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10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福田机床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周辉琴，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军，江苏君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宁，江苏君哲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德隆高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 法定代表人：高欢，该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玉权，男，该公司员工。 原审第三人：南通聚田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周园。 上诉人南通福田机床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德隆高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隆高公司）、南通聚田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1民初1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德隆高公司支付剩余货款35万元以及该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德隆高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在技术合同中约定如果买方开机使用则视为验收合格，德隆高公司已开机使用了案涉设备。一审中，德隆高公司抗辩设备不符合质量要求，明确同意以司法鉴定的方式确认其所主张的质量问题，但其又不缴纳鉴定费用导致未能进行鉴定，由此导致的不利后果应由德隆高公司承担。故应当认定案涉设备符合合同约定。2.我公司提供的售后服务单足以证明案涉机床X轴和Y轴的精度符合技术合同的要求。一审法院不具备机床行业专有技术的素质和能力，在鉴定机构未出具鉴定意见的情况下，对售后维护单的表象进行分析，认为售后维护单上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中记载的数据是对相关项目精度进行测量的实际数据，精度检收表是对实际测量值进行对比和评判的标准，而非实际测量值，该认定毫无依据，也不符合常理。根据技术合同约定及合同履行情况，可以证明案涉机床是经我公司预验收合格后发的货，也可以证明德隆高公司认可我公司预验收结果，否则，我公司不可能在机床预验收不合格、德隆高公司仅支付少部分货款的情况下就发货，德隆高公司也不可能收货后不检验即交付给东莞市雄盛模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雄盛公司）。因雄盛公司未经我公司技术人员指导，已使用案涉机床一个多月，导致机床精度发生偏差，故我公司的技术人员在安装调试过程中对相关问题的描述、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予以记录，机床安装调试后，我公司技术人员记载了最终加工精度的测量值，即精度检收表上的数据，形成售后维护单，完成终验收，由买家雄盛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国雄签字确认。售后维护单上附精度检收表下面记载的数值，均在技术合同之设备精度验收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因此，X轴和Y轴的精度符合技术要求。3.我公司不否认所交付的电机不符合约定，但电机并不影响案涉机床的正常使用以及德隆高公司购买机床的合同目的。技术合同仅约定机床的加工精度，电机不是验收项目，表明电机不是案涉机床的主要部件。德隆高公司未进行司法鉴定，导致电机的配置是否影响机床打孔这一专业技术问题无法判断，应由德隆高公司承担不利后果。而我公司一直同意按照合同约定为德隆高公司更换电机，因此，电机不影响德隆高公司合同目的的实现，不是拒付货款的理由。4.一审法院错误适用同时履行抗辩权。案涉合同的履行顺序是德隆高公司先付款，我公司后发货，履行有先后顺序，不是同时履行。在德隆高公司未提出解除合同、减少价款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为我公司要求德隆高公司按合同约定给付货款有违公平原则。那么根据设备购销合同9.3条约定，在德隆高公司拒绝支付货款又不主张解除合同的情况下，我公司只有通过解除合同要求德隆高公司返还设备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违背了合同法鼓励交易的立法目的，且德隆高公司已经使用案涉设备，更未经我公司同意就擅自更换了机床面板，解除合同显然不具备操作性，一审判决显属不当。 