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3民终12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地址贵州省黔西南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市黄草办老城街2号。 法定代表人：鄢习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英，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贵富，男，汉族，1971年10月01日出生，户籍地贵州省兴义市，现住贵州省兴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贵州纬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朋，贵州纬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贵富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9）黔2301民初125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贵州通灵商贸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因认定事实错误，从而导致判决结果错误的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2、请求二审在查清本案事实的基础上，改判上诉人不承担王贵富11个月25300元的双倍工资和2个月经济补偿金4600元的支付责任。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仅凭按月支付2300元这一事实认定通灵公司与王贵富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有悖于法律规定，这一认定是明显的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在本院认为中认定：“庭审中，双方对被告自原告公司成立起即在原告公司从事货物搬运工作的事实无异议，……故原告与被告2013年9月22日至2019年5月1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判决作出的这一认定无客观真实的事实依据，并有悖于法律规定。通灵公司成立后主要经营的业务有超市、家用电器、酒类等的销售。由于在经营过程中的进出货物量较大，需要人来搬运。为了方便就将发生货物搬运工作中的各个不同部门交由不同的人来承揽，家电部分是由王贵富承揽。刚开始是按计件发放劳务费用，后来由于市场原因造成销量减少，满足不了王贵富等人的生活费用，于是王贵富等就提出要有保底费用，否则就做不到随叫随到。通灵公司通过平衡前些年发生的搬运费用，于是与王贵富等承揽搬运的人商定保底费用为2300元，也就是按每月2300元的费用将电器的搬运工作承包给了王贵富。正因为双方之间是这种承揽合同关系，所以，通灵公司从未对王贵富直接进行过任何管理，从未对王贵富打过考勤，王贵富多年来也从未按职工身份参与过通灵公司的任何会议及活动，更未享有过职工的任何待遇。多年来一直认可双方约定的劳务报酬2300元，对双方之间的承揽劳务的合同关系王贵富自己是明知的，在此期间王贵富对自己的身份也未提出过任何异议。一审判决在本院认为中认定：“从报酬发放看，劳动关系的工资报酬一般按星期或按月发放，相对固定；而承揽关系工资一般按次或承揽任务完成情况支付。庭审中，双方对于原告按月向被告发放2300元固定工资的事实无争议，该事实与原告主张承揽合同的基本特征不符，即用人单位只看承揽人交付劳动成果，根据劳动成果来按次或计件支付劳动报酬”。这一事实认定及说理明显有悖于事实和法律。通灵公司从未在庭审中认可按月向王贵富发放2300元固定工资的事实、通灵公司认可的是按月向王贵富发放固定金额的劳务费用，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法律规定中，通灵公司从未听说过承揽劳务不能或禁止按固定金额支付劳动报酬，法无禁止即为有权。通灵公司按2300元的固定金额发放2300是双方协商达成的真实意思表示。通灵公司按此方法支付承揽合同劳务费用的方式，不应认定为固定工资来作为认定劳动合同关系的事实依据。一审判决作出的上述事实认定明显错误，有悖于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王贵富在仲裁和本案一审过程中，除提交银行交易明细清单这一孤证外，无任何其他证据能证明其与通灵公司之间有劳动合同关系。而通灵公司向一审法庭提交了王贵富在通灵公司处领取劳务报酬的清册，清册上注明了发放劳务费用，上面还有王贵富自己的签名，并提交了通灵公司公司发放正式职工工资的清册来做事实对比。通灵公司提交的证据已形成证据链，足以证明通灵公司的主张，王贵富在劳务费用发放清册上签名就知道自己不具有通灵公司公司职工的身份。 二、一审判决认定通灵公司与王贵富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有悖于劳动法的法律规定。劳动关系，法律上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所规定的劳动关系，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法律要件：1、劳动关系是在现实劳动过程中所发生的关系，与劳动者有着直接的联系；2、劳动关系的双方当事人，一方是劳动者，另一方是提供生产资料的劳动者所在单位；3、劳动关系的一方劳动者要成为另一方所在单位的成员，要遵守单位内部的劳动规则以及有关制度。本案中，王贵富是自始至终未成为通灵公司的成员，从未接受过公司管理。在仲裁的庭审中，王贵富自己也认可安排其进行上下车的是保管员，有货物需要上、下车时才会叫王贵富，公司从未对王贵富做出过工作安排，更未有劳动规则让王贵富遵守。一审判决作出的事实认定和判决结果依事实依法不成立。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本案事实的基础上，保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不受损害。 王贵富二审辩称：一、通灵公司主张与王贵富系承揽合同关系，不符合客观事实，依法不能成立。2007年王贵富经人介绍到贵州醇通灵实业总公司从事搬运工作。