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再5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徽常青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宿松路3888号。 法定代表人：胡国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国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正有，安徽承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徽常青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四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习友路枣庙村。 负责人：范仁浩，该分公司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吴道掌，男，汉族，1955年6月20日出生，住安徽省长丰县。 再审申请人安徽常青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青公司）、安徽常青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四分公司（以下简称常青四分公司）与被申请人吴道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皖01民再171号民事裁定。安徽省人民检察院认为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以皖检民（行）监[2019]3400000031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9）皖民抗15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卫东出庭。再审申请人常青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国玉、戴正有、常青四分公司负责人范仁浩、被申请人吴道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01民再171号民事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吴道掌受范厚传指使，以伪造的借据提起民事诉讼，妨碍司法秩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应该受到法律的否定性评价，并依法予以惩戒。范厚传犯虚假诉讼罪一案的生效刑事判决已经认定吴道掌提起的原审民间借贷诉讼案件系虚假诉讼，对吴道掌再审期间提出的撤诉申请，人民法院不应准许。原审法院作出准予撤诉的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提出抗诉。 常青公司及常青四分公司诉称，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范厚传向吴道掌出具《借支单》，但该《借支单》是范厚传伪造的，所涉债务为范厚传个人债务。范厚传个人支付律师代理费、委托律师，为吴道掌提起本案原审民事诉讼，再审申请人因为吴道掌虚假诉讼造成损失。本案历经4年，再审申请人承担不起时间成本，故在合肥中院再审中同意吴道掌撤诉。 吴道掌辩称，本案中其出借款项基本事实客观存在，其也受到损害；范厚传以做工程为由向其借款，范厚传私自加盖常青四分公司印章其不知情；原审法院审查并征求再审申请人意见，再审申请人同意其撤诉，原审法院才裁定准许其撤诉；对再审申请人损失以及相应责任，深表歉意也愿意协商解决。 吴道掌向一审法院合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一、常青四分公司、常青公司支付吴道掌借款本金2000000元及利息暂计640000元（利息自2013年8月19日开始暂计算到2014年12月19日，月利息2分，款清息止）；二、本案诉讼费由常青四分公司、常青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19日，李自东向范厚传账户汇款200万元，汇款用途一栏内容为工程款。范厚传向吴道掌出具《借支单》1份，内容为“今借到吴道掌人民币贰佰万元整￥2000000，月利息按贰分计算”。《借支单》上有范厚传签名，常青四分公司财务专用章和常青四分公司负责人范仁浩个人私章，落款日期为2013年8月19日。吴道掌及李自东称李自东于汇款半年前自吴道掌处借款200万元，后资金回笼，已经不再需要借款，同时听闻范厚传所涉工程需要资金，故介绍范厚传与吴道掌相识，双方达成借款意向，由李自东直接将200万元汇入范厚传账户。吴道掌回忆借款转款时间为2013年5月，200万元通过吴道掌的徽商银行卡，账户为62×××78，一次性转入李自东账户。根据62×××78账户（户名为吴道掌）银行流水显示，2013年全年吴道掌仅与李自东发生过一笔汇款，时间为2013年8月18日，为李自东向其转账5万元。2015年2月10日，常青公司员工胡国玉向合肥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报案，认为范厚传有偷盖公司章用于借贷的嫌疑。2015年6月2日，公安机关下达《不予立案通知书》。根据《经开分局不立案理由通知书》，范仁浩、范厚传系叔侄关系，其二人自1999年至2008年以常青四分公司资质和名义承揽建筑项目，从2008年12月开始，范厚传挂靠其他建筑公司从事项目承建，至2009年底，范厚传未再以常青四分公司名义承接过任何建筑工程。公安机关《不立案理由通知书》认为：“范厚传及相关债权人的以上行为，经调查认为存在债权凭证形成的不合理性，同时所借资金的去向与工程项目不一致，其性质属于民事欺诈行为，并未达到构成犯罪的证明标准”。2015年9月，常青公司员工胡国玉再次向经开分局报案，认为范厚传的行为同时涉及虚假诉讼。常青四分公司主办会计张应杰在经开分局询问时陈述，2014年4月至5月，范厚传曾经将常青四分公司公章借出，后归还。