姜学永使用，双方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本案被告系外村村民，西王庄村委在签订涉案合同时，违反了上述规定。未经西王庄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未报经兰陵县长城镇人民政府批准。结合本案案情，故原、被告于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被告姜学永抗辩合同有效不成立，一审法院依法不予采信。关于焦点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因涉案《土地租赁合同》无效，姜学永基于无效合同占用西王庄村委土地24亩应当予以返还。对于被告在涉案土地上建筑的沿街楼及其他建筑，由于未被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规划行政主管部门认定为非法建筑，在被告返还所占用的土地时，对涉案地上建筑的沿街楼及其他建筑等附着物的处置问题，可另行解决，本案不予审理。因姜学永已足额缴纳涉案的土地承包费，对西王庄村委主张赔偿承包费7560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对涉案土地收益损失情况，西王庄村委未提交证据证明。对西王庄村委主张赔偿土地收益损失244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对姜学永主张：“不同意返还土地”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姜学永主张：“土地承包费我已经缴纳了，该块土地没有什么收益，因为该土地不是耕地”的答辩意见，与事实相符，一审法院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2010年12月10日原告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村民委员会与被告姜学永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二、被告姜学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给原告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村民委员会涉案承包土地24亩(1、沟东地块：东至沟，北至郯薛路，南至沟，西至沟。南北长180米、东西北头长60米、东西南头长36米，共计12.9亩。2、沟西地块：北至郯薛路、东至沟、南至沟、西至路，共计11.1亩)。三、驳回原告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原告兰陵县长城镇西王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100元，由被告姜学永负担2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被上诉人西王庄村委提交以下证据：一、提交村委党员会议记录一份，证明党员会议一致要求收回涉案土地。二、土地转包协议书一份。证明腌制厂是我儿子自己建的，我是从上诉人手里转包的地，已经办理合法的用地手续。三、营业执照，证明临沂市王彪食品有限公司实际投资人及经营人为王彪，与上诉人无关。四、（2018）鲁1324行审207号行政裁定书，兰陵法院的结算票据，兰陵县环保局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及非税收入通用票据、兰陵县土地局的测界图、耕地占用税票据。证明因建设王彪食品有限公司占用土地，王彪本人受到兰陵县法院、土地局兰陵县环保局相关处罚，并实际缴纳罚款。同时证明食品厂与上诉人无关。五、兰陵县国土资源局给上诉人下达的责令停止违法建楼等违法行为通知、送达回证等。证明上诉人因违法占用案涉土地建沿街楼被兰陵县国土资源局认定为违法行为，并责令停止。证据拍摄自兰陵县国土资源局。六、收到条一组（六张）。证明赵辉等六人实际购买了上诉人违法建筑的沿街楼及为上诉人缴纳的款项。 上诉人姜学永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不具备作为证据的形式要件。对证据二上诉人不知情，上面的字不是上诉人签的，当时只是口头协议，上诉人出土地，王廷刚出资建设，合伙经营，承包地面积和协议书上的一致，没有交承包费，一直用到土地到期为止。对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有恐怖主义，证据中的签名和捺印均非上诉人本人所为，与案件中双方签订的合同书中的上诉人签名比较明显不同。证据三至六均不是证据，对证据一、二真实性无异议，但上诉人在上一次庭审中，陈述该公司所用土地是涉案土地中的一部分，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现法定代表人合伙共同所建，使用的是现法定代表人家人王彪的名义进行经营。对证据三四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无法证明与本案有关联性。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上诉人姜学永不是西王庄村村民，其与被上诉人西王庄村委2010年12月10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未经西王庄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未报镇政府批准，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上诉人姜学永关于涉案《土地租赁合同》合法有效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因涉案《土地租赁合同》无效，上诉人姜学永基于无效合同占用的西王庄村委土地24亩，姜学永应予返还。 综上所述，姜学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姜学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晓燕 审判员  王信峰 审判员  杨海荣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谢 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