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再15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黎波，男，1979年9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孙国云，男，1963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婵玉，四川明炬（龙泉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乐，四川明炬（龙泉驿）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周黎波因与被申请人孙国云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8）川01民终4689号民事判决，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15日作出（2019）川民申111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周黎波，被申请人孙国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婵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黎波申请再审称，事件起因是孙国云所挂靠的陕西建工第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包了成都三杰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杰公司）建设的安置房工程，在工程并不具备验收的条件下，孙国云为办理联合国节能环保专项资金，要求三杰公司出具《竣工验收报告》。为此，双方达成交换条件，三杰公司出具《竣工验收报告》，孙国云签署《付款谅解协议》。在孙国云与三杰公司的总经理廖茂辉签订《付款谅解协议》后，廖茂辉将《付款谅解协议》交给周黎波复印便于公司存档，周黎波复印该协议并将原件归还给廖茂辉。孙国云得手《竣工验收报告》后反悔签订《付款谅解协议》，要求周黎波将已放入包中的《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归还，遭到周黎波拒绝后便动手抢夺《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之后，双方发生抓扯扭打，周黎波在孙国云追赶的过程中受伤。二审法院对事件发生的起因并未给予认定，进而导致错误认定孙国云对周黎波的损伤不存在过错。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周黎波的诉讼请求。 孙国云答辩称，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周黎波所诉理由与本案无关。即便周黎波主张孙国云为了拿到竣工验收报告签订谅解协议产生了本案纠纷，但其作为自然人应当合理处理该纠纷，孙国云追上去的应急措施仅是为了取回付款谅解协议，期间并未与周黎波发生身体碰触，不应当承担责任。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周黎波向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孙国云赔偿周黎波医疗费17991.56元、护理费18000元、残疾赔偿金52410元、误工费105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00元、营养费780元、交通费1500元、鉴定费121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3132.4元、辅助器具费6309.4元，共计232634.36元，同时判决孙国云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8日，周黎波到成都市高新西区内的成都三杰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杰公司）签署安德镇泉水二号点工程的谅解协议，随后孙国云也到达三杰公司同工作人员廖茂辉洽谈谅解协议内容。在孙国云签署一份谅解协议后，孙国云所属公司不认可此份协议，于是孙国云要求周黎波归还有自己签字的谅解协议复印件，但周黎波不同意归还协议复印件，于是双方发生了拉扯。在拉扯过程中，周黎波挣脱孙国云往二楼楼梯间跑去，孙国云也跟至楼梯间。从成都市公安局高新分局西区派出所提供的位于案发地的监控视频可以看出，2016年4月8日13时13分47秒至13时13分54秒，周黎波、孙国云在下楼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生身体接触，周黎波随后摔倒在一楼至二楼的平台上。后周黎波入郫县中西医结合医院治疗，2016年4月9日转至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2016年5月5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左胫骨平台内侧骨折；2.左膝前叉韧带损伤。出院医嘱：1.继续石膏托固定3周，局部可使用理疗等治疗措施；2.出院2月后方可下地行走（先扶柺）；3.每月门诊复查，不适随诊。 一审另查明，2017年3月22日，四川旭日司法鉴定所参照《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对周黎波进行伤残等级评定，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周黎波左下肢功能部分丧失，其伤残等级评定为X级（十级）。 2017年2月28日，周黎波身体康复，回到四川兆凯投资有限公司开始上班。2016年4月9日至2017年2月28日期间，四川兆凯投资有限公司未向周黎波支付工资。根据周黎波与四川兆凯投资有限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和相关转账凭证可查，周黎波每月工资为175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非法侵害他人生命健康权利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是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周黎波和孙国云因抢夺谅解协议发生纠纷，继而发生争执，根据监控视频显示，孙国云在追周黎波的过程中并未推搡或击打周黎波，但周黎波是在被孙国云追逐的过程中摔倒导致受伤的，可以认定周黎波受伤与孙国云的追逐行为有因果关系，因此孙国云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双方的过错大小认定，孙国云应当承担90%的侵权责任。 对周黎波的损失认定为：1.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确定，共计6797.6元。2.孙国云虽然提出了重新鉴定申请，但未提供鉴定意见存在不合法或者其他需要重新鉴定情形的依据，因此对孙国云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不予同意，残疾赔偿金52410元。3.