一审法院认为：吴道掌所提交的证据存在矛盾：1、李自东向范厚传转款，转款用途为工程款，李自东、范厚传的职业同为工程承包人；2、吴道掌陈述向李自东的转款过程，与银行记录不符；3、至2009年底，范厚传未再以常青四分公司名义承接过任何建筑工程。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故对吴道掌要求常青四分公司、常青公司还款200万元及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吴道掌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7920元，减半收取为13960元，由吴道掌负担。 吴道掌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吴道掌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常青四分公司、常青集团负担。二审法院认为，吴道掌提交了盖有常青四分公司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个人印章的借支单、转款凭证等证据。借支单关于借款主体、借款金额、利息等主要权利、义务约定明确，可以证明借贷双方已达成借款的合意；转款凭证可证明吴道掌已实际履行了款项支付的义务，故对吴道掌所主张的借贷，予以认定。案涉转款凭证已证明，李自东向范厚传转款之事实客观存在。李自东出庭时认可其是受吴道掌委托而转款，故李自东转款行为而产生的权利应归于委托人吴道掌。常青四分公司不认可案涉转款是借款，其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常青四分公司主张未授权范厚传对外借款，所借款项未用于公司项目，故公司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经查，案涉借支单上，范厚传在会计栏内签名，而借支人处加盖了常青四分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及分公司负责人的印章，故范厚传是以常青四分公司的名义对外举债。范厚传曾较长时间以常青四分公司名义对外承接工程，现亦能提供加盖常青四分公司财务专用章及负责人印章的借支单，范厚传的行为符合代理的权利外观，吴道掌有理由相信范厚传有权代表公司对外借款。故范厚传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常青四分公司应对范厚传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常青四分公司是常青公司登记设立的分公司，常青四分公司的还款责任应由常青公司承担。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合肥高新区人民法院（2015）合高新民一初字第00177号民事判决；二、常青公司偿还吴道掌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三、驳回吴道掌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3960元，由吴道掌负担2538元，常青公司负担114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920元，由吴道掌负担5075元，常青公司负担22845元。 常青公司、常青公司四分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再审审查认为，合肥高新区法院作出（2018）皖0191刑初232号刑事判决，查明2008年12月份以后，范厚传离开常青四分公司，以个人名义借款，自己出资委托律师指使出借人提起民事诉讼等事实，并以范厚传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并处罚金30000元。该刑事判决足以推翻本案原审民事判决。该刑事案件二审正在合肥中院审理，为维护裁判标准和执法尺度的统一，本院裁定：一、指令合肥中院再审本案。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合肥中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再审审理过程中，吴道掌书面提出撤回一审对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的起诉。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均同意吴道掌撤诉。合肥中院认为，吴道掌撤回一审起诉的请求，已经其他当事人同意，且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依法予以准许。合肥中院再审裁定：一、准许吴道掌撤回起诉；二、撤销合肥中院（2016）皖01民终6340号民事判决及合肥高新区法院（2015）合高新民一初字第00177号民事判决。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吴道掌负担。 本院再审中，组织双方当事人对范厚传犯虚假诉讼罪刑事案件中与本案有关的证据进行了质证，包括该案二审（2018）皖01刑终637号刑事判决，公安机关对常青公司工作人员胡国玉、常青四分公司负责人范仁浩、常青四分公司会计张应杰、李自东、吴道掌本人、吴道掌委托诉讼代理人焦楠等人的询问笔录，对范厚传的讯问笔录，范厚传以本人名义向吴道掌出具的未盖章借条，公安机关委托安徽龙图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双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本院对相关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 根据上述证据，本院认定如下事实：2008年以前，范厚传与范仁浩曾长期以常青公司的名义合伙承接工程项目。二人之间的合伙账目没有清算，存在经济纠纷。2013年8月，范厚传以工程款周转为由，向吴道掌借款，吴道掌委托李自东向范厚传转账200万元，范厚传以本人名义出具借条，落款时间为2013年8月19日。后范厚传于2015年8月以本人名义重新出具了借条，落款时间为2015年8月21日，原借条范厚传收回后当场撕掉。