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22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巨野县华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巨野县凤凰街道办事处文庙街北永丰街东。 法定代表人：李如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仁健，巨野腾岳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市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道碑街139号。 负责人：宋红亚，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云龙，山东君诚仁和（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巨野县华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菏泽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终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13日作出（2020）鲁民申36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华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侯仁健、被申请人人保菏泽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云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华润公司再审请求依法撤销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终886号民事判决；依法判令人保菏泽公司赔付其保险金33669元。主要事实和理由：华润公司原审中提供的保险单及人保菏泽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中，均没有载明机动车驾驶人未取得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驾驶营运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而免责的内容，华润公司虽然在投保单上签字，但没有经办人的签字，且免责条款作为格式条款，人保菏泽公司没有充分举证证明其向华润公司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应当作出对人保菏泽公司不利的解释。二审判决认定人保菏泽公司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并判决免除人保菏泽公司的保险赔付责任缺乏事实依据。 人保菏泽公司辩称，涉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载明的“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表述，与《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对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书的规定是一致的，不存在对资格证书指向不明的问题，而且华润公司作为交通运输企业，其应当知晓营运性机动车辆应当具备的许可证书是指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书，因此，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不存在理解上的歧义。保险人将法律规定的义务性规则纳入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不属于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的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对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书的规定，是营运性机动车驾驶人必须遵守的义务性法律规范，保险人将其作为免责条款不仅符合法律规定，而且并没有免除保险人应负的义务，加重被保险人的责任，故不属于保险法规定的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人保菏泽公司作为保险人在涉案商业保险条款中对前述免责条款采取加黑加粗的方式予以标注，且华润公司作为投保人在声明中加盖了公章，由此证明人保菏泽公司依法履行了保险法规定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涉案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对华润公司具有约束力。二审判决免除人保菏泽公司的保险责任具有合同依据。 华润公司向山东省巨野县人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人保菏泽公司赔偿损失38069元；2.诉讼费用由人保菏泽公司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2018年7月14日华润公司驾驶员驾驶鲁Ｒ×××××号货车在沈海高速公路上与同方向行驶的胡永果驾驶的皖Ｌ×××××号货车相撞，发生交通事故。经当地交通管理部门处理，认定宋红坦负有事故发生的全部责任，涉案交通事故给华润公司造成损失38069元。因华润公司在人保菏泽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保险，且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故请求人保菏泽公司承担上述损失。 山东省巨野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的事实：2017年10月17日，华润公司为其名下的鲁Ｒ×××××仓栅式运输车在人保菏泽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17年10月19日16时起至2018年10月19日16时止。当日，又投保了机动车商业保险，商业保险包括机动车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及其不计免赔附加保险等，其中机动车损失保险的保险金额为13454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10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7年10月20日0时起至2018年10月19日24时止。人保菏泽公司向华润公司签发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华润公司向人保菏泽公司交纳了保费。 2018年7月14日1时54分许，华润公司的驾驶员宋红坦驾驶鲁Ｒ×××××仓栅式运输车，沿沈海高速由北向南行驶至1144公里路段时，所驾车前右部与同方向胡永果驾驶的皖Ｌ×××××货车后左部碰撞，皖Ｌ×××××货车侧翻，致两车及货物损坏，公路栏杆（护栏钢管）损坏，胡永果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经南通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公路三大队处理，认定宋红坦负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人保菏泽公司委托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对受损车辆、受损货物进行了损失情况确认，确认皖Ｌ×××××车辆损失金额为11235元，鲁Ｒ×××××车辆损失金额为17230.95元，皖Ｌ×××××车辆所载货物损失为6390元，受损车辆维修后，华润公司支付了维修费用，并对货物损失进行了赔付。华润公司还支付了鲁Ｒ×××××车辆施救费908元，皖Ｌ×××××车辆施救费和吊车费1906元。华润公司诉称还赔付路产损失400元，但没有提供收款单据，一审法院无法确认。另查明，2018年9月14日，人保菏泽公司赔付华润公司4000元。 山东省巨野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华润公司与人保菏泽公司签订的保险单，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有关规定，为有效合同，应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华润公司未能提供驾驶员宋红坦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人保菏泽公司称不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未取得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的驾驶员驾驶货运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是否应该免赔，是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一审法院认为，即便驾驶员宋红坦没有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而驾驶货运车辆应该受到相关部门行政处罚，但其所持驾驶证件符合驾驶涉案车辆的规定，与发生本次交通事故没有关联。庭审后，人保菏泽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一份责任免除条款，该条款第八条的内容是：“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6、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在华润公司提供的保险单、人保菏泽公司提供的投保单中均没有载明对未取得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驾驶货运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而免责的文字记载，华润公司虽然在人保菏泽公司的投保单上盖有公章，但未有经办人的签名，人保菏泽公司也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对上述免责条款的具体内容向投保人实际进行提示或明确说明。该免责条款指向性也不明确，未明确指向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且该条款属格式条款，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而加重了被保险人的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因此，该免责条款对华润公司不产生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第十六条第七款规定：“保险事故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华润公司按保险单约定交纳了保险费，在保险有效期间内，华润公司投保的车辆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人保菏泽公司就有义务承担保险责任。