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1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聊城市东昌西路万盛家园Ｂ号楼商业06号。 法定代表人：陈兆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亭亭，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海萍，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军，男，1964年1月5日出生，汉族，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住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以江，山东浩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善金，男，1968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住山东省东阿县。 原审第三人：陈兆华，男，1968年3月5日出生，汉族，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住山东省东阿县。 原审第三人：姚吉廷，男，1964年8月27日出生，汉族，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住山东省东阿县。 原审第三人：姚广金，男，1975年8月17日出生，汉族，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住山东省东阿县。 上诉人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悦公司）与被上诉人杨军及原审第三人李善金、陈兆华、姚吉廷、姚广金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5民初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杨军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杨军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华悦公司不存在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情况。首先，华悦公司对外仍能正常经营。公司目前虽未开发新的项目，但未开发新项目的原因并非经营管理困难所致，公司包括管理人员、财务人员等人员仍都正常在岗工作并积极办理公司对外事务或纠纷。其次，从形式上看，公司不仅是在杨军于2015年卸任公司总经理职务后未定期召开正式的股东会，而是公司从2008年成立之初至今(即包括杨军在职期间)，公司也没有定期召开过股东会并形成书面会议记录。自公司成立后，各股东之间均采用以电话或面谈等方式进行沟通决定公司经营管理事项或商讨应股东会决议的事项，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均以这种方式正常运转中，该情况在一审中其他股东均予以认可。因此，公司并不是不能或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董事会。故公司的股东会机制并未失灵，内部管理没有严重障碍也未陷入僵局状态。最后，公司股东之间的人合性与信赖关系未丧失，根据一审情况也可看出，各股东均是在公司创立初期致力于公司的发展，各股东之间沟通良好，近两年也仅是杨军一人与其他四股东有些摩擦，其他四股东之间仍是齐心合力、正常沟通，尽最大努力维护公司的利益。一审中，仅因杨军认为，在公司管理理念中股东之间存在冲突，便认定公司的人合性基础及信赖关系丧失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华悦公司继续存在不会使股东利益遭受严重损失。自2015年之后，公司根据经济政策及环境的影响，经股东集体决策后虽未再开发新的项目，但公司运行至今财务账目明确，不存在私自挪用资金、资金被瓜分的情形，更不存在侵犯股东合法权益的情形。2015年之后之所以存在诸多诉讼案件均是公司开发经营项目产生的，公司一直积极解决纠纷，减缓各方矛盾，尽力维护公司及股东的利益。此外，公司对于已经开发的项目，正在积极配合业主办理产权证书，如果公司解散，则会给业主办证制造各自障碍，也将会给公司带来更大风险。如果法院宣判公司解散，必然将会因逾期办证、逾期交房等事由给公司带来大批诉讼或纠纷，公司利益也将会遭受重创，并导致股东权益遭受巨大损失。三、一审法院认为公司僵局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的认定错误。虽一审法院在审理该案件中对各股东进行了调解，但调解过程中未达成的意见不能作为裁判的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以调解过程中的意见推断认定公司陷入僵局，实属错误。实际中，各股东之间并不是不能达成一致，从一审审理可以证实，除杨军外的四个股东(共计占比80%)均不同意目前解散公司，不同意解散公司的原因是公司各种办证、诉讼正在收尾处理过程中，且仍有部分房产未出售，目前并不是解散公司的最佳时机，如果此时解散，必将增加公司处理这些事项的时间、精力、费用，损害公司利益，反而会因为杨军起诉解散公司，给公司带来更多纠纷或损失，从而导致公司利益受损、股东利益受损。因此，一审法院对于事实认定错误。公司目前不存在股东矛盾纠纷及经营管理困难、陷入僵局等情形，公司一直在积极处理各种遗留事实及解决各种遗留问题之中。在公司主体资格存在的情形下，将所涉为业主办证事宜、案件纠纷、车楼盘扫尾工作等遗留问题处理完毕后，再进行解散，可避免清算阶段产生的各种税收清缴、案件纠纷等各种障碍，有利于顺利尽快完成清算工作，最终实现全体股东利益最大化的目的。补充意见：1.2020年4月华悦公司开发的华悦金钻小区相关的回迁安置户因逾期办证事宜起诉至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共涉及案件39件，该批案件正在诉讼中，如果现阶段解散，不利于案件审理，也不利于公司与安置户关系处理。2.根据一审证据可以看出华悦公司积极向各股东披露财产情况，不存在隐瞒情况，且公司至今还在正常经营，不存在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解散事由。 杨军辩称，一、华悦公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等法律规范关于公司解散的相关规定，满足了公司解散的法定条件，一审判决解散华悦公司于法有据。二、综合一审中的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华悦公司确已达到法定解散条件。首先，2015年至今，华悦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未依照《公司章程》规定如期召开。