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94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敏，男，1973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鄱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力鸣，杭州市金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环城北路167号汇金国际大厦裙楼401、402、403室。 负责人葛宏，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世峰，浙江远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鉴波，浙江远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美兴，男，1962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红，浙江凌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敏、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肖美兴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9民初130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8年6月1日6时12分许，肖美兴驾驶无号牌二轮电动车沿大江东-长五线由北向南行驶至1ｋｍ＋60ｍ（义蓬街道杏花村）路口时，与沿杏花村村道由东向西行驶的王敏驾驶的其本人所有的浙Ａ×××××号小型轿车相撞，后又与停于路口西南侧路外的杨乐喜停着的皖Ｋ×××××号中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相撞，造成肖美兴受伤，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发生事故后，王敏驾车逃逸。经交警部门责任认定，王敏负事故全部责任，杨乐喜、肖美兴均无责任。事故发生后，王敏已赔偿肖美兴155000元，无责方杨乐喜投保的保险公司已在交强险无责任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肖美兴12100元。另查明，本案浙Ａ×××××号小型轿车在阳光保险杭州公司投保了交强险，责任赔偿限额为122000元，其中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商业三者险100万，并投保不计免赔保险；本起交通事故发生在上述保险期间。肖美兴治疗终结后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伤残等级、后期医疗费评定、护理依赖程度、三期期限进行鉴定，经鉴定已构成一个二级伤残、一个九级伤残；肖美兴伤情稳定，原则上不再对其后期医疗费进行评定，但不排除后期出现固定排异、褥疮等，具体作为酌情考虑的情节；已构成大部分护理依赖；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均计算至定残前一日止，营养期限180日。根据法律规定和已查明的本案事实，原审法院依法核定肖美兴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一、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医疗费（扣除住院期间伙食费309.50元）589885.0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1550元（50元／天×231天）、营养费7200元（40元／天×180天），合计608635.05元；二、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误工费38720.33元（2018年浙江省私营建筑业平均工资52151元／年÷365天×271天）、护理费49323.48元（2018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6432元／年÷365天×271天）、残疾赔偿金1022561.60元（55574元／年×20年×92%）、精神损害抚慰金46000元、护理依赖1062912元（2018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6432元／年×20年×80%）、交通费2500元，合计2222017.41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车辆损失1800元、衣物损失酌定200元、鉴定费3300元，合计5300元。 肖美兴一审诉讼请求：一、判令王敏赔偿其损失合计2714751.47元（2881851.47元-无责方已赔付12100元-王敏已赔付155000元）；二、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非医保费用、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付；三、王敏、阳光保险杭州公司承担诉讼费用。一审庭审中，经肖美兴、王敏、阳光保险杭州公司确认医疗费总金额为590194.55元。 原审法院认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员伤亡、财产损失的，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不足的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承担赔偿责任；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辩称王敏事发后逃逸故商业三者险拒赔，但未提供保险合同及对免责事由已尽到告知义务的证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王敏、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辩称对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有异议，但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采纳。肖美兴虽系农村居民，但事发前从事非农产业并以此作为主要生活来源，故残疾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综上，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肖美兴损失122000元［其中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为10000元（含非医保费用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为11000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46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为2000元（含鉴定费2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肖美兴损失（不含非医保费用、鉴定费）1000000元，合计1122000元。王敏赔偿肖美兴损失1701852.46元（2835952.46元-1122000元-无责方交强险已赔付12100元），因已赔偿155000元，尚需赔偿1546852.46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赔偿肖美兴1122000元，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王敏赔偿肖美兴1546852.46元，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肖美兴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8518元，减半交纳14259元（已批准缓交），由肖美兴负担184元，王敏负担14075元。肖美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王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王敏、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 上诉人王敏上诉称：首先，上诉人王敏在一审答辩中对护理依赖的标准、系数无异议，但赔付时间有异议，肖美兴已构成二级伤残且因本次交通事故已造成其脊髓损伤，高位截瘫，日常生活活动能力受到较大影响，其寿命与普通人相比较，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而且还要遵循基层法院民事裁判标准规范规定的《适度平衡受害人和赔偿义务人利益的原则》。在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中，不能不加区别地一味强调对受害人利益的保护，也应重视双方利益的大致平衡。特别是在一次性支付的护理费等大额损失的认定时，要综合双方过错、受害人康复的可能、赔偿义务人持续赔偿能力、双方经济状况等情况，作出合理判决。可以先判决支付3—5年。故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王敏赔偿其20年护理依赖有失公平，违反适度平衡双方利益的基本原则。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处理显失公平，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肖美兴护理依赖费为：265728元（66432元/年×5年×80%）。另鉴于本案一审判决王敏承担赔偿金额巨大，且肖美兴同时构成工伤，故一审判决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赔偿1122000元的项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明确，将一审判决的精神损害抚慰金46000元、营养费72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1550元，交通费2500元、财产损失5300元、医疗费10000元（交强险赔付）、定残前的护理费49323.48元、护理依赖1062912元及误工费38720.33元列入1122000元赔付项目，优先由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赔付。 