德隆高公司辩称：福田公司交付的电机功率低了，客户打孔没有力道，案涉机床不具备验收的条件。福田公司应当先把电机更换了才满足付款条件，我公司跟福田公司的周总也打过招呼，让其先把电机换了，但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帮客户调换电机，给我公司和客户带来了损失。福田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福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德隆高公司支付剩余货款30万元，以及该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德隆高公司负担。后变更诉请要求德隆高公司支付的剩余货款为3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18日，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签订设备购销合同和技术合同各一份。双方在购销合同中约定：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采购GMC2012机床一台，含税价款为42万元；付款方式为首付定金5万元，发货前付到总额的90%，余款10%一年内付清；验收标准及方法按双方签订的技术协议执行；设备保修期为设备验收合格后12个月（不含耗材、滤材正常更换）；在质保期内非人为损坏免费进行保修；福田公司如未经德隆高公司书面同意而中途变更材料（或产品或设备）品种、规格、质量等，则德隆高公司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福田公司须承担违约责任，应赔偿德隆高公司因此所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等。双方在技术合同中约定GMC2012机床主要技术参数：重切削主轴主电机功率15kw；进给驱动X、Y、Z伺服电机扭矩40/40/30BN.m；X、Y、Z伺服电机功率4.5/4.5/4.5Kw；X、Y、Z轴丝杠直径63/40/40mm；X、Y、Z线轨为45两根/45两根等。安装调试由福田公司指定服务人员负责调试；机床验收分预验收和终验收。预验收在福田公司进行，机床验收的技术要求按技术合同之设备验收精度表执行，如有特殊约定的可按双方商定的样件进行试切削检验，并达到双方商定的加工精度及工序能力；终验收在用户厂进行，由福田公司派人进行安装调试，原则上只检验加工精度，如买方有相应的软硬件环境及设施，福田公司可以按技术合同之设备验收精度表进行验收。验收标准参照技术合同之设备检验精度表；验收合格，由买方确认，填写《机床验收合格证明书》。如机床运抵买方工厂30日内，因买方原因不能进行安装调试工作时，视为机床验收合格。机床各项精度指标按技术合同之精度检验表进行检验。如买方对检测结果发生争议时，可由买方准备检验设备并指定国家认证的检验中心进行复检，如检验结果与技术合同相符，则检验期间所产生的费用由买方承担。检测前买方必须对机床进行封存保管，如果买方开机使用则视为验收合格等。设备精度验收表载明测试项目共八项：1.Z轴轴线运动和Y轴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0.020/500；2.Z轴轴线运动和X轴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0.020/500；3.Y轴轴线运动和X轴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0.020/500;4.主轴轴孔的径向跳动：a）靠近主轴端部允许误差0.007，b)距主轴端部300mm处允许误差0.015；5.主轴轴线和Z轴线运动间的平行度：在平行于Y轴线的YZ垂直平面内和在平行于X轴线的ZX垂直平面内，允许误差均为在300测量长度上为0.015；6.主轴轴线和Y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为0.015/300；7.主轴轴线和X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为0.015/300；8.工作台面和Z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在平行于X轴线的ZX垂直平面内和在平行于Y轴线的YZ垂直平面内允许误差均为0.020/500。当日，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转账支付1万元。2019年2月15日，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转账支付4万元。2019年2月21日，福田公司向德隆高公司运送GMC2012机床整机一台，德隆高公司的工作人员陈玉权于2月23日签收。 2019年3月7日，秦满向陈玉权发送微信“这个主轴电机是按照技术协议订的15/18.5kw的电机，这已经是优化过了的”。