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393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玉玉，女，1981年1月8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向军，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南竹杆胡同6号楼3层11。法定代表人：刘兴亮，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侯俊，北京兴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2号3号楼二层269号。法定代表人：杜埜。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延庆，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坤，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郑玉玉、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智华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236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郑玉玉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向军、中吉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侯俊，被上诉人汇智华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延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郑玉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汇智华公司偿还郑玉玉借款1444404.47元；2.汇智华公司给付郑玉玉利息（以1444404.47元未给付款项为基数，自2019年6月28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3.本案诉讼费由汇智华公司、中吉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一审法院将汇智华公司于2018年4月28日给付郑玉玉利息103200元认定为偿还本金，但约定借款期限内，汇智华公司没有向郑玉玉支付对应的利息。根据合同约定，汇智华公司仍应向郑玉玉支付借款期限内其对应的利息。一审判决认定郑玉玉于2018年4月27日向汇智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杜埜实际出借金额为1680440元，汇智华公司于2018年4月28日给付郑玉玉利息103200元，实属变相提前扣除利息，应属对本金的偿还。根据借款合同第二项第2条约定，汇智华公司应承担1680440减除103200元后1577240元的利息94634.4元，并按照合同约定第五项违约责任支付每日逾期未支付金额0.05%的违约金。一审判决认定借款合同第二项第3条约定的月利率1.1%是郑玉玉所得利息，与事实不符，郑玉玉并未收取此项利息。郑玉玉通过房屋理财出借给汇智华公司资金，每月1.1%利息是借款合同双方约定由借款人汇智华公司支付给抵押资方的利息，每月22日前由汇智华公司支付给郑玉玉，再由资方每月23日自动划扣，并非借款人的利息收益，有银行划款凭证为证。借款合同第二项、第三项对于借款利息的约定，第五条对于违约责任的认定，是合同的主要条款，是合同双方明确约定并签字盖章的，法院应予认定。中吉公司辩称，不认可郑玉玉的上诉请求。汇智华公司辩称，不同意郑玉玉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中吉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驳回郑玉玉对中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郑玉玉、汇智华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2018年4月26日，郑玉玉并未与中吉公司签订《保证合同》，中吉公司没有为汇智华公司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涉案《保证合同》系中吉公司与案外人齐某商业合作时提供的空白保证合同，郑玉玉在庭审中亦承认该合同是在理房网公司签署，此前未就保证合同与中吉公司进行磋商，系理房网公司将涉案《保证合同》交付给郑玉玉。民事法律行为成立的前提条件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达成一致。本案中，中吉公司与郑玉玉从未就提供担保一事进行磋商，更没有就具体担保事宜达成一致，在此情形下，涉案《保证合同》未成立、未生效。2.涉案主合同《借款合同》与《保证合同》主要条款不一致，一审法院扩大了对《保证合同》条款的解释，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保证合同》的记载，依文义解释，应将主合同限定在杜埜与郑玉玉签订的《借款合同》范围内，但一审法院将其扩大解释为汇智华公司与郑玉玉签订的《借款合同》，属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中吉公司应当为自身将空白合同交予他人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中吉公司庭审中提交了与案外人齐某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在涉案《保证合同》签署之前，中吉公司并未无限授权齐某由其与他人任意签署，并曾积极向齐某追索涉案《保证合同》。郑玉玉在庭审中亦证实其是在理房网公司签署的《保证合同》，之前并未与中吉公司有过磋商。