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20）浙执复31号 复议申请人（利害关系人）：深圳广播电影电视集团，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东门街道怡景路深圳电视台大院。 法定代表人：岳川江，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承恩、李超，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中视传媒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自由贸易试验区福山路450号新天国际大厦17层A座。 法定代表人：唐世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燎原，北京国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媛，北京国枫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执行人：浙江好风影视娱乐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横店影视产业实验区C6-005。 法定代表人：雷继梅。 复议申请人深圳广播电影电视集团（以下简称深圳广电）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金华中院）（2020）浙07执异2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金华中院查明，申请执行人中视传媒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视传媒）与被执行人浙江好风影视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好风公司）合作合同纠纷一案，北京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8月29日作出（2017）京仲裁字第1423号裁决：（一）好风公司向中视传媒支付投资成本和投资收益共计12512.5万元；（二）好风公司向中视传媒支付暂计至裁决作出之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3697.44375万元，好风公司还应自2017年8月30日起，以12512.5万元为基数，按每日0.03%的利率，向中视传媒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至实际给付之日；（三）驳回中视传媒的其他仲裁请求；（四）案件仲裁费为78.77万元（已由中视传媒全额预交），由中视传媒承担30%，即23.631885万元；由好风公司承担70%，即55.141066万元，好风公司应直接向中视传媒支付中视传媒代其垫付的仲裁费55.141066万元。上述裁决好风公司应向中视传媒支付的款项，好风公司应于裁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履行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执行。因好风公司未履行，中视传媒向金华中院申请执行，金华中院于2017年11月28日以（2017）浙07执281号立案执行。 执行中，根据中视集团提供的线索，金华中院于2017年12月21日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五执行裁定，裁定对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在深圳广电的到期债权在16265.084816万元范围内予以冻结，冻结期限为三年，即2017年12月21日—2020年12月20日。并于同日向深圳广电送达了该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载明：“你单位在收到本裁定后，在本案执行标的16265.084816万元范围内，不得向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及第三方履行。你单位仍擅自向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及第三方履行，造成已履行的财产不能追回的，除在已履行的财产范围内与被执行人承担连带责任外，金华中院将依法追究妨碍执行的法律责任……如有异议，应当自收到该裁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金华中院书面提出”等内容。异议期内，深圳广电向金华中院提交了执行异议书，以该集团对好风公司不负任何到期债务，双方纠纷尚无生效法律文书，其已另案起诉好风公司要求返还投资款、支付宣传费并承担违约责任等为由，认为其无须履行法院文书所冻结的事项。 2019年11月11日，金华中院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十一执行裁定，以好风公司在深圳广电的到期债权630万元被生效法律文书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粤民终2234号民事判决确定为由，裁定划拨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在深圳广电的到期债权630万元，并于2019年11月12日向深圳广电送达该裁定及协助履行通知书，通知该公司在十五日内向申请执行人履行到期债权630万元等内容。后，深圳广电将无争议的63.65万元汇入金华中院账户。因深圳广电在收到通知后十五日内尚未履行566.3544万元，金华中院于2019年12月10日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十四执行裁定，裁定对深圳广电在566.3544万元到期债权范围内予以强制执行。于2019年12月11日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十五执行裁定，裁定划拨深圳广电在光大银行深圳东海支行账户39×××81的存款人民币566.3544万元，并于2019年12月11日实际扣划。为此，深圳广电以“已主动支付其与浙江好风公司之间债权债务抵销后的636456元差额情况下，不应再对其采取执行措施”等为由，向金华中院提出异议，请求撤销（2017）浙07执281号之十四、（2017）浙07执281号之十五执行裁定，并将扣划的566.3544万元返还给深圳广电。 