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5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铖，女，1983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小虎，浙江京衡（湖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阡陌路555号。 法定代表人：陈宗年，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双军，公司律师。 原审第三人：杭州海康威视系统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阡陌路555号1幢B楼19层。 法定代表人：邬伟琪。 上诉人沈铖与被上诉人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原审第三人杭州海康威视系统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康威视系统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8民初23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1日立案受理，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本案由审判员张一文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于2020年6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沈铖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小虎，被上诉人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双军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海康威视系统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沈铖于2014年2月19日入职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工作，双方于该日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14年2月19日至2017年6月30日，合同约定沈铖从事物业工作，工作地点在杭州，实行标准工时制，工资为每月5200元，于每月20日发放。2017年7月1日，沈铖与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海康威视系统公司签订一份新的《全日制劳动合同》，约定劳动合同期限自2017年7月1日至2022年9月30日，沈铖从事职能岗位的工作，工资为每月8000元，于每月20日发放。 2017年，海康威视数字公司认为沈铖存在利用其身份与为原告公司提供物业服务的武汉顺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存在投资、合作等关系的行为。2017年10月26日和30日，沈铖出具一份手书自述，自述其自2015年8月起有在武汉顺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投资等情形。2017年12月25日，沈铖向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出具一份授权书，内容为：“本人……因在职期间违反公司商业行为准则，本人同意在2018年3月31日前向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上交经营所得1168893.41元。本人于2017年12月14日从公司离职，根据相关制度规定离职时本人在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跟投计划份额31216份应于清算退还。本人同意前述跟投计划份额清算退还款项31602元用于抵偿本人应上交的经营所得。因此本人授权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将跟投份额的清算价值支付给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同日，沈铖向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出具一份补偿计划（以下简称“补偿计划”），内容为：“本人……投资经营武汉顺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分公司，自该公司开办以来，合计收到海康及其他项目的利润分红1168893.41元。我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给公司带来不良影响。现我愿将投资顺诚所得收入补偿给公司……以下是我的补偿计划：①2017年11月19日8万元；②2017年12月17日7万元；③2017年12月10日39万元；④扣公司跟投31602元；⑤2017年1月31日22万元；⑥2017年3月31日377291.41元”。此后，沈铖向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汇款64万元后未再支付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剩余的597291.41元。 2018年8月2日，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向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以合同纠纷的案由提起诉讼，沈铖提起反诉。该院于2018年12月26日作出（2018）浙0104民初1075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起诉及沈铖的反诉。后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维持了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的裁定。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又于2019年3月18日向杭州高新开发区（滨江）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该委以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受理范围作出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沈铖立即清偿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欠款597291.41元；2.沈铖向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支付自延期支付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暂计至起诉之日为27529.11元。 