因此，涉案《保证合同》不是中吉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在法律上未成立、未生效，对中吉公司不产生法律上的约束力。如果中吉公司需要对空白保证合同承担法律责任，在空白合同可以任由他人填写的情况下，中吉公司可能承担巨额的法律责任，不符合民法的公平合理原则。本案中，郑玉玉并不构成法律上的善意相对人，其将自己的房屋通过理房网的居间抵押给小贷公司，将抵押贷款再转借给理房网的关联公司，从中赚取近20%的利差，违背市场规律和监管法规，其行为应归于无效。2.一审法院未对本案中止审理，认定本案并非必须以相关刑事案件的结果为依据，于法无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以及中吉公司提交的银行流水、海淀公安分局的电话答复，汇智华公司实际由案外人齐某、刘某实际控制并作为非法集资的工具，其以汇智华公司名义和借款人签订借款合同，资金进入杜埜的个人账户，流水达2亿元。其中，齐某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刘某涉嫌集资诈骗罪已被海淀检察院批捕。汇智华公司部分款项涉及理房网投资、部分未涉及的说法是不成立的。因为资金属于特殊种类物，一旦进入杜埜账户，是无法区分哪部分涉刑、哪部分不涉刑的。从本案具体情形看，明显属于非法集资犯罪的一部分。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处理不符合司法解释的规定，亦可能与将来的刑事判决相冲突。郑玉玉辩称，不同意中吉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予以驳回。《保证合同》的公章是真实的，中吉公司应承担法律责任。《借款合同》与《保证合同》具有一致性。本案不存在中止审理的事由，公安机关并未对汇智华公司立案侦查，本案应继续审理。汇智华公司辩称，本案涉及刑事。郑玉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汇智华公司返还借款本金1495872元；2.要求汇智华公司支付利息（以1495872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8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月利率0.5%的标准计算）；3.要求汇智华公司支付违约金（以1495872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8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4.要求汇智华公司支付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律师费10万元、诉讼费、保全费5000元、保险费3663.6元）；5.要求中吉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26日，郑玉玉（出借人、甲方）与汇智华公司（借款人、乙方）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编号为×××号），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乙方自甲方处借取款项172万元，甲方应自本合同签署日起1日内，向乙方指定银行账户汇款172万元。本合同项下借款期限自合同约定的借款放款日起，为期12个月。自2018年4月26日至2019年4月25日。乙方应于借款到期日，向甲方一次向偿付全部借款本金。就甲方向乙方提供的借款本金，乙方应按照月收益率0.5%的标准，即月度收益8600元，在乙方收到借款之日起5日内，向甲方一次性支付12个月利息收益共计103200元。本合同执行固定借款利率，约定月利率为1.1%，借款期限内利率不变，借款利息乙方应于每月第23日向甲方支付月度利息，支付至郑玉玉建设银行账户。就本合同项下乙方对于甲方负有的借款本息偿付义务，乙方委托中吉公司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保证责任担保。当乙方不能按时还款时，由中吉公司在30日内代偿乙方项下债务，包括本金、利息、复利、罚息。代偿完成后，甲方应无条件将债权自动转入给中吉公司，并协助办理债权转让手续。违约责任为：若乙方违反本合同约定，未能按期足额偿付借款利息，则每逾期1日，应向甲方另行支付相当于逾期未付金额0.05%的违约金；且如果借款期限内乙方逾期未付行为发生达两次时，甲方有权宣布本合同项下借款立即到期，乙方应向甲方立即偿付届时未付全部借款本息。若乙方未将本合同项下借款用于本合同约定用途，甲方有权宣布本合同项下借款立即到期，要求乙方立即向甲方全额偿付借款本息。乙方应按照借款本金0.05%的标准另行向甲方支付违约金。若乙方发生或存在下述情形之一，即（1）乙方本合同项下所做声明存在虚假欺诈情形；（2）乙方明确表示，或乙方行为足以令甲方确信乙方将拒绝或不能履行本合同项下的义务；（3）发生可能对乙方偿付能力造成严重不利影响的乙方经营或财务状况恶化、重大诉讼或仲裁、重大争议、政府有权部门对乙方作出的严厉处罚等情形；（4）乙方其他严重违反本合同项下承诺的情形；则甲方有权宣布本合同项下借款立即到期，要求乙方立即向甲方全额偿付借款本息。乙方应按照借款本金0.05%的标准另行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乙方同意，对于甲方就乙方逾期未付款项而实施的现场催收行为（包括：至乙方办公室或者经营场所，或至乙方包括乙方委托第三方与乙方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或该等人士委托的第三方会面的其他场所），乙方应按照200元/次标准，向甲方承担并支付催收费用。除因法律规定或当事人另有约定外，因本合同订立及履行的所有费用（包括公证费用、甲方及丙方律师费用等），均由乙方承担。此外，合同还约定了其他内容。同日，郑玉玉（债权人、甲方）与中吉公司（保证人、乙方）签订编号为中吉（保）字K2018第010号《保证合同》，约定，鉴于杜埜与甲方签订了编号为×××号《借款合同》（以下简称“主合同”），甲方借款172万元给债务人。