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6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杜国华，男，1963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国林，如皋市正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中华，男，1977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军，江苏维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双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实际经营地上海市闵行区。 法定代表人：陈贤付，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斌，该公司员工，住江苏省昆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晓瑾，该公司员工，住上海市闵行区。 上诉人杜国华因与被上诉人赵中华、上海双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手建筑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19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国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各项损失238924.9元；2.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对赔偿责任的划分明显错误，在确定赔偿责任时不应当考虑杜国华的体质因素和外伤参与度的影响。2.上诉人见义勇为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确定由上诉人承担10%的责任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事发时，上诉人在正常上班，没有任何疾病和不良反应。如果不是为了救助工友、保护被上诉人的利益，其自身健康不会受到任何损害。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求行为人承担过错责任，显然与当时紧急情况不符，也违背情理与法理。3.上诉人救助季冲后的最终受益人是赵忠华，季冲可能受到的人身伤害损失就是赵中华避免的损失，其避免的损失显然远远大于上诉人因见义勇为造成的损失，因此本案的赔偿不应当考虑上诉人的过错，更不应当考虑伤病比因素。 赵中华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首先，一审法院委托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合法有据，上诉人在一审中未提出任何异议。上诉人本身患有血栓，故一审按照鉴定结论40%参与度计算并无不当。其次，上诉人在施工中没有采取安全防范措施，理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如果上诉人安全措施到位，即便其去救助他人，自己亦不会有太大伤害。一审法院已经考虑到上诉人的行为值得表彰，才只让其承担了10%的责任。最后，本案的受益人是上诉人的救助对象，并非被上诉人。 双手建筑公司辩称，同赵中华的答辩意见。 杜国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赵中华赔偿损失93000元；2.判令双手建筑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8日，双手建筑公司（发包方）与赵中华（承包方）签订《来安区域研发示范区项目外装立面幕墙工程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的承包范围：主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埋件安装、玻璃幕墙（含龙骨加工）、背衬板玻璃安装，铝管造型加工及安装、打胶、专业墙面清洗等工作。2018年，杜国华受赵中华雇请，在安徽滁州市来安县来安研发示范区项目幕墙安装工程从事外装修。2018年8月1日下午14时左右，杜国华在三层脚手架的第二层操作平台施工，其同事季冲在第一层操作平台施工，因季冲所在第一层脚手架铁丝网松动，季冲从第一层脚手架摔到第二层脚手架上的操作平台，并且上半身已摔出第二层平台外，杜国华见状急忙趴在第二层脚手架操作平台上按住季冲的脚，防止季冲继续朝地面摔下，在此过程中，杜国华脚部受伤。次日，杜国华在赵中华的陪同下至来安县当地诊所治疗。后因伤情加重，杜国华于2018年8月18日至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治疗，诊断为左下肢深静脉血栓。同月19日，杜国华又至南通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左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急性期）”，行下腔静脉滤器置入术+吸栓术，于同年8月29日出院。同年9月17日，杜国华又至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行下腔静脉滤器取出术，于2018年9月20日出院。 审理中，一审法院依杜国华的申请委托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就杜国华的伤情进行鉴定，该所于2019年7月18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为“1、杜国华左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诊断成立，2018年8月1日外伤为左下肢静脉血栓形成的次要因素。2、杜国华左下肢功能障碍评定为十级伤残，误工期限以180日为宜，护理期限以90日为宜（其中2人护理15日，1人护理75日），营养期限以90日为宜。建议上述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人数、营养期限以40%左右列入赔偿范围为宜”。审理过程中，杜国华曾就本起事故向来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2019年10月21日，该局以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规定为由，决定不予受理，并向杜国华送达了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当事人的民事赔偿责任如何确定；2.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的司法鉴定意见能否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3.杜国华的损失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赵中华系杜国华的雇主，应由其承担赔偿责任，杜国华因在施工作业过程中为救助工友受伤，该救助行为值得表彰，但其在施工过程中未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自身存在一定的过错，故酌情由赵中华承担90%赔偿责任，杜国华自行承担10%的责任。双手建筑公司在明知赵中华不具有相应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下，将外装立面幕墙工程分包给赵中华施工，故由双手建筑公司与赵中华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二，赵中华、双手建筑公司均对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提出异议，赵中华认为杜国华的血栓，外伤仅是次要因素，不应以40%列入赔偿范围；而双手建筑公司认为杜国华的损伤不是外伤所致，其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系在本案审理过程由杜国华申请，且在鉴定分析说明中认为，杜国华左下肢静脉血栓与本次事故外伤发生时间上相对紧密，故自身因素是左下肢静脉血栓形成的内因，外伤是次要因素，分析合理到位，对照标准准确，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三，一审作如下认定： 1.医疗费，杜国华提交发票主张医疗费77756.91元，赵中华、双手建筑公司质证后对发票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不认可尾号为“1282”、“7056”的国药控股南通有限公司购药清单，且不认可在鉴定意见书出具日期后的医疗费。一审法院认为，杜国华医疗费发票中含有医保统筹的费用，应予扣除，可由社会医保机构向侵权人追偿；国药控股南通有限公司购药清单及昊元中医诊所费用清单不是正式发票，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2019年7月18日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就杜国华的伤情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应视为杜国华治疗已终结，对于杜国华之后产生的医疗费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杜国华医疗费为70967.91元。 