2019年3月12日，陈玉权在微信中向李施良发送照片一张，并询问“弟弟，雄盛2012主轴电机是不是用的这个配置？”李施良要其跟秦满沟通一下，陈玉权回复“我以和小秦沟通过，这台2012，主轴电机配的是15/18.5kw”，李施良回复“对的呀”。 2019年3月21日，陈玉权向周建华发送“雄盛补充协议3.21.pdf”，并发送“周总，附件是我们下午和雄盛杨总谈的内容。您抽空阅览以下，杨总也是在模具行业做了10多年，他唯一就是担心机床的质量问题。我们把问题解决了，他那边会准时付款的”，周建华回复“OK”手势，但陈玉权所发送的文件前面显示红色“!”。当晚，陈玉权再次向周建华发送“雄盛补充协议3.21.pdf”，并发送“三方协议我们签字盖章各执一份”、“周总，雄盛的2万元还没到账，明天给您转过去”、“请知悉”，该次发送的文件前面亦显示红色“!”。次日，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转账支付2万元。陈玉权将转账凭证截图发送周建华，周建华回复“OK”手势。上述微信聊天中所涉及的“雄盛补充协议3.21.pdf”，记载甲方为雄盛公司，乙方为德隆高公司，丙方为福田公司，经甲、乙双方协商解决，达成以下共识：1.设备于2019年2月26日进厂至今，一直在使用中。但有些工序不能满足加工要求；2.由于聚田科技GMC-2012机床存在“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的原因，造成雄盛公司和平安国际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融资公司）的设备租赁合同没有得到有效执行；3.聚田科技也在积极配合寻找解决“Z轴负载过大”的原因，同时也给日本发那科公司发邮件咨询，至今没有得到回复；4.因设备密码接（应为即）将到期（2019.3.22）为了不影响雄盛公司的订单交期，雄盛公司预付2万元现金给德隆高公司，开通密码，有效期至：2019.4.23（一个月）；5.机床的X轴与Y轴的精度问题，下周工程师现场解决；6.“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的原因在4月23日之前解决；7.设备付款方式仍然为租赁方式。附：1.雄盛公司支付2万元（开通密码款），待雄盛公司和平安融资公司的设备租赁合同的设备租赁合同生效后，以现金方式的方式返还给雄盛公司；2.如果“Z轴负载过大”的原因仍然没有得到有效解决，三种方案供参考：首先是无条件退款退机，其次以工厂做分期（确保无大的质量事故，每月按时支付期金），再次就是换机。落款甲方处由杨雄盛（系笔误，应为杨国雄）签字并加盖雄盛公司印章，乙方处加盖德隆高公司印章，丙方处既未有人员签字亦未加盖印章。 2019年3月29日，福田公司调试员顾雅伟、秦峰出具售后维护单，现场测量后问题描述为：1.机床水平误差大；2.加工后，以机床轴线测量加工面误差Y向：0.02/500mm（自打自精度）；3.X、Y垂直0.07/500（以加工面翻身后误差，为实际误差的两倍）；4.加工380×380mm方形长宽误差0.05mm。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为：1.重调机床水平，X、Y向1格，Y向工作台平行度0.02mm/全长；2.加工后自打自误差X、Y轴：X轴0.005mm/450，Y轴0.007mm/450（换Y向两滑块）；3.调整后X、Y垂直加工精度0.045/450mm（正反面翻身测量）；4.调水平复精度后，垂新打螺补补偿倍除，加工误差0.02mm（380×380方形）。附精度验收表：平面度0.02mm，Z轴和X轴垂直度0.018/400mm，Z轴和Y轴垂直度0.01/400mm，X轴和Y轴垂直度0.013/400mm，主轴垂直0.02/400mm。T型槽未打，客户不需要（工作台有2件），经客户同意未打。客户签字栏由雄盛公司杨雄盛（系笔误，应为杨国雄）签字确认。 2019年4月4日，陈玉权向李施良发送微信“弟弟，雄盛杨总来电催我们尽快把Z轴负载和主轴负载的问题处理好，给我们一周时间，如果不处理，雄盛要求退款退机”。同日，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出具联络函“关于雄盛公司GMC2012急待处理的问题”，载明：1.设备于2019年2月26日进厂至今，已有一月有余；2.GMC-2012机床存在“Z轴负载过大”（无法正常打孔）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主轴电机负载偏大的问题没有解决；3.经核实，GMC2012的配置三轴电机比合同配置不符（少1.5KW），导致客户工厂无法正常生产，德隆高公司无法正常经营；4.现特此通知，如在4月11号之前还不解决，德隆高公司将自行解决，日后机床售后和所属权将与聚田无关。 2019年4月9日，福田公司向德隆高公司出具售后处理方案，处理方案载明：“1.GMC2012现Z轴电机功率3KW-27nm换成3KW-36nm电机，以上方案是我司技术部研究讨论结果；2.如换上3KW-36nm电机加工φ62钻头打孔我司不承诺能达到客户理想效果。请甲方（指德隆高公司）与客户沟通并改进加工工艺。换好电机后请甲方通知客户一个星期内付租赁公司第一笔货款；3.