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1民终4667号 上诉人：范某峰，男，汉族，住天津市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欣丽，河北新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杨某，男，汉族，住辛集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春见，河北沧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某峰因与被上诉人杨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辛集市人民法院（2020）冀0181民初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某峰上诉请求：一、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32,045元。二、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对上诉人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义务而不是经济补偿义务。1、在一审中上诉人作为原告向法院提交了上诉人与杨某的通话录音，在通话录音中被上诉人杨某明确认可其抬肘造成了碰撞原告的眼睛，而在庭审中杨某却称对碰撞过程不清楚，显然是在撒谎，目的是推卸自己应承担的责任，对杨某在庭审中的陈述不应支持。且杨某对此并无提供相应证据，而上诉人的录音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2、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过度强调了篮球运动的对抗性而完全忽略了参加篮球运动同样也应当遵循一定的规则和应当注意他人人身安全的义务，矫枉过正得对正当得对正当的危险、合理的预见作了过度的解读和无限的延伸，使得本身为“恶意”犯规的抬肘、挥肘这一危险的犯规动作造成的不合理的、不可预见的损失转而成为了合理的对抗、合理的危险、合理的损伤。在一审中上诉人也对碰撞过程进行了论证和还原，有且只有杨某在过分挥肘、抬肘的情况下，杨某的肘部才有可能将上诉人的眼睛戳伤。而杨某作为一名长期从事篮球运动的爱好者，其对篮球运动的对抗性是明知的、其对篮球运动的速度、力量性是明知的、其对篮球运动危险的犯规动作有可能带来的损害后果也是明知的、其对篮球运动的规则是明知的……，因而其对过分挥肘、抬肘有可能造成严重的损害后果也是明知的、是完全可以预见的，而其却没有加以充分注意，以至于造成撞击上诉人眼睛造成上诉人眼球破裂的严重后果，而此后果不应该是篮球运动应有的风险，也不是在所难免的危险后果，更不是篮球运动中的正常现象。如果杨某遵守规则、文明打球、尽到应尽的注意义务，本案完全可以避免而不是在所难免。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危险后果在所难免、属正常现象，显然是对篮球运动规则的不理解、是对篮球运动合理风险、合理碰撞的过度解读，是不合理、不客观、不科学的。这是对本案基本事实的认识错误、认定错误。3、篮球运动是一项身体对抗较强的运动，与之对应的篮球运动也有严格的运动规则，未在规则范围内的冲撞或者碰撞应认定为“恶意损害”，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篮球运动固然有一定的风险，但个人能够承受或者说可以承受的风险是此项运动中可预见的、正常的“伤害”，即能够接受的系“合法致损”，而不接受也不应当接受恶意或者说犯规动作带来的“不法损害”，打篮球不等于一定或普遍得存在致残、致死的危险，两者之间不能划等号。正因为篮球运动（其他运动项目亦是如此）有合理风险，因此也有相应的细化的合理规则，违反该规则即为犯规、违例，为恶意动作，并不是所有的损害后果都合理化，哪怕是将人“撞死、撞伤、撞残，”，这显然是偷换概念，否则的话，不遵守规则的随意动作，无异于群殴、斗殴，势必让无辜的人受损，这显然不是篮球运动应当有的风险，篮球运动不同于拳击、不同于格斗，只要在合理规则范围内去运动，没有严重的人身危险性，否则篮球运动也不会成为一项全民的运动健身项目。篮球规则虽然不是法律法规，但可以认定为职业规范，从事篮球运动就应当遵守篮联的规则，被上诉人违反该规则对上诉人造成损害显然是侵权行为，具有严重的过错，因此该行为无论是他方还是己方人员造成的损害都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而不应承担补偿责任。如果任由参加篮球运动的人员做各种动作伤及他人而不负赔偿责任，亦会造成、或者助长参加篮球运动的人员不负责任的、不讲规则的随意打球、随意作动作，这显然会造成不好的社会效果，同样亦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也是不符合篮球运动作为全民健身运动，促进人民身体健康的目的的。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承担补偿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4、关于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最高院发布的案例的意见：1、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判例不应作为审判依据。