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0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忠权，男，汉族，1982年4月2日出生，户籍所在地建德市，现住建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涛、王姗姗，浙**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德市凰宸娱乐有限公司，住所地建德市新安江街道严州大道秀水华庭47-51号。 法定代表人：方德坤。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俊臣、卢新才，浙江春秋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方德坤，男，汉族，1961年4月4日出生，住建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俊臣、卢新才，浙江春秋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廖忠权因与被上诉人建德市凰宸娱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凰宸公司）、原审第三人方德坤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建德市人民法院（2019）浙0182民初37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廖忠权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凰宸公司于2019年7月9日作出的《凰宸公司股东会决议书》无效。2.请求判令本案的上诉费由凰宸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本案一审判决仅结合公司章程对《股东会决议》的第一、二项内容进行了形式审查，并未结合凰宸公司的实际情况，依法认定该两项内容对公司利益、小股东利益的实质性影响，适用法律错误。自凰宸公司成立后，大股东方德坤长期滥用其法定代表人身份、公司大股东身份，在公司日常管理的过程中，严重损害公司与其他股东的利益。而案涉《股东会决议》的争议内容中，如公章证照、经营权返还问题，以及是否参加诉讼、诉讼代表人问题，也都属于公司日常管理的范畴。在公司通过决议在将这些管理事项向某个个人授权时，除了要考虑决议本身程序、内容的合法性外，更应当充分考虑接受管理授权的对象的合理性与适格性，即该对象在接受授权后，是否会充分考虑公司的利益、平衡小股东的利益，依法依章对授权内容尽到勤勉的义务，更应当充分考虑到授权对象和授权内容本身是否存在利益上的冲突，而从凰宸公司成立以来的事实看，方德坤不宜成为案涉决议第一项、第二项内容的授权对象。二、案涉决议第一项、第二项的内容本身系方德坤违反公司法规定，滥用股东权利、法定代表人地位，其内容明显损害了公司、廖忠权及案外人的利益，依法应属无效。第一、就凰宸公司的实际情况而言，该决议中“将公司各类印章、证件归还至方德坤处保管”的决议项将严重影响到公司、股东的实体权利，在章程未约定保管对象的情况下，对保管对象的选择更应公平且谨慎。本案中如果将公章、证照交方德坤保管，明显会造成公司利益更大的损害。首先，凰宸公司成立至今，公章证件等均由经理廖忠权保管，实际上是在两股东之间形成的默契、制约及监督，是仅有两名股东组成的有限责任公司内部的一种良性平衡，有利于约束每一个股东并保障公司的利益。其次，将公章证件交由方德坤保管将严重损害公司内部的权利制衡，造成管理机制、监督机制的失灵，进一步纵容方德坤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廖忠权继续持有凰宸公司公章、证照，既是对公司利益、个人利益的保护，更是对方德坤涉嫌违法行为的监督和制约。在凰宸公司已经高度集权，且公司利益实际上已经被大股东方德坤一人占有的情况下，如果法律认可方德坤可以通过案涉决议将公章、证件等收为己有，实际上将变本加厉地独占公司财产，排除小股东对其制约，显然对各方的实体权利有明显的不法影响，违反了《公司法》第20条股东不得滥用股东身份损害公司利益、其他股东利益、债权人利益的规定。再次，廖忠权保管凰宸公司的公章、证件，该状态从公司成立起就已存续，从未曾影响到公司的正常经营。而如在此时将上述公章证件交由方德坤保管则将明显有损于公司利益。第二、就该决议中“由法人代表及大股东方德坤代表公司参加诉讼”的决议事项，就方德坤个人而言存在利益上的冲突。首先，方德坤、凰宸公司对租金、违约金、经营权这三项相同的标的，分别以个人名义、公司名义提出了各自的主张，如果允许方德坤代表公司出庭应诉，明显存在利益冲突，将严重有损于公司利益。在方德坤与钱永强就凰宸公司租赁经营权一案的另案诉讼中，方德坤对依法应当属于凰宸公司的民事权利（租金收入、违约金收入、经营权）以个人的名义提出主张，认为这些权利应属于其个人所有，在方德坤、凰宸公司对上述权利的归属存在较大争议的情况下，如果允许方德坤按案涉决议代表公司参加诉讼，实际上是允许方德坤既代表其个人就上述内容向钱永强提出主张，又允许方德坤同时代表公司就同样的内容向钱永强提出主张，明显存在利益冲突。因此，该决议内容亦违反了《公司法》第20条的规定。其次，方德坤在该事项的决议过程中依法应当回避，其未回避做出的决议不具有合法性。既然在案涉决议做出前，方德坤已经以其个人名义就租金收入、违约金收入、经营权向钱永强提出了独立的主张，在凰宸公司对是否要就相同事项向钱永强提出主张进行决议的过程中，方德坤理应在表决中进行回避，以确保凰宸公司最终做出的决议是独立的、公正的，才不悖于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方德坤未在此过程中回避，亦应产生该项决议无效的法律后果。 凰宸公司、方德坤共同答辩称，一、本案涉及的决议内容仅为参加诉讼收回经营权以及印章、证照的保管问题，并不直接涉及所谓的小股东利益行为，相反，廖忠权的站位显然就是在帮助钱永强，是助纣为虐。钱永强已有近两年时间没有支付租金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在公司及方德坤长时间未收到租金的情况下，廖忠权作为公司股东，不仅可以纵容该行为，并且竟然说公司和方德坤不对，实属难以理解。是廖忠权一直借用公章、签订房屋租赁协议，无故抬高公司应付的房租、签订假的承包协议无故降低公司及方德坤应得的租金收入，作出严重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本案不存在所谓的权利滥用，即便廖忠权认为方德坤存在滥用权利的行为影响其实体权益，其也可就受影响的实体权利提起诉讼，但与本案决议内容无关。