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16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昌源金属构件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黄云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斌，江苏山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黄云峰，男，1970年2月4日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联系地址。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兵，江苏苏尊容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能源工程（海门）辰鑫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 法定代表人：施建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健，江苏清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晓寅，上海海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昌源金属构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源公司）、黄云峰因与被诉人中国能源工程（海门）辰鑫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辰鑫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20）苏0684民初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昌源公司、黄云峰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的诉请不符合公司强制解散的条件，一审判决对此认定严重错误。按照公司法和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对于股东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审查是非常审慎的，不仅要达到经营管理困难，而且需要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还要求股东已经穷尽其他途径。但事实上，本案没有达到公司僵局的认定条件，公司的运行状况没有出现严重困难，不存在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有效决议的法定情形。本案中被上诉人起诉所提的事由没有一项符合法律规定，故单就起诉的形式审查而言，一审法院就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审法院审理程序适用不当，且事实认定不清。1、本案不应当适用简易审理程序。本案是一起申请公司解散的案件，此类案件往往涉及到股东的认定、对公司是否符合解散条件的判定等问题，事实不清，证据众多，案情复杂。同时由于公司解散之诉是通过司法手段解散公司，对公司的主体资格消灭具有不可逆性，而且涉及公司、股东及公司债权人的重大利益。所以此类案件涉及面广，社会影响大，完全不符合民事案件简易程序的适用条件。2、被上诉人庭审后补充了部分证据，上诉人在法定期间内还未来得及提交质证意见，一审法院就仓促判决，从而导致事实认定不清。同时因时间紧迫，上诉人还未来得及提出解决股东分歧、恢复公司正常经营等具体详细的方案或建议。3、一审判决认为两股东之间的矛盾凸显，没有事实和证据。上诉人公司目前内部权力运行无障碍，小股东一直在积极履行义务，而且公司的存续不会损害公司及股东的合法权益。三、一审判决错误认为公司若继续存续，将无新的业绩从而导致股东利益受损，这明显不符合昌源公司的客观情况。昌源公司主营业务为钢结构生产，公司在前几年的钢结构制造市场中树立了良好的信誉和口碑，有很多成熟的业务客户如杭锅集团、上海神农股份等，且之前的企业销售额均是逐年增长，这足以证明企业在相关市场中的能力和实力。四、大股东提起解散之诉的目的非法、不正当，目前被上诉人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其关联企业提起针对昌源公司及小股东的诉讼，均已被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海门市人民法院以涉嫌经济犯罪而移送公安机关刑事侦查，同时被上诉人提起的另一起执行异议之诉的诉状中也表明其提起解散之诉的目的实际是为了逃避昌源公司对外的债务，然其却又非法侵占了昌源公司的财产。综上，被上诉人的起诉不能成为解散公司诉讼的事由，请求二审法院基于对股东提出解散的正当性进行判断的原则，防止大股东通过解散达到明显不当的目的和利益。 辰鑫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所作判决正确。关于新证据未进行质证的问题，首先原审中不存在所谓的新证据，至于报案记录，法庭明确询问了上诉人对庭后我公司提供的报案记录如何进行质证，法庭也是按照上诉人自己的要求进行了相关的证据处理。关于我公司起诉解散公司的目的。被上诉人已经出资两千万元，所有的钱都已经被黄云峰用掉，造成公司现在亏损，无法履行相应的债务，这恰恰是黄云峰的责任。黄云峰之所以不肯解散公司，是因为解散公司必须要进行相应的审计，其实此前两股东已经对公司解散形成了合意，包括对公司进行清算、审计也形成了合意，但黄云峰怕其挪用或者侵占公司财产的违法犯罪行为暴露，所以其将公司的账册、公章都抢走，导致相关审计无法进行。至于我公司在港闸区人民法院提起的执行异议一案，我公司起诉的目的就是统一处理昌源公司的债务，不存在逃避责任的问题。 辰鑫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散昌源公司。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辰鑫公司、昌源公司同属中国能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能源集团公司）旗下的独立法人。昌源公司设立于2014年11月11日，注册资本5000万元。公司股东为辰鑫公司和黄云峰，股东认缴出资额分别为3500万元、1500万元，出资形式均为货币，出资时间均为2019年10月31日。目前，辰鑫公司实缴出资2000万元，黄云峰实缴出资0元。