受债务人委托，乙方自愿为债务人在主合同项下融资债务向甲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本金、利息、复利、罚息等。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期限两年，自主合同项下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乙方如违反本合同约定，不及时向甲方承担保证责任，应向甲方承担违约责任（即支付主合同项下的违约金、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等）。此外，合同还约定了其他内容。2018年4月27日，郑玉玉向汇智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杜埜的银行账户给付借款1680440元，同日，杜埜为其出具收条确认收到郑玉玉借款172万元。郑玉玉称签订借款合同时汇智华公司承诺公证费、律师费均由汇智华公司承担，故汇智华公司为其出具借款金额为172万元的收条。2018年4月28日，汇智华公司按照《借款合同》约定以月收益率0.5%的标准一次性支付郑玉玉一年利息103200元。之后，汇智华按照月利率1.1%的标准自2018年5月份至2019年3月份每月支付郑玉玉利息18920元。2019年6月28日，中吉公司退还郑玉玉借款292928元。郑玉玉称汇智华公司已将借期内的利息支付完毕，截至2019年6月28日，汇智华公司拖欠郑玉玉两个月利息68800元，扣除利息后224128元偿还本金，故该笔借款172万元的剩余本金为1495872元。郑玉玉提供《委托代理合同》及发票，证明其支出律师费10万元。一审法院与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核实，理房网涉嫌刑事犯罪正在侦查中，汇智华公司的款项部分涉及理房网投资，部分未涉及。本案在审理过程中，郑玉玉向一审法院提出保全申请，一审法院作出（2019）京0112民初43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汇智华公司、中吉公司银行存款172万元或同等价值财产。2019年8月6日，中吉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解除保全申请并交纳保证金，一审法院作出（2019）京0112财保433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裁定解除对汇智华公司、中吉公司银行存款172万元或同等价值财产的查封、冻结。郑玉玉申请财产保全支出保险费3663.6元。一审法院认为，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依据已经查明的事实，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并出借相应款项，双发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其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根据郑玉玉提供的中国建设银行客户回单，郑玉玉于2018年4月27日向汇智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杜埜银行账户转款1680440元，故一审法院认定郑玉玉2018年4月27日实际出借本金为1680440元。汇智华公司与郑玉玉在《借款合同》中约定预先支付借期内的利息，汇智华公司于2018年4月28日给付郑玉玉利息103200元，实属变相提前扣除利息，一审法院对该约定的效力不予认可。汇智华公司的还款行为应属对本金的偿还。经一审法院核算，截至2019年6月28日，汇智华公司尚欠郑玉玉借款本金为1349770.07元。故一审法院对于郑玉玉要求汇智华公司偿还借款本金中的1349770.07元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郑玉玉一并主张逾期利息及违约金，超过年利率24%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郑玉玉要求汇智华公司给付律师费用，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郑玉玉要求汇智华公司给付保单保函费3663.6元的诉讼请求，因该项费用并非实现债权所必需，故一审法院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中吉公司在《保证合同》中承诺对汇智华公司的上述各项费用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故其理应按约对汇智华公司所欠郑玉玉的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吉公司承担清偿责任后，可向汇智华公司追偿。汇智华公司、中吉公司称理房网及汇智华公司的股东及实际控制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刑事羁押，经一审法院与公安部门核实，汇智华公司、中吉公司并未因涉嫌刑事犯罪被立案侦查，且郑玉玉在本案中的证据足以支持其诉请，并非必须以相关刑事案件的结果为依据，故一审法院汇智华公司、中吉公司要求中止审理的请求不予认可。中吉公司称其不存在为郑玉玉债权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但其认可《保证合同》中签字及印章的真实性，中吉公司应当为其将空白合同交予他人产生的法律后果承当相应责任。故一审法院对其该项意见不予认可。