另查明，好风公司诉深圳广电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纠纷一案，深圳中院于2017年4月24日作出（2016）粤03民初2306号民事判决，判令：一、深圳广电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好风公司支付电视剧《绝爱》播映权费人民币525万元；二、深圳广电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好风公司支付电视剧《绝爱》的专业蓝光盘费、邮寄费、复录费共计人民币1.575万元等。深圳广电不服提起上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2017）粤民终223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深圳广电诉好风公司著作权合作创作合同纠纷一案，深圳中院于2019年1月30日作出（2016）粤03民初975号民事判决，判令好风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深圳广电返还电视剧《绝爱》的投资款人民币500万元，并支付宣传费人民币60万元，共计560万元等。该判决生效后，深圳广电申请强制执行，深圳中院以（2019）粤03执982号立案执行。根据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查询的信息，该案于2019年3月22日立案，执行标的560万元，于2019年7月19日终结本次执行结案，未履行金额为560万元。 再查明，深圳广电于2019年5月30日向好风公司寄送了债务抵销通知，载明：（2016）粤03民初975号民事判决确定好风公司应支付深圳广电合计566.3544万元及债务利息，在深圳广电所负应向好风公司履行的到期债务总额内，以（2016）粤03民初975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深圳广电对好风公司所享有的债权本金及利息进行抵销等内容。该邮件已妥投。金华中院异议审查中，经通过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查询，好风公司作为被执行人尚有多个案件未执行完毕。 金华中院认为，金华中院裁定对深圳广电在566.3544万元到期债权范围内予以强制执行、划拨其银行存款，深圳广电不服，系对执行行为提出异议，金华中院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审查。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在金华中院冻结了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在深圳广电的到期债权后，深圳广电就其对好风公司享有的债权能否行使抵销权。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该条款同时规定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由于好风公司对深圳广电享有的债权已被金华中院冻结，且已通知了深圳广电，因此，好风公司不得自行处分该债权，深圳广电收到冻结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后也不得擅自向好风公司及第三方履行。且被执行人好风公司系企业法人，在现有执行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一十六条的规定，金华中院就执行变价所得财产，在扣除执行费用及清偿优先受偿的债权后，对于普通债权，按照财产保全和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先后顺序清偿。深圳广电对好风公司享有的债权并非优先受偿权，如其可行使抵销权，则相当于其对好风公司享有的债权变相优先于其他已采取执行措施的普通债权受偿，与该条规定不符。故好风公司对深圳广电享有的债权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的“依照法律规定不得抵销”的情形。本案执行中，金华中院基于申请执行人提供的深圳中院（2016）粤03民初2306号民事判决，于2017年12月21日裁定冻结了好风公司在深圳广电的债权。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2016）粤03民初2306号民事判决，到期债权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据此，金华中院裁定划拨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在深圳广电的到期债权630万元，并向深圳广电同时送达协助履行通知书，要求其协助执行在收到履行通知书后十五日内向申请执行人履行到期债权630万元等内容。因深圳广电未能按协助履行通知书要求履行全部付款义务，故金华中院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十四执行裁定，裁定对深圳广电在566.3544万元到期债权范围内强制执行，并依（2017）浙07执281号之十五执行裁定划拨了深圳广电的银行存款。综上，金华中院（2017）浙07执281号之十四、之十五号执行裁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关于对被执行人到期债权执行的规定。异议人深圳广电的异议请求于法无据，金华中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一）项的规定，裁定驳回深圳广电的异议请求。 深圳广电向本院申请复议称，首先，本案异议程序存在重大的程序性错误。金华中院在2017年12月21日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五裁定，2019年11月12日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十一裁定，广电集团两次提交了执行异议书和相关材料，但金华中院均未予理会。属于重大的程序性错误。其次，深圳广电的抵销行为有效。深圳广电主张的是抵销是金钱债务，且种类、性质均相同，不属于法律规定不得抵销的情形，应该允许抵销。在现有情况下，深圳广电仅是收到金华中院通知的协助执行人，对申请执行人中视传媒并无任何直接债务，反而本身早就对好风公司享有债权，应当允许抵销。广电集团对好风公司的债权是基于双方2012年8月签署的合同，于2013年已届履行期的债权，而金华中院的查封保全措施是2017年12月份，债权形成时间远远早于中视传媒对好风公司的债权形成时间，也远远早于金华中院采取查封保全措施的时间，应当允许深圳广电抵销。深圳广电享有主动债权并行使抵销权，是符合立法精神和通行司法惯例的。