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民再13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交桂路89号5楼。 法定代表人：张勇，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元，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金国，四川晓明维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兰凤，女，1965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映江，四川明炬（攀枝花）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兴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张兰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攀枝花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0日作出（2019）川民申541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金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元、林金国，被申请人张兰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映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兴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是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川0402民初2076号民事判决认定，本案80万元借款的借款人为程兴全，担保人为刘洪，且张兰凤亦认可上述案件中收据、凭条和该案庭审笔录的真实性，因此本案案涉80万元借款与金兴公司无关。二是（2016）川0402民初2076号民事判决认定，本案案涉借款50万元的借款人为程兴全，担保人为程兴全之子程庆，因此该50万元的借款人为程兴全并非金兴公司。（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3日依法受理张兰凤诉刘洪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并于2017年1月25日作出（2016）川0402民初2076号民事判决，因此，张兰凤于2018年6月6日依据同一证据、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再次提起诉讼，系重复起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556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张兰凤的全部诉讼请求;3.由张兰凤承担本案一、二审的所有诉讼费用。 张兰凤提交意见称，（一）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在审理张兰凤诉刘洪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中，审理及认定的是刘洪是否承担担保责任及担保责任大小问题，并未对借款人及借款金额进行实质认定，且张兰凤在该案中陈述的真实意思是案涉借款的经办人系程兴全，因此，张兰凤在该案庭审中陈述不够全面、准确。（二）本案张兰凤起诉金兴公司有特殊原因及背景。由于四川省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于2015年对程兴全“伪造金兴公司印章”一案，违法拖延不出具侦查结果，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对(2015)攀东民初字第2978号民事案件亦久拖不决，直至2017年才向张兰凤送达驳回起诉裁定。因此，张兰凤为避免超过保证期限，不得已才以刘洪为被告向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刘洪承担案涉借款的担保责任。（三）本案一系列债权凭证足以证实案涉借款已经用于金兴公司承建的攀枝花市东区华山印象巴黎项目的建设工程。由于金兴公司未在该项目投入任何资金，均是经办人程兴全等人代表金兴公司筹措建设工程款完成该建设工程。因此，金兴公司系本案案涉借款的借款人，也系案涉借款的还款义务人。（四）本案不构成重复起诉。本案与张兰凤起诉刘洪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当事人、标的、法律关系均不同，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的重复起诉。（五）金兴公司不规范经营和管理，同时使用多枚印章、违法挂靠，不尊重基本事实引发了一系列问题。请求：驳回金兴公司的再审请求。 张兰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金兴公司偿还其借款130万元；2.金兴公司支付其律师费、交通费、误工费等10万元；3.金兴公司自2015年5月24日至还清款项之日止，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4.由金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24日，张兰凤通过银行向程兴全转账75万元。当日，程兴全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张兰凤女士借款￥800000.00元（捌拾万元），其中转款为￥750000.00元（柒拾伍万元），现金￥5万元（伍万元）。收款人：程兴全。”2015年6月24日，张兰凤（甲方）与金兴公司（乙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乙方于2015年5月24日已以程兴全名义向甲方借到80万元，约定借款期限为一个月，月息2.4%，由于乙方又接到一个新项目，须再借用一个月；乙方接到新项目后，还须向甲方再借50万元，月息2.4%；两笔借款共计130万元，定于2015年7月23日一并归还本息，若延期不还，则需再支付借款总额15%的违约金；若涉及诉讼，乙方应当承担诉讼费、律师费、交通费、误工费等。合同尾部手写注明：归还本息的资金来源于贵州省兴义市望谟县布衣之春Ｄ区华山印象巴黎项目的工程款。落款甲方由张兰凤签字捺印，乙方由金兴公司加盖印章，担保人程兴全、程庆分别签字捺印。同日，金兴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载明：“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委托张兰凤（身份证号3326211965××××××××）将用于印象巴黎工地500000元（五十万元）的借款（周转资金）转入程兴全的卡上，卡号：工商银行，攀枝花市建设街支行：62×××92程兴全。”当日，张兰凤通过金振华的银行账户向程兴全转款50万元。2015年6月24日，借款人金兴公司及担保人程兴全、程庆向张兰凤出具《借款收条》载明：“借款人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今收到出借人张兰凤借款人民币50万元（大写：伍拾万元整）。特立此条。”2015年7月2日，金兴公司向张兰凤出具《确认书》载明：“张兰凤女士：本公司于2015年6月24日由程兴全、程庆两担保人与你签订了《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分别是2015年5月24日借到80万元和2015年6月24日50万元，合计130万元。约定于2015年7月24日本息一并归还。所借资金用于攀枝花市东区华山印象巴黎项目购买水泥等建筑材料和发放部分工人工资以及新项目接洽的开支。本公司对所签订的《借款合同》予以确认。”2013年5月5日，金兴公司向绵竹市凯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攀枝花分公司（以下简称凯新公司）出具《法人授权委托书》载明：“兹授权程兴全等壹位同志为我单位代理人，该同志的权限负责攀枝花市东区印象巴黎一标段2、3、4、8＃楼（含地下室）工程一切事宜。”2015年2月1日，程兴全向凯新公司出具《委托书》载明：“兹有四川金兴建设集团工程有限（有限责任）公司项目负责人程兴全（身份证号：5110211966××××××××）常不在印象巴黎2＃楼项目，现委托程庆（身份证号：5110111987××××××××）全权处理该项目事宜。”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攀民仲字第1号民事裁定查明：金兴公司于2014年10月17日出具金兴集（2014）025号《关于绵竹市凯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未转入我公司工程款的告知函》载明：“绵竹市凯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我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2014年10月13日在攀枝花印象巴黎项目（攀枝花市东区华山印象巴黎项目）检查中发现，贵公司借款460万元给项目承包人程兴全用于项目印象巴黎2＃工程，我公司对此表示感谢，但此借款未入合同签订转账账户，因此该款项出现的一切法律纠纷及后果应由绵竹市凯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承包人程兴全负责与我公司无关。