华润公司投保的机动车因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损失、第三者损失，人保菏泽公司就应当根据机动车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约定，在其保险金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华润公司支付胡永果驾驶的皖Ｌ×××××车辆维修费11235元，支付货物损失6390元，支付鲁Ｒ×××××车辆维修费17230元，人保菏泽公司应在第三者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的限额内赔付华润公司，本案第三者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均附加有不计免赔率险，且上述数额均在保险限额内，人保菏泽公司应全额赔付。另外，华润公司共计支付施救费用2814元（908元＋1906元），人保菏泽公司提交的保险条款第七条载明：“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为防止或者减少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施救费用，由保险人承担；施救费用数额在被保险机动车损失赔偿金额以外另行计算，最高不超过保险金额的数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应当尽力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者减少损失。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保险人所承担的费用数额在保险标的损失赔偿金额以外另行计算，最高不超过保险金额的数额。”因此，对华润公司支付的施救费用，也应赔付。上述费用合计37669元（11235元＋6390元＋17230元＋2814元）。人保菏泽公司已赔付华润公司4000元，应从赔付金额中予以扣除。 综上所述，人保菏泽公司应赔付华润公司33669元（37669元－4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七款、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五十七条规定，判决：一、人保菏泽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付华润公司33669元；二、驳回华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52元，减半收取376元，由人保菏泽公司负担333元，由华润公司负担43元。 人保菏泽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1.依法撤销山东省巨野县人民法院（2018）鲁1724民初5213号民事判决，并依法驳回华润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华润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法院认定人保菏泽公司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的义务，但一审中其已经提交了投保单，投保单上明确有被保险人的公章，这已经充分说明保险人已经尽到了提示说明、明确告知的义务。虽然没有经办人的签名，但该投保行为是公司完成的，并不是必须要求有经办人的签名，也没有证据表明和法律规定在公司作为投保人时应当有经办人的签名。因此，人保菏泽公司所举证据已经能够充分证明其尽到了提示说明、明确告知的义务。同时，华润公司作为一个运输公司，对于从事运输行业的司机应当具有什么样的资格，是否需要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是明知的。因此，双方之间的合同是生效的，合同的条款是对双方产生约束力的。综上所述，人保菏泽公司已经尽到了提示说明、明确告知的义务，合同条款对华润公司已生效，应当依法驳回华润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人保菏泽公司与华润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合同约定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条款的效力问题。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中的免责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说明的，该条款不发生效力。”涉案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为华润公司，投保人声明内容为：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免责条款……的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对本人进行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该投保人声明处由华润公司签章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华润公司作为法人单位，其在投保人声明处加盖公章的行为应认定为该公司的行为，人保菏泽公司在订立合同时已就该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向其进行了提示和解释说明，原审判决认定因人保菏泽公司未提供合同具体签订人，认为保险人未尽到解释说明义务不当。因此，该免责条款作为格式条款，保险人已向投保人尽到了解释说明义务，该条款应认定为有效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因此，在涉案车辆驾驶人员没有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情况下发生的保险事故，属于保险人的免责范围，保险人对由此造成的损失不应当进行赔偿。华润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人保菏泽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二审判决：一、撤销山东省巨野县人民法院（2018）鲁1724民初521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华润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52元，减半收取376元，由华润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52元，由华润公司负担。 本案再审审理中，人保菏泽公司提交了三份华润公司涉讼的另案生效民事裁判文书，用以证明在华润公司涉讼的案件中均涉及与本案相同的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的适用问题，生效裁判均未支持华润公司要求保险人承担责任的诉求。经质证华润公司对法律文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称这些法律文书作为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缺乏关联性。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人保菏泽公司就涉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是否履行了法定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对华润公司是否具有约束力。 本院认为，本案讼争的问题，目前司法实务中争议较大，支持者和反对者均皆有之，在法律层面尚缺乏统一的裁判标准。就本案所涉争议性质而言，实质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引发的纠纷，华润公司与人保菏泽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及所附保险条款中虽明确载有“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者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可以免除保险责任的条款，且有交通运输管理部门发布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及中国保险业协会发布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为据，但该免责条款中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作为保险合同约定内容采取“加黑加粗”标注的方式，且华润公司作为投保人在声明中加盖了公章，仅能证明人保菏泽公司作为保险人尽到了法定提示义务，仍不足以认定人保菏泽公司作为保险人就机动车驾驶人必须取得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因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第十七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如何理解问题的答复》的规定，这里所规定的“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据此规定，人保菏泽公司对涉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仅仅举证证明华润公司作为投保人在免责条款告知栏中加盖公章，及华润公司作为交通运输企业多次涉及类似涉讼应理解其对涉案免责条款的内容明知，难以证明涉案保险合同订立时已经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同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该条款对保险合同各方当事人产生约束力，而交通运输部门发布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属于部门规章，不是法律、行政法规，对该规章规定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资格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含义、范围等，既然作为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事由，人保菏泽公司作为保险人在订立涉案保险合同时仍需对此予以明确说明。在未尽明确说明义务的情形下，华润公司主张该免责条款对其不生效力于法有据。人保菏泽公司主张华润公司作为交通运输企业就类似免责问题多次涉讼，其对涉案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应是明知的，但不能成为免除人保菏泽公司作为保险人应依法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正当理由。 综上所述，华润公司的再审请求依法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终88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山东省巨野县人民法院（2018）鲁1724民初5213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752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永起 审 判 员 张 华 审 判 员 程 林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王 磊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