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426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尤婷，女，1982年7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轶宸，上海兰迪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剑亭，上海兰迪（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辛美玲，女，1957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傅聿文，上海市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卫俊杰，上海市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尤婷因与被上诉人辛美玲相邻关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5民初834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尤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轶宸、陆剑亭，被上诉人辛美玲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傅聿文、卫俊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尤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的情形。第一，上诉人系基于保障安全、生活便利的目的安装可视门铃，该门铃是针对上诉人的访客，并无对被上诉人进行监视的目的。而且，该设备本质上就是门铃，摄像仅是辅助功能，镜头亦是固定不可旋转的，其视野范围非常小，不可能涉及到被上诉人的私人生活区域。同时，被上诉人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门铃曾摄录过涉及其隐私的视频。故一审法院在未实地勘查的情况下认定涉案门铃对被上诉人隐私造成妨碍，实属不当。第二，上诉人在一审中已将可视门铃移至上诉人家入户门的右侧，可视范围较之前更是大大缩小，只涉及上诉人自己门前的位置。而且，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曾明确表示上诉人将门铃位置移至家门右侧后同意撤回起诉，可见该位置是在被上诉人可以容忍接受的范围内。第三，本案上诉人作为相邻权利人行使权利主观上并无过错，并不存在侵害被上诉人相邻权的违法行为，故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相邻权利人只要做到对其权利的行使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另一方对权利人行使权利产生的轻微妨害有必要的容忍义务。第四，上诉人在二审中已自愿在门铃靠近电梯口一侧安装了挡板，更不会对被上诉人造成影响。据此，请求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辛美玲辩称，第一，可视门铃其实是门铃和摄像头的结合体，二者功能兼而有之。涉案可视门铃虽然体积不大，但摄录、监控的功能强大，又具有人体移动智能侦测、人脸识别、红外夜视、云存储等诸多功能。由此，涉案可视门铃的存在明显侵犯了被上诉人及其家人的隐私权，对被上诉人的生活安宁造成侵扰，亦对被上诉人的人身财产安全构成一定隐患。第二，上诉人可能没有窥探被上诉人行踪的故意，但不等于其没有过失，其对于安装可视门铃可能会妨害他人权利缺乏必要注意，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第三，上诉人在门铃右侧安装挡板说明其对于该设备可以拍摄和记录被上诉人在楼道通行及进出电梯的情况是明知的，且安装挡板仍然无助于问题的根本解决。第四，上诉人未经许可擅自在公共楼道内安装具备摄像功能的可视门铃，违反了《上海市住宅物业管理规定》第五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虽然涉案可视门铃的体积比较小，但其占用的墙面仍属于建筑物公共部位，故其安装行为违法。据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辛美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尤婷拆除安装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楼电梯口左侧的可视门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辛美玲系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产权人之一，尤婷系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产权人之一。辛美玲与尤婷系邻居关系，两家入户门相对，共用一条公共走廊。尤婷于其入户门左侧墙面上安装了一个可视门铃，该位置正对7楼的电梯位置。2019年10月24日一审法院组织双方第一次庭审后，尤婷将该可视门铃移至尤婷家入户门的右侧，即7楼电梯左侧墙面上。