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2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槐荫区经三路293号。 主要负责人：邓立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建兵，山东万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馨宇，山东万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亨圆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淮河路北、东五路水系东。 法定代表人：燕志磊，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美玲，女，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金达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北一路726号。 法定代表人：李秀菊，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玉芹，国浩律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波，国浩律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山东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亨圆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亨圆铜业公司）、山东金达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达源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5民初8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信达山东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亨圆铜业公司、金达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之间的涉案股权交易行为高度盖然性地属于为了逃避债务、规避法院执行的虚假交易行为。本案涉案股权交易存在以下不符合常理及一般交易习惯的基本事实：1.亨圆铜业公司、金达源公司已成立多年，且内部控制体系完整、财务管理制度健全，两公司之间发生的涉案股权交易价格高达3600万元，但是截止本案一审结束时，两公司尚未签订用于约定涉案股权交易价格、股款支付方式、股权变更登记期限、违约责任等实质性交易要件的相关协议。2.金达源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书》等证据皆来源于东营市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营农商行)，且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书》等证据皆是为了办理涉案股权变更而应东营农商行的要求签订的格式文件。涉案股权交易金额高达3600万元，而作为买卖两方的金达源公司、亨圆铜业公司没有留存涉案股权转让相关的任何协议，明显违反财务会计管理制度。3.亨圆铜业公司在同一日内，在皆未签订约定股权交易价格、股款支付方式、股权变更登记期限、违约责任等实质性交易要件的相关协议的情况下，以每股相同的价格将市值高达几千万的涉案股权转让给金达源公司、案外人东营市三和石油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和石油公司）、东营伟宁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宁商贸公司）三家公司，明显违背常理且不符合一般交易习惯。4.金达源公司向亨圆铜业公司转账支付的3600万元涉案股款均由案外人东营区鑫茂建材经营部(以下简称鑫茂建材经营部)的银行账户转账而来，而鑫茂建材经营部的组织性质为个体工商户，其3600万元支付能力与其组织性质及经营规模明显不匹配。以上事实结合亨圆铜业公司于2016年已陷入山东天信集团有限公司互保圈风波，负债高达十几个亿，2017年5月就停止支付涉案债权利息以及现已无任何清偿债务能力的基本事实，足以高度盖然性的证明亨圆铜业公司将涉案股权转让给金达源公司的行为属于为了逃避债务、规避法院执行而进行的虚假交易。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案股权交易价格高达3600万元，如果金达源公司与亨圆铜业公司进行现金交易，明显违背财务会计制度且不符合常理。金达源公司、亨圆铜业公司为了掩盖涉案股权虚假交易的事实，亨圆铜业公司会将涉案股款事先支付给金达源公司，再由金达源公司向亨圆铜业公司支付；同时，为了避免金达源公司涉案股款明显来源于亨圆铜业公司，亨圆铜业公司一般会通过关联企业银行账户将涉案股款转付给金达源公司。为了查清上述显而易见的“自卖自买”的事实，信达山东分公司已书面申请一审法院调取亨圆铜业公司、金达源公司涉案股款收付银行账户以及案外人鑫茂建材经营部名下过渡银行账户的交易明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一审法院应当依申请或依职权调取上述银行账户交易明细，以进一步查清本案基本事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亨圆铜业公司辩称，信达山东分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信达山东分公司提出的“双方没有签订书面转让合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亨圆铜业公司认为是否签订书面转让协议并不影响股权转让的效力，口头合同亦符合一般的交易习惯，何况双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留存于东营农商行备案。法律并没有强制要求股权转让必须签订特定格式的合同由双方留存，是否留存是合同交易双方的权利，而不是义务。2.关于信达山东分公司提出的“一天之内转让三家公司”问题，一审中已经提交了同意转让股权的决议，而且股权是否转让、何时转让，是转让方与受让方的合意行为，法律并没有禁止性规定。实际情况是亨圆铜业公司为了筹集生产经营资金，决定转让所持有的股份，但又没有一家能够受让全部股份，只能将股份分别转让给三家公司，也是为了交易及办理登记的方便，符合一般交易习惯，并不违反法律规定。3.金达源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来源问题，亨圆铜业公司并不清楚，鑫茂建材经营部与亨圆铜业公司没有任何关联。信达山东分公司只是凭主观臆测就怀疑亨圆铜业公司是“自买自卖”、逃避债务，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金达源公司辩称，1.