昌源公司章程第十六条：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对公司分立、合并、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等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第三十三条：公司有下列情形之一，可以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二）股东会决议解散；（三）因公司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五）人民法院依照《公司法》的规定，予以解散。 2018年6月7日，辰鑫公司、黄云峰一致决定昌源公司停业。昌源公司实际于当年7月1日起停业。2018年8月30日，昌源公司股东形成《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同意公司于2018年7月1日起停业并进行内部清算；同意将公司生产性固定资产、办公场所设备以及库存原材料转让给辰鑫公司；同意向能源集团公司申请停业审计。 2018年8月31日，昌源公司向能源集团公司提交《停业审计的请示》，内容概要：根据公司股东会决议，公司于2018年7月1日起停业并进行内部清算。特向集团公司请示并委托集团公司组织审计。嗣后，昌源公司清算小组成立，能源集团公司对昌源公司进行审计。当年12月11日，辰鑫公司向黄云峰发出书面函，书面函的主要内容：根据2018年11月份财务报表，昌源公司自经营至今亏损累计1042万元余，请黄云峰核实并以书面方式向股东会报告亏损原因，核实库存、财务数据等，制定应收应付款的收款和还款计划，制定公司工作方案。当年12月25日，黄云峰作出《复函》，主要内容：回顾自公司设立至2018年期间的盈利、亏损情况，对2018年11月份公司报表中体现亏损累计达1042万元表示吃惊与遗憾，并就此阐述自己的观点，最终表明作为经营负责人对账目亏损提出异议。 2019年4月20日，黄云峰从审计组取回昌源公司账册187本及公章、合同章、财务章、发票专用章各一枚。目前，能源集团公司对昌源公司的审计尚未结束，昌源公司的清算尚未完成。 审理中，鉴于昌源公司、黄云峰均有让公司继续存续的意愿，法院要求其提出解决股东分歧、恢复公司正常经营、避免公司解散的方式或建议，以便法院协调。但昌源公司、黄云峰未提供。 一审法院认为，昌源公司公司章程第三十三条规定了公司在一定情形下予以解散，根据辰鑫公司提出的解散公司的理由，对照章程约定，本案中未出现公司章程约定的解散情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了股东请求解散公司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五）》第五条规定，当股东重大分歧时，当事人可以寻求并经协商一致采取的避免公司解散的有效方式。本案中，根据辰鑫公司提出的解散公司的理由，对照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衡量辰鑫公司的理由是否成立，就在于是否出现“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及股东是否能协商一致寻求避免公司解散的有效方式。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辰鑫公司提出的解散公司的理由成立，分析如下：一、“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应当理解为公司在决策、管理层面上的困难导致股东会机制失灵，无法就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决策。昌源公司的两股东之间的矛盾已凸显。辰鑫公司作为公司大股东，享有公司股东会会议70%的表决权，其若提出解散公司的提案，无论小股东黄云峰是否同意，根据公司章程第十六条“公司解散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的规定，辰鑫公司的提案必将获得通过，公司将面对解散之结局。客观上，自2018年6月7日形成停业的一致决定后，公司的两股东未就公司的经营与发展共同谋略，公司的经营治理机构形同虚设，公司实已丧失了人合性，公司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二、昌源公司作为一个经营实体已停止经营活动二十一个月，若公司继续存续，公司将无新的业绩，却要承担系列基本费用，现有资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折旧而逐步减值，股东的利益将受到损害。三、昌源公司股东间无法通过协商达成一致意见，也没有解决股东分歧，恢复公司正常经营，避免公司解散的建议或方案。综上，辰鑫公司作为持有公司70%股东表决权的股东提起解散公司之诉并无不妥，其提出的请求也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据此判决：昌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解散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昌源公司提交下列证据： 一、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海门市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各一份，以证明：辰鑫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刘昌俊通过另一关联企业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分别提起对黄云峰以及昌源公司的民间借贷诉讼，该两案目前均已被法院裁定驳回起诉，并以涉嫌经济犯罪移送公安进行刑事侦查。裁定书中同时认定刘昌俊、刘斌系父子关系，刘昌俊与吴春兰系夫妻关系，昌源公司、辰鑫公司以及能源集团公司等多个公司主体存在股东交叉持股的现象，由此证明本案被上诉人提起解散昌源公司的诉讼目的是非法的，不正当的，同时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称昌源公司亏损1000多万元，可能也是大股东涉嫌刑事犯罪而虚构的数额。 二、辰鑫公司在港闸区人民法院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相关材料，包括民事起诉状、应诉通知书、开庭传票等，被上诉人在该案起诉状中称昌源公司所欠债权人的货款应向债务人资产管理人或向海门市人民法院申报债权，并统一由海门市人民法院处理，故债权人再申请追加被上诉人作为被执行人已无法律依据。