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最高法民终4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靳小平，男，1957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冶有贵，青海龙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天花，青海龙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得义，男，1957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舞阳县，现住青海省西宁市宁张路10号新世纪花园3号楼143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海宝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城中区长江路91号。 法定代表人：宝林，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靳小平因与被上诉人李得义、青海宝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林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青海高院）（2019）青民初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靳小平委托诉讼代理人冶有贵、马天花，被上诉人李得义、宝林公司法定代表人宝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靳小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准予执行青海高院（2018）青执90号之二执行裁定对宝林公司名下5号楼酒店6-11层房屋的执行；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律师费由李得义、宝林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李得义及宝林公司提出执行异议时所提供的协议书、合同等均系未生效或无效证据，系其双方为达到转移案涉标的物的目的而签订，一审判决对该证据予以确认并判决李得义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权利错误。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以物抵债协议不同于房屋买卖合同，案外人不能据此当然排除法院的强制执行，同时以物抵债协议是诺成合同，协议成立生效不等于取得抵债物的所有权，一审判决将以物抵债协议认定为房屋买卖合同并认定李得义享有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错误。 李得义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靳小平的上诉请求。 宝林公司答辩称：案涉房屋是李得义垫资修建，宝林公司与李得义就以房抵工程款相关事宜已签订协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靳小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准许执行青海高院（2018）青执90号之二执行裁定书中对被执行人宝林公司名下位于青海省湟源县万丰片区5号楼酒店6-11层房屋的执行；2.本案诉讼费、律师费由李得义、宝林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8年4月9日，靳小平向青海高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请求对宝林公司价值5000万元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其地上在建建筑物依法予以查封冻结。2018年4月10日，青海高院作出（2018）青财保11号民事裁定，查封、冻结宝林公司位于西宁市湟源县万丰片区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该土地上的在建2号、7号商住楼商铺及住宅。2018年8月12日，青海高院对靳小平诉宝林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8）青民初68号民事判决，判令宝林公司向靳小平偿还借款本息合计3418.5万元，并从2018年6月29日起以实际所欠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24%承担利息至本息付清之日。该判决在执行过程中，因靳小平申请对查封的宝林公司名下的湟源县城关镇东大街万丰片区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予以解封，青海高院遂于2019年1月25日作出（2018）青执90号之二执行裁定：“一、解除被执行人宝林公司名下位于青海省湟源县万丰片区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查封措施；二、继续查封宝林公司名下位于青海省湟源县万丰片区2号楼-26、28、30、32、34五套商铺；2号楼一单元114室、154室、174室，二单元283室、273室、264室、214室。7号商住楼1单元191室、192室、193室、183室、162室、151室、141室、131室、121室、111室、-46室、-48室、124室；二单元251室、212室、214室、234室、-62室、-64室、-72室。11号楼322室。5号楼酒店6-11层房屋。及上述所有房屋项下的土地使用权。”2019年4月10日，李得义对该裁定中查封5号楼酒店6-11层房屋提出书面异议。青海高院于2019年8月16日作出（2019）青执异11号执行裁定：“中止对青海宝林小区5号楼6-11层房产及相应部分的土地的执行”。靳小平不服，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形成本案。 另查明，2016年4月17日，宝林公司与李得义签订《协议书》载明，双方就湟源县棚户区改造项目（宝林小区）三期规划工程之5#楼合作项目达成协议，约定5#楼为十一层之框架结构，总建筑面积9150.92㎡，其中地下一层754.41㎡为车库及辅助用房，一楼754.41㎡铺面房，二至十一层为商务办公用房，二至六层为拆迁返还给湟源县社区办公用房共3500㎡，七至十一层为商务用房，工程造价为建安造价1900元／㎡，共计17386748元，整个工程资金由乙方（李得义）垫付，封顶后，除返还给社区的房屋外，剩余4896.51㎡为商业用房×3500元／㎡=17137785元，地下车库及辅助用房754.41㎡×1900元／㎡=1433379元，共计18571164元为项目的回购价，如过户后仍不足抵清工程款的，连同甲方（宝林公司）在海晏县建安工程中所欠乙方工程款之和在宝林小区三期其他在建楼盘中以铺面折抵，价格由双方商定。