2、住院伙食补助费，杜国华主张468元（18元/天*26天），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3、营养费，杜国华主张900元（10元/天*90天），符合规定，依据鉴定意见，按40%列入赔偿范围，故认定营养费为360元。 4、护理费，杜国华主张护理费10500元（100元/天/人*15天*2人+100元/天/人*75天*1人），符合规定，依据鉴定意见，按40%列入赔偿范围，支持护理费4200元。 5、交通费，杜国华主张1000元，未提交任何证据，酌情支持800元。 6、误工费，杜国华以250元/天为标准，按误工期限180天计算为45000元。审理中，赵中华认可杜国华每日工资250元，杜国华主张符合规定，依据鉴定意见，按40%列入赔偿范围，认定杜国华误工费为18000元。 7、残疾赔偿金，杜国华主张94400元（47200元/年*20年*0.1），符合法律规定，依据鉴定意见，按40%列入赔偿范围，确认残疾赔偿金为37760元。 8、精神损害抚慰金，杜国华主张5000元，一审法院根据杜国华的伤残等级及外伤参与度，酌情支持2000元。 9、鉴定费，杜国华鉴定费发票主张3900元，赵中华、双手建筑公司对真实性不持异议，予以支持，该项列入诉讼成本，由当事人按比例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及财产权受法律保护。杜国华受雇于赵中华期间在工作中受到伤害，其有权获得赔偿。综上，杜国华除鉴定费外的事故损失为134555.91元，赵中华承担90%民事赔偿责任，故由赵中华赔偿杜国华121100.32元，双手建筑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杜国华自行负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赵中华于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赔偿杜国华因事故造成的损失121100.32元；二、双手建筑公司对上述第一项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杜国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95元、鉴定费3900元，合计5495元（杜国华已垫支），由杜国华负担2337元，由赵中华、双手建筑公司负担3158元。 二审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要求，全省法院开展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城乡统一试点工作，对江苏地区侵权案件的赔偿标准作出了重大调整，《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开展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城乡统一试点工作的实施方案》于2020年3月20日公布施行，适用于施行后尚未审结的一审、二审案件，根据该方案确定的计算标准，杜国华应得的残疾赔偿金数额高于其原主张的残疾赔偿金数额，但杜国华在二审中确认不再变更其一审诉讼主张，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不予置异。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杜国华在救助案外人季冲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自身防护不到位的过错；2.是否应当考虑杜国华自身年龄因素造成血管弹性下降是其左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的内因，并扣除相应赔偿比例。 首先，杜国华救助季冲的行为是见义勇为行为。见义勇为行为一般在紧急情况下作出，救助的时机稍纵即逝，行为人在危急时刻无暇对自身安危作过多考虑或者安排，因此不能苛求行为人承担过高的注意义务。本案中，季冲的上半身已摔出第二层平台外，随时可能掉落平台，在他人生命安全存在不虞之测时，杜国华没有时间考虑并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且其受伤部位为腿部，施工中亦没有对腿部进行防护的特殊要求。故一审认定杜国华在施工工程中未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自身存在一定的过错，酌定其自行承担10%的责任，不合理加重了见义勇为人对自身安全的注意义务。本案中杜国华的行为不存在过错，不应当减轻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 其次，因年龄、衰老等因素导致损害结果加重时，判定损害赔偿责任时不应当根据“损害参与度”确定赔偿责任。伤病（残）比是指人体损伤与自身疾病或残疾所致后果之间的比例关系。一般而言，由于自身疾病或残疾并非本次人体损伤的后果，故损害后果系自身疾病或者残疾叠加导致时，应当扣除其中因自身疾病或残疾导致的损害比例。但是因为年龄、衰老等因素导致的身体、组织、器官状态劣于健康人群的身体、组织、器官状态，并非前述的自身疾病或者残疾，即便因此加重了损害后果，在计算损害赔偿责任时亦不应当扣除其中体质因素造成的原因力比例。本案中，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的委托鉴定事项为：1.杜国华的血栓与2018年8月1日受伤之间因果关系。2.伤残程度、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人数、营养期限，故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在鉴定意见中所作的关于赔偿比例的建议已经超出了委托鉴定事项范围。司法鉴定部门对于杜国华损害内外因原因力的分析系基于医学领域的知识经验，并不能以此替代人民法院在确认民事损害赔偿责任时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过程。事发时，杜国华正常上班，身体健康，并没有左下肢血管疾病的病史。外伤是其本次左下肢深静脉血栓的诱发因素，外伤引起的行走不便、活动减少亦对其病发产生了促进作用，即便如鉴定报告所言，其自身年龄因素、血管弹性下降是其血栓形成的主要因素，但众所周知，因年龄增长导致血管弹性下降是人体组织器官的正常变化，不能将其归为疾病或者特殊体质，不能将身体机能的退化、组织器官的老化归咎于当事人并因此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责任。故一审法院只将杜国华全部损失的40%列入赔偿范围与本案的客观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 杜国华在为雇主劳动过程中因救助工友受伤属于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应当由雇主赵中华承担赔偿责任。双手建筑公司明知赵中华个人没有相应资质，依然将相关劳务分包给其，应当与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于杜国华主张的损失，本院确认如下：医疗费70967.9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68元（18元/天×26天），营养费900元（10元/天×90天），护理费10500元（100元/天/人×15天×2人＋100元/天/人×75天×1人），交通费800元，误工费45000元（250元/天×180天），残疾赔偿金94400元（47200元/年×20年×0.1），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共计228035.91元，赵中华、双手建筑公司对杜国华的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杜国华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1960号民事判决； 二、赵中华于本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赔偿杜国华因事故造成的损失228035.91元； 三、上海双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二项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四、驳回杜国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95元，鉴定费3900元，合计5495元，由赵中华、上海双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各负担274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95元，由赵中华、上海双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各负担79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璐 审判员 陆海滨 审判员 高 雁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唐颖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