二、本决议内容未违法公司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本决议既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召集程序、表决方式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及公司章程；决议内容也未违法公司章程。方德坤作为法定代表人，在公司经营权遭人无理霸占、租金无法收取的情况下，要求公司以第三人参加诉讼主张权利，在公司权益遭受损害的情况下要求收回印章和证照自行保管，哪一点属于滥用权力？哪一点属于违反法律法规规定？三、对于方德坤是否有权代表公司参加诉讼的问题。本案存在公司纠纷案件中经常碰到的一个问题，即“人章分离”的情况。依据《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观点：鉴于法定代表人根据职权直接代表着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行为就是公司的行为，而印鉴仅仅代表着公司的授权，对于该授权，公司可以随时撤销或收回。如果出现对同一行为两者意思表示不一致的情形，除非已构成表见代理，否则应当视为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收回了授权，应以法定代表人的意思表示为准。因此，考虑到与钱永强的租赁关系涉及方德坤个人的资产及公司的经营权两个标的，因此以方德坤及公司向钱永强主张被其强行霸占KTV的行为完全符合公司及股东利益，至于收回后的权益如何分配，是否会损害廖忠权利益，那也是下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KTV经营的现状：本来钱永强按照协议要每月支付16万元的经营租金和每月10万元的房租，但钱永强从2018年7月份左右就已未支付房租、从2019年10月份开始就已不支付租金，现在KTV对于钱永强来说处于“无成本经营”状态长达半年多，并且仍是经营的红红火火。而对方德坤及公司来说，不仅长达近两年未收到分文租金，而且方德坤为了不让房东因钱永强不交房租的恶劣行为而解除租赁，只有被迫倒贴垫付每个月10万元房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廖忠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凰宸公司于2019年7月9日作出的《凰宸公司股东会决议书》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凰宸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凰宸公司系于2017年7月11日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30万元，法定代表人方德坤，经营范围为KTV服务，股东方德坤认缴出资20万元，占股66.67%，股东廖忠权，认缴出资10万元，占股33.33%，公司章程中载明应于2017年7月1日前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公司设经理，由执行董事聘任或者解聘，经理对执行董事负责。方德坤任执行董事，廖忠权任经理。2016年5月10日，方德坤以凰宸公司的名义与建德代宝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约定凰宸公司承租位于建德市新安江街道秀水华庭44、46、47、48、49、51号沿江商铺，期限至2022年1月12日，每月租金3万元、折旧费7万元，合计10万元。2017年12月25日，方德坤与案外人钱永强签订了《租赁经营合同》，约定方德坤将凰宸公司的场所、设施、设备、用具租赁给钱永强经营使用，租赁经营期自2017年12月1日至2018年11月30日，钱永强每月向方德坤交纳租赁经营费16万元。前述合同中涉及租赁给钱永强使用的设施、设备、用具等系方德坤购买所得，没有作为公司的出资；案涉租金已由方德坤收取，凰宸公司的账户中无资金。 方德坤于2018年12月20日起诉钱永强，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钱永强立即向方德坤归还凰宸公司经营权；2.判令钱永强立即将凰宸公司的各类证照（营业执照、消防证、卫生证、文化证、环评证、特种行业经营证等）、公司公章、合同章、财务印章返还给方德坤；3.判令钱永强将位于建德市新安江街道严州大道秀水华庭44号、46号、47号、48号、49号、51号经营场所（新锦绣至臻KTV）、场所内经营设施、设备、用具返还给方德坤；4.判令钱永强支付方德坤租金80万元，并赔偿自2018年12月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每月16万元计算的损失；5.判令钱永强支付方德坤违约金50万元。该案由建德市人民法院审理，案号为（2018）浙0182民初7221号，凰宸公司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廖忠权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此后，方德坤变更诉讼请求为：1.判令钱永强将位于建德市新安江街道严州大道秀水华庭44号、46号、47号、48号、49号、51号经营场所（新锦绣至臻KTV）、场所内经营设施、设备、用具（具体详见清单）返还给方德坤；2.判令钱永强支付方德坤租金80万元，并赔偿自2018年12月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每月16万元计算的损失；3.判令钱永强支付方德坤违约金50万元。4.本案诉讼费由钱永强承担。凰宸公司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钱永强向凰宸公司归还凰宸公司经营权；2.判令钱永强及廖忠权立即将凰宸公司的各类证照（营业执照、消防证、卫生证、文化证、环评证、特种行业经营证等）、公司公章、合同章、财务印章返还给凰宸公司。 2019年6月22日，方德坤作为会议召集人向廖忠权发送《建德市凰宸娱乐有限公司关于召开2019年第一次股东大会的通知》，通知于2019年7月9日上午10点至11点在建德市静雅包厢召开2019年第一次股东大会，会议审议事项有：1.