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5民终4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宁国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河沥园区东城大道与东城路交汇处。 法定代表人：周道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明亮，安徽高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薇，安徽高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含山县陶厂镇道口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黄荣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尤佳，北京盈科（芜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娴，北京盈科（芜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宁装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腾机电公司）产品生产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含山县人民法院（2019）皖0522民初1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宁装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龙腾机电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鉴定程序和内容均存在问题。1.鉴定程序不符合规定。《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对外委托案件选择社会中介机构的通知》第三条规定，司法审计、工程造价、产品质量等鉴定事项，除各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外，一律采用随机选择的方式选择鉴定机构。一审法院指定上海华碧检测技术有限公司进行鉴定，我公司提出该鉴定公司属于失信被执行人时，一审又选择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为鉴定人，实际上两鉴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同一人，两公司系关联公司。一审对鉴定机构的选择违反法定程序。我公司在法定期限内申请重新鉴定，一审未作答复，严重损害和剥夺了我公司的诉讼权利。2.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无相应的资质。鉴定报告无鉴定公司、鉴定人员资质的相关材料。庭审中我公司要求鉴定公司提供相应材料，该公司才提供了营业执照和两鉴定人员的资质证明，但均不符合相关规定。3.鉴定内容不客观、不科学。龙腾机电公司的鉴定申请是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行业标准JB/T6334-2013对涉案产品进行鉴定，但鉴定机构并未依据此标准进行，而是对发生事故的安全光幕部位引用了GB/4584-2007《压力机用光电保护装置技术条件》来判断涉案产品是否存在缺陷。压力机和造型机的工作过程和原理不同，压力机设置光幕区域是操作材料和出件的地方，而本造型机设置光幕的区域在自动生产模式下只是作为远距离目视观察点，工作时是封闭的，不需要进出的动作，在此引用该标准是错误的。（二）一审对造成黄浩死亡原因的事实认定错误，黄浩死亡系其违规操作设备所致。我公司生产的设备在进出口安全光幕的设计上留有一定距离，该距离在设备正常使用的情况下不会产生任何危险。我公司制造的水平无箱造型机按照铸造机械安全标准，在醒目位置有安全警示标识，并注明“内部是可移动物件，有导致重伤危险，周期运转，有被夹伤的危险，禁止触摸。”运动部件涂为黄色警示色。正常生产工作中操作工位在机器外面，操作时无需将身体或工具进入机器内部。操作人身体重要部位在机器工作状态下进入机械内部，严重违反操作规范，也不符合所有机械生产常识。黄浩参加过龙腾机电公司的培训，却忽视自身安全，违规操作导致事故发生。即使身体部位进入设备内部，安全光幕会立即起到保护作用，只有在一种极端的情形下，即人的身体前倾完全进入设备内部且该人较瘦弱，恰好能够避开光幕才能导致本案中的事故发生。（三）一审对返还货款的事实认定错误。我公司的产品符合合同约定且无缺陷，即使一审认定存在安全光幕问题，只需扩大安全光幕的覆盖范围即可。一审判决我公司返还货款违背合同法鼓励交易、增加市场活力的原则，我公司只需根据合同约定予以维修、更换零部件即可。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龙腾机电公司无权就黄浩的死亡损失向我公司主张。因黄浩死亡产生的损失依附于人身不得转移，龙腾机电公司对黄浩承担的是工伤赔偿责任，该责任已有工伤保险代为履行。龙腾机电公司自愿给付黄浩近亲属的金钱补偿，不能向我公司主张，有权主张的主体应为黄浩的近亲属而非龙腾机电公司。即使我公司应对黄浩近亲属赔偿，因黄浩在事故中存在重大过错，应减轻我公司的责任。三、新宁装备公司除上诉状外补充事实和理由如下：首先，我公司提供的产品验收报告，经龙腾机电公司签章、黄浩签字确认，到货后经供货方安装、调试，各项指标均达到合同要求，设备运行一切正常，性能良好。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质量异议期为调试结束后10日内，但是龙腾机电公司至今未提出过任何关于质量方面的异议，足以证明我公司的产品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其次，安徽省产品质量监督研究所出具的检验报告符合法律规定，足以证明涉案产品是合格产品，但一审未予采纳。最后，黄浩接受过相应的安全操作培训，龙腾机电公司对此事实未作否认，鉴定报告上对此事实亦作相应陈述。 龙腾机电公司辩称，1.一审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内容客观真实。鉴定机构的确定是以当事人的协商选择与人民法院指定相结合的方式。本案的鉴定事项一是造型机是否存在相应隐患问题，二是对造型机发生故障问题进行鉴定。