其次，华悦公司的经营管理早已陷入严重困难状态，公司的法定权力机构股东会和决策机构董事会形同虚设，包括杨军在内的股东无法行使法定权利管理公司，华悦公司被个别股东及其近亲属实际控制，公司法设定的现代公司治理机构在华悦公司完全失灵。再次，华悦公司经营管理的瘫痪现状所带来的恶果已证实：在2015年之后公司没有再开发一个项目；已经政府公示的原定开发项目被无端搁置；杨军多年运作成功的土地储备项目在2015年后被华悦公司的实控人擅自放弃。如此严重损害公司利益、股东利益的事例不一而足。最后，华悦公司继续存续将严重损害股东利益。现在的公司实控人未经股东会商议正在着手销售包括公司办公楼在内的大宗资产，一审庭审中华悦公司对此事实也不得不认可。三、本案的第三人一审中虽未出庭，但在提交的答辩意见和调解过程中均明确表示其也同意解散公司。四、杨军为实现股东合法权益，曾多次要求华悦公司回购股份、请求其他股东受让自己的股份，但均被拒绝。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李善金、陈兆华、姚吉廷、姚广金未提交书面意见。 杨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解散华悦公司；二、诉讼费用由华悦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悦公司成立于2008年4月7日，成立时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后于2013年6月13日增资5000万元，现注册资本6000万元。华悦公司有股东五人：杨军、李善金、陈兆华、姚吉廷、姚广金，各占公司注册资本的20%。公司主要从事房地产开发、销售；室内装饰装修与设计；景区景观设计。2008年4月9日，华悦公司制定了公司章程，对公司的名称和住所、经营范围、注册资本、出资方式、出资额、公司的机构及其产生办法、职权、议事规则等进行了约定。其中章程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股东会定期会议应当季度召开一次。第十五条第九项规定：董事会行使下列职权：……（九）决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经理及其报酬事项，并根据经理的提名决定聘任或者解聘公司副经理、财务负责人及其报酬事项；……。 华悦公司自成立起至2015年3月由股东杨军任总经理。2015年3月杨军离开工作岗位后，由李善金接任总经理。 2011年起，华悦公司开工建设华悦金钻项目，该项目于2014年、2015年竣工，并已交付业主入住。2015年起华悦公司未再开发新项目，与其他单位签订的合作协议或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亦未再继续履行。2015年起，华悦公司涉及多起诉讼案件，包括与施工单位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与华悦金钻小区回迁户的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等。在此期间，华悦公司未就公司的继续发展和相关问题的解决处理召开过股东会。 2019年7月1日，杨军向华悦公司、李善金、陈兆华、姚吉廷、姚广金发出《致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股东的一封信》，要求华悦公司以合理价格回购其持有的20%股权，或由华悦公司的股东以转让协议的方式受让其股权。2019年7月20日，华悦公司向公司各股东发出《致华悦房产全体股东的一封信》，信中认可如下事实：1.原市政协所属Ａ、Ｂ楼块，不再参与商业开发，后与规划局协商按照先建一座楼的规划进行调整，因规划政策有变，无法达到预期收益，此事就此搁置；2.卫育北路原机械厂地块，虽与该厂签订了开发合作协议，但经股东商讨研究，因当时开发前景不明朗，公司资金困难，无法进行开发，及时履行协议支付了违约金；3.华悦公司没有如期召开股东会、董事会，并不代表公司日常经营股东没有参与决策。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华悦公司是否达到解散条件。 公司解散之诉属变更之诉，并且具有相对独立性。应否解散公司不仅涉及到公司股东的权益，还关系到与公司有关的其他民商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更涉及到公司职工安置、政府税收等各方面利益，因此，必须审慎对待。只有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的要件时，才能依法判令解散公司。 首先，关于杨军是否具备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具有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本案中，杨军持有华悦公司20%的股权，因此，符合法律规定的提起公司解散之诉持股比例的要求，是适格的原告。 其次，关于华悦公司经营管理是否确已出现严重困难的问题。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侧重点在于，公司治理结构方面存在严重内部障碍，如股东会机制失灵，董事会无法就公司的经营管理作出有效决策等，使得公司管理和决策机制陷入瘫痪。一审法院认为，2015年之后，在面临公司发展和处理相关争议的事项上，华悦公司股东会、董事会未按照公司章程的约定定期召开，杨军不能通过行使表决权来参与公司决策，可以认定股东会机制长期失灵，华悦公司内部管理出现严重障碍，已陷入僵局状态。另外，杨军与其他股东在经营理念、管理方式等问题上存在分歧，且股东之间彼此不愿妥协，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基础与信赖关系被打破，导致华悦公司无法做出决策，股东僵局的形成使公司处于事实上的瘫痪状态，已不具备按公司章程和公司法规定的方式解决争端的可能性。 第三，关于华悦公司继续存续是否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从华悦公司经营现状来看，自开工建设华悦金钻项目以来，再未成功开发其他新项目；已签约的卫育北路原机械厂土地，因公司资金困难，无法进行开发，向对方支付了违约金；且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和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引发了多起诉讼案件，股东权益已大幅减损，继续存续将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第四，公司僵局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一方面杨军多次与华悦公司及其他股东进行沟通协调，要求华悦公司回购其持有的20%股权或要求其他股东受让该股权，但始终未能达成一致。股东僵局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无法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解决。