关于信达山东分公司提出的第一点认定事实部分，金达源公司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行为，不具备由债权人申请撤销的条件。首先，本案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信达山东分公司债权成立前；其次，金达源公司就股权转让支付了合理对价，不应被撤销。2.一审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应予维持。信达山东分公司提出的所谓“自买自卖”行为并未举出证据，金达源公司与亨圆铜业公司没有任何关联关系。 信达山东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亨圆铜业公司将其持有的东营农商行的股份2400万股转让给金达源公司的行为，并确认该2400万股股份归亨圆铜业公司所有；2.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由亨圆铜业公司、金达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涉案债权形成情况 2016年11月23日，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东城支行(以下简称建行东城支行)与亨圆铜业公司签订编号为东流贷20161101号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约定亨圆铜业公司向建行东城支行借款8658万元，借款用途为偿还东融20160601号《贸易融资额度合同》、东融20160703号《贸易融资额度合同》项下亨圆铜业公司所欠债务，合同还对借款期限、年利率等进行了约定。亨圆铜业公司以自有的机器设备向建行东城支行提供了抵押担保。案外人东营市泰恩斯动力传动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恩斯公司）、李艳秋、燕志富、武小容向建行东城支行提供连带保证担保。该笔借款到期后，亨圆铜业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建行东城支行诉至一审法院，2018年7月1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鲁05民初309号民事判决，判决：一、亨圆铜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建行东城支行借款本金86574001.22元、利息1014541.78元，并支付按年利率6.85125%根据本金的变化分段计算的逾期利息（自2017年9月20日至2018年4月18日以8658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4月19日至同年4月25日以86579306.30元为基数；2018年4月26日以86579304.16元为基数；自2018年4月27日至实际给付之日以86574001.22元为基数）；二、建行东城支行对亨圆铜业公司设定抵押的82台/套机器设备拍卖、变卖或折价后所得价款在最高额8658万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三、泰恩斯公司对上述第一项借款本息向建行东城支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李艳秋、燕志富、武小容对上述第一项借款本息在最高额9000万元范围内向建行东城支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2018年6月15日，建行东城支行与信达山东分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将上述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及其他法律文件（包括但不限于以物抵债协议、重组协议等）项下的全部权利和利益均转让给信达山东分公司，基准日为2017年12月31日24时。2018年7月19日，双方在山东法制报发布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 二、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的股权转让情况 2016年9月22日，亨圆铜业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决议同意将持有的东营农商行股份4800万股转让给金达源公司2400万股、三和石油公司1200万股、伟宁商贸公司1200万股。同日，亨圆铜业公司向东营农商行提交股份转让的申请书、亨圆铜业公司股权流转申请书，申请转让持有的东营农商行股份4800万股，将其中的2400万股拟以1.5元/股的价格转让给金达源公司。2016年9月30日，东营农商行召开董事会审议通过了亨圆铜业公司转让东营农商行股份的议案。 2016年10月14日，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东营农商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亨圆铜业公司自愿将其持有的东营农商行2400万股转让给金达源公司，转让价格由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自行协商确定。金达源公司于2016年10月24日、11月7日通过其在农业银行的对公账户15×××80分别向亨圆铜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2000万元和1600万元。 亨圆铜业公司认可上述股权转让价格及金额。 2019年12月26日，东营农商行出具证明，载明：亨圆铜业公司所持东营农商行4800万股权，于2016年10月14日分别转让给金达源公司、伟宁商贸公司、三和石油公司。转让完成后，亨圆铜业公司所持东营农商行股份为0，金达源公司持股比例为9%。 一审庭审中，信达山东分公司要求金达源公司出具账户15×××80自股权转让款支付后至2016年底的交易明细，以确认股权交易款是否存在回流。金达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上述账户的交易明细，未发现交易款项的回流。信达山东分公司又要求一审法院调取亨圆铜业公司账户信息，并要求一审法院对涉案股权转让的真实性进行司法审计。一审法院认为，信达山东分公司既不能提交有效证据证实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又不能证实两公司股权转让存在虚假的线索，仅凭怀疑即要求一审法院再次调取当事人银行账户信息，对当事人的公司账目进行司法审计，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必须具备的要件为债务人实施了有损于债权的行为，包括无偿转让、低价转让、高价买入等形式。