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384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秀霞，女，1965年12月22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娟，女，1995年5月15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地区工业小区内。法定代表人：张某，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华，女，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建勇，男，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员工。上诉人李秀霞因与被上诉人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以下简称宇航波纹管厂）公司盈余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3民初186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本院审判员郑吉喆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秀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宇航波纹管厂向李秀霞支付未分配收益暂定1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诉讼费用由宇航波纹管厂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宇航波纹管厂至迟应在搬迁5年后的2016年将拆迁剩余款项列入企业所得额，计算企业利润。二、宇航波纹管厂除李秀霞以外的其他股东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宇航波纹管厂不分配利润，给李秀霞造成了损失。三、李秀霞已经履行举证义务，且在李秀霞以外的其他股东利用占绝对优势的股权份额滥用股东权利及对宇航波纹管厂的实际控制权隐匿拆迁款、拒不召开股东会决议利润分配问题的情况下，要求李秀霞承担举证责任显失公平。李秀霞另提交补充上诉意见，其上诉理由包括：宇航波纹管厂为股份制（合作）企业，应当类推适用公司法。本案应当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第8期公报案例《×公司与×公司、×公司盈余分配纠纷案》进行裁判，本案亦可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十五条，直接认定权利滥用，本案应当按照宇航波纹管厂的章程作为李秀霞的盈余分配请求权的直接依据。宇航波纹管厂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李秀霞上诉请求，帐是李秀霞做的，我们企业没有利润，拆迁款是利益而不是利润，是企业作为实际经营的补偿，拆迁款不能分配。首先应保证企业拆迁过程中的正常支出，包括现在疫情企业没有收入都要从补偿款里支付工人工资社保。现在北京市抓环保企业也要外迁，企业也要从拆迁补偿款里支出部分费用。公司法没有规定近亲属不许持股企业的问题。李秀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宇航波纹管厂向李秀霞支付未分配收益1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诉讼费用由宇航波纹管厂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宇航波纹管厂成立于1992年10月7日，原为北京市顺义县×乡农工商联合总公司投资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注册资本65万元。后，变更为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企业。经多次变更，现注册资本580万元，股东为张某（出资额221万元）、李秀霞（出资额58万元）、张某1（出资额58万元）、张某2（出资额58万元）、张某3（出资额185万元）。现行的《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章程》（2015年11月10日）第十九条规定：“本企业实行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合一的制度。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由全体股东和职工代表组成，比例为二比一，是企业的权力机构，行使下列职权：……7、审计批准企业年度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第三十一条规定：“企业在依法纳税、费后的利润按照下列顺序和比例进行分配：1、冲销被没收的财务损失，支付各项税收的滞纳金和罚款；2、弥补企业前年度亏损；3、提取税后利润的10%作为法定盈余公积金，当法定公积金达到注册资本总额的50%时，可不再提取。法定盈余公积金时股东的未分配利润，只能用于弥补亏损、增加股本及国家规定的其他用途。4、提取5%为法定公益金，公益金用于企业职工的集体福利支出；5、提取任意盈余公积金；6、提取劳动分红基金；7、向合作股东支付股利或者配（送）股。”一审诉讼中，李秀霞称：其清楚宇航波纹管厂从搬迁完之后确实没有利润，也没有亏损，其此次是主张拆迁款的问题；宇航波纹管厂目前还在经营中；其从1987年到2018年3月担任宇航波纹管厂的主管会计，期间1999年6月7日宇航波纹管厂改制，其成为宇航波纹管厂的股东；2011年开始拆迁，其对拆迁情况不清楚，拆迁款没有走账。一审诉讼中，宇航波纹管厂称：李秀霞自宇航波纹管厂建厂便担任主管会计至2018年5月，宇航波纹管厂的所有财务资料均出至李秀霞之手，由李秀霞保管，李秀霞可随时查阅，但李秀霞离职时未进行工作交接，宇航波纹管厂不知道完整的财务资料在哪，给宇航波纹管厂核算造成混乱；财务上对于核销相关费用和损失后的搬迁补偿结余数规定计入资本公积，也就是不能影响被搬迁企业的损益。