该两项鉴定属于物证鉴定痕迹鉴定，在当事人双方对鉴定机构未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人民法院有权指定有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具备相应检测资质，人民法院委托该公司进行检测，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新宁装备公司称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有限公司与上海华碧检测有限公司是关联公司，因此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有限公司不具备鉴定资质的理由不能成立。该两公司是相互独立的法人，具备独立的主体资格和相应的检测资质。鉴定机构已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该机构及鉴定人员相应的资质证明，鉴定人员亦出庭作证回答与鉴定事项有关的问题。鉴定报告明确载明涉案被鉴定的机器存在安全隐患。2.黄浩是否受过培训不能推翻该缺陷机器系导致黄浩死亡的根本原因这一事实。我公司有权要求新宁装备公司返还货款，并赔偿我公司因该造型机造成的所有损失。因产品存在相应缺陷，造成他人人身财产损失的，受害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要求赔偿。涉案造型机存在巨大安全隐患，质量缺陷已经导致了人员死亡，不适合采取修理和更换的措施，我公司有权选择退货，并要求新宁装备公司返还货款。一审扣除相应的折旧率酌定新宁装备公司返还货款37800元并无任何不当。3.产品责任纠纷适用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新宁装备公司应对黄浩死亡的损失予以赔偿。我公司因为该产品质量存在缺陷，向黄浩亲属承担了相应的赔偿责任，支付了赔偿款。该赔偿款系因产品缺陷造成的实际损失，我公司有权向新宁装备公司主张。本案系产品质量损害纠纷，黄浩家属是否可以获得相应工伤保险基金的赔偿，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本案的死亡赔偿金及抚恤金均是因新宁装备公司的产品质量缺陷产生。综上，新宁装备公司的上诉理由错误，且无任何证据证明，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新宁装备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龙腾机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新宁装备公司立即返还货款42万元；2.赔付死亡赔偿金60万元以及抚恤金250800元；3.赔付逾期供货违约损失92000元；4.新宁装备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以及鉴定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9日，龙腾机电公司与新宁装备公司签订《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销售合同》，约定新宁装备公司将全自动无箱造型机（编号：ＸＮ－16812）以420000元单价出售给龙腾机电公司，新宁装备公司负责安装和调试以及操作培训，造型机质保期一年。龙腾机电公司支付货款后，新宁装备公司于2017年8月发货。2018年7月1日下午4点30分左右，龙腾机电公司员工黄浩在车间操作时，机器突然夹住其头颈部造成重伤，后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2018年9月12日，含山县人社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黄浩在此次事故中死亡为工伤，含山县社会保障部门已向黄浩的配偶陈步萍、母亲肖安霞（已死亡）、女儿黄字薇（2018年1月14日出生）赔付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元，丧葬费33963.48元，并按月向黄字薇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龙腾机电公司向陈步萍、肖安霞、黄字薇代赔偿侵权赔偿款600000元（该款项已实际支付），并由龙腾机电公司抚养黄浩7个月大女儿黄字薇直至18周岁。 另查明，黄浩出生于1992年8月10日，生前系农业户口，女儿黄字薇系城镇户籍，居住在城镇。2019年1月10日，由龙腾机电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委托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对涉案全自动无箱造型机是否符合机械行业标准ＪＢ/Ｔ6334－2013（即产品缺陷）进行鉴定，结论为造型机两侧立柱配置的光幕长度偏小，存在不能全覆盖的空间盲区，不能有效的确保进入工位的异物或人员始终处于安全保护状态下。且造型机在全自动模式下，光幕无自动保护功能，光线在遮断后系统动作处于暂停状态，一旦避开光线立即接通，无需其余操作，系统瞬间继续前序动作，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鉴定结论作出后，新宁装备公司认为，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不具有资质条件，一审法院经核实认为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具有案涉“全自动无箱造型机”是否为缺陷产品的鉴定资质。 一审法院认为，产品生产者责任是指产品生产者因产品的缺陷而给他人造成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害所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有三个：1.无箱造型机是否为缺陷产品，新宁装备公司是否享有免责事由。涉案产品全自动无箱造型机系新宁装备公司生产制造，经鉴定机构鉴定，设计上有较大安全隐患，属缺陷产品。新宁装备公司认为涉案产品质量合格，但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即使该产品符合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因存在不合理危险，生产者也应承担民事责任。2.龙腾机电公司要求新宁装备公司返还货款42万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缺陷产品能否要求返还货款问题，因缺陷产品存在潜在的不安全因素，即使不发生损害事故，购买者也可以行使退货的权利。本案新宁装备公司生产和销售的涉案全自动无箱造型机虽是缺陷产品，但龙腾机电公司自购买上述产品至发生事故，已使用近一年，该产品已带来一定的经济效益，无箱造型机本身随着时间的延续，其价值也会降低，其现有价值虽未经中介机构进行评估确定，参照企业对固定资产折旧予以认定。全自动无箱造型机年折旧率为10%，计折旧金额42000元（420000元×10%）元，酌定新宁装备公司应返还货款378000元（420000元－42000元）。