被上诉人肖美兴辩称：上诉人王敏的上诉请求应予以驳回。本案事故是交通事故与工伤重合的事故，护理依赖判决5年变故太大。王敏是外来务工人员，随时可能离开本地，而且赔偿能力有限，如果改判5年，影响工伤理赔。被上诉人肖美兴除了行走不便，与常人无异，判决20年的护理依赖并无不当。 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辩称：对于王敏关于本案事故是交通事故与工伤重合的意见，认为不违反法律规定，没有异议。 上诉人阳光保险杭州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以“未提供保险合同及对免责事由已尽到告知义务的证据”，判定上诉人阳光保险杭州公司承担商业险赔偿，是错误的。1.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已经履行了法律要求的相应提示义务，相关免责条款依法发生法律效力。（1）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10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收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可见，保险人在保险凭证上对属于免责事由作出提示即可认定保险公司已经完成了对投保人的保险合同相关义务。本案保险人已经在承保后及时将保险单、保险条款等保险资料实际交付给了投保人。这是目前市场上的通行、习惯做法。投保人从未就此提出过异议。（2）案涉机动车投保所对应的保险条款是《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并非阳光保险杭州公司自行拟定、提供的条款。本条款由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根据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部门要求，结合实际，组织行业力量统一拟定并经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审批确定的行业示范性条款，具有较高的公平性、权威性，因此对于《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履行方式、要求不能等同于普通的商业保险条款。目前中国保险市场上只有这一版本的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投保人、保险人除了接受本示范条款，不存在其他选择。教条地要求保险公司证明已向投保人提供了自己的保险条款，不合情理。2.投保人在履行保险合同过程中违背了遵循诚实信用的合同原则。如果允许肇事逃逸获得赔偿，易引发道德风险，违背公序良俗。（1）保险合同以转移风险为目的，为典型的射幸合同，对当事人遵守诚实信用的要求高于一般普通合同，故在法理上称保险合同为最大诚信合同。要求保险合同当事人在合同订立、履行过程中必须以最大的诚意履行义务，并高度自觉防范道德风险。（2）于社会而言，“逃逸”是一种众所周知的可耻行为，不得“逃逸”是每个投保人必须遵守的公德。如果判决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精神及合同约定，并极易引发社会道德风险，有不顾及公序良俗之嫌。（3）同一个条款，同一个价格，如果不规范操作或者逆选择的被保险人可以获得远远超过规范操作的被保险人所享有的风险保障，那么这种条款以外的利益的正当性在哪里？它的成本又是由谁负担？（4）本案投保人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肇事逃逸这种众所周知的违法行为会造成的严重后果应当有充分的认识，保险合同将其作为免责条款属于行业惯例和公众常识，如果支持在肇事逃逸的情形下仍可得到保险理赔，必然与公平正义原则不符，违背公序良俗。3.肇事逃逸，是应严厉打击的违法犯罪行为，且在全社会已经形成共识；禁止肇事逃逸既是驾驶员取得驾驶资格的基础性认知前提，也是公民的一项基础性法律常识。（1）《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一条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的，事故现场目击人员和其他知情人员应当向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或者交通警察举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王敏作为一名驾驶员和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刑事责任能力的中国公民，在明知发生交通肇事情况下，主观上属于故意，应当承担不利后果。（2）肇事逃逸不赔是一项常识性认知，未经保险人告知，任何驾驶员、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公民都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这一车辆使用或者保险规则，符合基本的国情、民意。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上述因素，导致了错误判决。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肖美兴121800元。 被上诉人肖美兴辩称：一审判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商业险内承担赔偿责任，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保险公司在未进行免责告知的情况下，以王敏逃逸为由拒赔，于法无据，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 王敏辩称：原判除对护理依赖的判决有误，本案的认定事实是清楚的，审判程序是合法的，采用证据是妥当的。因此，王敏认为，让本案的上诉人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以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相应的支付保险金的责任，完全符合法律的规定。一、免责条款系加重被保险人的责任，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格式条款，理应受到保险法相应的约束，保险人应当在签订合同时做到提示告知义务，其没有任何相应的证据以佐证该免责条款对王敏告知，该条款属无效。二、一审中，王敏对交通事故的责任是有异议的。针对王敏的逃逸，王敏仍然坚持认为逃逸是刑法、刑事诉讼法上的概念，民事法律中没有逃逸之概念。阳光保险杭州公司也没有提供逃逸或者驶离现场可以拒赔的相应的条款。因此，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应当在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完全符合法律规定。至于阳光保险杭州公司所说的示范条款系行政管理性条款，并非法律的强制性条款。故阳光保险杭州公司的上诉请求无理，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 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阳光保险杭州公司上诉提出王敏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存在逃逸行为，其不应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付责任。本院认为，按阳光保险杭州公司的主张，其已将驾驶人逃逸作为保险人责任免除情形列入保险条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作为法律规定的禁止性情形，保险人主张免责的，需就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免责的后果通过提示使投保人知晓，以达到明确说明的标准。本案中，王敏否认收到保险条款，亦不认可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关于已尽提示义务的主张，故阳光保险杭州公司需证明其已尽到提示义务。因阳光保险杭州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已就免责事由尽到提示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判决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肖美兴的损失承担赔付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阳光保险杭州公司提出其已经履行了法律要求的相应提示义务，相关免责条款依法发生法律效力等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肖美兴的伤情已构成大部分护理依赖，原审法院确定20年护理依赖，并不违反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王敏上诉要求计算5年护理费，本院不予支持。对于王敏上诉提出的将原审判决的1122000元具体赔付项目予以明确的请求。原审判决已对肖美兴的损失在交强险分项责任限额内所包含的具体损失项目及金额予以认定，并确定肖美兴的损失由阳光保险杭州公司在交强险分项责任限额内赔偿122000元，同时明确了非医保费用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6000元、鉴定费2000元，分别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死亡伤残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优先赔偿，不足部分除非医保费用及鉴定费外列入商业三者险赔偿。原判该处理方式正确。王敏二审提出的上述对具体赔付项目予以明确的请求，实质是要求将残疾赔偿金不纳入保险赔付范围，其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520元，由王敏负担12958元，由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负担10562元，王敏、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志军 审判员  韩 昱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