2014年7、8月间，因无力偿还借款，范厚传向吴道掌出具其私自加盖常青四分公司公章及范仁浩印章的借支单，该借支单借支人为“安徽常青建设集团四分公司”，会计栏落款为范厚传，借支单加盖常青四分公司公章及范仁浩印章，借款金额、借款时间、借款利息等其他内容与原借条保持不变；随后，范厚传提供代理律师、缴纳诉讼费用，指使吴道掌起诉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偿还借款本息。本案原审一审庭审中，吴道掌委托诉讼代理人焦楠向法庭提交了上述借支单，吴道掌庭审陈述该借支单是借款的第二天范厚传交给他的，否认更换过借条。后在公安机关询问中，吴道掌陈述了范厚传就案涉200万元借款先后以本人名义向其出具借条、以常青四分公司名义向其出具借支单的事实。范厚传犯虚假诉讼罪一案，合肥中院作出（2018）皖01刑终637号刑事判决，判决范厚传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50000元。该刑事判决认定的范厚传犯虚假诉讼罪的犯罪行为中，包括指使吴道掌持伪造的借据提起本案原审民事诉讼。该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一）范厚传指使吴道掌提起的本案原审民事诉讼，构成虚假诉讼。（2018）皖01刑终637号刑事判决认定范厚传的犯罪事实，一是伪造借据，向包括吴道掌在内的9名出借人出具私自加盖常青四分公司公章及范仁浩私章的新借据；二是提供代理律师、缴纳诉讼费用，指使包括吴道掌在内9名出借人持盖章的新借据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再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刑事判决相关事实认定及相关证据，均无异议。本案原审中，吴道掌受范厚传指使，持范厚传伪造的借据，以本人名义向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提起的民事起诉，与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范厚传虚假诉讼犯罪行为，属于同一事实，足以认定本案原审中以吴道掌名义所提起的诉讼，构成虚假诉讼。本案二审民事判决作为定案依据的加盖常青四分公司公章及范仁浩印章的借支单，属于范厚传伪造的证据，二审民事判决认定吴道掌有理由相信范厚传有权代表公司对外借款，被新的证据所推翻，相关事实认定确有错误。（二）吴道掌受范厚传指使实施虚假诉讼，主观上存在过错。综合考虑范厚传与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范仁浩之间的长期业务关系，吴道掌实际出借200万元款项等事实，以及案涉借支单上所加盖的常青四分公司公章及范仁浩印章本身真实，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不能认定吴道掌明知和参与范厚传伪造证据、捏造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但根据再审新查明的事实，范厚传既以常青四分公司名义出具借支单，又提供代理律师并缴纳诉讼费用，指使吴道掌起诉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足以认定其行为损害常青公司、常青四分公司利益，亦足以形成对其出具案涉借支单是否具有代理或代表权限的合理怀疑。吴道掌亲历范厚传相关行为，对此应当形成认识。吴道掌对其起诉所主张的债权，不属于善意相对人，不具有信赖利益，其受范厚传指使起诉，对本案虚假诉讼的发生存在过错。（三）对于虚假诉讼应依法处理。本案认定吴道掌起诉构成虚假诉讼，符合查明的事实，符合其行为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经查明属于虚假民间借贷诉讼，原告申请撤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并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其请求。”根据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对于查明属于虚假诉讼，不应准许当事人撤诉，应当驳回诉讼请求。合肥中院再审裁定准许吴道掌撤回起诉，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合肥高新区法院（2015）合高新民一初字第00177号民事判决虽未查明吴道掌虚假诉讼事实，但以吴道掌所提交的证据存在矛盾，其举证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判决结果正确，应当予以维持。合肥中院（2016）皖01民终6340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合肥中院（2018）皖01民再171号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查明的虚假诉讼行为，本院将依法另行制作决定书予以制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皖01民再171号民事裁定，撤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皖01民终634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合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合高新民一初字第0017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39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920元，均由吴道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永会 审判员  张希宇 审判员  张华春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书记员  陈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