2013年公司改制后，由通灵公司对王贵富进行管理，公司要求每天早上8：30上班，下午17：30下班，一个月休息两天，每个月工资2300元。公司主张本案法律关系为承揽合同关系，明显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1、王贵富每个月工资固定为2300元，在王贵富提供的建行交易明细清单上也已明确备注了为工资。根据本案客观事实，符合劳动关系工资具有稳定性、规律性的特征，不符合承揽合同报酬按此或承揽任务完成支付的条件； 2、王贵富在通灵公司从事搬运工作，工作时间受通灵公司的安排、管理，并依从通灵公司经营情况决定工作量，明显不符合承揽合同自带工具、设备，自己安排工作任务的表现； 3、通灵公司主张本案系承揽关系，未能向法院举证承揽关系存在，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通灵公司主张本案系承揽合同关系，与本案客观事实严重不符，依法不能成立。 二、关于双倍工资的问题。通灵公司在王贵富工作期间，未与王贵富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和《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的规定，通灵公司应支付王贵富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11个月二倍工资25300元。 三、关于经济补偿金的问题。在王贵富工作期间，通灵公司未依法与王贵富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也没有为王贵富缴纳社会保险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和第三十八条的规定，通灵公司应向王贵富支付经济补偿金。通灵公司在一审过程中已认可王贵富从2013年9月22日在公司一直工作至今，本来经济补偿金应从2013年计算至2019年5月15日，但考虑及时化解矛盾，减少诉讼成本，王贵富仅要求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4600元。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通灵公司作为一家国有公司，更应遵守劳动法的用工规定，通灵公司却为了达到拖延的目的，提出无理的上诉请求，恳请二审法院及时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通灵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决通灵公司不承担王贵富11个月二倍工资25300元和2个月经济补偿金4600元的支付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原贵州醇酒厂改制后于2013年9月22日成立通灵公司，被告王贵富自通灵公司成立就在该公司从事搬运工作，通灵公司按月向王贵富发放报酬。王贵富于2019年5月15日从通灵公司离职。2019年8月22日王贵富就其与通灵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向兴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以通灵公司未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及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为由，主张双倍工资差额、经济补偿金及补缴社保费用。该仲裁委于2019年10月27日作出兴劳人仲案裁字（2019）231号裁决（以下简称案涉仲裁裁决），裁决：一、解除通灵公司与王贵富从2017年7月10日至2019年5月15日期间的劳动关系；二、由通灵公司支付王贵富11个月二倍工资差额25300元、2个月经济补偿金4600元；三、驳回王贵富的其它仲裁请求。通灵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通灵公司、王贵富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通灵公司主张双方是承揽合同关系，虽然王贵富长期在通灵公司从事货物搬运活动，但并未接受通灵公司公司管理，工资本是计件按次支付，为保障王贵富基本生活，双方协商由通灵公司按月支付被告2300元报酬。劳动合同关系和承揽合同关系的主要区别在于人事的从属标准、报酬发放方式、生产资料的提供、专属性程度、继续性以及对完成工作时间的约定等不同。从从属标准看，劳动者属于用人单位的一员。而承揽关系中承揽人只需依约交付劳动成果即可，不受用人单位管理和规章制度约束。从报酬发放看，劳动关系的工资报酬一般按星期或者按月支付，相对固定；而承揽关系工资一般按次或承揽任务完成情况支付。庭审中，双方对于通灵公司按月向王贵富发放2300元固定工资的事实并无争议，该事实与通灵公司主张承揽合同的基本特征不符，即用人单位只看承揽人交付劳动成果，根据劳动成果来按次或计件支付劳动报酬。另一方面，王贵富完成一定搬运任务也需要依从通灵公司公司运营的情况，接受通灵公司的安排，由此体现出从属性和管理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条规定，我国所确立的劳动合同制度，将“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对于用人单位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情形的，则承认事实劳动关系的存在，并对用人单位课以相应法律责任。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用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由该条可知，劳动关系两大特征：一是人身上的依附性，一是经济上的从属性，该两项隶属性越强，越能体现出劳动关系的特征，换言之，可据此判断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本案中，王贵富在通灵公司从事搬运工作，双方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王贵富在通灵公司接受公司搬运货物的管理及工作安排，其搬运货物时间受限，即具有高度人身依附性。