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民再41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郑学成，男，1990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市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庆军，广东自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湛江开发区乐山路23号恒兴大厦22层。主要负责人：谭川，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亦可，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谢秀梅，女，1952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冰冰、黄家敏，均系广东国晖（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王康荣，男，1951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湛江市霞山区。再审申请人郑学成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湛江公司）、谢秀梅、王康荣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8民终2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20日作出（2018）粤民申798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郑学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庆军、被申请人平安保险湛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亦可、被申请人谢秀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家敏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王康荣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郑学成申请再审称：（一）郑学成驾车救人不构成逃逸，原审判决认定郑学成为救人而离开事故现场构成保险拒赔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支持。郑学成意在救人，并非逃离，虽然导致未保护事故现场，但是及时保护了伤员的合法权益。这种情况不属于机动车辆保险条款所列之“在事故发生后驾驶肇事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情形。保险公司无权对保险条款作出扩大理解。保监会审核通过的最新《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责任》条款原文是“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原判决适用的条款是旧版本，使用的字眼是“离开现场”，而网上查询到的权威版本均使用“逃离现场”。交警部门在《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并未定性郑学成为“逃离”或“逃逸”，而是定性为“事故发生后，为抢救伤员，郑学成驾车离开现场，未保留事故现场”，同时认定郑学成驾驶机动车操作不当是引发事故的主要原因，故郑学成未保留事故现场并未导致事故原因无法查清，不会导致保险公司风险增加和额外负担。交通肇事逃逸和保险拒赔条款的核心宗旨是机动车驾驶员在事故发生后擅自逃离事故现场，使事故引起的民事、行政、刑事责任无法确定，其目的在于惩治推卸、逃脱责任的行为，而本案中，郑学成无论从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不存在此种行为。此外，原审认定救护车一定能在20分钟内到达事故现场属于主观臆测。（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原审简单适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责任》条款第24条的拒赔情形，却未考虑到效力优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之规定，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伤员，而不是一定要留在事故现场等待120救护车的到来。车辆驾驶人第一时间抢救伤员既是强制性义务性规定，也符合救人为先的价值理念，倡导珍惜生命、尊重人权的社会风尚。同时，郑学成在本案中及时通知了保险公司，仅因为救人驾车离开现场，事后交警认定“操作不当是引发该事故的主要原因”，不存在没有及时通知保险公司致使损失难以确定的问题，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的保险公司拒赔的法定情形，故保险公司不应免责。（三）司法裁判应当注意相应的社会效果，如电梯劝阻吸烟猝死被索赔案等等，如驾驶人因为驾车救人而遭遇拒赔被法院支持，将导致救死扶伤的社会道德进一步沦丧。而且，在同类判决中，法院均认为保险公司应负赔偿责任。据此，郑学成请求再审本案。平安保险湛江公司答辩称：该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不负责赔偿。事故发生后，被保险机动车粤Ｇ×××××的驾驶人郑学成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根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责任》第二十四条“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约定，该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不负责赔偿。对上述条款，平安保险湛江公司不但用黑体字作出了提示，而且向投保人郑学成作了明确说明，故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合法有效。交警部门在事故发生后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也表示郑学成驾驶机动车操作不当及未按规定保留事故现场违反了法律相关规定，故郑学成离开事故现场行为与事故责任认定之间存在法律上因果关系。综上，本案应维持二审判决。谢秀梅答辩称：同意郑学成申请再审的意见，平安保险湛江公司不应当拒赔。谢秀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赔偿义务人赔偿其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及鉴定费等费用共计302110.22元；2.由赔偿义务人负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谢秀梅的有关费用为：医疗费（含鉴定费）60425.58元（按在广东省农垦中心医院住院医疗费58625.58元＋司法鉴定费1800元计）、护理费18180元[按广东省2017年度护工劳务报酬标准每天90元×住院天数56×护理天数折抵率（视住院一天为护理一天）100%×护理人数（参照医院诊断处理意见确定）2＋广东省2017年度护工劳务报酬标准每天90元×全休三个月天数90×护理天数折抵率（视全休一天为护理一天）100%×护理人数（参照医院诊断处理意见确定）1计]、交通费2000元（根据谢秀梅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而交通费未以正式票据为凭，按酌定2000元计）、住院伙食补助费5600元（按广东省2017年度伙食补助费每天100元×住院天数56计）、营养费1680元（根据其伤残情况及医院诊断处理意见加强营养，按营养费每天30元×住院天数56计）、残疾赔偿金176588.63元[按广东省2017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37684.3元×（赔偿年数20－自2017年4月14日谢秀梅被定残之日起其64.38岁减少年数4.38）×八级伤残赔偿指数30%计]、精神损害抚慰金13000元（根据伤残等级、过错程度等因素确定），合计277474.21元；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在交强险医疗费限额内为谢秀梅支付了医疗费10000元。一审法院判决：（一）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其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谢秀梅110000元；（二）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其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赔偿限额内支付谢秀梅125979.37元。（三）王康荣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谢秀梅31494.84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831.65元，由谢秀梅负担519.54元，郑学成负担4839.69元，王康荣负担472.42元。平安保险湛江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其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不负责赔偿（不服判决金额125979.37元)；2.判令谢秀梅承担全部上诉费用。二审法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另查明，郑学成向平安保险湛江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单号为10404183900159237337、10404183900159237326，本次事故发生在2017年1月8日，在保险期限内。2016年6月24日，郑学成在平安保险湛江公司的投保人声明上签名确认收到保险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确认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内容及法律后果。该《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责任》第二十四条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郑学成在二审庭审中确认投保人声明上的“郑学成”为其本人所签名，称事故地点为湛江市湖光路和白水波路段，发生事故后，男方当场站起，谢秀梅是腰椎问题没有起来，一直喊痛，之后其给120抢救中心打电话，但120抢救中心称救护车在20分钟能到达，其拍了现场照片，并将对方的电动车移至路边后驾车离开现场送伤员去医院。