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偿还郑玉玉借款1349770.07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二、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给付郑玉玉利息（以1349770.07元未给付款项为基数，自2019年6月28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三、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给付郑玉玉律师费用1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四、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对上述一、二、三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追偿；五、驳回郑玉玉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供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郑玉玉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信托贷款合同》及《房产抵押合同》，用以证明涉案借款合同的资金来源是郑玉玉用房屋抵押所贷款项。中吉公司对郑玉玉上述证据发表以下质证意见：真实性无异议，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汇智华公司对郑玉玉上述证据发表以下质证意见：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无异议。中吉公司及汇智华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本院庭审质证，本院对郑玉玉提交的证据认定如下：因中吉公司及汇智华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同时，上述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具有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二审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郑玉玉、何亚军与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信托公司）于2018年4月11日签订《信托贷款合同》并进行了公证，约定贷款用于公司周转，贷款金额1720000元，贷款期限为12个月，贷款利率为固定年利率8.88%，借款期限内借款人每月支付的利息=贷款本金*0.7400%（月利率），并以北京市×××号房屋设定抵押。二审经询，郑玉玉表示其向汇智华公司出借的款项来源于前述《信托贷款合同》所贷款项，并表示涉案《信托贷款合同》存在账户管理费，按照0.2%收取，贷款服务合同中对此进行了约定，现在没有这个合同；关于《信托贷款合同》还款情况，郑玉玉表示已经按月履行了款项偿还义务，现已全部偿还。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郑玉玉以涉案《借款合同》为依据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汇智华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本息并支付违约金等费用，同时要求中吉公司依据《保证合同》内容承担保证责任，故本院应首先对涉案《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的效力予以审查。同时结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四个方面：一、关于涉案《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二、关于汇智华公司应偿还郑玉玉的欠款金额问题；三、关于中吉公司是否应承担保证责任的问题；四、本案是否因涉嫌刑事犯罪应予中止审理。对此，本院分别论述如下：一、关于涉案《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的效力。（一）《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人民法院应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该条款所规范的对象为出借人利用自己的信贷额度和信贷条件，从金融机构套取信贷资金后，再高利转贷他人，严重扰乱信贷资金市场秩序的行为，目的是维护国家对信贷发放及利率的管理，防范高利贷转贷行为给金融市场带来的风险。因此，民间借贷纠纷中，出借人的资金必须是自有资金，出借人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的民间借贷行为，既增加了融资成本，又扰乱了信贷秩序，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应当认定此类民间借贷行为无效。根据本案查明事实，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并出借相应款项。同时依据郑玉玉的相关陈述，其出借资金来源于郑玉玉通过抵押房屋向信托机构所贷款项，郑玉玉提交的《信托贷款合同》及《房产抵押合同》与涉案借款金额一致。故本案应审查涉案《借款合同》是否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根据前述司法解释条款的内容，民间借贷合同无效应符合以下要件：一是出借人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二是出借人将其套取资金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三是借款人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本院对此分析如下：1.有关郑玉玉是否属于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信贷资金是指金融机构人民币下列项目的全部或部分，即资本、负债及资产。其中，资产包括贷款、投资、其他金融资产及表外资产。根据相关规范性文件的规定，贷款包括信用贷款、担保贷款和票据贴现。由此可见，信用贷款、担保贷款均属信贷资金的子概念。本案中，郑玉玉通过对房屋设定抵押向信托机构贷款，属于担保贷款的一种，形式上属于信贷资金。