2、被上诉人提交的判例与本案没有类比性，虽然同样是打篮球，但是被上诉人提交的判例中被告没有任何犯规动作，没有过错。因此与本案没有类比性，应当具体案件具体分析。5、被上诉人给上诉人造成的损害后果很严重，眼球破裂、失明，上诉人今后面临的必然是无法工作、失业，上诉人正值中年，是家庭的顶梁柱，上有父母需要赡养、下有子女需要照顾、抚养，顶着严重的房贷压力，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造成上诉人的损失是长远而巨大的，而一审法院判决金额比例显然是过低，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造成的损害后果、侵权行为的过错程度是不相当的，对上诉人是极不公平的。6、一审法院没有对承担责任的比例进行划分，不利于将来上诉人由此侵权行为造成其他费用的处理，因此请二审法院对此进行明确认定。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显失公平，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杨某答辩称，一、上诉人诉称答辩人在打球过程中肘部突然撞向上诉人，将上诉人眼球碰伤，不属实。事实上是，答辩人与上诉人在篮球比赛过程中一起防守对方进攻，上诉人过来帮助答辩人协防时，与答辩人撞在一起，至于如何伤住上诉人的眼球，答辩人并未注意，但绝非如上诉人诉称是答辩人用肘部突然撞的上诉人。上诉人称其提交的通话录音中答辩人明确认可抬肘并碰撞了上诉人的眼睛，不属实，结合录音内容，当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系在回忆碰撞发生时的细节，而不是在确认和认可什么事实，并且，在录音中双方均不能确认和还原当时的准确的事实发生经过，故上诉人主张不属实。另外，上诉人多次声称答辩人属于恶意犯规、恶意损害、撞死、撞伤、撞残，并将此次事故与斗殴等故意伤害行为进行类比，实属对答辩人的恶意定性，上诉人在此篮球娱乐中遵守篮球规则，而且上诉人与答辩人为同一队队友，出现上述事故完全属于意外情况，而并非上诉人所称的犯规或故意伤害行为，上诉人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对此次事故的定性非常偏执、过激，毫无法律和事实依据。二、上诉人所受到的伤害系体育运动中的意外伤害，答辩人对上诉人的伤害后果不存在任何过错，更不存在故意的行为，答辩人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赔偿责任。具体理由如下：1、2019年6月8日下午，上诉人与答辩人、胡某铎、雒某保、张某雨、焦某、刘某厚、蔡某亮八人自发组织在辛集市明轮公园篮球场打篮球，上诉人与答辩人、胡某铎、骆某保四人组成一队与另外四人组成一队进行篮球对抗比赛，在比赛过程中，对方进攻，答辩人防守，上诉人过来协防时与答辩人撞在一处，之后上诉人受伤，但如何受伤，因为什么受伤，答辩人并不清楚。2、上诉人主张答辩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不能成立，答辩人的行为不存在任何过错，答辩人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赔偿责任。篮球运动是一项群众性的体育运动，政府对此也予以提倡和号召，在辛集市的多个群众性活动场所都建有公共篮球场地。但篮球运动作为一种力量、速度及身体对抗性较强的体育项目，身体碰撞在所难免。基于该项运动具有对抗性及人身危害性的特点，参与者既是危险的潜在制造者，又是危险的潜在承担者。体育运动参与双方作为成年人，应知道体育竞赛潜伏着此种危险，实际上是对此种活动中风险的接受，这就是体育运动中的“自甘冒险规则”。因此，上诉人参加这种体育活动竞赛即应被推定为同意接受竞赛中发生的碰撞和由此导致的伤害风险。在本案中，上诉人与答辩人同是己方队员，共同防守对方进攻，答辩人不可能存在违反篮球规则对己方队员实施犯规的可能性，实际上，答辩人也没有对上诉人实施任何犯规动作，答辩人在此项体育运动过程中不存在任何的主观过错，更不存在故意的行为，因此，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3、按审判实务以及相关的案例来分析，在体育运动比赛中发生人身损害后果的，只有在行为人的致害行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情况下，行为人才应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否则的话，法律就是不支持体育运动，体育运动谁还敢参与。在本案中，答辩人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行为，因此，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三、基于民法的公平责任原则，答辩人不否认自己应承担适当的补偿责任。1、答辩人与上诉人相识十几年有余，双方是因为篮球运动才相识并因此建立了长期的友谊关系，双方经常相约一起进行篮球运动，这也是经常成为己方队员的原因。事件发生后，正是这种友谊关系和对上诉人的同情，并基于公平原则，应适当分担上诉人一部分医疗费用的考虑，答辩人才主动的拿出一万元给了上诉人，但这并不代表视为答辩人同意赔偿上诉人的经济损失。