此外，该可视门铃带有摄像功能，可通过手机上的程序开启拍照、录像功能，拍摄范围及于7楼电梯出入口位置。一审法院认为，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相邻一方行使权利时，应减少给相邻权利人生活带来不便，避免对他人权利造成妨碍。尤婷在其入户门右侧安装了可视门铃。可视门铃系安装在辛美玲与尤婷共用的公共走道上，位于该楼层电梯门的左侧，可视范围及于电梯出入口位置，且该可视门铃可由尤婷通过其安装于手机上的程序远程操作开启拍照、录像功能，即使尤婷主观上无窥视辛美玲活动的故意，但综合考虑摄像头安装的位置、角度及高度，其在客观上对辛美玲隐私造成一定妨碍，故辛美玲主张尤婷拆除摄像头，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判决：尤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拆除其安装于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楼电梯口左侧的可视门铃。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尤婷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一、可视门铃安装挡板的照片，欲证明上诉人在二审期间在门铃靠近电梯一侧安装了挡板，进一步限制可摄范围；证据二、安装挡板后门铃可视范围的演示，欲证明安装挡板后门铃的拍摄范围仅限于上诉人自家门前，电梯前位置不在摄取范围内；证据三、上诉人快递摆放位置照片，欲证明上诉人的快递一般寄存在门前，可视门铃可以保障其财产安全；证据四、小区业主聊天记录，欲证明上诉人居住小区安全隐患大，偷盗行为频繁发生。被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据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安装挡板是二审期间发生的新事实，即便拍不到完整身形，但根据衣着、步伐等信息亦可判断进出电梯人员的身份，且挡板可能脱落、损坏等，无助于争议的解决；证据三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证据四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与本案亦无关联，且上诉人防盗亦不能影响他人权益。被上诉人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据一、XX官方旗舰店网页及被上诉人女儿与该店客服的聊天记录截图，欲证明涉案可视门铃具有录音功能，当有人走近时蓝色感应灯会亮起；证据二、视频光盘，欲证明涉案门铃安装挡板后，被上诉人走近电梯门时蓝色指示灯仍旧亮起，其摄录监控功能并未随着挡板的安装而消除，只是拍摄角度小一些；证据三、照片，欲证明蓝色塑料挡板透光，无法形成有效遮挡。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如下：证据一所涉门铃与本案门铃不同，可视门铃的亮光很弱，没有对被上诉人造成影响；对证据二、三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被上诉人出行不可能如此贴近上诉人的入户门，涉案门铃客观上无法摄录被上诉人的正常出行情况。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和证据二真实、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且有现场勘查情况相佐证，作为证据予以采纳；证据三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作为证据采纳；证据四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不作为证据予以采纳。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被上诉人亦不认可，不作为证据采纳；证据二和证据三真实、合法，但并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作为证据采纳。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通过本院二审期间进行现场勘查，涉案门铃所在楼层为一梯两户，该门铃距离地面的高度为135厘米，与上诉人入户门所在墙面的距离为9厘米，与电梯按键的水平距离为50厘米。根据现场演示的情况，被上诉人正常通行的情形下进出电梯口并不会被拍摄到，正对电梯按键站立的情形下，可以拍摄到右手臂的一部分。还查明，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在涉案门铃朝向电梯出入口一侧自行安装了蓝色塑料挡板，门铃的可视范围基本不再及于电梯出入口位置。此外，上诉人还书面承诺在可视门铃使用期间会维护挡板的完整性，如有损坏会及时修复，否则愿意承担门铃被拆除的后果。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辛美玲是否有权要求上诉人尤婷拆除涉案可视门铃。上诉人尤婷主张电梯走廊系公共空间，涉案门铃的可视范围也仅限于门前位置，并不能摄录被上诉人辛美玲的出行信息，且相邻方对于轻微影响也应有容忍的义务，故不同意拆除；被上诉人辛美玲则认为涉案门铃具有摄录、存储等强大功能，对其隐私、财产安全等权益造成妨害，上诉人尤婷增加挡板后亦可拍摄到出行人员部分身体等，无助于问题解决，且门铃占用公共部位，故仍应予拆除。