因郑玉玉与中航信托公司签订《信托贷款合同》中明确约定该合同项下贷款用于公司周转，郑玉玉未按照合同约定的用途使用其向中航信托公司所贷款项，而是将所贷款项用于本案中对汇智华公司的出借，其行为符合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的要件情形。2.关于郑玉玉向汇智华公司出借款项是否属于高利转贷。本院认为，金融机构发放贷款目的是为支持生产、经营，而借款人将之转贷，不仅违背与金融机构约定的贷款用途，使信贷资金脱离监管或难以监管，资金安全难以保障；同时通过银行管制利率与市场利率的利差牟利，亦扰乱了国家对资金投向、利率宏观管控等政策导向。本案中，郑玉玉通过抵押房屋向信托公司贷款，并将所贷款项出借给汇智华公司。同时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借款利率明显高于郑玉玉与中航信托公司签订的《信托贷款合同》中约定的贷款利率，属于通过转贷行为牟利，故本案中郑玉玉的行为应认定为高利转贷。3.就汇智华公司是否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已经查明事实，首先，从郑玉玉自金融机构贷款以及出借本案款项的时间看，郑玉玉与中航信托公司于2018年4月11日签订《信托贷款合同》，该合同约定贷款期限为12个月，郑玉玉主张其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约定按月偿还相应款项；本案《借款合同》于2018年4月26日签订，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签订《借款合同》时，郑玉玉应处于尚欠信托机构贷款未还的状态。其次，从汇智华公司的借款情况及款项用途看，汇智华公司进行包括本案在内的数笔借款，部分款项涉及理房网投资。说明汇智华公司对于个人通过自有房产抵押贷款后再行出借的行为模式系属知悉。因此本院根据上述情况认定，汇智华公司对郑玉玉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向其高利转贷的行为应属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综上本院认为，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签订涉案《借款合同》并出借相应款项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情形，涉案《借款合同》应认定为无效。（二）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郑玉玉与中吉公司签订《保证合同》，根据合同内容，《保证合同》明确约定了主合同编号及金额，与涉案《借款合同》具有一致性，应系对本案《借款合同》的保证。中吉公司上诉主张《保证合同》系对杜埜与郑玉玉签订的《借款合同》所作保证，一审法院将涉案《保证合同》扩大解释为汇智华公司与郑玉玉签订的《借款合同》认定有误，对此，鉴于杜埜作为汇智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事实，综合考虑杜埜在涉案《借款合同》上签字，涉案《借款合同》约定所借款项转至杜埜账户等情况，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涉案《保证合同》系对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签订的涉案《借款合同》的保证，具备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同时，涉案《保证合同》有中吉公司的签章，中吉公司关于《保证合同》未依法成立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涉案《保证合同》的效力，合同仅约定经甲乙双方及其法定代表人签章后生效，并未在合同中对保证合同效力事宜进行特别约定，根据前述法律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因涉案《借款合同》被认定为无效，故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亦属无效。二、关于汇智华公司应偿还郑玉玉的欠款金额。转贷合同无效，合同中约定的利率条款当然无效，转贷人请求借款人按照合同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应予以支持。如上所述，涉案《借款合同》被认定为无效，郑玉玉依据《借款合同》提起的关于借款人支付其高额利息与违约金及相关费用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转贷人与借款人之间签订的转贷合同无效，不导致金融机构与转贷人之间的金融借款合同无效，转贷人仍然要履行其与金融机构之间签订的金融借款合同。本案中，汇智华公司实际占用了郑玉玉涉案款项，故其应向郑玉玉支付借期内的资金占用费。因涉案借款资金来源于郑玉玉向中航信托公司的贷款，郑玉玉亦需履行与中航信托公司之间的贷款合同，故本院认定本案汇智华公司按照郑玉玉与中航信托公司签订的《信托贷款合同》约定的利率标准向郑玉玉支付其借期内资金占用费。经核算，汇智华公司应支付郑玉玉借期内资金占用费为140058.91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涉案《借款合同》被认定为无效，汇智华公司应向郑玉玉返还其实际出借的金额。根据查明事实，郑玉玉2018年4月27日向汇智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杜埜给付借款1680440元，2018年4月28日汇智华公司按照《借款合同》约定以月收益率0.5%的标准一次性支付郑玉玉一年利息收益103200元，该行为属于在出借的本金中预先扣除利息，故郑玉玉向汇智华公司实际出借金额应为1577240元。