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98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善世纪星光娱乐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嘉善县魏塘街道华都广场6号楼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21MA29FQ52XN。法定代表人：潘治江，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中岳，浙江靖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姚涛，男，1991年9月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上饶市广丰县，现住浙江省嘉善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婉萍，浙江永高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建富，浙江永高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嘉善世纪星光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星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姚涛用人单位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19）浙0421民初35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世纪星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世纪星光公司不承担责任，或中止审理、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本案无姚涛如何受伤的证据，一审认定的“追赶”“殴打”明显无证据。其次，无证据证明是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追赶、殴打姚涛。本案现处于刑事案件的侦查阶段，侦查机关并未认定是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致使姚涛受伤。一审认定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将姚涛殴打致伤，系事实认定错误。最后，姚涛受伤不能排除其他合理推测且其自述有违常理。姚涛自述其在离开争执现场后被人殴打，即并未在争执现场受伤，故不能排除姚涛自己摔伤、撞伤或案外人损伤的合理怀疑。一审以“高度盖然率”认定是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将姚涛打伤，不符合法理。且公安机关到场后，在门口发生了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与姚涛朋友的轻微打斗情况，也立即得到了劝解和制止。若此时还发生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对姚涛的追赶、殴打的情况，而在场的人包括办案民警均未发觉，有违常理。二、本案应以刑事侦查机关的侦查结论为事实依据。本案已经由嘉善县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在刑事侦查尚未定论下认定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将姚涛殴打致伤，与法律规定不符。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公共场所管理人的责任应以可管理的经营场所为限，以是否尽到了义务为考量依据。本案中，双方因结账金额发生争执后，世纪星光公司随即报警，此时并未发生打斗情况，公安机关到场后才发生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与姚涛的朋友有轻微打斗的情况，世纪星光公司已尽力尽责。且根据姚涛自述，事发地点在世纪星光公司经营场所近几百米的马路上，超出了公共场所管理人应尽保障义务的地域管辖。其次，公共场所管理人的责任是补充责任，而一审变成了公平责任，明显超出法律规定，不应作扩大解释。一审按照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判决，以世纪星光公司对员工未进行教育为由造成姚涛损害，与本案公共场所管理人纠纷毫无关系。姚涛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首先，一审中的证人证言及询问笔录足以证明姚涛受伤的经过，且询问笔录中多次提到双方已经将争执的地点由世纪星光公司的经营场所延伸至场所门口乃至跑出去一段距离。在该范围内，依旧由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掌控，属于合理的经营场所的范围扩大。其次，询问笔录和视频监控足以证明姚涛的受伤系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追赶殴打造成，且已排除其他合理推测。此次殴打行为持续时间短暂，仅为1分钟至5分钟，发生争执时，除发生矛盾纠纷的双方外，其他人都离得远远的，不存在案外人造成损伤的可能。二、本案与刑事侦查机关的结论有一定关系，但并不一定需要以侦查结论为事实依据。姚涛以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追究世纪星光公司的消费者权益保护责任，仅需认定姚涛是在世纪星光公司经营场所里发生争执，被其工作人员追赶殴打即可认定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刑事立案是故意伤害，构成主体为自然人，但世纪星光公司的员工是在行使职务行为过程中造成姚涛严重伤害，世纪星光公司虽不承担刑事责任，但其民事赔偿责任不可避免。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姚涛在世纪星光公司消费，世纪星光公司有保障消费者不受侵害的职责，亦有对姚涛的安全保障义务。安全保障义务包括避免消费者因第三人或自己员工受伤害的义务。根据一审查明事实，世纪星光公司员工将姚涛殴打致伤，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民事证明标准，世纪星光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姚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世纪星光公司赔偿姚涛各项损失77209.01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25日凌晨1时多，姚涛及其朋友等人在世纪星光公司处进行消费，后双方因包厢费用问题产生争执，世纪星光公司遂报警。在等待警察到来的过程中，姚涛等人与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在世纪星光公司大门口外发生言语冲突并上升为肢体冲突。在此过程中，姚涛称其在往施家路方向逃跑时，在施家路马路西侧被追赶而来的三名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殴打而受伤。同时，与姚涛一同消费的朋友李兴也因本起冲突造成头部受伤的后果（已另案处理）。