如客户仍然找借口拖延付款，我司不放弃诉讼权利，由此而造成一切损失由贵司承担”。 2019年4月10日，江苏君哲律师事务所接受福田公司委托，向德隆高公司发送律师函，称德隆高公司未按约付款，经福田公司多次催要，至今仅支付了13万元，已构成违约，期望先行非诉调解，在接函后五日内付清90%货款，否则福田公司行使不安抗辩权，要求德隆高公司结清全部货款。 2019年4月20日，雄盛公司向德隆高公司出具告知函，载明“关于本公司购买贵司GMC2012的加工中心，2019.2.26进场已经快2个月，问题不断出现，电机负载问题还没有解决，打孔没力，导致产能达不到，影响我与客户订单的交期，加工出来的产品精度相差16个丝，产品不能达标，材料报废。现已查看，设备的配置跟我们签的合同不相符，电机配的是最小最低的配置。（已拍照）请有关部门鉴定。现在要求德隆高公司换机，时间在（一个月），要不就退款退机并赔偿损失。（人工费，材料费）或者在15天时间把设备的问题解决，配置按我们合同上配置一样。（所有的问题已解决了；还是走租赁，但付给租赁公司的款就必须要开16个点的发票给我，如果不能开16%的，开13%给我，就必须减除3%的费用）如果这三种解决方案都不能解决，雄盛公司只有把2012这台机当二手机处理收回本金和损失并重新选择供应商定机”。同日，李施良向陈玉权发送微信，要求客户汇付20万元。陈玉权回复：“弟，如果工厂不处理负载问题，我也没办法，你们不要钱，但是我要收回我垫付出去的，我们小公司压不起，雄盛也不要这台机了，他们要清场地，重新选购其他品牌的机，我只有一个办法，把新机当二手机卖了，到时走法律程序，不要说我没通知你们”。同日，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出具告知函，称由于福田公司GMC-2012机床存在“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的原因，造成雄盛公司对GMC-2012这台设备验收不合格，导致和平安融资公司的设备租赁合同没有得到有效执行。因设备密码接（应为即）将到期（2019.4.21）为了不影响雄盛公司的订单交期，德隆高公司经多次跟福田公司业务部李施良沟通，至今问题没得到解决，密码到期也不给与解锁，为了不影响客户（雄盛）工厂的生产，现只有换面板，换面板所产生的费用由福田公司支付。换面板单价1万元整。 2019年5月31日，德隆高公司为证明案涉机床存在质量问题，向一审法院提交鉴定申请，申请对案涉机床的质量及配置是否符合约定的标准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启动司法鉴定程序后，德隆高公司以鉴定费用过高为由未缴纳相关费用，故鉴定机构作退回处理。 2019年6月4日，德隆高公司委托广东省东莞市南华公证处（以下简称南华公证处）对案涉机床外观及部分零部件标签的内容进行保全证据公证，南华公证处对上述内容的拍摄过程进行了公证，并出具（2019）粤莞南华第8713号公证书。 2019年9月2日，聚田公司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载明2018年10月23日聚田公司经德隆高公司同意，转入福田公司账户5万元，该5万元为德隆高公司在聚田公司结余的货款。 另查明，德隆高公司（乙方）与平安融资公司（甲方）、雄盛公司（丙方）签订购买合同一份，约定甲方根据丙方对乙方和乙方设备（即租赁合同中的租赁物GMC2012数控龙门镗铣床一台，单价60万元）的完全自主选定，向乙方购买设备，以租给丙方使用，丙方向甲方按时、足额支付租金。丙方在合同签订后5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支付设备款18万元，该款支付后，乙丙双方需向甲方出具丙方已支付设备价款18万元且乙方已收到的款项确认函、乙方向甲方出具银行到账凭证复印件；甲方收到丙方的付款通知书正本、上述款项确认函和银行到账凭证复印件并审核确认无误，以及设备价款总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租赁物接验收证明正本并经审核无误后，向乙丙双方共同指定的账户支付设备价款42万元。 再查明，2018年4月28日，德隆高公司（代理商）与聚田公司签订销售代理商协议书，约定德隆高公司在东莞、佛山、惠州、深圳区域范围内经营销售，实行承包经营，自负盈亏，协议有效期为一年。2018年10月23日，德隆高公司向福田公司汇付5万元，汇款摘要“车田的预付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福田公司交付的GMC2012机床是否符合合同约定？二、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就付款方式是否发生变更？ 就争议焦点一，福田公司交付的GMC2012机床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问题。 首先，就双方关于机床质量约定标准的争议，福田公司认为应当适用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和技术合同约定的标准，德隆高公司认为双方实际在签订合同前与雄盛公司洽谈了质量标准，应当按此执行。