误工费，误工期限为住院期间及出院后医嘱需休息的期间，2016年4月8日，周黎波开始进行治疗，至2016年5月5日出院，根据医院出具的出院医嘱载明，周黎波须休息两月，故其误工期限计算至2016年7月5日，合计89天，合计71609.2元。4.护理费，周黎波住院25天，医嘱两个月才能下地行走，按照每天80元计算，合计7120元。5.住院伙食补助费，期间为住院期间25天，按照每天30元计算，合计750元。6.营养费酌定为2000元。7.交通费，酌情确定500元。8.鉴定费1200元。9.周黎波未提供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据，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10.辅助器具费5200元。11.精神损害赔偿金不予支持。以上共计147586.8元，孙国云应当赔偿周黎波132828.12元。 一审法院判决孙国云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周黎波各项损失共计132828.12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07元，由周黎波807元，孙国云负担1600元。 周黎波、孙国云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周黎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周黎波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孙国云负担。事实和理由：残疾赔偿金应当按照2016年度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误工费应当计算至定残之日或者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326天为116700元（17500元/月×102/3月）；精神损失费、生活不能自理期间的护理费、康复费用、辅助器械费用1298元，应当支持周黎波的一审诉讼请求。 孙国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周黎波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的起因系周黎波抢夺孙国云的协议书而引起，周黎波强行抢走孙国云的协议书在跑路过程中自行跌倒，孙国云的追逐行为系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一审法院划分赔偿责任错误；司法鉴定意见书引用的检材均为周黎波受伤时的CT片及病历作出的，而非依据最新的CT片及病历作出，一审法院驳回孙国云的重新鉴定申请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一审判决支持周黎波的误工费没有证据证明。 针对周黎波的上诉理由和请求，孙国云的答辩意见同其上诉意见。 针对孙国云的上诉理由和请求，周黎波答辩称，一审划分赔偿责任正确。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归纳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孙国云应否承担本案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确认的本案民事赔偿责任比例是否恰当？二、一审法院采信四川旭日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是否正确？三、具体的赔偿项目问题。对于前述争议焦点，本院评述如下： 关于孙国云应否承担本案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依据前述法律规定，在一般侵权案件中，应当按照过错责任原则，依据行为人的过错确认行为人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本案中，依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和周黎波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监控视频、公安机关询问笔录等证据，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2016年4月8日发生纠纷的起因是孙国云要求周黎波归还孙国云代表的陕西建工第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廖茂辉代表的三杰公司签订的《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周黎波未予理睬并跑开后，孙国云追赶周黎波欲取回《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从整个纠纷过程看，1、孙国云因其签字确认的《付款谅解协议》未得到陕西建工第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领导的认可，在周黎波未理睬其归还《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的要求并跑开后，追赶周黎波想要取回《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该追赶行为是一般人的正常应急反应，不能认为孙国云追赶周黎波存在过错。2、孙国云在案涉三杰公司办公场所的二楼楼道中追上周黎波，与周黎波发生了短时间的抓扯，结合周黎波接受“120”到达现场急救过程中关于“……左膝疼痛，伴左膝活动障碍。……”的自述内容和住院治疗后医疗机构关于“1、左胫骨平台内侧骨折；2、左前叉韧带损伤”的诊断意见内容，可以认定楼道中的抓扯过程并未造成周黎波的人身损害。3、周黎波在楼道中挣脱孙国云后向楼梯间奔跑，摔倒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间转弯处。依据周黎波提交的监控视频证据显示，周黎波在二楼楼道处挣脱，致其在楼梯间摔倒的过程中，孙国云与周黎波并未发生身体接触，本案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孙国云对周黎波的摔伤存在过错。 因孙国云对周黎波的损害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周黎波主张下楼梯时被孙国云从后推倒而受伤，但是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前述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周黎波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关于孙国云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相关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因孙国云不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对一审法院确认的本案民事赔偿责任比例是否恰当、一审法院采信四川旭日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是否正确、具体的赔偿项目等问题，本院不再赘述。 