上述事实，有李秀霞提交的交存入资资金报告单、关于召开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并形成利润分配决议的请求、快递单、微信短信截图，宇航波纹管厂提交的2015年章程及一审法院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李秀霞主张宇航波纹管厂未将拆迁款打入企业账户，未将拆迁剩余款列入企业收入并计算企业利润，张某等其他四名宇航波纹管厂股东滥用股东权利，拒绝为李秀霞分配利润，侵犯了李秀霞的合法权益，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五条规定，要求宇航波纹管厂向李秀霞分红。李秀霞作为原告提起本次诉讼，其对于自己的主张成立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第一，企业分配利润应符合企业章程的规定，现行的《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章程》（2015年11月10日）第三十一条规定：“企业在依法纳税、费后的利润按照下列顺序和比例进行分配：1、冲销被没收的财务损失，支付各项税收的滞纳金和罚款；2、弥补企业前年度亏损；3、提取税后利润的10%作为法定盈余公积金，当法定公积金达到注册资本总额的50%时，可不再提取。法定盈余公积金时股东的未分配利润，只能用于弥补亏损、增加股本及国家规定的其他用途。4、提取5%为法定公益金，公益金用于企业职工的集体福利支出；5、提取任意盈余公积金；6、提取劳动分红基金；7、向合作股东支付股利或者配（送）股。”本案中，李秀霞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宇航波纹管厂的拆迁剩余款在依法纳税、费并按照上述1-6项顺序分配后仍有剩余。第二，宇航波纹管厂为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企业而并非公司，现法律并未明确规定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企业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等司法解释的规定，故李秀霞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五条的规定为依据，要求宇航波纹管厂向其分配利润，法律依据不足。第三，退一步讲，即使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企业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五条的规定，李秀霞在宇航波纹管厂的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未作出利润分配方案的情况下诉请分配利润，李秀霞应证明宇航波纹管厂存在“违反法律规定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情形。本案中，李秀霞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其为宇航波纹管厂的股东，其曾要求宇航波纹管厂召开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对2015年以来的利润分配事宜作出决议，并不足以证明宇航波纹管厂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李秀霞造成了损失。综上，一审法院对李秀霞要求宇航波纹管厂向其分配收益并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秀霞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李秀霞申请本院调取拆迁档案和宇航波纹管厂的存款的银行记录。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主要体现在两个问题：一、宇航波纹管厂的拆迁款是否应作为宇航波纹管厂的可分配利润，二、如果宇航波纹管厂存有可分配利润，李秀霞是否有权在宇航波纹管厂的权力机关未作出分配决议情形下请求人民法院对企业的盈余进行强制司法分配。对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李秀霞认为企业拆迁款属于企业的可分配利润，李秀霞就其主张主要提供了国家税务总局《企业政策性搬迁所得税管理办法》，但该《办法》第二条明确载明：“本办法执行范围仅限于企业政策性搬迁过程中涉及的所得税征收管理事项……”。故本院认为该文件主要解决企业在面临政策性搬迁上如何纳税的问题，即便文件提到了企业收入等问题，但并不足以直接证明宇航波纹管厂因搬迁获得的相关收入就应归入可分配利润范畴，而宇航波纹管厂在答辩时提出的主张搬迁所得应当计入资本公积金也有财政部《企业会计准则》、《企业会计准则解释第3号》等政策文件的依据，且本院需要指出的是，企业搬迁的会计处理问题本就存在复杂性、多样性和专业性的特点，作为主张分配因而承担举证责任一方的李秀霞应当意识到此问题的特点，对专业性问题进行更详实的说明和充分的举证，其仅以相关行政机关的政策性文件作为证据实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的争议焦点二是如果留有可分配利润，李秀霞是否有权在宇航波纹管厂的企业权力机关未作出分配决议情形下请求人民法院对企业的盈余进行强制司法分配的问题，本院亦注意到，本案中宇航波纹管厂系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企业，并非我国公司法框架内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宇航波纹管厂的企业类型将引发与本案有关的法律和司法解释对案件如何适用的问题，本院在下文一并论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公司新增资本时，股东有权优先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认缴出资。但是，全体股东约定不按照出资比例分取红利或者不按照出资比例优先认缴出资的除外。”