一审法院认为，从德隆高公司提供的所谓合同签订之前由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和雄盛公司洽谈的机床主要技术参数，与案涉合同约定的主要技术参数对比来看，主要存在主电机功率、定位精度的不同，前者的主电机功率、定位精度分别为18.5Kw、0.015mm，而后者分别为15Kw、0.021mm。所谓三方洽谈的主要技术参数，未经三方签字或盖章确认，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即使经三方签字确认，但是在其后由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和技术合同对此重新进行了约定，后签订的合同对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而非当然地认为三方洽谈的技术参数约定对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向德隆高公司进行了释明，德隆高公司亦认可以合同约定的主要技术参数进行鉴定。因此，对案涉机床是否存在问题的判断标准是双方当事人所签订合同约定的主要技术参数，而非所谓三方洽谈的技术参数。 其次，就德隆高公司主张的质量问题。德隆高公司在庭审中主张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主要存在电机配置不符合约定、X轴和Y轴的精度达不到要求、“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等三个方面的问题。由于上述问题属于专业技术判断问题，一审法院多次要求德隆高公司通过司法鉴定的方式进行鉴别，但是由于德隆高公司未能缴纳鉴定费用，鉴定机构未能进行鉴定，由此可能导致的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应当由德隆高公司承担。在此情况下，德隆高公司坚称其提供的证据可以判断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不符合约定。由于审判人员并不具备机床行业专有技术的素质和能力，只能从表象上对德隆高公司提交的证据进行分析认定，从而判断其关于质量问题的主张能否成立。 第一，关于电机配置不符合约定的问题。 德隆高公司认为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所配置的X轴和Y轴的伺服电机的扭矩（STALLTRQ）均为27Nm，主电机功率是7.5/15Kw，与技术合同约定的X轴40Nm、Y轴40Nm、主电机功率15Kw不符。德隆高公司提供的公证书显示，公证机关拍摄的机床上有“JUTIAN”标志（此拼音为聚田），机床铭牌显示是福田公司生产的数控龙门镗铣床，型号为GMC2012。该机床的电机铭牌记载主电机功率为7.5/15Kw，两个伺服电机的“STALLTRQ”（指失速扭矩）均为27Nm、“OUTPUT”（指输出功率）均为3Kw。这与福田公司2019年4月9日提供的售后处理方案中关于“Z轴电机功率3Kw-27Nm换成3Kw-36Nm电机”的记载是一致的。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在技术合同中约定主轴电机功率为15Kw，但是该功率是额定功率还是最大功率，未作明确约定。福田公司人员秦满、李施良在2019年3月7日、3月12日与陈玉权进行微信沟通时确认主轴电机功率为“15/18.5kw”，由此可见合同约定的功率是额定功率。据此判断，福田公司交付机床的主电机功率显然不符合合同约定。双方当事人在技术合同中约定X、Y、Z伺服电机扭矩为40/40/30BNm，功率为4.5/4.5/4.5Kw。不管公证书中照片上显示的两个伺服电机是X、Y、Z伺服电机中的哪两个电机，可以表明有两个伺服电机的扭矩和功率均不符合合同约定。上述事实，与德隆高公司2019年4月4日联络函中称“配置三轴电机比合同配置不符（少1.5Kw）”、雄盛公司在2019年4月20日致德隆高公司告知函中称“电机配的是最小最低的配置”的事实基本吻合。至于德隆高公司辩称另一个伺服电机也不符合约定，因其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无法予以认定。 第二，关于X轴和Y轴的精度达不到要求的问题。 德隆高公司和雄盛公司在2019年3月2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称“机床的X轴和Y轴的精度问题，下周工程师现场解决”。福田公司提供的售后维护单显示，福田公司服务人员曾于2019年3月29日至雄盛公司进行售后服务，并和雄盛公司签订了售后维护单。在该份售后维护单中，首先描述了存在的问题，其次是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再后附有精度检收表。对于精度是否存在问题的判断，不能仅以描述的问题作为判断依据，而应当以维护后的最终检验数据作为判断依据。德隆高公司认为双方技术合同中约定了八个项目的精度的误差表，售后服务仅对四个项目进行了检测，其中两项合格，两项不合格，不合格的是第三项和第六项。