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宁01行终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宏轩，男，1956年4月30日出生，汉族，宁夏回族自治区教育厅退休职工，住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 委托代理人陈宏梁，宁夏宁竞达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贺兰县公安局，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贺兰县。 法定代表人康军，局长。 行政机关出庭负责人蒋振坤，该局纪委书记。 委托代理人杨三相，宁夏沙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马烨，宁夏沙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上诉人杨宏轩因与被上诉人贺兰县公安局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银川铁路运输法院（2019）宁8601行初29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8年10月10日10时许，贺兰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接到110指令后，民警张鑫带领警务辅助人员前往贺兰县太阳城停车场处理打架纠纷，到达现场询问纠纷起因和过程，初步查明原告杨宏轩有殴打他人行为，口头传唤原告到城关派出所进一步接受调查。在民警多次口头传唤后，原告当场口头表示拒绝，民警采取抓臂方式强行将原告带入警车。在此过程中，原告用双手拉扯民警上衣领口。带上警车后，原告的妻子桂淑霞抱着外孙进入警车，以原告患有心脏病需要陪同为由，要求一起乘坐警车前往派出所，民警劝说过程中，原告将孩子揽入自己怀中，后桂淑霞自行离开警车。 警车到达城关派出所后，原告继续坐在警车上拨打电话，民警多次要求其下车，原告才抱着外孙下车。民警要求原告进入办案区接受调查，原告继续坐在办案大厅长椅上拨打电话，民警多次口头要求原告进入办案区，原告拒绝服从。在通完电话后原告自行步入办案区。在办案区内，民警要求原告将孩子暂时交给民警看管，主动交出随身物品进行登记保存，原告口头表示拒绝配合，民警采取抓臂方式强行对原告进行人身检查。检查过程中，原告自行倒地，称自己心脏病发作，民警遂拨打120急救电话，停止人身检查。120医务人员到场后，当场对原告进行心电图检测，确认心脏病发作，原告的家属陪同其前往医院治疗，于2018年12月12日出院。 2019年2月27日，民警张鑫向贺兰县公安局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报案，称张鑫等人在2018年10月10日执行职务过程中，原告实施了阻碍执法的行为，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对该报案当日立案。立案后，城关派出所向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移交2018年10月10日出警现场及办案区共三段视频资料、相关询问笔录。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对原告进行两次书面传唤，原告于2019年4月3日到达派出所接受了询问。2019年5月13日，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对原告制作《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以阻碍执行职务为由，公安机关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的规定对原告进行处罚，原告在告知笔录上签写“不符合事实，继续走法律程序”的书面意见。2019年6月21日，被告贺兰县公安局作出贺公（德）行罚决字[2019]103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告于2019年6月24日签收。2019年6月25日，原告向被告提交《暂缓执行行政拘留申请书》，以不服行政处罚决定，准备提起行政诉讼为由，请求暂缓执行。被告于2019年6月28日作出决定，对原告暂缓执行行政拘留。原告不服，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撤销被告贺兰县公安局2019年6月21日作出的贺公（德）行罚决字[2019]103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另查明，2018年10月10日，报案人邵肖向城关派出所出具《调解协议》，内容主要为原告已赔偿邵肖1000元，不再追究原告责任。原告自2018年10月30日起开始向宁夏回族自治区公安厅反映张鑫在2018年10月10日执法中的问题，至今尚无结论。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贺兰县公安局作为县级地方人民政府公安机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的规定，享有对其行政区域内违反治安管理行为进行管理的职权。《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属于部门规章，是公安机关在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过程中对法律规定的进一步细化。针对本案当事人的争议事项，经法院对涉案行政行为进行全面审查，分叙如下：第一、关于违法行为的认定方面。被告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认定原告在2018年10月10日实施阻碍执行职务的违法行为，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在贺兰县太阳城停车场拒不配合传唤，二是在城关派出所办案区拒不配合人身检查。公安110指挥中心接到打架报警后，指令城关派出所出警，民警张鑫带领警务辅助人员驾驶警车到达贺兰县太阳城停车场进行处理，属于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情形。《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规定，公安机关在办理行政案件时，可以依法采取强制传唤的行政强制措施，情况紧急，当场实施行政强制措施的，办案人民警察应当在二十四小时内依法向其所属的公安机关负责人报告，并补办批准手续。执法视频记载出警人员张鑫身着人民警察制服，警用车辆停放在出警现场，张鑫当场口头多次要求原告上警车前往城关派出所接受调查，言语文明，表达意思明确，原告当场口头拒绝，民警遂采取抓臂方式强行将原告带入警车，该执法行为符合上述规定。在此过程中，原告躺倒在地，用手抓扯民警衣服，口称其胳膊被扭断，原告的上述行为和言语构成对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阻碍。