而从王贵富的银行交易流水来看，双方对通灵公司每月发放王贵富固定工资的事实均无异议，即王贵富在经济上亦高度依赖于通灵公司公司，由此可知，通灵公司与王贵富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本案王贵富作为劳动者已完成其举证责任，通灵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并未就其主张进行举证，通灵公司则未能完成其主张双方成立承揽合同关系的证明责任，故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 庭审中，双方对王贵富自通灵公司公司2013年9月22日成立起即在通灵公司从事货物搬运工作的事实无异议，亦均认可经仲裁委仲裁认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9年5月15日解除，一审予以确认。故通灵公司与王贵富在2013年9月22日至2019年5月15日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关于王贵富是否应获得通灵公司、王贵富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均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工资。本案王贵富主张二倍工资差额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工资支付周期编制工资支付记录表，并至少保存二年备查。但本案通灵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无论是在仲裁阶段还是在本案庭审中均未提交证据证明通灵公司的工资具体数额，故根据王贵富提供的银行流水清单对王贵富主张的工资标准2300元予以确认。故通灵公司应向王贵富支付双倍工资差额为25300元（2300元×11个月）。关于王贵富是否应获得经济补偿金的问题。王贵富主张经济补偿金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和第三十八条规定，应予支持。上述已知通灵公司、王贵富之间的劳动关系持续时间为2013年9月22日至2019年5月15日，王贵富月工资按2300元为标准，但仲裁裁决支持2个月经济补偿金，王贵富并未提出异议，故通灵公司应以此承担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责任，计算为4600元（2300元/月×2个月）。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一项、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与王贵富的劳动关系于2019年5月15日解除；二、由原告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王贵富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25300元；三、由原告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王贵富经济补偿金4600元；四、驳回原告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案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归纳当事人的分歧意见，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通灵公司与王贵富之间是否成立劳动关系？2、通灵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王贵富二倍工资以及经济补偿金？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围绕通灵公司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 关于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通灵公司提出其与王贵富之间是承揽关系并非事实劳动关系。本院经审查认为，首先，根据王贵富在仲裁时提交的中国建设银行交易明细清单可知，2017年7月10日至2019年4月15日期间，通灵公司每月均通过银行转账形式向王贵富支付劳动报酬2300元,对于该2300元通灵公司主张记录中明确为工资，双方存在薪资固定的关系；其次，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王贵富工作期间具体工作是由通灵公司工作人员安排，无工作任务时则是在通灵公司库房待岗，也即受到通灵公司管理，有别于承揽关系中承揽人不受定作人工作安排的构成要件。以上事实已可认定王贵富在通灵公司工作期间，接受公司的管理与工作安排并且薪资固定，故一审法院据此认定通灵公司与王贵富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无不妥。 关于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二，王贵富于2013年9月22日起在通灵公司从事货物搬运工作，2019年5月15日离开通灵公司。因双方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因此，一审法院依据王贵富提交银行流水清单认定王贵富工资标准为2300元并据此计算工资差额为25300元（2300元*11个月）并不不妥。关于经济补偿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的规定，通灵公司应当支付王贵富自2013年9月22日至2019年5月15日的经济补偿金，因王贵富对仲裁裁决中支持2个月的经济补偿金未提出异议，一审法院据此在本案中认定经济补偿金为4600（2300元*2个月）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贵州省通灵商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鹏 审判员 杨 林 审判员 张基柱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涂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