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75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大爱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新都区马家镇锦城村二组。 法定代表人：刘杰辉，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勇，四川思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兴隆，四川思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根勋，男，1935年7月4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明勇，男，1966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明楷，男，1964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覃明燕，女，1969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浩，四川诚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梦琳，四川诚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大爱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爱养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4民初37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周文适用普通程序独任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爱养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并改判驳回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的一审诉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承担。事实与理由：1.死者王鲁琼在被送入大爱养老公司时就身患多种疾病，在事故发生之前其就受其自身疾病影响有打人骂人等行为，对于王鲁琼的死亡大爱养老公司没有任何过错与责任，且不能证明王鲁琼的死亡系摔倒导致。2.护工在为王鲁琼提供其他服务且未离开的情况下，王鲁琼自行解开约束带滑落至地，护工尽到了特级护理义务。3.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认为王鲁琼的死亡系大爱养老公司没有照看好导致其摔倒致死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大爱养老公司提供了王鲁琼主治医生的录音以证明其死亡原因系自身疾病引起。4.对一审法院认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有异议，没有任何标准来作为认定的依据。 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鲁琼的家属与大爱养老公司签订的委托养老协议为特级护理，在能预见现有的防护设备可能会造成王鲁琼摔倒的情况下，大爱养老公司没有采取其他有效措施排除安全隐患，而成都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出示的死亡记录载明了王鲁琼的死亡原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大爱养老公司未尽到看护义务的行为侵犯了王鲁琼的生命权，对其死亡具有过错。 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大爱养老公司支付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赔偿金共计235151.23元，其中医疗费7581.23元、护理费4540元、陪伴床费220元、人血白蛋白3000元、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2200元，死亡赔偿金217610元；2.请求判令大爱养老公司支付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精神损害赔偿金6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覃根勋系王鲁琼的配偶，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系王鲁琼的子女，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是王鲁琼的法定继承人。2017年8月4日，王鲁琼之子覃明勇向大爱养老公司提交入住申请表，并载明王鲁琼病史：1.原发性高血压；2.脑梗死；3.阿尔茨海默病；同时，双方签订《大爱养老公司委托养老协议》，约定覃明勇委托大爱养老公司为王鲁琼提供养老服务，护理等级为特级护理，护理内容：1.清扫内外卫生，洗涤床上用品及内外衣物，洗刷碗筷倾倒污物；2.帮助被委托人大小便、洗脸、洗脚、洗澡、穿脱衣服、修剪指甲、对全瘫、骨折卧床老人定时翻身、喂饭喂水、鼻饲；3.组织帮助老人运动和必要的按摩，定时定量喂药，进行健康状况观察，日常生活护理；4.心理辅导。收费标准：特级护理收费2600元/月；房间费1500元/月，合计4100元/月。协议签订后，王鲁琼入住大爱养老公司，接受养老服务。2017年10月24日下午，王鲁琼在其入住房间内自行解开轮椅上的约束带后跌倒，头部与地面碰触致右脸颊淤青，随即由大爱养老公司将其送往成都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治疗。2017年11月14日，王鲁琼经治疗无效死亡。病历载明：“死亡原因：蛛网膜下腔出血；最后诊断：1.