另一方面，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经一审法院组织多次调解，股东均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并且均表达出解散公司、不再继续经营的意愿，故应认定已无其他途径解决华悦公司股东间僵局。 至于华悦金钻项目后续的证件办理以及华悦公司的相关涉诉案件，可在公司清算过程中一并解决。 综上，华悦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杨军作为持有20%股份的股东，提出解散华悦公司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应予准许。第三人李善金、陈兆华、姚吉廷、姚广金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未到庭，依法缺席判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解散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案件受理费1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山东华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华悦公司提交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传票及裁定书，证明在一审后华悦公司作为被告的新增案件的情况，现阶段公司解散会存在不利于与案件处理及返迁户关系的处理。杨军质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杨军向本院提交与李阳（股东李善金的儿子）微信交流纪录截图（共七页），证明华悦公司的股东均同意解散公司，在一审诉讼中其他四位股东通过李阳，与杨军就解散事宜多次沟通交流，明确表示了公司股东均同意解散公司的意思表示。华悦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各方无异议的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2020年2月18日，华悦公司股东李善金、陈兆华、姚吉廷、姚广金及李阳召开会议，对华悦公司善后事宜的建议作出会议纪要，载明：1.暂不解散公司，股东商议成立善后小组，提议姚吉廷任组长、杨军任副组长、姚广金和李阳为组员，负责公司后续问题及善后工作。2.通过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提议成立以姚吉廷任组长、杨军任副组长、姚广金和李阳为组员的清算小组，制定清算方案报股东会批准，按照法律法规及相关程序往前推进，最终出具清算报告注销公司。另李阳发给杨军关于股东商议公司解散意见的短信内容如下：1.召开股东会表决解散公司；2.公司决议清算小组由五位股东共同组成，依法委托第三方律师/审计师事务所开展清算工作；3.公司依法将有关清算所需的文件交由第三方律师/审计机构进行资产评估审计。4.按照《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等规定开展工作；清算过程如众股东/清算组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或股东意见不一致导致无法进行清算工作，依法申请法院强制清算。5.同意将上述公司解散决定及清算组成立情况依法登报公告及告知公司债权人。另，本案一审判决后，华悦公司开发的华悦金钻小区回迁安置户向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共提起39件合同纠纷，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裁定合并入（2020）鲁1502民初3900号案件进行审理，现在审理中。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即关于华悦公司是否符合公司解散的法定要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的规定,公司解散的事由是指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遭受重大损失,且无法通过其他途径予以解决。首先,关于华悦公司是否构成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问题。本院认为，重点应审查是否存在公司权力机制运行失灵、无法就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决策、公司陷于僵局等情形。虽然华悦公司股东会、董事会未按照公司章程的约定定期召开并形成股东会决议，但股东可以通过其他形式决定公司经营管理事项。华悦公司现内部管理运转正常，并非出现严重障碍、陷入僵局的状态。单就杨军与其他股东间存在经营理念、管理方式等问题的分歧，并不能导致华悦公司无法做出决策，或使公司处于瘫痪状态，双方应秉持求同存异的理念维护公司的正常经营。另通过杨军提交的证据亦能反应其他四名股东能够对公司重大事项形成决策意见。其次，关于华悦公司继续存续是否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杨军主张华悦公司存在大量民事纠纷，以及擅自出让公司大宗资产等，会对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本院认为，即便公司存在民事纠纷且因败诉可能造成公司资产的减损，也属公司正常经营中资产的正常变动，并不属于公司继续存续而使股东利益受损的情形。另杨军亦未能提交华悦公司擅自出让公司资产的证据。第三，关于公司僵局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本案中，杨军要求华悦公司回购其持有的20%股权或要求其他股东受让该股权的主张，未能与公司或其他股东达成一致意见，仅此并不能得出通过其他途径不能得到解决的认定。通过杨军提交的证据亦可认定，其他股东对于公司下一步善后事宜已形成解决意见。虽然均表达出解散公司的意愿，系暂不解散待处理遗留问题后再行解散公司的意愿。另，公司解散不但关系着公司的生死存亡，还涉及债权人利益，并且影响市场经济秩序的稳定和社会的安定。综上，华悦公司并不符合公司解散的法定要件。 综上所述，上诉人华悦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5民初4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被上诉人杨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成安 审 判 员 张秀梅 审 判 员 邝 斌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魏江山 书 记 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