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6民终3187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少玲，女，1968年7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蓬莱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成，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徐桂芝，女，1925年3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蓬莱市。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刘某，男，2008年1月30日出生，汉族，居民，住蓬莱市。法定代理人：闵某，女，1967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系刘某之母。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可田，男，1963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蓬莱市北沟镇小史家村24号。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贺建平，山东蓬祥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烟台乾源海水养殖有限公司。住所地：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潮水镇朱家庄村。法定代表人：王少玲，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成，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少玲因与被上诉人徐桂芝、刘某、一审被告烟台乾源海水养殖有限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蓬莱市人民法院（2019）鲁0684民初26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王少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出事地点与其承包的海参池邻近，被告庭审中亦认可在现实生活中形成惯例，事发海域由养殖区内的承包人使用”该事实认定错误。1、出事地点与烟台乾源海水养殖有限公司所属海参池邻近，而非上诉人的海参池。2、上诉人因事发海域在陆地与承包的养殖区中间，上诉人为了其养殖区内养殖海珍品安全，会对要到事发海域赶海、游玩人员进行劝阻，但并不代表上诉人对事发海域享有使用权。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却是其雇员乘船出海劳务时将刘克荣载至危险地点，该行为与刘克荣的死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上诉人的雇员庄春波应刘克荣要求私自用船将其捎带到事发地点赶海及庄春波出海劳务回程时准备将其捎回陆地的行为均属于庄春波的个人行为，其行为均不属于雇佣活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前款所称“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雇员庄春海事发当天从事的劳务主要是运输海参，其劳务活动与捎带刘克荣到事发地及从事发地捎回没有任何外在的、内在关联性。庄春海捎带刘克荣对上诉人不会产生任何利益，上诉人对刘克荣的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2、侵权责任以存在过错为承担责任的前提，刘克荣到事发地与上诉人没有任何关联性(虽然捎带人庄春海是上诉人的雇员，但其捎带行为与雇佣活动无关)，并且事发海域也不属于上诉人管理、使用，属于国家所有的公共海域。所以，上诉人对刘克荣的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因此上诉人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望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正确适用法律，依法对一审错误判决撤销并改判。被上诉人徐桂芝、刘某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1、受害人刘克荣是在上诉人海区提供给劳务时死亡，死亡后果与上诉人具有法律上因果关系，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民事责任于法有据。受害人刘克荣受雇于上诉人王少玲事实一审己查实，上诉人对此毫无异议。根据烟台海警开发区工作站调取监控录像以及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关联证实:事发当日受害人乘坐上诉人的船只、穿着上诉人提供作业服和拿着上诉人的工具，被送到事发礁石提供劳务，当船只回来接受害人时溺水身亡，后被上诉人组织人员抬上岸。从该事实整体过程足以证实:受害人是在上诉人海域提供劳务发生死亡后果，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民事责任与法有据。2、上诉人提出“受害人系干私活身亡”的主张不能成立。上诉人辩解与事实严重不符。3、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20%赔偿责任虽有失公允，但被上诉人打官司是为了名誉和公平必须讨要一个说法。4、庄春波系上诉人雇员，拉受害人出海作业履行的是职务行为。一审被告烟台乾源海水养殖有限公司未作答辩。一审原告徐桂芝、刘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人身损害赔偿金47.5万元（其中死亡赔偿金593235元，丧葬费312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777元，交通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按总额678272元的70%计赔）；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受害人刘克荣系原告徐桂芝儿子，原告刘某爷爷。刘克荣2019年5月20日受雇于被告，2019年6月14日14时许，出海为被告提供劳务时溺水死亡。