上诉人的此次起诉，答辩人拿出的这一万元费用己远远超出应承担的补偿责任范围，但答辩人不要求返还。考虑到上诉人尚有后期经济损失，超出部分可计入上诉人的后期经济损失补偿范围内。2、由于本案的此次体育篮球运动是由上述八人自行组织进行，如今，上诉人是因参与了该项运动而导致了身体受到伤害，那么按照《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基于公平原则的法律规定，所有参与此次体育活动的其他人员也应对上诉人的经济损失适当予以补偿。四、我国虽然不是判例法国家，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案例指导工作的规定》，第七条最高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各级人民法院审判类似案例时应当参照。该案例系正确适用法律和司法政策，切实体现司法公正和司法高效的案例，各级法院予以参照属于合法合规、尊重法律和事实的表现，跟是否为判例法国家并无任何关系。而该案例与本案的审判思路和适用法律有着极高的相似性，理应予以参考。综上所述，应依法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范某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被告赔偿原告损失34,200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诉讼中，原告将第1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被告赔偿原告32,04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6月8日下午，原告与被告等八人自发组织在辛集市明轮公园篮球场打篮球，原告与被告等四人组成一队与另外四人进行篮球对抗比赛，在比赛过程中，对方进攻，被告一方防守，原告在协助被告防守时与被告撞在一起，原告受伤。原告受伤后，先后在石家庄市第一医院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住院治疗，因就医治疗支出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费用共计42,045元。被告在原告受伤后支付给原告1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对原告所受损害均无过错，理由如下：篮球运动作为一项竞技活动，具有群体性、对抗性及人身危险性，在打篮球过程中防守、进攻等都会发生身体碰撞，出现人身伤害属于正常现象，出现正当的危险后果在所难免。原告和被告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参加篮球运动存在的风险具有明确的认识和合理的预见。原被告双方系队友关系，双方在协防过程中发生身体碰撞属于篮球运动中的正当危险后果，原被告双方对于原告所受损害均无过错。鉴于双方因共同兴趣爱好一起打篮球，原告在与被告打篮球的过程中发生身体碰撞而受伤，被告的行为与原告所受损害有直接因果关系，且原告的伤情非常严重，原告的损失宜由双方适当分担，或由被告对原告予以适当的经济补偿。考虑到原告受伤的原因、伤情的轻重、双方平时的友谊以及双方的经济条件等实际情况，酌定本次诉讼，被告补偿原告经济损失12,000元，被告已经给付原告10,000元，应再给付2,000元。原告的后续治疗费用，可待实际支出后，另案解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一审判决：被告杨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予原告范某峰经济补偿2,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55元，由原告范某峰负担355元，被告杨某负担3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同一审。 本院认为，篮球运动作为一项对抗、竞技运动，具有一定的风险性。上诉人范某峰与被上诉人杨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预见在参与篮球运动所发生的风险。在打篮球的过程，双方发生身体碰撞导致范某峰受伤，杨某主观上没有过错。范某峰主张杨某犯规，存在重大过失行为，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故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一审考虑范某峰伤势过重，酌定杨某补偿范某峰经济损失12,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范某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范某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荣水 审判员  史兆宏 审判员  孟志刚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 书记员  刘建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