第三十七条规定：“股东会行使下列职权：……（七）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四》）第十五条规定：“股东未提交载明具体分配方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请求公司分配利润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但违反法律规定滥用股东权利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除外。”综合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本院认为，股东有获得公司分红的权利亦有请求公司分配利润的诉权，但盈余分配的决策权依法属于公司股东大会的内部职权范围，属于公司自治范畴，即使在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未就分配利润做出决议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只在股东滥用权利并导致公司不分配利润，并因此给其他股东造成权益的实质性损失的少数情形下介入公司盈余分配事宜。除此之外，人民法院原则上应当尊重公司股东们基于自身利益的商业判断，一般不介入干预公司的分红事项，本案中，宇航波纹管厂是集体所有制（股份合作）企业，根据其章程，其制定依据是《北京市城镇企业实行股份合作制办法》，与公司制企业相比，股份合作制企业以合作制为基础，实行以劳动合作与资本合作相结合，按劳分配与按股分红相结合，赋予了企业中职工代表更大的权利。根据《北京市城镇企业实行股份合作制办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企业实行股东大会和职工（代表）大会合一的制度，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是企业的权力机构。”该规定也体现在宇航波纹管厂章程的第十九条，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由全体股东和职工代表组成，比例为二比一，是企业的权力机构，行使包括审计批准企业年度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等企业重大决策权力，在决策批准年度利润分配事项时并非按照股东持股比例，而是采用股东和职工代表一人一票的方式进行表决。这都与公司法的制度存在明显区别。相比于公司制企业，股份合作制企业的人合性更强，更注重对集体所有制企业中职工利益的保护，因此法院参照《公司法解释四》第十五条考虑司法在强制介入此类企业盈余分配时应当更加慎重，因为此时盈余分配不仅仅涉及股东之间的利益，同样关乎作为企业决策主体但不享受分红的职工利益，应当为职工的发展留有保障。本案中，李秀霞提出的主要理由是宇航波纹管厂多年未召开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应当认为宇航波纹管厂多年未召开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确有不妥，但这是司法介入盈余分配的前提和条件之一，而并非强制盈余分配的充分条件和必然理由，李秀霞上诉提出宇航波纹管厂隐匿拆迁款，本院认为：与单纯的财务投资者不同，李秀霞除作为宇航波纹管厂的股东外，更是数十年间长期担任宇航波纹管厂主管会计一职直至2018年，应当认为李秀霞深度介入了宇航波纹管厂的财务管理，宇航波纹管厂更是主张其所有财务资料均出自李秀霞并由其保管，而拆迁自2011年就开始发生，李秀霞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2018年离职前对拆迁款或者公司盈余分配等事宜提出过异议，其提出召开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均是其在2019年离职后所发生，故本院难以相信李秀霞主张的其对拆迁情况不清楚的陈述，即便存在拆迁款未入企业账户的情形，本院也难以认定宇航波纹管厂存在股东滥用权利，对李秀霞隐匿拆迁款，损害其利益的情形。一审庭审中，李秀霞曾自认过搬迁后宇航波纹管厂没有利润但宇航波纹管厂拆迁后还在经营。宇航波纹管厂对于企业拆迁费收支情况在一审庭审中提供了自行制作的表格，本院注意到除购买厂房、设备、土地租金外，拆迁款尚有结余，本院亦注意到宇航波纹管厂为企业未来的租金及企业的职工在2019年之后的工资和社保做出了考虑和安排，结合李秀霞在一审中陈述宇航波纹管厂在搬迁完之后没有利润的陈述。本院认为，综合企业股东是否滥用权利和职工利益长远发展两方面考虑，李秀霞的证据和理由不足以支持本案存在司法介入对企业进行强制盈余分配的必要性，李秀霞提出的以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公司与×公司、×公司盈余分配纠纷案》作为依据，但本案从企业性质、股东滥用权利的情节和程度等方面与公报案例存在较大差别，本院对李秀霞相关上诉理由难以支持。李秀霞上诉认为其有权依据《北京航天宇航金属波纹管厂章程》第三十一条规定获得企业分配利润，本院对此认为，宇航波纹管厂的企业章程第三十一条的规定是对企业存在税后可分配利润的情形下对于弥补亏损、提取公积金、公益金等顺序、比例的规定，但是企业是否最终分配利润及分配多少仍然应当按照企业章程第十九条的规定，由企业的股东和职工代表大会决定，企业即便当年获取了可分配的大额利润，也有权为了后续发展的需要不分配利润，李秀霞以企业章程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认为有权直接获得盈余分配依据不足。故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即使存在可分配利润，本案中，李秀霞也无权在宇航波纹管厂的企业权力机关未作出分配决议情形下请求人民法院对企业的盈余进行强制司法分配。基于上述分析，本院认为本案缺乏调取证据的必要性，不符合证据调取的条件，故对李秀霞的调取申请不予准许。综上所述，李秀霞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李秀霞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郑吉喆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武 菁书 记 员 马梦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