被告作为雇主，为自身利益，不顾工人人身安全，造成事故发生，特诉至法院，请依法判准诉请。二被告辩称：被告与死者的死亡原因没有因果关系，对其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一、二原告提交蓬莱市北沟镇小史家村委会出具的证明4份以及（2014）蓬潮民初字第234号民事调解书，证实二原告与刘克荣的关系，及原告徐桂芝的家庭情况；二、二原告提交烟台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出具的死亡证明、蓬莱市公安局登州派出所出具的死亡注销证明、蓬莱市墓园服务中心火化证明、烟台海警局开发区工作站出警经过一份，证实刘克荣出生日期为1954年2月14日，2019年6月14日溺亡，生前住蓬莱市以及涉案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事故发生后出警调查的情况；三、二原告提交乾源公司的工商信息情况，被告乾源公司提交该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证实被告乾源公司位于烟台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经营范围为海珍品育苗、养殖；加工销售海产品。对当事人有异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一、刘克荣和二被告是否存在劳务关系；二原告主张刘克荣自2019年5月20日受雇于被告乾源公司，约定夜间值班巡逻海域，报酬为每晚100元，白天如果提供劳务则上午100元，下午100元。事发海域系被告王少玲承包，其未尽到安全义务和管理责任，应该同被告乾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被告对原告所述不予认可，称刘克荣受聘于被告王少玲，只从事夜间看海，白天休班。二被告提供海域使用权证书复印件3份，证实事发海域附近的养殖区域海域使用权人系被告王少玲个人；提供用人单位在职职工明细表和用人单位参加社会保险情况证明，证实刘克荣不属于乾源公司职工。二原告质证称海域使用权证书系复印件，不予质证；对职工明细表和用人单位参加社会保险情况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刘克荣系被告乾源公司临时雇佣，乾源公司未给其缴纳社会保险，因此在表中没有体现。根据二原告的申请，一审法院向烟台海警局开发区工作站调取了事发后公安机关对王继山、张某、王春生、田某、庄春波、被告王少玲的询问笔录及监控录像，并通知田某、张某出庭作证。田某在询问笔录中虽说其在被告乾源公司干临时工，负责夜间看守海区，但出庭时和张某均明确表示自己和刘克荣一样，均是受被告王少玲雇佣，工资由被告王少玲结算。根据上述证据情况，二原告主张刘克荣受雇于被告乾源公司证据不足，应认定刘克荣和与其一同工作的田某、张某等人均系与被告王少玲存在劳务关系。二、刘克荣出事海域是否被告王少玲的养殖区，其是否在提供劳务时死亡；二被告称事发海域在承包区域外，只是现实生活中形成惯例，该海域由养殖区内的承包人使用，如果出事区域有人去赶海被告方就会劝阻。二原告主张事发海域在被告王少玲的养殖区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实，因数名证人在公安询问笔录及庭审陈述时对东明礁是否属被告王少玲承包海域说法不一，一审法院依职权向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海洋经济发展局做了调查，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海洋经济发展局对被告王少玲档案进行了核实，通过与东明礁卫星影像及实景图对比，明确被告王少玲确权养殖用海范围与东明礁不重叠，并出具了说明。关于刘克荣是否在提供劳务时死亡，根据一审法院自烟台海警局开发区工作站调取的监控录像中可见，2019年6月14日上午11时53分，刘克荣乘船到达事发礁石，渔船随后开走，刘克荣独自留在礁石上，13时40分许，渔船回来接刘克荣，刘克荣在上船时溺水身亡。事发后，公安机关分别向被告王少玲、王少玲的弟弟王春生、工人王继山、张某、庄春波、田某做了询问笔录，被告王少玲称其在附近海域养殖海参，雇佣刘克荣夜班看海，刘克荣白天应该是出去赶海的，其不允许员工赶海，之前曾制止过。王春生在笔录中称当天下午2点左右其曾到场参与救人，看到刘克荣“穿蓝色水衩，带着灰色手套，应该是在东明礁处赶海，那里海螺特别多”。王继山称出事当天他在东明礁北侧海域负责给下水捞海参的潜水员拔氧气管，下午返回时看到老庄（庄春波）的船停在东明礁东南侧，王少玲的两个弟弟抬刘克荣上船并抢救。同时证实刘克荣仅晚上看海，白天不干活，当时退潮了，猜测刘克荣在东明礁赶海。张某在笔录中称其和刘克荣一条船出海看海，每天下午五点钟一起驾船出海，第二天早晨五点钟下班，白天没有安排工作。6月13日晚两人也是一起出海，6月14日早里五点钟左右下班，其下班后回家。庄春波分别于2019年6月14日和6月19日做了询问笔录，6月14日的笔录中庄春波称当天下午2点左右，其在东明礁海边帮人拖海参箱子时，发现刘克荣在东明礁南侧两块礁石中间溺水。后公安机关发现其陈述有所隐瞒，又找他再次做了笔录。在6月19日的笔录中，庄春波称当天中午，其准备驾船出海接送海参，在宿舍附近遇到刘克荣，庄春波让刘克荣用小推车推四个海参箱子到海参池坝子最东头等他，刘克荣说船上已经有两个了，只要再拿两个就行了。当他走到船旁时，刘克荣已把两个箱子放到船上，人在船上了，刘克荣主动说他要去赶海，让庄春波带他到东明礁。庄春波开船靠近礁石，等刘克荣上到礁石后开船去东明礁北侧海上接海参。当其驾船返回时，“我看见老刘站在那里的礁石上，他向我招招手，他手里有一网兜海螺之类的东西，我就知道他要坐我的船返回岸上。于是我就开船朝老刘所在的礁石处开去，结果当时已经落潮了，老刘所处的地方水太浅了，我的船无法靠近，我就准备换一个水深的地方靠近礁石，结果老刘可能着急坐船，他没有在原处等我，他拎着一网兜东西自己朝南下到海水里，他应该是想趟水登上我的船，结果南侧的水很深，老刘当时还穿着松口的水衩，海水一下子沿过胸部并倒灌进水衩里……他的头朝下被闷在海水里，只剩下一点后脑及肩部露在水面上。”之后营救未果。田某于6月17日做了两份询问笔录，前一份笔录称其与刘克荣同一组上班，负责晚上一起看海，后一份笔录承认是被告王少玲说看海的老张不会说话，让其顶替老张来派出所陈述事实经过。出事时，他在海域潜水捕捞海参，下午返回时见到刘克荣出事正抢救。二原告对监控录像和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笔录中关于刘克荣白天不用上班以及他是在赶海时出事的陈述有异议，二被告对监控录像和询问笔录无异议，称刘克荣随船出海是庄春波的个人行为，不是二被告安排的。证人张某到庭作证，陈述其连续几年4-6月受被告王少玲雇佣看海，工作时间从下午5点到第二天早晨5点，其和刘克荣晚上一起看海，刘克荣出事的礁石附近没有养殖东西，看海也不去礁石那里。