《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三条规定：“对查获或者到案的违法嫌疑人应当进行安全检查，发现违禁品或者管制器具、武器、易燃易爆等危险品以及与案件有关的需要作为证据的物品的，应当立即扣押；对违法嫌疑人随身携带的与案件无关的物品，应当按照有关规定予以登记、保管、退还。安全检查不需要开具检查证。”在执法办案区的人身检查室，民警让原告将孩子交给民警暂时看护，要求原告主动交出随身物品，指明墙壁上写有人身检查规定，告知其配合，原告口称手机不构成人身威胁，拒绝交出，同意民警强行检查。在检查过程中，原告手指警察质问为何偷其东西，口称“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偷我东西”“我不用接受检查”等内容。民警采取抓臂方式对原告进行约束，强行进行人身检查，原告扭动身体反抗，自行躺倒在地。上述过程有视频资料清晰记载，民警在对原告人身检查过程中采取的上述行为符合上述规定。原告称民警在办案区用手机拍摄的视频资料不能全面客观地记录现场情况，但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视频资料存在剪辑、伪造或后期处理等情形，法院对该意见不予采纳，故原告在办案区的行为和言语构成对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阻碍。第二、关于行政处罚程序。《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公安机关受理报案、控告、举报、投案后，认为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应当立即进行调查；认为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应当告知报案人、控告人、举报人、投案人，并说明理由。”《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在六个月内没有被公安机关发现，其他违法行为在二年内没有被公安机关发现的，不再给予行政处罚。前款规定的期限，从违法行为发生之日起计算，违法行为有连续、继续或者持续状态的，从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原告的行为发生在2018年10月10日，民警张鑫报案时间为2019年2月27日，尚未超过上述规定中的期限，贺兰县公安局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收到报案后审查予以立案。立案后，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接收城关派出所移交的相关材料，向涉案当事人进行调查询问，作出处罚前向原告进行了告知，原告虽有异议，但没有提交陈述和申辩材料及证据。被告根据调查结果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及时向原告送达。综上，该治安案件的办理程序符合《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针对原告提出“如果原告真正阻碍了民警合理执法，当时就会被立案追查，不会等到原告投诉后才追究，被告利用公权力对原告立案调查，其目的是为了给原告施加压力，逼迫原告撤回对民警的投诉”的意见，原告提交了中共宁夏回族自治区监委驻公安厅纪检监察组2019年1月28日作出的（2019）5号督办通知单和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2019年2月27日的《受案登记表》，因纪检部门对于杨宏轩的投诉事项并未作出调查结论，故法院对原告的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办案期限，《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六十五条规定：“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的期限，自受理之日起不得超过三十日；案情重大、复杂的，经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延长三十日。办理其他行政案件，有法定办案期限的，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办理。为了查明案情进行鉴定的期间，不计入办案期限。对因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不明或者逃跑等客观原因造成案件在法定期限内无法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的，公安机关应当继续进行调查取证，并向被侵害人说明情况，及时依法作出处理决定。”本案中，贺兰县公安局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对民警张鑫的报案于2019年2月27日以治安案件立案，被告于2019年6月21日对原告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办案时长113日，被告未向法院提交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延长办案期限的相关证据，故其办案期限违反上述规定。第三、关于法律适用和量罚幅度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一）拒不执行人民政府在紧急状态情况下依法发布的决定、命令的；（二）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三）阻碍执行紧急任务的消防车、救护车、工程抢险车、警车等车辆通行的；（四）强行冲闯公安机关设置的警戒带、警戒区的。”第二款规定：“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从重处罚。”本案中，民警依法传唤原告前往派出所接受调查时，传唤地点为集贸市场，时间为上午10时左右，视频资料载明在场围观人员众多，民警对原告实施强制传唤过程中，原告实施躺倒在地，用手抓扯民警衣服，口称其胳膊被扭断等行为；民警在办案区依法对原告进行人身检查过程中，原告手指警察质问为何偷其东西，口称“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偷我东西”“我不用接受检查”，并扭动身体进行反抗。原告担任中学教师多年，现为宁夏大学客座教授，在民警依法执行职务过程中，应当履行公民守法义务，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处理案件，但原告实施的上述行为，客观上侵犯了公安机关依法对社会进行管理的职能活动，行为后果上使执行公务活动正常秩序受到影响，执行公务工作不能顺利进行，致使民警个人的人格尊严，人民警察执行公务的严肃性和权威性均受到严重损害，该行为具有社会危害性，被告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对原告作出行政拘留七日的决定，适用法律正确，裁量适当。