同时约定甲方不得销售5号楼在建房屋及签订与5号楼相关的其他抵债、质押、置换等损害乙方利益内容的协议、承诺等。2016年4月20日，宝林公司与李得义签订《补充协议》，对双方2016年4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不明确事项补充协议如下：“一、双方一致认为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日所签协议，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签订的，属合法有效协议。二、因甲方（宝林公司）原因，按原协议第四条第二款之约定，将乙方（李得义）承包项目的部分房屋按回购的方式过户给乙方抵偿工程款。已按照指定的买受人与甲方签订了《西宁市湟源县商品房预售合同》。即买受人为李春燕的QY13573号、QY13579号合同，买受人为李培永的QY201725863号合同。三、双方约定，乙方在办理商品房备案和产权证照时按照政府规定预售价低于政府最低限价时，预售价与政府最低限价之间差价的税费由乙方承担，但甲乙双方的结算价仍按原协议不变。四、本协议签订后，即可作为出卖人向买受人交付房屋的依据，所交房屋的保管、使用等均由乙方负责，甲方只负责提供乙方办理所有证照和相关部门要求的材料。”2017年8月31日，宝林公司和李培永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约定将西宁市湟源县交通东路8号5号楼6-11层-104号房出卖给李培永，建筑面积4795.15㎡，单价4000元，总价款19180600元等。2018年4月12日，宝林公司股东出具《决议书》，其上载明：“经宝林公司股东商议决定以单价4000元／㎡将湟源县交通东路宝林小区5号楼6-11层（-104号），建筑面积共4795.15㎡，共人民币19180600元的价格出售给李培永，特此说明。” 再查明，2016年5月13日，武汉市黄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陂建筑公司）中标宝林公司公开招标的“湟源县城市棚户区改造宝林小区安置房项目三期工程”，中标金额123269656.09元。2016年5月20日，宝林公司（发包人）与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程承包范围：1#楼；2#楼；5#楼；7#楼；9#楼；三层宾馆；1#商业A、B栋；6#商业A、B栋；总建筑面积65368.71㎡，合同价123269656.09元，计划开工日期2016年5月15日，计划竣工日期2017年11月30日等。合同尾部承包人处盖有“武汉市黄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青海分公司”印章和法定代表人“郑建国”印章，同时“委托代理人”处雷永元签字。2016年5月15日，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其上载明：“本公司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全权委托李得义为湟源县宝林小区三期项目负责人，全权处理与宝林公司就该项目的一期事务。另委派张军为项目经理，王红松为技术负责人。”同时出具《声明》称：“经宝林公司、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和李得义反复协商，将湟源县宝林小区三期5号楼由李得义出资建设，全部资金由李得义垫付。结算方法以在建项目的5号楼商业部分（6-11层）和其他商业部分作为工程款抵给李得义或李得义指定的其他人。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负责整体交工验收。债权债务由宝林公司和李得义直接结算与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无关。”该《声明》上有雷永元、李得义、宝林的签名，并盖有黄陂建筑公司青海分公司和宝林公司的公章。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三百二十四条的规定，2019年12月12日，一审法院组织召开了庭前会议。本案三方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参加了会议。这次会议，明确了案涉双方的诉讼请求和答辩意见、交换了证据、整理了争点并试行了庭前和解。各方当事人就本案争议的问题进行了充分协商并达成一致协议。到会当事人的上述诉讼行为合法有效，予以确认。本案的诉讼争点是：李得义对法院查封的案涉房屋是否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一审法院认为，李得义对案涉房屋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理由如下： 首先，李得义垫资施工案涉宝林小区5号楼时，与宝林公司约定用其承建的5号楼部分房屋抵偿工程款，实际系对工程款支付方式的约定，该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规定，作为对工程价款的折价受偿，李得义对该房屋享有优先受偿权。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本案中，宝林公司与李得义签订的以房抵债《协议书》即为买卖合同的形式，该协议签订时间系在2016年4月17日，案涉宝林小区5号楼6-11层房屋于2019年1月25日查封，签订合同日早于查封日，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一项情形；李得义承建案涉房屋时，即为对该房屋的实际占有、保管，其与宝林公司2016年4月2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第四条亦规定：“本协议签订后，即可作为出卖人向买受人交付房屋的依据，所交房屋的保管、使用等均由乙方负责”，目前该房屋仍由李得义占有、保管、使用，据此可以认定李得义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项情形；本案系以房抵债，李得义承建宝林小区5号楼之初即约定用其承建的房屋抵偿工程款，不存在另付房款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对抵债协议的认可，即视为已支付全部价款，故本案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