第三项是Y轴轴线运动和X轴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0.020/500。调整后的检测数据为0.045/450，远高出上述允许误差。第六项是主轴轴线和Y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允许误差为0.015/300。调整后的检测数据为0.02/380，亦高出上述允许误差。福田公司认为，售后维护单附有精度检收表，最终客户雄盛公司予以确认。第三项、第六项的检测实际值分别为0.013/400mm和0.02/400mm，均在技术合同第十章约定的允许误差范围内。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对第三项和第六项实际测量值援引的数据存在分歧，德隆高公司认为应当是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中记载的数据，而福田公司认为是精度检收表中记载的数据。从售后维护单的上下文意进行理解，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中记载的数据是调整后重新对相关项目的精度进行测量的实际数据，而精度检收表应当是对上述实际测量数据进行对比和评判的标准，而非实际测量值。如果后项是实际测量值，则无法解释前者是何种数据。根据实际测量值，可以确认案涉机床不符合技术合同第十章中的第三项和第六项约定的技术参数要求。 第三，关于“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的问题。 对“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的问题，德隆高公司在2019年3月22日的补充协议、2019年4月4日的联络函、2019年4月20日的告知函中有过多次陈述。对此问题，除了双方人员的微信记录、福田公司提供的售后处理方案以及雄盛公司的告知函外，德隆高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双方人员的微信记录可以显示双方为此问题有过交涉，但是并没有明确确认。福田公司在2019年4月9日提供的售后处理方案中，对Z轴负载问题提出处理方案，认为将Z轴电机功率3Kw-27Nm换成3Kw-36Nm电机是福田公司技术部研究讨论的结果，但不承诺能达到客户理想效果。也就是说，福田公司在售后处理方案中也没有确认出现该问题是由于其自身原因造成的。雄盛公司的告知函只是对问题进行描述，并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不能达到德隆高公司的证明目的。由于德隆高公司未能充分进行举证，故对其主张案涉机床存在“Z轴负载过大”和主轴电机负载过大的问题，一审法院难以确认。 就争议焦点二，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就付款方式是否发生变更的问题。 福田公司主张案涉机床的付款方式应以双方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中的约定为准；德隆高公司认为案涉机床的付款方式已经发生变更，系由雄盛公司融资后再付至总金额的90%，该种付款方式其已告知周建华，周建华亦在微信中回复“OK”手势，即福田公司已认可付款方式变更。一审法院认为，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中明确载明设备价款42万元，付款方式为首付定金5万元，发货前付到总额的90%，余款10%一年内付清，该约定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德隆高公司提交的其与雄盛公司、平安融资公司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中所约定的付款方式系分为两期，第一期18万元，第二期42万元，与德隆高公司的抗辩并不一致，且德隆高公司虽向周建华发送了补充协议，但该补充协议并未显示成功发送。即便已成功发送，该协议中载明“经甲、乙双方协商解决，达成以下共识：……7.设备付款方式仍然为租赁方式”，落款亦是加盖的甲、乙双方即雄盛公司和德隆高公司公章，未有福田公司的签字盖章确认，故该份协议仅约束雄盛公司和德隆高公司。从陈玉权与周建华微信记录的全部内容来看，周建华回复陈玉权“OK”手势，应当是对陈玉权发送的微信内容已经知晓的意思表示，而非对陈玉权尚未发送成功的补充协议的确认。在德隆高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福田公司对上述协议内容予以确认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德隆高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之间签订的设备购销合同与技术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义务。