由此可以证明被上诉人提起司法解散昌源公司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单方侵占、转移昌源公司的财产，另一方面是想通过关联企业虚假诉讼的方式，将对外债务转嫁给小股东黄云峰，这也证明了大股东提起司法解散目的的不正当性、非法性。 辰鑫公司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证据一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不能证明江苏俊融实业有限公司涉嫌犯罪，昌源公司只有解散并在法院的主持下进行司法清算，才能理清相应的债权债务；昌源公司已经涉及到很多起民事诉讼，黄云峰、昌源公司听之任之，不去处理，这些案件在判决生效之后都进入执行阶段，由于昌源公司没有财产可供执行，所以相应的债权人在执行中申请追加被上诉人作为被执行人，被上诉人不得已才提出相应的异议之诉，表明被上诉人作为昌源公司股东的利益已经实际受到损害，这也是昌源公司应该解散的原因之一。 对昌源公司所举证据黄云峰无异议。 辰鑫公司提交下列证据： 一、执行裁定书一份，以证明昌源公司涉及多起诉讼，相应的案件已经判决生效并进入执行阶段，而昌源公司已经被黄云峰掏空，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执行裁定书将被上诉人追加为被执行人，已经影响到被上诉人的利益。 二、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一份，以证明黄云峰采取撬门方式将昌源公司的账本、发票、公章等相应物品都取走，目的是避免审计时被发现其有财务上的问题。黄云峰的行为造成昌源公司在已经合意要解散的情况下无法进行清算，表明两股东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这也符合公司法规定公司解散的条件。 昌源公司质证如下：1、对于执行裁定书形式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达不到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据昌源公司初步统计，目前公司所涉民事诉讼涉及的金额大概是一千多万元，都是被上诉人实际控制人刘昌俊通过关联企业对昌源公司提起的不必要的诉讼，是大股东对昌源公司恶意的行为。大股东提起本起司法解散之诉的目的不正当、是非法的。2、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实际上是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法庭庭审中要求上诉人收到后七个工作日内以书面方式提交书面质证意见，但未等质证期限届满，一审判决就已作出，程序错误，且导致本案事实认定不清。对于接处警登记表形式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合法性及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在编号1300003号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当中王超的身份是辰鑫公司的工作人员，而在上诉人提供的两份民事裁定书中，被上诉人的员工王超是江苏骏龙实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表明大股东利用关联企业进行非法诉讼；昌源公司的两股东并未决定要解散公司，只是说暂时停业整顿，且昌源公司把相关的设备卖给辰鑫公司后，辰鑫公司至今未支付相应的款项。 黄云峰质证如下：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黄云 峰之所以要取回昌源公司的账册、发票、公章，是因为账册等原来在刘昌俊委派的人员控制之下，黄云峰怀疑刘昌俊等人利用昌源公司从事违法活动，所以其必须及时取证，也是行使其作为法定代表人的权利。至于执行裁定书，黄云峰本身也是债务人，也要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虽然辰鑫公司出资了2000万元，但其每年以收取管理费的名义获取了利息。 本院认证如下：对昌源公司、辰鑫公司各自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二审中黄云峰均表示，昌源公司能够召开股东会，可以通过股东会作出公司是否解散的决议。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昌源公司是否符合公司解散的条件。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进一步细化规定：“（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 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由此可见，通过司法程序强制解散公司是在公司经营出现僵局，且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情况下所采取的最后途径而非首要解决途径。本案中，昌源公司有辰鑫公司、黄云峰两名股东，2018年8月30日，昌源公司股东形成《股东会决议》，决定公司自2018年7月1日起停业并进行内部清算。2018年12月11日，辰鑫公司向黄云峰发出书面函，要求黄云峰核实并以书面方式向股东会报告昌源公司亏损原因等。黄云峰针对此函进行了回复。可见，两股东之间虽有矛盾，但在关于公司运营方面的沟通上并无障碍，表明公司的决策和经营管理机制并未陷入瘫痪，故不能认定昌源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即不能认定昌源公司陷入僵局。退一步讲，即便认定昌源公司陷入僵局，公司股东也应穷尽一切可能的救济手段去化解公司僵局。但在2018年8月30日之后昌源公司从未召开过股东会，辰鑫公司作为占股70%的大股东，亦未依法召集过股东会，在此情形下，辰鑫公司直接通过司法程序要求强制解散昌源公司与法相悖，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昌源公司、黄云峰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20）苏0684民初4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国能源工程（海门）辰鑫环保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中国能源工程（海门）辰鑫环保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审判员  陈 卓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