三项情形；因宝林公司原因，目前案涉宝林小区三期工程均未办理过户登记，故本案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第四项情形，即“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据此，可以认定本案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情形，李得义对法院查封的案涉房屋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综上所述，李得义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靳小平诉称宝林公司与李得义恶意串通转移财产，本案所涉以物抵债协议为虚假合同的意见无证据予以证实，其关于准许执行案涉房屋的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二条、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三百零六条、第三百零八条、第三百一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一审法院遂判决：驳回靳小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200元，由靳小平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得义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两组证据，第一组是给孙成生的部分汇款凭证，第二组是开工报告到基础验收的施工资料，上述两组证据拟证明案涉工程是由李得义出资并组织施工建设的。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靳小平质证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凡有李得义签字的地方均为“黑压红”，即李得义的签字是事后补签。宝林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针对李得义提交证据，本院认定如下：上述证据均形成于本案一审诉讼之前，李得义无正当理由未在一审提交，且对于案涉工程系李得义垫资建设的事实，一审判决已经确认，该部分证据仅系对一审已确认事实的补强证据，对于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另查明：包括案涉被查封房屋在内的5号楼工程尚在施工过程中，未竣工验收，亦未交付使用。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审判决认为李得义对案涉房屋享有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是否正确。 根据查明事实，靳小平与宝林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青海高院作出（2018）青民初68号民事判决已生效，因宝林公司等未如期履行该判决确定的义务，经靳小平申请，青海高院依法查封了宝林公司名下位于青海省湟源县万丰片区5号楼酒店6-11层房屋，之后案外人李得义以该房屋系其垫资修建并已购买为由提出执行异议，青海高院经审查认为异议成立，中止对案涉房屋的执行。靳小平不服遂提起本案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 本院经审理认为，一审判决认定李得义对案涉房屋享有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根据《协议书》《补充协议》的内容，该协议系案涉工程在施工之初，李得义与宝林公司签订的以即将建设的5号楼房屋抵顶李得义的工程款而达成的合意，属以房抵债协议。因包括案涉房屋在内的5号楼工程尚在建设过程中，以房抵债协议并未实际履行，约定用于抵债的房屋仍属宝林公司在建工程，李得义能否依据该协议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权益需结合具体履行情况综合判定，该协议与房屋买卖合同性质有所不同，一审判决认为以房抵债协议即为房屋买卖合同不当。同时，建设工程实际施工人在施工期间对项目的控制与建设，系基于债权法律关系的临时占有，与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中买受人基于所有权或者物权期待权而占有房屋的权利依据不同，5号楼工程尚未竣工交付，李得义并非基于所有权或者物权期待权而占有案涉房屋，一审判决认为李得义对工程项目的占有即属房屋买受人的占有错误，应予纠正。另，被查封的5号楼6-11层房屋用途为酒店经营，并非用于居住。综合以上情形，本案不符合《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规定的情形，李得义对案涉房屋不享有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其次，本案系靳小平作为申请执行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案件，诉讼请求不涉及李得义是否对案涉房屋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李得义亦未据此进行抗辩，故李得义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一审对此予以审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另，靳小平要求李得义、宝林公司承担其律师费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靳小平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青民初57号民事判决； 二、准许对青海宝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位于青海省湟源县万丰片区5号楼酒店6-11层房屋予以执行； 三、驳回靳小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2200元，由李得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小飞 审判员  陈纪忠 审判员  何 波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 法官助理邹军红 书记员赵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