蛛网膜下腔出血；2.脑室积血；3.呼吸衰竭；4.循环衰竭；5.脑梗塞；6.双侧额顶部硬膜下积液；7.脑萎缩；8.头面部软组织肿胀；9.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组；10.右侧额骨骨折；11.阿尔茨海默病；12.酸碱平衡失调；13.低蛋白血症；14.肺部感染。”王鲁琼死亡后未进行尸体解剖检查。 一审另查明，王鲁琼在成都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治疗22天，发生医疗费8581.23元（大爱养老公司垫付1000元），另外购人血白蛋白3000元，雇护工花费4500元。王鲁琼生于1938年4月8日，系城镇居民。诉讼期间，一审法院先后委托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四川旭日司法鉴定中心就“王鲁琼因摔倒造成的损害与其最终死亡之间的关联程度”进行司法鉴定，两家鉴定机构均因未对王鲁琼做尸体解剖无法作出司法鉴定意见。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居民死亡医学证明、入住申请表、大爱养老公司委托养老协议、住院病案、住院费用结算票据、律师函、EMS回执单、视听资料、王鲁琼出院证明书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王鲁琼的亲属与大爱养老公司签订了《委托养老协议》，约定大爱养老公司为养老服务对象王鲁琼提供养老服务。王鲁琼在接受养老服务期间死亡，其法定继承人认为大爱养老公司有过错，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选择向大爱养老公司主张侵权责任。本案争议焦点是，大爱养老公司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属于一般侵权责任，其法律上的构成要件有三：一是行为人有过错，二是损害后果，三是前二者具有因果关系。本案损害后果明确，现就其余二要件对照分析如下： 关于大爱养老公司是否有过错行为。根据案涉养老服务协议的约定，护理等级为特级护理，但大爱养老公司并非医疗机构，故该特级护理不能理解为医疗机构标准的特级护理，需从协议具体约定判断护理服务标准。协议约定护理内容中与本案相关的是：组织帮助老人运动和必要的按摩，定时定量喂药，进行健康状况观察，日常生活护理；帮助被委托人大小便、洗脸、洗脚、洗澡、穿脱衣服、修剪指甲、对全瘫、骨折卧床老人定时翻身、喂饭喂水、鼻饲。根据该护理内容的约定并结合大爱养老公司明知王鲁琼自身有阿尔茨海默病、重度高血压、脑梗死等诸多严重基础性疾病的事实，可认定大爱养老公司至少负有让王鲁琼免于受到意外伤害的高标准看护、照顾义务，大爱养老公司应高标准认真履行。关于王鲁琼摔倒的经过，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推测系王鲁琼在房内无人看护的情形下自行解开轮椅上的约束带后摔倒，其推测的依据系其所举其与王鲁琼的护工之间的对话录音，但该录音并不能完整反映事实经过，且护工明确说王鲁琼摔倒时其在现场，一审法院对该证据不完全采信，认定不能证明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的推测成立。大爱养老公司主张当时护工在房间内，王鲁琼在护工转身为其倒水的10多秒时间内突然自行解开约束带摔倒，护工无法预见此行为。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大爱养老公司的该辩解无有效证据证明；即使该辩解主张属实，如上所述，对于王鲁琼这一身患多种严重基础性疾病无生活自理能力的服务对象，大爱养老公司对该情形的出现并非不可预见。因此，大爱养老公司对王鲁琼摔倒负有照看不周的过错。 关于大爱养老公司的过错与王鲁琼死亡后果的因果关系。本案系一般侵权，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王鲁琼医治无效死亡后，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未要求医院做尸体解剖，司法鉴定机构因此无法就因果关系要件作出司法鉴定意见，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应由此承担相应不利法律后果。但司法鉴定意见并非不可或缺的判断依据。一审法院根据双方所举证据对因果关系要件分析如下：大爱养老公司主张王鲁琼头部摔伤与其诊断死亡原因蛛网膜下腔出血无因果关系，其所举证据为王鲁琼死亡前治疗期间，大爱养老公司工作人员，王鲁琼亲属、主治医生之间的一次对话录音，拟证明导致王鲁琼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原因是其基础性疾病，而非其因摔倒所受头部外伤。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该录音证据并非病历资料，且医生并未明确指出王鲁琼头部外伤与其蛛网膜下腔出血无关联性，故不予采信。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所举病历资料载明王鲁琼死亡原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另有14项最后诊断意见多数为王鲁琼基础性疾病，其中第10项意见为右侧额骨骨折，由此可见，王鲁琼摔倒造成其额骨骨折损伤，大爱养老公司应对该损伤后果承担侵权责任。但因无直接证据证明该损伤与死亡具有何种程度的关联性，一审法院根据具体案情，并考虑到当前养老服务产业尚未充分发展，对其服务水平尚需适度宽容利于培育的现实情况，酌情认定大爱养老公司对王鲁琼的死亡负轻微责任，责任比例为20%。 对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因王鲁琼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依法认定如下：1.医药费8581.23元。2.护理费3000元。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主张4540元过高，一审法院对过高部分不予支持。大爱养老公司主张按150元/天×住院22天计算（150元/天×22天=3300元），该标准与本地护理人员收入相符，一审法院予以支持。