但郑学成没有向法院及交警部门提交现场照片，其主张已向平安保险湛江公司提交，但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否认。2017年2月14日，湛江市交警支队麻章大队作出湛麻公交（2017）第0024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郑学成承担事故发生的主要过错责任，王康荣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谢秀梅不承担责任。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综合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答辩理由，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是否要承担责任。本案中，郑学成向平安保险湛江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关于“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应当载明当事人双方约定的合同内容。当事人也可以约定采用其他书面形式载明合同内容。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的规定，涉案的保险合同依法成立，自成立时生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关于“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的规定，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本案中，郑学成承认其在投保人声明上签名，明确收到保险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确认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内容及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关于“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涉案的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对郑学成依法产生法律效力。本案中，郑学成称在事故发生后为抢救伤员，其拍了现场照片后驾车离开现场，但未能向法院及交警部门提交现场照片；虽然其主张已向平安保险湛江公司提交现场照片，但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否认，郑学成未能提供其在已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郑学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郑学成称发生事故后，伤者中男方当场站起，谢秀梅是腰椎问题没有起来，其已致电120抢救中心，120抢救中心已回复救护车能在20分钟到达事故现场，本次事故发生的地点为湛江市湖光路和白水波路段，并非闹市区，郑学成将对方的电动车移至路边，并驾车离开现场送伤员去医院的理由并不充分，其变动事故现场及驾车离开事故现场没有合理性和必要性。依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责任》第二十四条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约定，平安保险湛江公司上诉关于改判其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不负责赔偿的理由成立，二审法院予以采纳。谢秀梅在本次事故中损失277474.21元，肇事机动车向平安保险湛江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120000元，扣抵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在交强险医疗费限额内已向谢秀梅支付的医疗费10000元，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尚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给谢秀梅110000元；谢秀梅损失中未尚欠的部分157474.21元（277474.21-120000），按事故责任分担，郑学成应支付80%的赔偿款即125979.37元给谢秀梅，王康荣应支付20%的赔偿款即31494.84元给谢秀梅。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第三项；（二）变更一审判决第二项为：郑学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给谢秀梅125979.37元；（三）驳回谢秀梅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831.65元，由谢秀梅负担519.54元，郑学成负担4839.69元，王康荣负担472.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19.59元，由郑学成负担。本院再审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再审审查与再审过程中，平安保险湛江公司称郑学成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指的是未依法保护事故现场、移动事故车辆时未标明位置以及未及时报警。郑学成述称，事故发生后，其及时停车，按相关规定将警示标志放置于车辆后方，并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但由于内心慌张，未能第一时间报告交警，后在驾车送谢秀梅去往医院的途中电话报告交警，并按照交警要求在安顿好谢秀梅后返回事故现场配合调查，然后又回到医院配合伤者家属处理谢秀梅的治疗事宜，直至夜晚十时多才回家。谢秀梅对郑学成的上述陈述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对被保险人郑学成因涉案交通事故对受害人谢秀梅承担的赔偿责任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内是否可以免责。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郑学成与平安保险湛江公司签订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责任》第二十四条约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已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就上述免责条款对郑学成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原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述免责条款合法有效，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郑学成为抢救伤员谢秀梅而驾车离开事故现场，该事实已有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及受害人谢秀梅的陈述佐证，足以认定。郑学成虽未第一时间报告交警，但其述称已在驾车送谢秀梅去医院的途中电话报告交警，并按照交警要求在安顿好谢秀梅后返回事故现场配合调查，谢秀梅对郑学成的上述陈述予以确认，平安保险湛江公司亦未予以否认或反驳，故应认定郑学成在事故发生后已经履行报告交警的义务。虽然郑学成称其因抢救伤员而变动现场时，已经拍摄了现场照片，但未能向交警部门及审判机关提供，原审法院据此认定郑学成未履行法律规定的保护现场与标明位置义务，并无不当。综上，郑学成在事故发生后履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的立即停车、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交警等义务，但在因抢救伤员而变动现场时未履行标明位置的义务。但是，交警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郑学成对涉案交通事故负主要责任的原因是驾驶机动车操作不当，故郑学成在事故发生后驾车离开现场的行为并未导致事故责任无法查清，亦未增加郑学成应承担的责任比例。而且，在上述各项义务所反映的价值中，抢救伤员义务维护的是生命价值，其他义务的履行目的则是确定事故责任，前者显然重于后者。在本案所涉情形中，如判令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免责，有可能导致今后肇事者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将保护现场视为第一要务，首要考虑责任如何划分而非积极救治伤者，从而延误伤者的最佳救治时机。因此，在对郑学成积极救治受害人的行为应予鼓励、其在移动现场时未标明位置的过失显著轻微且未导致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应当承担的保险责任不当增加的情况下，二审认定平安保险湛江公司对郑学成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予以免除，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的立法目的，亦不利于彰显司法的伦理价值，应当予以纠正。除应当承担的交强险保险责任11万元以外，平安保险湛江公司还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限额范围内向谢秀梅赔偿125979.37元。综上所述，郑学成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8民终2225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广东省湛江市麻章区人民法院（2017）粤0811民初333号民事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2819.59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湛江中心支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样发审判员  文建平审判员  贾 密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八日法官助理龚洲洋书记员赵时雨马绮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