后姚涛于当日1时51分拨打110指挥中心电话，称在魏塘街道世纪星光KTV门口因包厢费问题被不明身份的世纪星光KTV工作人员打伤。当日2时35分许，姚涛被送至嘉善县第一人民医院进行就诊，经初步诊断为多处挫伤，DR检查显示鼻骨骨折，CT检查显示鼻骨、鼻中隔骨折，两侧筛窦混浊等。后姚涛于2019年2月1日至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就诊，经诊断为鼻骨骨折，鼻中隔骨折，并于该院行鼻骨骨折整复术（手术整复）等治疗。后姚涛又至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进行治疗，经诊断为后天性鼻畸形，多发性面骨骨折，鼻中隔偏曲，遂入院治疗，并于2019年4月10日在该院行鼻畸形矫正术+眶鼻额区骨折整复术+鼻内镜下鼻中隔片偏曲矫正术+鼻中隔软骨取骨术+隆鼻术，期间姚涛共住院7天。后姚涛因与世纪星光公司就赔偿事宜协商未果，故特诉至一审法院。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因姚涛方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浙江千麦司法鉴定中心嘉兴（新联）所对姚涛的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营养期限进行司法鉴定。后该所于2019年9月26日出具浙千司鉴嘉联所[2019]临鉴字402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被鉴定人姚涛因外伤致鼻骨、鼻中隔骨质断裂，连续性中段，鼻中隔扭曲，鼻骨塌陷，双侧筛窦积液影等，其伤后的误工期建议为三个月（包括住院时间），护理期建议为一个月（包括住院时间），营养期建议为一个月。为此，姚涛共支付鉴定费用700元。因双方分歧较大，本案经调解未果。另查明：2019年3月29日，嘉善县公安局向姚涛出具善公（魏）鉴通字[2019]50479号《鉴定意见通知书》一份，告知在对姚涛的人身进行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序鉴定后，鉴定意见为姚涛此次的损伤程度属轻伤二级。同日，嘉善县公安局作出善公（魏）立字[2019]50898号《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嘉善县姚涛被故意伤害案立案侦查。目前该案件正在侦查办理中。姚涛的物质性损失，一审法院核定如下：医疗费57509.01元、误工费144元/天×90天=12960元、护理费144元/天×30天=4320元、营养费30元/天×30天=9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元/天×7天=210元，交通费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元，以上合计76099.01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姚涛鼻部受伤的结果是否系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的行为导致；2.世纪星光公司应当对姚涛的损害承担何种责任及责任比例。首先，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姚涛称其系在世纪星光公司处消费时因包厢费用问题与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产生争执并发生肢体冲突而被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殴打致伤，世纪星光公司则辩称姚涛并非在世纪星光公司处受伤，其工作人员也未对姚涛进行殴打。从一审向公安机关调取的相关询问笔录来看，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均认可2019年1月25日凌晨1点多双方确实发生了争吵及肢体冲突，且姚涛于事发当日凌晨2时35分许即前往嘉善县第一人民医院就诊，经初步诊断为多处挫伤，DR检查显示鼻骨骨折，CT检查显示鼻骨、鼻中隔骨折，两侧筛窦混浊等。该损害事实有相应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当事人拒绝陈述的，不影响人民法院根据证据认定案件事实。”本案中，世纪星光公司否认其工作人员对姚涛实施殴打，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姚涛系因其自身原因导致“鼻骨、鼻中隔骨折，两侧筛窦混浊”。根据姚涛伤情及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事发现场视频资料，姚涛的陈述与上述证据可相互印证。故一审认为，姚涛主张事发当天，其在与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发生争执的过程中，被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追赶并殴打，致其鼻骨、鼻中隔骨折等，有较大可能性，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民事证明标准，一审予以采信。其次，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一审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姚涛在世纪星光公司处消费时受伤，其与世纪星光公司构成消费合同关系，其既可以要求世纪星光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又可以要求世纪星光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现姚涛在庭审中要求世纪星光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且明确系要求世纪星光公司承担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一审应予准许。我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姚涛受伤是因为在与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因包厢费用问题产生争执并发生肢体冲突后，在逃跑的过程中被追赶而来的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殴打而受伤。期间，导致姚涛受伤的直接原因是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对其进行追打，而世纪星光公司疏于对其员工进行管理培训，在事发当时也没有对其员工进行必要的约束并采取相应制止措施，是导致姚涛受伤情况发生的原因之一。但同时考虑到事发现场的情形比较混乱，具有一定的不可控性，且从因果关系上来讲，也并非只要世纪星光公司实施了对员工的管理培训及现场约束制止，就能完全避免本起事故，也可能存在员工不听劝阻等情形，也即世纪星光公司能够防止损害发生的范围与实际发生损害的范围并不一致。而且在本案中，双方因包厢费用产生纠纷并产生言语冲突及肢体冲突，姚涛本身也具有一定的过错。故一审经综合审查后，认定世纪星光公司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对姚涛的损害承担50%的补充赔偿责任。至于对姚涛实施殴打的案外第三人，因其身份不明，故本案中可不予追加。