福田公司、德隆高公司约定“首付定金5万，发货前付到总额的90%，余款10%一年内付清”，没有证据表明双方对此付款方式进行了变更，德隆高公司未在福田公司发货前按照上述约定向福田公司支付货款至总额的90%，至2019年3月21日仅支付了7万元，其行为违反了合同约定。 福田公司向德隆高公司交付并安装调试机床后，德隆高公司即就机床的电机配置、加工精度、负载过大等方面向福田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现有证据表明案涉机床的电机配置、Y轴轴线运动和X轴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主轴轴线和Y轴线运动间的垂直度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技术参数标准，且上述质量问题的存在，必然影响到机床的正常使用，导致购买机床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福田公司的行为亦违反合同约定。 在此情况下，德隆高公司是否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是本案的核心问题。由于我国合同法对先履行方在后履行方债务到期时是否可以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未作出具体而明确的规定，因此应当综合运用法学基础理论和我国合同法关于同时履行抗辩权规定的立法目的进行分析认定。一审法院认为，在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不符合合同约定，且存在的质量问题影响到合同目的实现的情况下，德隆高公司就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就同时履行抗辩权，成立的前提是双方义务的履行期限均已届至。福田公司在德隆高公司未按约支付货款的情况下向德隆高公司交付机床，系放弃先履行抗辩权，至德隆高公司提出机床质量异议时，应当认定双方义务（除质保金）的履行期限均已届至。前已认定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至少存在两个方面的质量问题，且这些质量问题的存在必然影响到合同目的的实现。因德隆高公司在本案中的要求是福田公司提供符合合同约定质量标准的机床，并没有提出解除合同、减少价款等不需要福田公司消除质量问题的请求，故福田公司负有继续以修理或更换等方式保证机床符合合同约定的义务。如果视案涉机床存在质量问题于不顾，而径行要求德隆高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给付货款，显然不能保障德隆高公司能够获取符合合同约定标准的机床，使德隆高公司支付的价款沦为虚掷，这有违公平原则。故福田公司要求德隆高公司支付货款并承担利息损失的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福田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福田公司提交雄盛公司使用案涉设备的微信照片一组，以证明案涉设备正在使用之中，德隆高公司有关设备质量问题的陈述不属实。 德隆高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如下：即便福田公司提供的微信照片属实，也不足以证明照片中的设备与案涉设备系同一设备，亦不足以证明案涉设备不存在质量问题。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德隆高公司二审中明确其所主张的质量问题主要是电机问题，福田公司配置的电机功率小于合同约定的电机功率，并认为电机功率大跑得快，电机功率小跑不动。福田公司庭审中表示：合同中约定的电机功率是笔误，但其同意更换电机，并认为电机与打孔功率没有关系，德隆高公司无权以电机存在质量问题拒付90%的货款。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是否符合合同约定，如不符合约定，德隆高公司是否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 本院认为，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不符合合同约定，德隆高公司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在福田公司未履行修理或更换等义务以保证机床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形下，德隆高公司有权拒付剩余货款。具体分析如下： 一、关于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问题。首先，双方在技术合同中约定主轴电机功率为15Kw，根据德隆高公司提供的公证书显示，福田公司交付的电机铭牌记载主电机功率为7.5/15Kw，双方工作人员在微信沟通时确认主轴电机功率为“15/18.5Kw”，据此，合同约定的功率是额定功率，福田公司交付的主电机功率不符合合同约定。