另查明：2017年3月15日生效的海康威视体系文件《员工商业行为准则》第6.3条规定，员工及其关系人不得以任何直接或者间接方式对供应商持有利益，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或间接投资、与供应商合资、合作、联营、委托或受托经营、代理、提供咨询、顾问、指导，或者担任供应商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或其他主要负责人等。第8.4条规定，若员工违反本准则，将会受到纪律处分、处分包括但不限于警告、通告批评、罚款、降职、调岗、降薪或者立即终止劳动关系等。若员工的行为触犯法律的，公司有权将案件直接移送至司法机关处理。 海康威视数字公司2017年度的《员工廉洁承诺》条款中规定，本人已经就本人存在的任何可能影响工作廉洁的情况向公司进行了充分披露，这些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本人不存在控股、参股或以他人名义代持股权等方式投资公司的客户、供应商等业务伙伴等。本人有义务对不明来源的收入进行举证说明，如本人不能说明收入来源的，本人将该收入汇入公司廉洁账户，否则公司可以据此辞退本人并立案调查。如本人违反本承诺书规定，本人愿意承担公司给予的包括通报批评、降薪降级、辞退等在内的公司处理决定、取消限制性股票激励或跟投创新业务的资格，并且公司有权进一步追究本人的法律责任。沈铖在该员工廉洁承诺文件后签名捺印。 庭审过程中，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沈铖双方均认可虽然沈铖在2017年7月1日与第三人签订了新的劳动合同，但是沈铖仍然由海康威视数字公司实际管理，岗位和工作地点较前一份劳动合同也未发生变化，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沈铖之间仍实际存在着劳动合同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沈铖出具的“补偿计划”是否有效。究其根本，应查明该“补偿计划”和海康威视数字公司主张的债权债务关系的基础法律关系。本案的纠纷系由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沈铖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而产生，故应在劳动争议法律关系中予以评判。根据我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本案中，从法律性质上看，海康威视数字公司主张的沈铖应按“补偿计划”给付的款项属于竞业限制违约金，即因沈铖违反了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员工行业行为准则》及《员工廉洁承诺》中竞业限制相关约定而应当支付给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违约金。故沈铖出具的该“补偿计划”有效。沈铖虽抗辩该“补偿计划”系在海康威视数字公司胁迫下而出具，但其并无证据加以证明，故法院对沈铖该抗辩不予采信。综上，对海康威视数字公司要求沈铖按约支付剩余款项597291.41元的请求，法院予以支持。但海康威视数字公司主张的利息之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沈铖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原告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597291.41元；二、驳回原告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沈铖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沈铖负担。 宣判后，沈铖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沈铖投资经营武汉顺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分公司（以下简称顺诚物业）的行为，没有违反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康威视）当时的相关规章制度，更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载明，海康威视制作的于2017年3月15日生效《员工商业行为准则》第6.3条规定员工要遵守的一些不得从事的行为：如直接或间接投资、与供应商合作、联营、担任供应商的高级管理人员等。第8.4条规定了违反该准则的处罚措施。而海康威视制作的《员工廉洁承诺》也于2017年5月18日由公司员工签署。对此，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沈铖的投资行为发生在2015年9月，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企业的规章同样也应当如此。所以在时间上，上诉人的投资行为并没有违反海康威视当时的企业规章制度。根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员工商业行为准则》和《员工廉洁承诺》的内容条文来看，即使上诉人违反《员工商业行为准则》和《员工廉洁承诺》的规定，被上诉人也只能对上诉人进行警告、批评、罚款、降职、降薪和终止劳动关系等措施，其中并无要求上缴全部合法投资收益的规定。故被上诉人强行要求上诉人上缴全部投资收益款的行为，除了与法无据以外，即使在被上诉人自己的规定制度上也找不到可行性依据。二、上诉人沈铖投资经营顺诚物业并取得投资分红不具有违法性，也没有损害海康威视的任何经济利益。首先，上诉人投资武汉顺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分公司和参与管理该公司、从该公司取得分红报酬的行为，没有违反我国目前现行的法律法规，所以，上诉人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其次，上诉人在工作中没有放松对顺诚物业的管理和要求，做到“高标准、严要求”，顺诚物业也出色地完成了对海康威视的物业服务。事实上，在海康威视的每次检查评比时，顺诚物业都得到好评。所以，无论怎么讲，该行为没有损害或者危害到海康威视的经济利益。再次，通过一审举证质证及庭审调查，被上诉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来用于证明上诉人投资及经营顺诚物业的行为对其经济上造成损失的材料和依据。这也从侧面印证上诉人的投资行为未造成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三、《补偿协议》、《授权书》及已经缴纳的50多万元款项都是在被上诉人的胁迫下所为，有违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补偿协议》、《授权书》及已经缴纳的50多万元款项都是在被上诉人的胁迫下所为，完全违背了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据我国包含《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在内的所有法律原则均是无效的。至于上诉人是否受到被上诉人的胁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这些钱的得来是靠自己付出极大心血而换取的，为了投标写标书及经营顺诚物业，上诉人利用休息天、晚上加班加点，怀孕期间也是如此。而这是上诉人的投资与劳动所得，要强调的是，上诉人的这个行为并不违法。