作为申请撤销权人对债务人的上述损害债权的行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根据一审法院查清的事实，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转让股权的行为，支付了合理的对价，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有损债权的行为，信达山东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亨圆铜业公司存在法律规定的有损债权的行为，其主张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撤销权行使条件，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信达山东分公司主张的保全费未实际发生，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信达山东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信达山东分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信达山东分公司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亨圆铜业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证据2.东营市联吉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证据1-2共同证明：东营市联吉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自2018年至今使用的企业联系电话与亨圆铜业公司联系电话相同，亨圆铜业公司实际控制人燕志富自2016年4月18日至今担任东营市联吉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青岛泛亚有色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泛亚公司）持有东营市联吉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61%的股权2550万元。证据3.亨圆铜业公司《法定代表人信息》；证据2-3共同证明：东营市联吉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2017年公示报告显示的企业联系电话与亨圆铜业公司《法定代表人信息》中固定电话相同。证据4.亨圆铜业公司2015年7月10日变更登记《指定代表或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证据2-4共同证明：东营市联吉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2016年公示报告显示的企业联系电话与亨圆铜业公司2015年7月13日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委托代理人的固定电话相同。证据5.青岛泛亚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证据6.标题为《2015年度优秀员工宣传片》的视频；证据5-6共同证明：青岛泛亚公司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李秀梅为亨圆铜业公司采购部经理。证据7.亨圆铜业公司名下账号为15×××15的中国农业银行账户2016年9月1日至2016年12月30日银行交易明细，证明：1.亨圆铜业公司名下账号为15×××15的中国农业银行账户自2016年9月1日至2016年12月30日向青岛泛亚公司银行转账35笔，共计185094037.39元；青岛泛亚公司向亨圆铜业公司银行转账57笔，共计328050000元；2.亨圆铜业公司于2016年10月24日收到来自金达源公司转账2000万元，并于当天将该笔款项转入青岛泛亚公司账户；3.亨圆铜业公司于2016年11月7日收到来自金达源公司转账1600万元，并于当天向青岛泛亚公司账户转入920万元。综上，青岛泛亚公司与亨圆铜业公司互为关联企业，两公司间资金往来往来过于频繁，且本案中绝大部分涉案款项最终流入青岛泛亚公司账户，故存在亨圆铜业公司利用青岛泛亚公司账户进行虚假交易的可能性。 亨圆铜业公司质证称，本案是债权人撤销权纠纷，当事人是信达山东分公司与亨圆铜业公司、金达源公司。本案审查的内容为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予撤销问题，信达山东分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均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需要说明的是，青岛泛亚公司是亨圆铜业公司的上游供应商，常年为亨圆铜业公司供应生产所需的铜材，双方之间存在较多的业务往来属于正常情况。信达山东分公司提到的转账情况，是亨圆铜业公司支付给青岛泛亚公司的应付货款，并不是虚假交易。 金达源公司质证称，信达山东分公司提交的证据和证明目的与本案无关，与金达源公司无关，金达源公司不知情不发表意见。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信达山东分公司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成立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现有证据能够证明亨圆铜业公司与金达源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支付了合理对价，且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形式及转让款支付方式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信达山东分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亨圆铜业公司存在法律规定的有损债权人的行为，因此，信达山东分公司在本案中行使债权人撤销权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成立要件，一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对于信达山东分公司申请调取鑫茂建材经营部账户交易明细的问题，在一审中，经信达山东分公司要求，一审法院已调查金达源公司相关账户的交易明细，未发现交易款项的回流，现信达山东分公司在未提交证据证明亨圆铜业公司与鑫茂建材经营部、金达源公司系关联企业的前提下，仅凭猜测即主张金达源公司支付涉案股权转让款的资金系亨圆铜业公司事先支付给鑫茂建材经营部，亨圆铜业公司存在“自买自卖”虚假交易，缺乏初步证据支持，一审法院未准予其调查取证申请，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信达山东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亮 审 判 员  安景黎 审 判 员  郑元文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吕 静 书 记 员  周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