支持深圳广电作为主动债权的债权人行使抵销权，是符合法之利益判断准则的，也是在权衡各方利益后的当然结果。债务人履行协助义务的一个基本前提和原则就是，其自身利益和固有权利不应受到损害。最高院作出的（2017）最高法民申1392号支持了被采取保全措施的被动债权也可以抵销的观点。最高院作出的（2016）最高法执监155号裁定记载的案情与本案不符，不能参照适用该裁定的观点。综上，请求撤销金华中院（2020）浙07执异2号执行裁定，并将划扣的566.3544万元返还给深圳广电。 中视集团答辩称，首先，深圳广电在异议程序中没有提出程序性错误的异议，复议中对此应不予审查。其次，被动债权被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后，不能主张对其行使抵销权。深圳广电在主张抵销时，明知被动债权已被采取保全措施，属于“依照法律规定不得抵销”的情况。抵销权的行使需主动债权与被动债权均合法有效，无法律上的瑕疵。从信赖利益和期待利益的角度来说，只有在深圳广电内心确信主动债权和被动债权均存在且符合抵销条件的情况下，深圳广电才有行使抵销权的信赖利益和期待利益。从法之利益的角度来讲，中视集团和深圳广电对被执行人均为普通债权，且中视集团的保全措施在先，若允许深圳广电行使抵销权，则将造成其普通债权优先于其他普通债权受偿的法律后果，损害受偿顺序在先的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不能适用于本案。参考最高院（2016）最高法执监155号裁定，深圳广电的债权在执行程序中能否实现以及实现多少应当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在执行程序中确定，不能直接抵销。（2017）最高法民申1392号案件不适用本案，而且与执行实践相背离。从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查询，目前深圳广电申请强制执行的案件仍未终结执行，如认可深圳广电在执行之外可以抵销，又在执行中受偿，对被执行人来说亦不公平。综上，请求驳回深圳广电的复议申请，维持金华中院（2020）浙07执异2号执行裁定。 本院经审查，对金华中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根据（2017）粤民终2234号及（2016）粤03民初975号生效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深圳广电与好风公司之间的纠纷发生于2012至2014年间，深圳中院对双方的起诉均于2016年立案受理。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在金华中院冻结了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对深圳广电的到期债权后，深圳广电能否对该债权主张抵销。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人民法院可以执行被执行人对他人的到期债权，但需以该到期债权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或该他人无实质异议为前提。本案中，深圳广电在异议期内以其“对好风公司不负任何到期债务”等为由，对金华中院作出的（2017）浙07执281号之五执行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提出执行异议，金华中院应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规定对其进行审查并作出处理，而金华中院未作审查，致使（2017）浙07执281号之五执行裁定的效力一直持续，显属不当。好风公司与深圳广电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产生于2012至2014年间，2016年进入诉讼程序，均早于2017年12月21日金华中院作出（2017）浙07执281号之五执行裁定冻结被执行人好风公司对深圳广电到期债权的时间。因此，本案不属于中视集团提出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26条规定的“被执行人就已经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所作的移转、设定权利负担或者其他有碍执行的行为”的情形。金华中院认定“好风公司对深圳广电享有的债权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的依照法律规定不得抵销的情形”，亦缺乏法律依据。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之规定，被执行人请求抵销需满足两个条件，即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或者经申请执行人认可及与被执行人所负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本案中，好风公司与深圳广电之间的债权债务均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且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性质上亦不属于不得抵销的债务，深圳广电主张抵销，符合法律规定，应属有效。因金华中院未依法对（2017）浙07执281号之五执行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进行处理，致使该裁定冻结案涉到期债权的效力一直延续，但冻结仅是程序上的保全措施，不影响债权债务的真实、有效存在。在两份生效裁判确定深圳广电和好风公司互负债务及深圳广电主张抵销的情况下，金华中院仍强制执行好风公司对深圳广电的全部到期债权并采取强制扣划措施，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深圳广电的复议请求和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7执异2号执行裁定； 二、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7执281号之十四、（2017）浙07执281号之十五执行裁定。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判长  叶向阳 审判员  方 铮 审判员  袁松杰 二○二○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葛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