对此，本院结合案件事实分析如下：一、被上诉人辛美玲进出住宅的信息是否属于隐私而应予保护。隐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悉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等人格利益。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私密信息，受法律保护，不允许其他组织或者个人非法收集、利用、侵扰和公开。本案中通往电梯出入口的走廊，虽是全体业主共有的公共通道，但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的公共空间，因其与该层两住户专有的私密空间即住宅部分直接相连，其日常通行的人员更为特定，通行目的更容易判断。因此，被上诉人辛美玲一方日常进出住宅的信息，包括出行人员、出行规律、访客来往等活动信息，与其私人的生活习惯以及家庭、财产的安全等直接关联，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应属于法律规定的隐私或者个人信息的范畴，受法律保护。上诉人尤婷关于电梯走廊系公共空间而不存在个人隐私的意见，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二、上诉人尤婷基于安全保障及便利能否安装具有摄录、存储功能的可视门铃以及该安装是否应受限制。具有摄录、存储等多种功能的可视门铃系现代科技发展的产物，上诉人尤婷购买并安装系出于保护人身、财产安全以及便利生活的目的，被上诉人辛美玲亦认为上诉人尤婷安装涉案门铃可能并无窥探其行踪的故意，此外现行法律法规也未明确禁止住宅居民安装具备上述功能的门铃装置。因此，基于自身财产安全等合法目的需要，上诉人尤婷安装具有摄录、存储等功能的可视门铃，本身并无不妥。但是，因此类可视门铃客观上可能会将相邻方的日常出入信息完整记录下来，有侵害他人隐私等合法权益之虞，故其安装并非不受任何限制。当事人在安装、使用此类门铃保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同时，应当尽到妥善的注意义务，根据自己房屋楼层的结构布局，选择合理的安装方式及位置，以避免或者减少对相邻方的隐私等合法权益造成的影响，否则需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具体来说，如果安装的可视装置客观上可以监控、摄录相邻方的出行信息，超出合理的限度，比如摄录范围可以覆盖相邻方的入户门、必经通道等，对相邻方的隐私或个人信息的保护构成现实威胁的，则可以认定安装行为对于相邻方的权益造成实质妨害，应当予以拆除或者调整安装位置。如因房屋结构限制没有合理安装位置的，则应与相关方协商解决，或者选择安装不具有摄录、存储功能的普通装置。三、上诉人尤婷安装的可视门铃是否实际构成对被上诉人辛美玲权利的妨害而应予拆除。根据本院的勘查情况，涉案门铃的安装方向并未朝向被上诉人辛美玲的入户门或者电梯出入口，其可视范围仅限于上诉人尤婷入户门前的狭窄空间。被上诉人辛美玲一方正常通行的情况下进出电梯口并不会被摄录到，即便是正对电梯按键站立，也仅可见右手臂部分，对被上诉人辛美玲的影响实属有限。况且，上诉人尤婷在门铃一侧安装挡板后，其可视范围进一步限缩，紧靠上诉人尤婷房门的情况下才可能被摄录到。本院认为，涉案门铃虽具有摄录、存储功能，但考虑到目前其实际可视范围等因素，客观上并不能记录被上诉人辛美玲一方进出住宅的信息，对于被上诉人辛美玲可能产生的影响亦未超过合理的限度。同时，鉴于涉案门铃及挡板安装的位置及体积大小，其本身亦未对被上诉人辛美玲的通行、安全等相邻权利造成妨害。因此，上诉人尤婷关于涉案门铃并未对被上诉人辛美玲隐私等权益造成实质妨害的上诉意见，本院予以采信。现被上诉人辛美玲仍以隐私权等受到侵扰或妨害为由要求拆除涉案门铃，缺乏事实依据，应予驳回。当然，本院须指出的是，如果涉案小区业主对于利用公共部位安装可视门铃等物件有相应决议或者物业管理规定的，本案的处理结果并不影响业主委员会等民事主体另行要求上诉人尤婷承担相应责任。现实生活中，不同自然人对于隐私的关注程度以及新生事物的接受过程难免有别，由此产生不同的认识也实属正常。本案双方当事人系邻里关系，之前也可能存在其他纠纷，本院希望双方能够换位思考，充分沟通，以妥善化解矛盾，共建和谐的邻里关系。综上所述，上诉人尤婷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考虑到本案诉讼发生的原因以及出现新事实等情况，本院确定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均由上诉人尤婷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5民初8340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辛美玲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均由上诉人尤婷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潘 兵审判员 娄 永审判员 刘 佳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张功楷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