被告对民警张鑫报案的治安案件办理期限超过规定期限83日，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关于处理期限轻微违法的规定，属于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但被告在办理该治安案件过程中，依法保障了原告享有的陈述、申辩等重要程序性权利，且原告的违法行为应当受到追究，否则将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故法院对原告提出的撤销行政处罚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确认被告贺兰县公安局2019年6月21日作出的贺公（德）行罚决字[2019]103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违法。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杨宏轩负担。 宣判后，杨宏轩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关于上诉人拒不配合传唤、拒不配合人身检查等事实认定错误。二、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客观存在，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传唤行为违法。1、口头传唤违法。民警对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时，没有告知上诉人被传唤的原因、法律依据、接受调查的时间和地点，也没有对上诉人作出有关传唤的询问笔录。故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实施的口头传唤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和《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三条的规定。2、强制传唤违法。强制传唤的前提是进行了传唤，在被传唤人无正当理由拒绝传唤的情况下，才能强制传唤；民警对身体患有高危疾病的62岁老年人不应当进行强制传唤；未经批准进行强制传唤不符合法律规定。第二、民警将上诉人外孙带上警车并带入办案区的行为违法。第三、民警对上诉人进行暴力、殴打、体罚、虐待的行为违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被上诉人2019年6月21日作出的贺公（德）行罚决字[2019]103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2、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贺兰县公安局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不符合客观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被上诉人贺兰县公安局作出的贺公（德）行罚决字[2019]103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合法性。包含从实体方面审查上诉人杨宏轩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规定的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违法行为以及从程序方面审查被上诉人作出该《行政处罚决定书》是否符合法律规定。贺兰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接到110指令后，民警张鑫带领警务辅助人员前往贺兰县太阳城停车场处理打架纠纷。民警到达现场询问纠纷起因和过程，初步查明上诉人有殴打他人行为，口头传唤上诉人到城关派出所进一步接受调查，均属于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情形。但在民警多次口头传唤后，上诉人当场口头表示拒绝，民警依照《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当场采取强制传唤的行政强制措施。上诉人躺倒在地，用手抓扯民警衣服，挣扎反抗，构成对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阻碍。在执法办案区的人身检查室，民警依照《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三条的规定，要求上诉人主动交出随身物品，指明墙壁上写有人身检查规定，告知其配合。上诉人拒绝交出，并质问民警“你是个什么东西”等内容，构成对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阻碍。综上，被上诉人提交的执法记录仪视频可以显示上诉人在贺兰县太阳城停车场拒不配合传唤，在城关派出所办案区拒不配合人身检查。故上诉人存在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违法行为。上诉人担任中学教师多年，现为宁夏大学客座教授，在民警依法执行职务过程中，应当主动履行公民守法义务，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处理案件。上诉人实施的上述行为，使执行公务活动正常秩序受到影响，应予处罚。但贺兰县公安局德胜工业园区派出所对民警张鑫的报案于2019年2月27日以治安案件立案，被上诉人于2019年6月21日对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办案时长113日，被上诉人亦未提交上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延长办案期限的相关证据，故其办案期限违反《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五十四条的规定，程序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以撤销该《行政处罚决定书》将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为由仅确认该行政行为违法，未予撤销，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三）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银川铁路运输法院（2019）宁8601行初291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贺兰县公安局于2019年6月21日作出的贺公（德）行罚决字[2019]103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贺兰县公安局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贺兰县公安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 瑾 审判员 刘煜姗 审判员 宁 丽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 书记员 段思琦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十一条人民检察院有权对行政诉讼实行法律监督。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