同时，双方在技术合同中约定X、Y、Z伺服电机扭矩为40/40/30BNm，功率为4.5/4.5/4.5Kw，而根据公证书照片显示，有两个伺服电机的“STALLTRQ”（指失速扭矩）均为27Nm、“OUTPUT”（指输出功率）均为3Kw，表明该两个伺服电机的扭矩和功率均不符合合同约定。福田公司二审中称合同中约定的电机功率是笔误，但其在签订合同后并未就此提出异议，也未与德隆高公司协商变更，故对此碍难予以采信。关于电机功率对打孔速度有无影响的问题，根据一般生活经验法则，在外部运行环境不变的情况下，电机功率越大，整台设备的工作效率越高，电机功率变小会导致打孔速度降低符合常理，福田公司提出电机与打孔效率没有关系显然与常理相悖。其次，关于X轴和Y轴的精度能否达到要求的问题。福田公司认为其提供的售后服务单能够证明案涉机床X轴和Y轴的精度符合技术合同的要求，并认为精度检收表上的数据是最终加工精度的测量值，德隆高公司则认为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中记载的数据才是实际测量值。从售后服务单的内容来看，福田公司的调试员先对现场测量后存在的问题进行了描述，然后提出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最后附精度检收表，从上下文意及常理分析，实际测量值应为解决方法及处理结果中记载的数据，精度检收表中记载的数据仅是对实际测量值进行对比和评判的标准。故案涉机床不符合技术合同第十章第三、第六项约定的技术参数要求。再次，福田公司认为双方在技术合同中约定如果买方开机使用则视为验收合格，现买方已经开机使用，应当认定案涉机床符合合同约定，德隆高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福田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买方已经开机使用了案涉机床，仅凭2019年3月29日的售后维护单亦无法得出案涉机床已经验收合格的结论，福田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退一步而言，即便案涉机床已经验收合格，根据合同约定，设备保修期为设备验收合格后12个月，德隆高公司在质量保证期内仍有权就机床质量问题提出异议。2019年4月4日，陈玉权即向李施良发送微信“弟弟，雄盛杨总来电催我们尽快把Z轴负载和主轴负载的问题处理好，给我们一周时间，如果不处理，雄盛要求退款退机”，此时距福田公司出具售后维护单尚不到一周时间，李施良未作任何回复。德隆高公司于同日向福田公司出具“关于雄盛公司GMC2012急待处理的问题”的联络函，明确提出“主轴电机负载过大”、“GMC2012的配置三轴电机比合同配置不符（少1.5KW）”等问题，福田公司于2019年4月9日出具售后处理方案，同意将GMC2012现Z轴电机功率3KW-27nm换成3KW-36nm电机。上述事实表明，双方一直就案涉机床存在的质量问题进行沟通，且福田公司对德隆高公司提出的质量问题未作否认。综上，本院认为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不符合合同约定。 二、关于德隆高公司是否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一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一方在对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双方虽然在合同中约定发货前付到总额的90%，但福田公司在德隆高公司未按约付款的情况下即向德隆高公司交付机床，并在2019年4月9日的售后处理方案中提到“换好电机后请甲方通知客户一个星期内付租赁公司第一笔货款，如客户仍然找借口拖延付款，我司不放弃诉讼权利”，表明福田公司放弃了先履行抗辩权。至德隆高公司提出质量异议时，除质保金外，双方义务的履行期限均已届至，而福田公司交付的机床不符合合同约定，必然会影响德隆高公司合同目的的实现，应当认定德隆高公司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现德隆高公司二审中提出主要质量问题是电机问题，福田公司亦同意按照合同约定为德隆高公司更换电机，在福田公司未履行其义务前，本案不宜直接判决德隆高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给付货款。若福田公司采取以修理或更换电机的方式使案涉机床符合合同约定后，德隆高公司仍不履行付款义务，则福田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福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25元，由上诉人南通福田机床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志刚 审 判 员 戴志霞 审 判 员 陈 卓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李晓晴 书 记 员 黄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