关于廖忠权处的公司公章、营业执照、消防证等证件是否归还给法定代表人及股东方德坤保管的事宜；2.公司是否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主体参加方德坤与钱永强的诉讼案件问题；若参加诉讼，是否授权法人代表方德坤作为特别授权代理人代表公司参加诉讼，廖忠权于当日签收通知。2019年7月4日，廖忠权向方德坤邮寄《关于对建德市凰宸娱乐有限公司召开2019年第一次股东大会通知的回复》并经公证。廖忠权在回复中称：1.公司公章及证件现在本人处保管。因你已经起诉钱永强，该案已涉及公司公章及证件问题，建德市人民法院目前还在审理该案，本人也已到建德市人民法院做了相应笔录。在法院对公司公章及证件问题未作出生效裁判之前，公司公章及证件需维持现状、继续由本人保管。2.公司与钱永强之间没有纠纷，不应也不需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你和钱永强目前在建德市人民法院的诉讼。在你与钱永强诉讼中，你主张“属于公司的公司经营权、财产权利以及经营场所承租使用权等”归你所有，你的上述行为已经严重损害公司的利益及本人的股东利益，故你无权代表公司进行任何活动，也无权借公司之名行将公司利益和其他股东利益据为己有之事。2019年7月9日，方德坤以凰宸公司的名义作出了《凰宸公司股东会决议书》，决议事项如下：1.存放在廖忠权处的公司公章、财务章、法人代表章、合同章、营业执照、消防证、文化证、卫生证、环评证、特种行业经营证归还至方德坤处保管。2.由法人代表及大股东方德坤代表公司以公司名义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方德坤个人与钱永强的诉讼案件，并收回公司经营权，方德坤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3.考虑到方德坤为ＫＴＶ资产的所有权人，故钱永强按原合同约定缴付的16万元每月的租金，由方德坤个人分配15万元／月，公司分得1万元／月。 一审法院认为，廖忠权系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的股东，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公司股东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股东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可以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召开股东会会议，应当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通知全体股东；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方德坤提议召开股东会，提前十五日通知了廖忠权会议的时间、地点，并通知了需对决议第一、二项事项进行表决，但对于决议第三项事项未事先通知。一审法院认为，第一，决议第一、二项的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系按照多数决规则作出的，应认定有效，廖忠权以复函的方式对决议事项表示反对，对股东会决议的效力不产生影响，故认定决议第一、二项内容有效；第二，决议第三项的作出违反了股东会的会议召集程序，应予以撤销，撤销后的决议自始无效，且决议第三项的内容涉及公司利益，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凰宸公司无固定资产，方德坤收取的租金收入中应包含了公司注册资本及收益部分，该决议对租金的分配未保证公司注册资本的维持，损害了公司利益，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综上，该院认定决议第三项内容无效。针对廖忠权提出的为了两个股东之间利益平衡应由其保管公章证照等的抗辩，一审法院认为，公司章程中只规定了公司经理由执行董事聘任或者解聘，而无由谁保管公章的规定，决议决定由方德坤保管公章未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且由谁保管公章证照等不影响股东的实体权利，故对廖忠权的该意见不予采纳。综上，廖忠权合理部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规定，判决：一、凰宸公司于2019年7月9日作出的《凰宸公司股东会决议书》中的第三项决议无效；二、驳回廖忠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凰宸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我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本案中，方德坤提议召开股东会，提前十五日通知了廖忠权会议的时间、地点和表决事项，并按照多数决规则，形成了凰宸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对于决议第一项内容，因公司证照和印鉴是公司专有的重要财产，凰宸公司章程中并没有对证照保管人进行规定，现股东会会议形成决议，确定保管人为方德坤，该项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对于决议的第二项内容，法定代表人作为最基础的公司意志代表机关，是法人当然的诉讼意志代表主体。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进行诉讼行为，在无否定性证据情况下，一般即应视为公司的诉讼行为。该内容符合公司法原理及《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之规定。故，案涉股东会决议第一项、第二项并不存在依法应认定无效的情形。廖忠权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廖忠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茂 审判员  舒 宁 审判员  崔 丽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 书记员  张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