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终46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东方电气风电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珠江东路99号。 法定代表人：贺建华，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东，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甘肃鼎盛新能源科技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北面滩新村958号四楼3套。 法定代表人：刘小平，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兰州汇通支行。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静宁路61-65号。 负责人：张云莲，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秉礼，甘肃恒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娜，甘肃恒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方电气风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风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甘肃鼎盛新能源科技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盛公司）、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兰州汇通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汇通支行）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不服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甘民初12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方风电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甘民初121号民事裁定；2.确认鼎盛公司与被告工行汇通支行签订的两份担保合同无效（合同编号：2017年汇通（抵）字02002号和2017年汇通（质）字00001号）；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为“东方风电公司不属于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鼎盛公司与东方风电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鼎盛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的情况下，松山滩风电场项目所属范围的风机机组所有权归东方风电公司所有，东方风电公司属于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2.一审法院认为“东方风电公司不属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工行汇通支行是否享有对标的物的抵押权、质权，与东方风电公司有利害关系，该利害关系属于事实上的利害关系，也属于法律上的利害关系。3.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的规定不适用本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鼎盛公司与工行汇通支行签订《抵押合同》时，其与工行汇通支行的借款尚在履行期内，未至清偿期，因此不适用本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关于恶意抵押的规定，关于“在清偿债务时”的理解，应当为债务人将其全部或者部分财产抵押给一个债权人发生在清偿债务时，即有多个债权履行期届满，债务人对多个债权均有清偿义务。此处“在清偿债务时”理解为有其他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已至清偿期，而并非是抵押人享有的对债务人的债权至清偿期。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应当适用本案。 工行汇通支行提交答辩意见称：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东方风电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裁定。事实与理由：1.东方风电公司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东方风电公司不是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权利义务主体，该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的裁决结果与东方风电公司没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不应参加原审案件的诉讼。2.自东方风电公司将松山滩风电厂项目所属范围内的风电机组设备交付给鼎盛公司时起，风电机组的所有权已发生转移。东方风电公司关于风电机组设备的所有权归自己所有，自己属于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抵押合同》《质押合同》是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在签订《抵押合同》《质押合同》过程中既无恶意，更无串通，不存在双方恶意串通损害东方风电公司利益问题。4.本案已超过起诉的法定期间。东方风电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及一审过程中法庭调查的情况表明，东方风电公司于2018年11月18日已获知（2018）甘民初30号民事判决的内容，东方风电公司如认为其民事权利受到损害，应在六个月的期限内，即2019年5月18日之前提起诉讼,而东方风电公司起诉的时间是2019年8月7日,一审裁定对此没有认定，请求在二审过程中予以认定。综上，请求驳回东方风电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裁定。 被上诉人鼎盛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东方风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2018）甘民初30号民事判决书中第二项、第三项；2.改判确认鼎盛公司与工行汇通支行签订的两份担保合同无效（合同编号：2017年汇通（抵）字02002号和2017年汇通（质）字00001号）；3.由鼎盛公司、工行汇通支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5年6月29日，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签订编号为2015（汇通）字0087号《固定资产借款合同》，约定工行汇通支行向鼎盛公司提供29000万元的借款用于松山滩风电场建设，借款期限为180个月，并对利息、罚息计算标准及违约责任等予以明确。工行汇通支行分批共计向鼎盛公司支付贷款本金27330万元。 2017年1月22日，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签订编号为2017汇通（抵）字02002号《抵押合同》，约定鼎盛公司以其所有的设备（详见抵押物清单）作为抵押物，为鼎盛公司的上述借款提供抵押担保。