有关损失部分的确定，姚涛主张的医疗费中应当扣除2019年4月25日进行机动车驾驶员体检时支出的30元及住院期间的伙食费140元，其他医疗费尚在合理范围内，一审予以支持。姚涛主张的住宿费因缺乏相应依据，一审不予支持；交通费主张过高，一审予以调整；姚涛主张的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及住院伙食补助费于法有据，一审予以支持。综上，世纪星光公司应当向姚涛赔偿的费用为76099.01元×50%=38049.51元。另就姚涛支付的鉴定费700元，由姚涛负担350元，由世纪星光公司负担350元。据此，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世纪星光公司应赔偿姚涛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等各项损失76099.01元的50%，计38049.51元，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付清；二、驳回姚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一审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72元，减半收取计336元，由姚涛负担136元，由世纪星光公司负担200元。鉴定费700元，由姚涛负担350元，由世纪星光公司负担350元。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查，本院对一审已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嘉善县公安局魏塘派出所出警视频显示，2019年1月25日1时40分左右，姚涛等人与世纪星光公司的多名工作人员在世纪星光公司门口发生争执乃至肢体冲突；魏塘第一小学施家路北路后门的监控视频显示，2019年1月25日1时40分左右，双方在星光公司门口聚集，1时45分44秒左右，双方互相推搡，发生肢体冲突和追赶，有三人追赶一人；施家路北路陈家浜路口监控视频显示，2019年1月25日1时45分55秒至1时46分22秒左右，三人追赶一人跑到马路对面，并对其中一人进行殴打，后双方离开。饶永贵（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2019年1月25日10时12分在嘉善县公安局魏塘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称“我们这边有几个人就冲上去和对方打起来了……对方有人头上流血了”“对方是昨晚世纪星光KTV星光厅包厢的客人……我们这边都是KTV里的工作人员”；饶永贵2019年5月20日16时14分在嘉善县公安局魏塘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称“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是确实肯定是我们世纪星光KTV的工作人员把对方打伤的，因为当时就我们双方的人在那里”；徐浩（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于2019年3月21日13时52分在嘉善县公安局魏塘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称“是我们世纪星光KTV的工作人员和对方客人打架”。本院认为，第一，将姚涛殴打致伤的行为人是否系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首先，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2019年1月25日1时40分许，姚涛等人与世纪星光公司有关工作人员在世纪星光公司门口发生争执和肢体冲突，有三人追赶一人并对其进行殴打，此情形与姚涛自述双方发生争执后被人追赶殴打一致。且根据饶永贵、徐浩在嘉善县公安局魏塘派出所的陈述，亦可确定系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与姚涛等人发生肢体冲突。后姚涛于事发当日2时35分左右前往嘉善县第一人民医院就诊。以上事实相互印证，已形成比较完整的证据链，使姚涛系被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追赶殴打致伤的事实具有较高可信度，相关证据达到了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世纪星光公司有关没有姚涛被追赶殴打的证据，以及民警出警后双方仍在追赶殴打有违常理等说法，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世纪星光公司又称，姚涛离开其经营管理区域后，不能排除姚涛自己摔伤、撞伤或者案外人损伤的合理怀疑，但根据施家路北路陈家浜路口监控视频，双方离开后并未发现存在姚涛自己摔伤、撞伤或者案外人损伤的事实，且世纪星光公司也未对姚涛因其他原因致伤提出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其上述说法，本院亦不予采信。第二，对同一侵权行为，刑事诉讼侦查起诉的标准与民事诉讼是否侵权的认定标准并不相同。在民事诉讼中，可以根据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推定有关事实成立。事发当日的监控视频及饶永贵、徐浩的陈述等相关证据已达到了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足以认定姚涛系被世纪星光公司工作人员追赶殴打致伤，故无需以刑事侦查机关的侦查结论作为认定民事法律关系中侵权事实的依据。第三，世纪星光公司应承担何种责任及比例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侵权人是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并且双方是在世纪星光公司的营业时间内、在世纪星光公司门口因结账而发生冲突。虽然姚涛是在另一条马路上受伤，但系因世纪星光公司的工作人员从世纪星光公司门口追赶姚涛而致，其追赶殴打行为虽然超出世纪星光公司的经营场所，但表现形式与履行职务有紧密的内在联系，有关工作人员前后的行为系同一侵权行为在时间及空间上的延续；主观出发点也均是为维护世纪星光公司的利益，故应当认定为执行工作任务的行为，由世纪星光公司对其工作人员的侵权行为承担责任。据此，本案应属用人单位责任纠纷，而非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纠纷。一审认定的法律关系错误，应予纠正。至于责任分担问题，本院同时注意到，姚涛在本次冲突中亦有一定的过错，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有鉴于此，一审酌定双方各承担50%的责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虽然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但判决结果是正确的，可予维持。世纪星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嘉善世纪星光娱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 超审判员 毛 彦审判员 章玉萍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孙双双书记员张叶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