3.龙腾机电公司因逾期供货造成违约损失92000元与涉案缺陷产品有无因果关系，以及缺陷产品造成的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关于龙腾机电公司主张的逾期供货违约损失92000元，无有效证据证明，不予支持。产品责任纠纷适用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故新宁装备公司应对黄浩亲属经济损害及精神损害予以赔偿，确定黄浩亲属经济损害及精神损害如下：死亡赔偿金为279920元（13996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按照本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每年21523元计算，为193707元（21523元／年×18年／2）；丧葬费，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确定为32575元；龙腾机电公司主张新宁装备公司赔付抚恤金250800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受害人死亡及过错程度，酌定为60000元，合计566202元，因龙腾机电公司已向黄浩亲属赔偿了600000元，故可认定566202元为缺陷产品致龙腾机电公司所受的经济损失，新宁装备公司应予以赔偿。判决：一、原告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全自动无箱造型机（编号：ＸＮ－16812）一台；二、被告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货款人民币378000元（420000元－42000元）；三、被告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566202元。四、驳回原告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066元，减半收取8533元，鉴定人出庭费用4000元，合计12533元，由原告马鞍山市龙腾机电科技有限公司承担3850元，被告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承担8683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鉴定报告应否作为定案依据。2.一审判决新宁装备公司返还货款依据是否充分。3.黄浩本人对自己的损失有无过错，一审判决新宁装备公司赔偿龙腾机电公司566202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鉴定报告问题。当事人申请鉴定经人民法院同意后，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有鉴定资格的鉴定机构、鉴定人员，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一审在新宁装备公司和龙腾机电公司对鉴定机构的选择未达成一致意见时，指定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作为鉴定机构符合法律规定。该公司及鉴定人员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内容科学公正，依法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关于新宁装备公司应否返还货款问题。售出的产品存在影响人身安全的质量问题的，购买者当然可以行使退货的权利。涉案无箱造型机经鉴定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且已造成人员死亡，龙腾机电公司有权要求退货并返还货款。一审根据机器的使用情况扣除一定的折旧率，酌定新宁装备公司返还货款378000元，并无不当。 关于黄浩的过错问题及新宁装备公司应否赔偿龙腾机电公司损失的问题。新宁装备公司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黄浩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形，且黄浩参加过安全操作规范培训，其故意违规操作的可能性不大，新宁装备公司认为黄浩自身存在重大过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产品质量举证责任为一种严格责任，只要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不能证明其生产、销售的产品是合格产品，就应当对其产品造成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的民事责任。虽然涉案机器经验收且龙腾机电公司未在质量异议期内提出异议，但不必然代表涉案机器一定是合格产品。事实上，鉴定报告已经确认涉案机器对人身安全有较大的安全隐患，应为实际意义上的缺陷产品，那么新宁装备公司只能对缺陷产品的下列免责事由承担举证责任，即该产品未投入流通；产品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的；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存在。现新宁装备公司未对上述免责事由提供证据证明，其作为生产者依法应对黄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因黄浩的损失由龙腾机电公司代付，故龙腾机电公司有权要求新宁装备公司支付其代付的赔偿费用。龙腾机电公司对黄浩近亲属的赔偿是该公司因涉案缺陷产品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依法有权要求新宁装备公司赔偿。至于龙腾机电公司应否对黄浩近亲属承担工伤赔偿责任的问题，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能成为新宁装备公司拒绝赔偿缺陷产品损失的理由。 综上所述，新宁装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略有不当之处，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242元，由上诉人安徽新宁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友妹 审判员  赵 辉 审判员  方 芳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日 法官助理陈曼 书记员袁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