担保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复利、罚息等以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并于2017年8月10日办理了动产抵押登记，动产抵押登记证书号为兰城动押2017-620102000210。 2017年1月22日，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签订编号为2017汇通（质）字0001号《质押合同》，约定鼎盛公司作为出质人以松山滩风电场项目售电形成的应收账款为鼎盛公司的上述借款提供质押担保，质押担保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复利、罚息等以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并于次日在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办理了出质登记，登记证明书号03306846000398583561。 因鼎盛公司未按约偿还借款本息，工行汇通支行宣布《固定资产借款合同》到期，要求鼎盛公司立即偿还借款本息。2018年7月25日，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甘民初30号民事判决，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内容分别为：“如鼎盛公司到期不履行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给付义务，工行汇通支行有权以兰城动押2017-620102000210号动产抵押登记书项下动产折价或拍卖、变卖后所得价款优先受偿；有权就编号03306846000398583561登记证明书中载明的应收账款优先受偿。”判决作出后，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该案现已生效。 2015年7月20日，鼎盛公司与东方汽轮机公司、东方风电公司签订《主体变更协议书》，约定：鼎盛公司同意东方汽轮机公司将松山滩风电场项目的权利义务转让予东方风电公司，协议生效后松山滩风电场项目的未付款项将由鼎盛公司直接向东方风电公司支付。同日，东方风电公司与鼎盛公司签订《会议纪要》，就《采购合同》履行方式约定如下：合同容量：25台Ｆ×××××-2ＭＷ风电机组；合同价格：单价4000元／ＫＷ，总价20000万元；并对交货期限及付款方式等作出约定。东方风电公司于2016年4月完成25台风电机组发货。 2017年11月24日，鼎盛公司与东方风电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三、若鼎盛公司未能按照本补充协议约定支付款项，东方风电公司有权选择松山滩风电场项目所属范围的风机机组所有权归东方风电公司所有，并进行处置，包括：买卖、抵押、置换、查封等，所得归东方风电公司所有。 因鼎盛公司未履行上述合同义务，东方风电公司将其诉至法院，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3日作出（2018）川06民初39号民事调解书，对鼎盛公司应付货款5600万元履行期限及违约责任等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另查明，东方风电公司诉鼎盛公司及第三人工行汇通支行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2日立案，案号为（2019）甘民初9号，因东方风电公司未按期交纳诉讼费，该案按撤回起诉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东方风电公司欲就（2018）甘民初30号案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需满足以下条件：1.为该案的第三人；2.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3.有证据证明该判决书的部分或者全部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 关于东方风电公司是否符合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问题。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甘民初30号案件所审理的，系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甘肃亿维电力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刘小平、张芳贤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该案诉讼标的为借款合同关系，东方风电公司并非该借款合同的当事人，其就双方诉讼标的无独立的请求权。《补充协议》虽约定在鼎盛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的情况下，松山滩风电场项目所属范围的风机组所有权归东方风电公司所有，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动产所有权的转移以交付为转移要件，东方风电公司与鼎盛公司未就该动产设备进行交付，且在法院诉讼中达成调解协议，并未实际履行《补充协议》，而东方风电公司亦认可其在本案中的普通债权人身份，故东方风电公司不属于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关于东方风电公司是否属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分为三类：第一种是辅助性第三人，第三人在诉讼中纯粹是辅助法院查明案件事实并防止判决对己不利的裁判结果，并不承担民事责任；第二种是被告型第三人，实际上是应当参加诉讼，并最终需要承担部分或全部民事责任的第三人；第三种作为原告型第三人，作为第三方原告而参与诉讼，享有同原诉的原告共同权益的第三人。本案中，东方风电公司不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诉讼标的的权利义务主体，对查明案件事实无辅助作用，在原判决中亦未被判处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对涉案标的物并不享有所有权或其他物权，仅对鼎盛公司享有普通债权，（2018）甘民初30号案件虽在判决书内容中包含了对特定标的物行使抵押权、质权的内容，而工行汇通支行是否享有抵押权、质权，确与东方风电公司有利害关系，然而，该种利害关系，系基于特定事实存在与否对于东方风电公司的财产权益可否实现所造成客观影响，其属于事实上的利害关系，而并非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故东方风电公司不属于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对于普通债权人，除非有证据证明当事人双方涉嫌恶意串通、虚假诉讼，损害东方风电公司利益，可以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东方风电公司认为工行汇通支行在得知鼎盛公司财务状况恶化的情况下与鼎盛公司恶意串通签订《抵押合同》《质押合同》，损害东方风电公司利益。经查，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于2015年6月29日签订《固定资产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期限为180个月，鼎盛公司于2015年7月3日向工行汇通支行出具承诺函，载明待松山滩风电项目第一期建设完成后，无条件将第一期风电场质押给工行汇通支行，并在工商局办理质押相关手续，待归还贷款全部本息后方可解除。鼎盛公司与工行汇通支行签订《抵押合同》时，其与工行汇通支行的借款尚在履行期内，未至清偿期，与东方风电公司主张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规定的情形并不一致，因此，该条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同时，东方风电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间存在虚构债务、伪造抵押、质押合同进行虚假诉讼的情形。