并希望贵公司以后若有类似借款或者其他款项请先转入我公司账户（户名：金兴公司；账号：51×××32；开户银行：建行攀枝花市分行渡口支行）并以书面通知我公司。特此告知。”2015年8月24日，金兴公司出具《关于攀枝花“印象巴黎”项目农民工集中闹事我公司的回复意见》载明：“……1.经核实，我公司实际收到该项目（即“印象巴黎”项目）工程款仅376万元；……3.截止2015年8月24日止，程兴全2号楼共完成生产产值约2200万元……”2015年12月25日，四川省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受理文天容报称程兴全和程庆涉嫌伪造公司（金兴公司）印章罪一案，并立案侦查。2018年6月5日，四川省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向该院出具《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关于案件移送函的复函》载明，四川省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已于2018年6月依法撤销程兴全、程庆涉嫌伪造公司印章案，该案刑事侦查程序已终结。同时查明，张兰凤为追索本案债权，支出律师费10万元。另查明，张兰凤与金振华系夫妻。 一审法院判决：一、金兴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偿还张兰凤借款本金130万元，并以8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5月24日起至该笔80万元借款本息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以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6月24日起至该笔50万元借款本息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金兴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向张兰凤支付律师费10万元；三、驳回张兰凤的其他诉讼请求。 金兴公司不服，向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金兴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兰凤对其全部诉讼请求；二、由张兰凤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本案事实，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130万元的借款人是否系金兴公司，如是，130万元借款中的80万元张兰凤在向保证人主张后能否再向债务人金兴公司主张权利。（一）关于案涉130万元的借款人是否系金兴公司问题。张兰凤提交的其与金兴公司2015年6月24日签订的《借款合同》及金兴公司2015年7月2日向张兰凤出具的《确认书》上均加盖了金兴公司的印章，金兴公司上诉称该印章系程兴全伪造，但其向四川省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报案后，该局已于2018年6月撤销程兴全、程庆涉嫌伪造公司印章案，且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工商登记备案印章在其经营活动中具有唯一性，故金兴公司该上诉主张无证据佐证。金兴公司另上诉称其未承建《借款合同》中所涉攀枝花市东区华山印象巴黎项目，但其出具的《关于攀枝花“印象巴黎”项目农民工集中闹事我公司的回复意见》以及《法人授权委托书》等证据已充分证明其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案涉130万元的借款人系金兴公司，并无不当。（二）关于130万元借款中的80万元张兰凤在向保证人主张后能否再向债务人金兴公司主张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案涉债权人张兰凤可单独向保证人主张保证责任，亦可单独向债务人主张债务偿还责任。起诉保证人是基于担保法律关系产生的请求权，起诉债务人是基于普通债权所产生的请求权，二者请求权基础不同。债权人先向保证人主张保证责任，在债务人未举证证明该保证责任已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主债务并不因此消灭，因此，案涉债权人张兰凤在起诉保证人后仍可向债务人金兴公司主张，但执行中应避免重复执行致债权人不当得利。金兴公司另上诉称张兰凤另向债务人主张构成重复起诉，该上诉理由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不符。基于（2016）川0402民初2076号生效判决中已确定案涉130万元借款中的80万元已偿还24000元，该80万元未偿还的本金为795200元。金兴公司在本案中应向张兰凤偿还的借款本金为1295200元。 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215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二、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向张兰凤支付律师费10万元”；二、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215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第三项，即“一、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偿还张兰凤借款本金130万元，并以8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5月24日起至该笔80万元借款本息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以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6月24日起至该笔50万元借款本息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三、驳回张兰凤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四川金兴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偿还张兰凤借款本金1295200元，并以7952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5月24日起至795200元借款的本息付清之日止的利息，另以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6月24日起至50万元借款的本息付清之日止的利息；四、驳回张兰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再审查明，2017年1月20日，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在审理张兰凤诉刘洪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中，该院问：“原告方，为什么不起诉借款人？”张兰凤称：“因为找不到程兴全。”该院问刘洪：“刘洪你为什么要担保？”刘洪称：“我想程兴全是做工程的，有实力还款，他们叫我担保我就签字了，我不清楚程兴全是否还过款，程兴全在之后也又向原告借过款。”该院问：“张兰凤和程兴全一共有过几笔借款？”张兰凤称：“一共两笔，另一笔是500000元借款，也未偿还，在另一个案件中，是经程兴全儿子担保所借，与本案没有关联。”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2017年1月20日，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在审理张兰凤诉刘洪保证合同纠纷一案的庭审中，张兰凤陈述案涉两笔借款的借款人均为程兴全，并就其中一笔80万元借款起诉保证人刘洪，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据此作出（2016）川0402民初2076号民事判决，判决刘洪承但保证责任，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保证关系的成立须以借款关系成立为前提条件，因此，生效民事判决已认可张兰凤系与程兴全之间成立借款关系，该认定与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借款的借款人系金兴公司的事实之间相互矛盾。另，从查明的事实来看，程兴全先系以个人名义与张兰凤发生借款关系，后通过签订《借款合同》和《确认书》的形式将程兴全的个人借款转变为以金兴公司的名义借款，本案一、二审法院未查明上述《借款合同》和《确认书》是否系金兴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审判监督程序严格依法适用指令再审和发回重审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556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2157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黄 丹 审判员 向森辉 审判员 李 洁 二〇二〇年六月五日 书记员 袁兰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