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民终6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西安市未央区蓝水假期C01别墅。 法定代表人：梁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成，陕西吉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明星，男，1960年3月10日出生，住西安市莲湖区，系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股东及监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志兴，男，1955年1月11日出生，住陕西省神木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鹏，男，1985年11月28日出生，住陕西省神木市，系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股东。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欣，陕西丰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一然，陕西丰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里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郭明星、张志兴、张鹏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陕01民初1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里程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成、被上诉人郭明星、张志兴、张鹏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欣、朱一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里程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8）陕01民初1688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者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依据上诉人向郭明星出具的两张收款收据及一张无法辨别真伪的股东会决议复印件，认定郭明星向上诉人出借6800万元的事实错误。本案中，郭明星提交了其向孙某甲、孙某乙账户的部分转款记录，但远不足6800万元，且上述证据仅能证明郭明星给孙某甲、孙某乙借款，不能证明郭明星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郭明星提交上诉人股东会决议复印件，以证明其给上诉人借款4500万元，但该股东会决议复印件来源不明，真实性无法确认，公司档案、工商档案中也没有该决议的任何记录，一审法院仅依据两张收据推定股东会决议真实有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资本公积金属于公司的后备资金，股东可按出资比例向公司主张所有者权益，但股东出资后不能抽回，也不得转为公司债务计算利息，变相抽逃。资本公积金不仅是企业所有者权益的组成部分，亦是公司资产的重要构成。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具有独立的人格和资产，出资股东可以按照章程规定或者协议约定主张所有者权益，但其无正当理由不得随意抽回出资，侵害公司财产权益。本案中，涉案的560万元资本公积金本属于上诉人的资产，一审法院认定资本公积金并非股东出资，不属于公司资产，属适用法律错误。3、股东向公司缴纳的出资无论是计入注册资本还是计入资本公积金，都已成为公司资产，股东不得请求返还。被上诉人郭明星将投入到公司的资本公积金抽回，减少了公司资产，导致公司偿债能力减弱。一审法院认定郭明星抽回资本公积金的行为不属于抽逃出资，严重损害了上诉人其他债权人的利益。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规定，股东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返还出资本息、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张志兴作为在《关于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上签字同意的股东，应当承担连带返还出资本息的责任。上述规定第十八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被上诉人郭明星将新里程公司10%的股权转让给张志兴之子张鹏，张鹏作为郭明星瑕疵股权的受让方，对郭明星此前抽逃560万元资本公积金的事实显然知道并且应当知道，故张鹏亦应对返还出资本息承担连带责任。5、根据上诉人提交的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书，新里程公司自2009年起背负大量债务，均为月息2%。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行为违反了公司资本充实原则，导致公司大量债务无法偿还，侵害了公司及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按照月息2%向三名被上诉人主张损害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 被上诉人郭明星、张志兴、张鹏答辩称，1、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东会可以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当然可以对公司减少资本公积金作出决议。新里程公司股东会做出的《关于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在被确认无效前，新里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提起诉讼属于越权代表，其诉讼行为应当归于无效。2、新里程公司股东会作出的《关于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新里程公司应按该决议执行。3、郭明星并未收到新里程公司退还的资本公积金560万元，即使《关于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无效，郭明星也不负有偿还义务。4、张志兴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规定的协助抽逃的股东或高级管理人员。新里程公司实际并未以转账等方式向郭明星支付任何款项。在支付环节，张志兴未提供任何协助事项。5、新里程公司诉称的“抽逃出资”一事发生在张鹏成为新里程公司股东之前，与张鹏无关。 原告新里程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被告郭明星通过股东会作出《关于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的方式退回出资的行为是抽逃出资；2、判令被告郭明星返还抽逃出资本金560万元并赔偿原告因此造成的损失918.4万元；3、被告张志兴、张鹏对郭明星返还出资本金以及赔偿款项承担连带责任。4、诉讼费用由三被告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新里程公司成立于2003年7月29日，注册资本1000万元，股东为陈越、任永安，任永革。后变更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股东变更为孙某甲（占26.5%）、孙某乙（占24.5%）、张志兴（占24.5%）、郭明星（占24.5%），法定代表人为孙某甲。2011年8月30日，新里程公司《关于股东减少资本公积的决议》载明：依据《公司法》和本公司章程规定，本次股东会应到全体股东孙某甲、孙某乙、张志兴、郭明星，实到股东孙某甲、孙某乙、张志兴、郭明星共四人，代表100%表决权，符合法定程序，经代表100%表决权的股东讨论通过，做出决议：同意将股东郭明星原投入的资本公金中的560万元退还。