3.住院伙食补助费1100元（50元/天×22天）。4.死亡赔偿金166080元。四川省2018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3216元×5年（王鲁琼死亡时年满79周岁）。5.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主张60000元过高，一审法院根据王鲁琼年龄、死亡原因等因素酌情认定30000元。前述各项合计208761.23元，由大爱养老公司按20%比例赔偿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计41752.24元，扣除大爱养老公司已垫付的医疗费1000元，尚应赔偿40752.24元。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主张的陪伴床费220元不属于损害赔偿范围，其主张的人血白蛋白费用3000元无医嘱证明，一审法院均不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限于判决产生法律效力后七日内，大爱养老公司支付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因王鲁琼死亡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共计40752.24元；二、驳回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63元（已减半收取），由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承担2290.40元；由大爱养老公司承担572.60元，此款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已垫付，执行时一并执行。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大爱养老公司对王鲁琼死亡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评述如下：第一，王鲁琼入院之时，大爱养老公司在充分知晓其健康状况及心理状态的情况下，与王鲁琼家属约定以最高等级水平进行护理，大爱养老公司应依照双方约定对王鲁琼实施看护和照顾，对其加以更密切、细致的观察，并适时采取有效的措施应对其可能存在的各种风险。大爱养老公司陈述事发前王鲁琼已存在异常躁动的行为，但大爱养老公司既未因此提高注意及加强护理，亦未因王鲁琼的健康风险加大而就其护理事宜与其家属再行协商，其行为本身即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大爱养老公司陈述事发时有护工在为王鲁琼提供护理服务，但其并未提交证据对其主张加以证明，即未提交证据证明事发时大爱养老公司的护工处于能够为王鲁琼提供护理服务的范围之内，更勿论该护工的护理服务是否能有效避免老人摔倒等情况的发生。因此，大爱养老公司对王鲁琼摔倒这一事实负有过错。第二，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诉请的基础在于大爱养老公司的过错对王鲁琼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而大爱养老公司主张王鲁琼的死亡系由其自身疾病造成。因王鲁琼去世时未行尸检，一审法院委托两家鉴定机构均无法就摔倒与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作出鉴定结论，因此，关于王鲁琼摔倒对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原因力，本案在案证据为住院病历及死亡记录，其上均明确记载王鲁琼系因头部外伤入院，死亡原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原因的判断为医学专业问题，本案中，虽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头部外伤系造成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唯一原因，但王鲁琼跌倒确对引发其身体状况恶化乃至发生死亡事实存在作用力，且现有证据并不能得出王鲁琼死亡仅是其自身疾病病程发展结果之结论。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全案案情及养老服务产业发展现状，酌定大爱养老公司对王鲁琼死亡承担20%的损害赔偿责任适当，本院予以确认。 同时，因王鲁琼死亡造成其近亲属精神损害，属于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因此所受损失的范畴，一审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适当，大爱养老公司关于精神抚慰金30000元无数据支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护理费以150元/天的标准计算住院22天，应为3300元，一审法院仅计算3000元，但因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未就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不作变更。一审法院认定覃根勋、覃明楷、覃明勇、覃明燕因王鲁琼死亡所致的其他各项损失及金额均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大爱养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9元，由成都大爱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周 文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陈 曦 书 记 员  贺俊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