因此，东方风电公司不具有提起本案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裁定驳回东方电气风电有限公司的起诉。 本院二审期间，东方风电公司、鼎盛公司、工行汇通支行等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裁定和东方电气公司的上诉理由，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1.东方风电公司是否具有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2.东方风电公司提起本案之诉，是否已经超过法定期间。 关于东方风电公司是否具有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主体资格的问题。第三人撤销之诉不同于普通的民事诉讼，其起诉条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九十二条的相关规定。在审理第三人撤销之诉案件时，既要保护受错误生效裁判损害的未参加原诉的第三人的权益，也要防止滥用该项诉权损害生效裁判的稳定性。第三人撤销之诉系事后救济程序，对于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原告主体资格和范围，在“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判断上，要比第三人参加诉讼的标准更高。对于普通金钱债权，原则上不适用第三人撤销之诉，除非有证据证明原审当事人存在虚假诉讼的情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能够针对他人已经生效的裁判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原告，应当是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或者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关于东方风电公司是否属于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问题。本案中，东方风电公司不是（2018）甘民初30号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甘肃亿维电力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刘小平、张芳贤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的当事人，东方风电公司与鼎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纠纷和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之间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东方风电公司对（2018）甘民初30号案件的诉讼标的并不存在独立的实体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案涉争议抵押物为动产，2017年1月22日鼎盛公司与工行汇通支行签订抵押合同之前，东方风电公司出售给鼎盛公司的25台风电机组已经交付，一审庭审中东方风电公司自认最初的采购合同并未约定价款付清之前，东方风电公司保留标的物的所有权。虽然东方风电公司与鼎盛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若鼎盛公司未按照本补充协议约定支付款项，东方风电公司有权选择松山滩风电场项目所属范围的风电机组所有权归东方风电公司所有并进行处置，但《补充协议》签订的时间不仅晚于鼎盛公司与工行汇通支行签订案涉抵押合同、质押合同的时间，而且晚于对案涉抵押物、质物办理抵押、质押登记的时间。《补充协议》第三条并未约定东方风电公司享有松山滩风电场项目所属范围的风电机组所有权为鼎盛公司未按约定支付款项的唯一后果，在鼎盛公司未依约支付款项后，东方风电公司并未选择主张所有权，而是选择主张金钱债权，并在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主持下，与鼎盛公司达成按付款计划支付货款的调解书。本案一审庭审中，东方风电公司亦认可其在本案中的普通债权人身份。故东方风电公司对案涉抵押合同中的抵押物无独立的请求权。案涉质押合同的质物为武威市天祝松山滩49.5兆瓦风电场项目售电形成的应收账款，东方风电公司对该质物亦无独立的请求权。因此，东方风电公司不属于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关于东方风电公司是否属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问题。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判断标准应予严格限制，要求其与案件处理结果要有权利义务关系或法律上的牵连关系。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通常分为辅助性第三人、被告型第三人和原告型第三人三类。本案中，东方风电公司在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等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中不依附于任何一方主体存在，不是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诉讼标的的权利义务主体，对查明案件事实也没有起到任何辅助作用，不属于辅助性第三人。东方风电公司在（2018）甘民初30号案件中没有被判令承担民事责任，不属于被告型第三人。工行汇通支行在与鼎盛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中，作为债权人对案涉抵押物、质物享有优先受偿权，与东方风电公司对鼎盛公司的债权没有法律上的牵连关系，东方风电公司不属于原告型第三人。因此，东方风电公司也不属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一审法院认定东方风电公司不具有提起本案第三人撤销之诉主体资格，该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普通债权原则上不适用第三人撤销之诉进行保护，但第三人以金钱债权受到侵害为由提起撤销之诉，如有证据证明原审当事人存在虚假诉讼的，可以受理。本案中，东方风电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工行汇通支行与鼎盛公司间存在虚构债务、伪造抵押、质押合同进行虚假诉讼的情形。 关于东方风电公司提起本案之诉，是否已经超过法定期间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的六个月，为不变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延长的规定。本案中，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25日作出的（2018）甘民初30号民事判决。2018年11月，东方风电公司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2日立案，案号为（2019）甘民初09号，因东方风电公司未按期交纳诉讼费，该案按撤回起诉处理。本案东方风电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民事起诉状的落款时间是2019年7月18日。根据以上事实和法律规定，东方风电公司提起本案之诉，已超过法定期间。 综上，东方风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曾朝晖 审判员  王东敏 审判员  杨 卓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李尔峰 书记员冯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