四名股东均签字。该股东会决议作出后没有股东向法院申请撤销或确认无效。2013年9月15日，新里程公司的股东变更为孙某甲（占29.5%）、张志兴（占26%）、孙家俊（占24.5%）、张鹏占（10%）、郭明星（占10%）（郭明星将10%转给张鹏，将3%股份转给孙某甲，将1.5%转给张志兴）。2014年5月16日，国民信托有限公司投资4亿元，新里程公司注册资本从5000万元增加为45000万元，股东为国民信托有限公司（占88.89%）、张志兴（占2.89%）、郭明星（占1.73%）、张鹏（占1.11%）、罗词友（占0.17%）、陕西唐兴投资有限公司（占5.21%）。新里程公司股东出资信息显示：郭明星认缴、实缴出资500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1年6月30日；张志兴认缴、实缴出资1300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1年6月30日；张鹏认缴、实缴出资500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3年9月30日；国民信托有限公司认缴、实缴出资40000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4年4月20日；罗词友认缴、实缴出资72.5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7年1月10日；陕西唐兴投资有限公司认缴、实缴出资2627.5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7年1月10日。 新里程公司提交2011年9月22日该公司记账凭证及经办人为丰硕出具的“证明”，记载付郭总款560万元，上有郭明星签字。新里程公司称2011年7月6日，郭明星从该公司取走560万元，同年8月30日，孙某甲召集股东会，四位股东形成股东会决议“同意将股东郭明星原投入的资本公积金中560万元退还”。对此，郭明星辩称：其虽签字，但并没有收到560万元。且新里程公司的付款时间是2011年7月6日，而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是2011年8月30日作出，新里程公司提交的“证明”为虚假。 郭明星提交2011年1月15日、2月16日新里程公司出具的两张收据，金额共计6800万元，收据均加盖有“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郭明星提交2011年6月25日新里程公司股东会“关于股东债权转增资本公积金的决议”，载明：同意将股东郭明星借给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的资金4500万元，转增为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的企业资本公积，用于后续增加资本金使用。新里程公司质证认为该股东会决议是复印件，且在工商档案中未见此材料，不予认可。郭明星称原件应当在新里程公司保存，其仅保存有复印件。 新里程公司认为，2011年9月22日会计账簿记载付款给郭明星560万元。郭明星抽回560万元资本公积金的行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抽逃出资行为。作为在前述《关于减少资本公积的决议》上签字同意的股东，张志兴应当连带承担返还出资本息的责任。上述规定第十九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张鹏是张志兴的儿子，对此前560万抽逃的事实显然知道并且应当知道，应对返还出资本息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本案中，郭明星于2011年1月15日、2月16日给新里程公司出借6800万元，公司出具两张收据，均加盖有公司财务印章；新里程公司对该两张借条不予认可，但2011年6月25日股东会决议记载的内容，“公司股东会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将郭明星借给公司的借款4500万元转为公司的企业资本公积金，用于后续增加资本金使用”。根据该决议的内容可以看出公司所有股东对借款事实认可，且同意转为公司的企业资本公积金。该股东会决议虽为复印件，但结合公司财务出具的两张收据，及2011年8月30日股东会决议记载的“同意将股东郭明星原投入的资本公金中560万元退还”的内容，应当认定郭明星向新里程公司借款、后公司将该款转为资本公积金的事实，新里程公司仅以该股东会决议未在工商部门存档而否认郭明星给公司借款的事实，其理由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规定，“股东会行使下列职权：（一）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七）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新里程公司通过股东会的形式，将郭明星的借款转为资本公积金，又通过股东会的形式一致决议同意将其中560万元退还给郭明星，完全属于公司经营中的自治行为，此种行为并不具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所规定的抽逃出资的情形。且该股东会决议作出后，并没有任何股东向法院申请撤销或确认无效。同时，依据郭明星提交的收条及股东会记录，新里程公司向郭明星退还的560万元，实为郭明星向新里程公司的借款，后该公司将该借款转为公积金，并非股东出资，故新里程公司请求确认郭明星通过作出股东会决议《关于减少资本公积的决议》的方式退回出资的行为是抽逃出资，依法不予支持。其据此请求判令郭明星返还抽逃出资本金560万元并赔偿新里程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918.4万元、张志兴、张鹏对郭明星返还出资本金以及赔偿款项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10500元，由原告西安市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郭明星是否构成抽逃出资并应返还560万元给新里程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他相关规定，资本公积金是由投入资本本身所引起的增值，与公司生产经营没有直接关系，是一种准资本金或者公司后备资金，属于公司资产，是企业所有者权益的组成部分，可以按照法定程序转为注册资本金，故资本公积金与公司注册资本的性质存在明显不同，不能等同于公司注册资本，公司依照法定程序作出的关于减少资本公积金的决议亦不能认定为抽逃出资。本案中，新里程公司于2011年8月30日召开全体股东参加的股东会，作出《关于股东减少资本公积的股东会决议》，从资本公积金中给郭明星退还560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上述行为属于新里程公司经营中的自治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决议作出后，无股东向法院申请撤销或者确认无效，也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所规定的抽逃出资的情形。且上述决议系新里程公司股东会作出，并非郭明星个人所为。故新里程公司从资本公积金中给郭明星退还560万元，不能认定为被上诉人郭明星抽逃出资行为。另郭明星是否给新里程公司借款，与本案是否构成抽逃出资无关。上诉人关于郭明星应当返还抽逃出资560万元并赔偿损失918.4元、被上诉人张志兴、张鹏对郭明星返还出资本金及赔偿款项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新里程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0504元，由上诉人西安新里程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宏涛 审 判 员 张明霞 审 判 员 贾黎明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罗 浩 书 记 员 宋瑞花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