郑玉玉上诉主张一审法院将103200元认定为对借款本金的偿还，但对扣减该部分之后的款项未按照相应标准计算利息，根据查明事实，郑玉玉虽在一审庭审中称借款期内的利息已经支付完毕，其该项陈述的前提是将103200元认定为借款利息，一审法院在未认定该前提的情形下采用当事人的自认进行判定，依据不足，郑玉玉的上诉理由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关于按照每月1.1%的标准所计利息，郑玉玉认可汇智华公司实际支付，但主张其并非实际利息收益人，其该项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因本案系对合同效力审查后再行对相关数额进行计算和认定，关于汇智华公司应向郑玉玉支付的款项数额，本院将根据案件事实重新予以核算。因郑玉玉与汇智华公司约定涉案借款的期限为一年，到期后一次性偿还借款本金，故汇智华公司应在2019年4月26日向郑玉玉返还全部借款金额。考虑到汇智华公司的实际还款情况，经核算，截至2019年6月28日，汇智华公司尚欠郑玉玉剩余本金为1086779.86元。故汇智华公司应偿还郑玉玉剩余本金1086779.86元。同时，汇智华公司应向郑玉玉支付逾期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上述利息的计算标准，本院认定，2019年6月2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计算标准调整为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此外，关于郑玉玉主张的律师费用，因涉案《借款合同》被认定为无效，郑玉玉主张该项费用缺乏合同依据，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三、关于中吉公司是否应承担保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涉案《保证合同》因主合同无效而无效，关于《保证合同》签订过程，中吉公司主张其向案外人齐某、刘某提供了100份空白的保证合同，涉案《保证合同》内容及签订未经过中吉公司协商确认。对此本院认为，中吉公司对外提供空白保证合同，容易产生未经中吉公司核实确认合同内容即对相关款项承担保证责任的情形，中吉公司应知晓并自行承担其行为产生的相应后果及风险。故本案中，中吉公司因其所称提供空白保证合同而对涉案借款承担保证责任，中吉公司对此存在过错，本院认定其应在汇智华公司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同时，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追偿。四、本案是否因涉嫌刑事犯罪应予中止审理。关于汇智华公司主张的本案涉刑问题，本院认为，涉嫌涉众型经济犯罪的，对于受害人就同一事实提起的以犯罪嫌疑人或者刑事被告人为被告的民事诉讼，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并将有关材料移送侦查机关、检察机关或者正在审理该刑事案件的人民法院。具体到本案，根据一审法院与公安部门核实情况，涉嫌刑事犯罪的犯罪嫌疑人并非本案当事人，郑玉玉亦未作为刑事案件受害人，汇智华公司是否涉嫌刑事犯罪未形成结论，亦未有单独对其或中吉公司进行刑事立案侦查。故本案非必须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本院对中吉公司关于本案涉刑应中止审理的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因出现新的证据导致事实认定发生变化，应依法改判。中吉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于法无据的部分本院予以驳回；郑玉玉上诉理由中具备事实及法律依据的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不足的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23651号民事判决；二、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还郑玉玉借款1086779.86元及利息（以1086779.86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三、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郑玉玉资金占用费140058.91元；四、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对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上述二、三项确定的给付义务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追偿；五、驳回郑玉玉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共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一审法院）；一审案件受理费10140元，由郑玉玉负担2386.89元（已交纳），由北京汇智华科技有限公司、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共同负担7753.1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一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20015元，由郑玉玉负担4910.64元（已交纳2166元，剩余2744.6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中吉财富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负担15104.36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尚晓茜审 判 员 胡新华审 判 员 张海洋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夏海曼法官助理 张 弛书 记 员 郑海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