所以，在前提不违法的条件下，只要一个精神意志正常的人，不可能也决不会将自己投资所得的收益白白送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无外乎二种情况，一是行为人精神不正常；二是受到了胁迫、威胁等。而本案上诉人精神一切正常，那么，其必然是受到（精神上的）威胁、胁迫。对此，上诉人认为，这是一般性的生活常识，在上诉人提出观点，而被上诉人不能反驳的情况下，已无须举证，法院直接就可以认定。至于一审判决所述上诉人不能提供证据之说，上诉人实不敢苟同。无论在一审答辩状中和庭审中，上诉人方均讲到，在2017年10月26日及此后数天，上诉人均被被上诉人的内审人员控制小会议室进行反省和盘问，问话答话一定要按照她们要求，否则继续反省，直到符合她们要求才让回家，所以直到晚上10点多才被允许回家，该过程内审人员是有录音录像的。另外该期间的上下班打卡记录也可以印证。而这些证据均保存在被上诉人处，故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如果被上诉人不提交这些材料，则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成立。四、一审判决认为“补偿计划”给付的性质属于竞业限制违约金与法不符。我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二十四条规定：“竞业限制的人员限于用人单位的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竞业限制的范围、地域、期限由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的约定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的物业部从事物业管理工作，是一名企业基层员工。对于企业的经营秘密和技术秘密上诉人从不接触，更不掌握，依法不属于竞业限制的人员。故一审判决认为“补偿协议”给付的性质属于竞业限制违约金的观点，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上诉人认为，本案被上诉人的起诉，没有法律上的请求权基础，本案上诉人出具的“补偿协议”不具有强制执行力，自然也就不具有可诉性。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的物业部从事物业管理工作，对于企业的经营秘密和技术秘密上诉人从不接触，更不掌握，依法不属于竞业限制的人员。即使违反了竞业限制，在没有给被上诉人造成损失的情况下，承担违约金的数额不能超过其工资总额的30%。应该从承诺书出具到2017.6月离职，这段时间的工资总额的30%。而且上诉人已经支付了50多万元。足够弥补被上诉人的损失，远远大于其应承担的违约数额。本案在仲裁之时未受理，所以本案不是劳动争议范畴。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是在被上诉人请求权基础不明的情况下，对事实和法律做了错误的理解和论断，从而作出错误的判决。故特此上诉，请求撤销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8民初2375号民事判决书，并判决驳回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答辩称：《员工商业行为准则》是在2002年制定颁布。经过2014、2017年两次修订，在一审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4第23页可以体现。2014年的版本与2017年的版本均规定员工不能在供应商处持有利益。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2014年版本的准则，上诉人在2017年5月签订的《员工廉洁承诺》第二条，承诺“与供应商不存在任何利益关系，包括承诺之前、之时”。上诉人的违规行为是从2015年一直持续2017年10月。被上诉人发现的时候，其违规行为一直存在。其行为违反了准则以及上诉人做出的承诺。在被上诉人的内部调查过程中，上诉人对其违规行为予以承认。并且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出具了补偿计划等文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存在任何法律上无效的情形，因此应当予以肯定。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工作期间是负有竞业限制义务的。尤其是因其岗位的特殊性，其负责被上诉人园区物业公司的采购和管理。所以，其在物业公司投资或者以任何方式获得利益，与其所代表的被上诉人的利益是严重冲突的。其行为所造成的被上诉人的损失是巨大的。其从供应商处得到的利益本身就是被上诉人损失的一部分。正是因为其违规行为，导致了被上诉人需要付出额外的采购成本。由于其不诚实履职，导致被上诉人无法获得公平的市场采购价格。更严重的损害在于其破坏了被上诉人良好的管理秩序，败坏了物业管理风气。这些都不是用金钱衡量的。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庭审中，上诉人沈铖提交海康威视系统公司出具的《不需遵守竞业限制义务的通知书》，证明上诉人不是竞业限制人员。一审法院的违反竞业限制是不成立的。 被上诉人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上诉人的证据认为该证据不是新证据。对真实性是认可的，但是关联性不认可。本案审理的是上诉人在职期间的违规行为，该证据仅仅是通知上诉人在离职后不需要遵守竞业限制义务。 本院对上诉人沈铖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对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对证明目的不予采纳。该通知书通知沈铖离职后不必遵守《保密协议》第十条约定的竞业限制义务，并没有指其在公司工作期间无需遵守竞业限制义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沈铖上诉主张其出具的“补偿计划”系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负有举证责任。沈铖至今为止也未提交充分的证据来佐证其主张受胁迫出具“补偿计划”的事实，且直到本院开庭之日也未向有关机关报案陈述其受胁迫出具“补偿计划”的事实，故沈铖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从现有证据来看，沈铖违反了海康威视数字公司的《员工行业行为准则》及《员工廉洁承诺》中竞业限制相关约定，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沈铖出具的“补偿计划”系因为其违反竞业限制约定而向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支付的违约金。因此沈铖上诉主张无需向海康威视数字公司支付剩余款项597291.41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沈铖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张一文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何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