综上，周黎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二审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孙国云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二审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川0191民初583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周黎波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40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62.2元，均由周黎波负担（周黎波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32.8元、孙国云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957元，本院均予以退还）。 本院再审中查明：1.周黎波系四川兆凯投资有限公司员工，四川兆凯投资有限公司与三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林某丹。2.《付款谅解协议》主要内容为三杰公司收到政府拨付的项目款项后再支付给陕西建工第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3.2016年4月8日纠纷发生当日，孙国云从三杰公司处取得陕西建工第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建郫县安德镇泉水村2#安置点竣工验收报告。4.再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本案纠纷起因是为了谅解协议书和竣工验收报告。5.2018年8月，陕西建工第十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起诉三杰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该案正在审理中。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二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为：一是本案纠纷起因及各方当事人的责任划分；二是周黎波残疾赔偿金、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应如何认定以及相应的计算标准。 一、关于本案纠纷起因及责任划分问题。本院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2016年4月8日发生纠纷的起因是孙国云在签署《付款谅解协议》的同时取得了三杰公司出具的《竣工验收报告》，后以其所属公司不同意为由，要求周黎波归还《付款谅解协议》复印件，周黎波拒绝归还，双方为此发生拉扯。之后，周黎波挣脱孙国云往二楼楼梯间跑去，孙国云也跟至楼梯间，周黎波随后摔倒在一楼至二楼平台上受伤。本院再审认为，无论从法律规定抑或司法裁判具有的社会导向功能看，以审慎的态度对待合同签署以及发生矛盾后理智、冷静地处理纠纷并采取合同途径维护自身权益，是法律对公民从事民事活动的基本要求。本案中，周黎波是在被孙国云追逐的过程中摔倒导致受伤，周黎波受伤与孙国云的追逐行为有因果关系，因此对周黎波的损害孙国云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周黎波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其对自身的安全负有高度谨慎的注意义务，其自身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亦应承担相应责任。结合本案纠纷起因和本案的情况，酌情认定本案中孙国云对周黎波的损伤承担50%的赔偿责任，周黎波自行承担50%的责任。故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再审予以纠正。 二、关于残疾赔偿金、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应如何认定以及相应的计算标准。1.残疾赔偿金，根据鉴定书意见，周黎波属十级伤残，按2016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进行计算，其残疾赔偿金应为:28335元／年×20年×10%＝56670元，周黎波主张残疾赔偿金应当按照2016年度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本院予以支持；2.误工费，2016年4月8日，周黎波开始进行治疗，至2016年5月5日出院，根据医院出具的出院医嘱载明，周黎波须休息两月，周黎波误工期限为住院期间及出院后医嘱需休息的期间，故其误工期限计算至2016年7月5日，合计89天，其误工费应为：17500元÷21.75×89天＝71609.2元。周黎波主张误工费应当计算至定残之日或者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326天为116700元，本院不予支持。3.精神损害赔偿金，鉴于本案周黎波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一审法院对周黎波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金不予支持并无不当。结合一审认定的双方无争议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鉴定费等，周黎波在本案中损失共计151846.8，按照双方各承担50%的责任，孙国云应赔偿周黎波75923.4元。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再审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8）川01民终4689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川0191民初5839号民事判决； 二、孙国云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周黎波75923.4元。 三、驳回周黎波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407元，由周黎波、孙国云各自承担120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62元,由周黎波、孙国云各自承担981元（周黎波、孙国云各自应承担的诉讼费可在执行中一并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军 审判员 杨 桓 审判员 明 静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日 书记员 汪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