证人田某到庭作证，陈述每年5-6月被告王少玲联系其去干短期工，负责潜水捞海参，出事当天他下午工作完回来看到刘克荣已被救到岸上，刘克荣出事的礁石附近什么也没有养殖，属于航道。二被告对证人所述没有异议，二原告则坚持认为刘克荣坐公司的船穿着公司的工作服应是出海为被告烟台乾源公司提供劳务，而证人均受雇于被告，与被告有利害关系，其所做的刘克荣系出海赶海的不利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庭审中，二被告称刘克荣所乘船只系被告王少玲借用烟台凯平海水养殖有限公司的船，并提供了船舶使用证的复印件，二原告表示对复印件不予质证。二原告所称的刘克荣“乘坐公船、穿公衣”并不能当然推定刘克荣到东明礁是在为被告提供劳务，根据烟台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海洋经济发展局出具的说明，并结合证人陈述，可以认定刘克荣出事的东明礁不在被告王少玲海域使用权区域，其附近未养殖海产品，在此前提下，根据监控录像、公安询问笔录及证人的陈述，一审法院对刘克荣赶海上船时溺水死亡的事实予以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如下：一、二被告对刘克荣的死亡是否有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二、二原告的各项损失应如何认定。关于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刘克荣到东明礁赶海并非为他人提供劳务，不慎溺水死亡，其本人应承担主要责任。东明礁虽不在被告王少玲的海域使用权区域，但由现场监控录像看，出事地点与其承包的海参池邻近，被告庭审中亦认可在现实生活中形成惯例，事发海域由养殖区内的承包人使用，如果有人去赶海被告王少玲就会劝阻。本案被告王少玲虽主张曾开会强调禁止员工私自赶海，事实却是其雇员乘船出海劳务时将刘克荣载至危险地点，该行为与刘克荣的死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根据证据情况综合分析，认定被告王少玲对刘克荣溺水身亡承担20%的赔偿责任，二原告主张被告乾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二，二原告主张的损失包括1、死亡赔偿金593235元，按照2018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9549元，计算15年；2、丧葬费37562.5元，按照山东省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计算6个月；3、被扶养人生活费13777元，被扶养人原告徐桂芝在登州街道韩家疃村居住，按照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每年24798元，计算5年，除以9个子女。二被告认可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的计算方式及数额，对原告徐桂芝的居住证明提出异议。蓬莱市北沟镇小史家村委会出具证明证实原告徐桂芝自2013年起一直与刘克荣生活在一起，且刘克荣是按照城镇居民计算的死亡赔偿金，故原告徐桂芝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亦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二原告另外还主张交通费10000元，但未能提供相关单据，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以及刘克荣的工资2200元。一审法院根据情况，酌定其处理事故及丧葬事宜的交通费损失为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二原告追要刘克荣的工资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予一并处理。故二原告的合法损失为死亡赔偿金593235元、丧葬费37562.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777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656574.5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一审法院于2020年1月22日判决：一、被告王少玲赔偿原告徐桂芝、刘某各项损失131314.9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徐桂芝、刘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王少玲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425元，由二原告负担5499元，被告王少玲负担2926元。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的雇员庄春波乘船出海劳务时将刘克荣带至事发地点，刘克荣在赶海完毕要乘船返回时溺水而亡，该部分事实清楚。刘克荣赶海的地点虽不在上诉人的海域使用权区域，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事发地毗邻上诉人承包的海参池，且上诉人一审庭审中也认可，出于惯例，事发海域由养殖区内的承包人使用，对于赶海行为上诉人会劝阻。然而本案中刘克荣系由上诉人的雇员庄春波乘船出海劳务时带至危险区域赶海，上诉人作为雇主对其船只及雇员行为疏于履行管理义务，综合分析本案事发经过，刘克荣的死亡与上诉人雇员庄春波的行为存在一定因果关系。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考虑到刘克荣自身存在的过错较大，酌定上诉人承担20%的赔偿责任，较为合理。现上诉人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未能举证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推翻，或证实其不存在过错，其以对事发海域不享有使用权、雇员庄春波的行为不属于雇佣活动为由主张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425元，由上诉人王少玲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忠霞审判员  王天松审判员  尹鹏亮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书记员  李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