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56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慧明，女，1962年7月31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梦娜，女，1988年11月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斌、叶陈敏，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远明，女，1955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盛建坤，浙江富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狄寒，浙江富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如远，男，1956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小烨，系其女儿。 上诉人谢慧明、吴梦娜因与被上诉人吴远明、吴如远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8）浙0110民初68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2年7月7日，吴宏声、王湛玉（赠与人）和吴行远（受赠人）签订《赠与合同》。双方约定，赠与人将其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二层木结构楼房9间，平房5间，建筑面积计249.27平方米，赠送给儿子吴行远所有；受赠人表示接受该项赠与；房产变更登记手续由受赠人办理，费用由受赠人承担。双方于2002年7月15日对该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2002）杭余证民字第757号］。 2008年9月25日，吴宏声、王湛玉分别就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的房产（二层楼房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一层楼房建筑面积62.36平方米）立下遗嘱，两人去世后上述房产由女儿吴远明一人继承。吴宏声、王湛玉就上述遗嘱进行公证［（2008）浙杭禹证民字第5599号、5598号］。 2009年8月25日，吴宏声、王湛玉（赠与人）和吴远明（受赠人）签订《赠与合同》。双方约定，赠与人将其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余房权证余更字第××号，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房屋赠送给女儿吴远明个人所有；受赠人表示接受该项赠与；房产变更登记手续由受赠人办理，费用由受赠人承担。双方于2009年8月28日对该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2009）浙杭禹证民字第2990号］。 上述案涉房屋在拆迁前由王湛玉、吴远明居住使用，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过户至吴远明名下，后由吴远明取得相关拆迁款。双方确认，该拆迁不曾签订书面拆迁协议。吴远明自认取得了160万元左右的拆迁款，谢慧明、吴梦娜主张王湛玉、吴远明赔偿其4670189.42元。 另查明：吴宏声、王湛玉系夫妻关系，生育有长女吴远明、长子吴如远、次子吴行远等三子女。吴行远、谢慧明系夫妻关系，生育有一女吴梦娜。2007年11月24日，吴行远死亡。2014年3月，吴宏声死亡。2018年9月2日，王湛玉死亡。谢慧明、吴梦娜的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吴远明赔偿4670189.42元损失；2.判令吴远明、吴如远在继承王湛玉遗产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吴远明、吴如远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诉讼主张负有举证责任。如不能举证，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谢慧明、吴梦娜认为，虽然吴行远已死亡，但公证赠与不可撤销，故谢慧明、吴梦娜作为吴行远的继承人仍享有债权。该院认为，吴宏声、王湛玉夫妻二人与其子吴行远签订了《赠与合同》，该合同虽经公证，但双方未办理过户手续，也未交付房屋，故吴行远未能取得上述房屋的产权。后吴宏声、王湛玉又将房屋经公证赠与（部分为公证遗嘱）其女吴远明，并交付了房屋，其中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的部分办理了过户手续，且吴远明也取得了房屋拆迁款，故可以认定吴远明已实际取得了上述房产权利。本案中吴行远在死亡前未交收房屋，也未办理过户手续，而吴远明也已实际取得房产权利。吴远明实际取得的权利同样经过了公证，也更符合吴宏声、王湛玉的意愿。并且，赠与合同具有无偿性。在家庭关系中，长辈赠与晚辈财产系对自身财产的处分，是对后辈的关爱。令人遗憾的是，在诉讼过程中，王湛玉死亡。该院认为，就本案而言按长辈生前意愿处理为妥。综上，对谢慧明、吴梦娜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谢慧明、原告吴梦娜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4162元，由谢慧明、吴梦娜负担，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谢慧明、吴梦娜不服，共同向本院提出上诉称：2002年7月7日，吴行远（受赠人）与吴宏声、王湛玉（赠与人）签订的《赠与合同》经过公证，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拘束力。吴行远根据该份《赠与合同》对吴宏声、王湛玉享有债权，在吴宏声、王湛玉拒绝履行合同时，有权要求吴宏声、王湛玉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上述合同主体去世后，两上诉人作为吴行远的继承人依法继承了吴行远的上述债权，有权要求吴宏声、王湛玉的继承人即两被上诉人在遗产继承范围内赔偿损失。另外，被上诉人吴远明与吴宏声、王湛玉恶意串通，将案涉大套房屋（建筑面积为186.91平方米的房屋）转移到自己名下，后又侵吞了案涉两套房屋的全部拆迁利益，其作为侵权者与非法受益者应该对上诉人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纠正。一、吴行远与吴宏声、王湛玉签订的《赠与合同》具有法律强制约束力，一审判决认为“按长辈生前意愿处理为妥”，无视该份《赠与合同》的效力，明显与现行法律相悖。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据此，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具有任意撤销权。该条并没有规定，也没有其他法律规定，赠与人若是长辈，仍享有任意撤销权。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的公序良俗原则，上诉人认为，在法律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法院无权直接根据法律原则去任意创设明显违背具体法律规范的新规则，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2、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可任意撤销是基于合同法规定，赠与合同所确定的合同之债属于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是可以继承的遗产，这亦是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规定，法律的规定不需当事人提供证据证明，一审判决却认为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经公证的赠与合同不可撤销，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作为吴行远的继承人仍享有债权，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这混淆了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二、一审判决以被上诉人吴远明办理了案涉大套房屋的过户登记，实际取得了该套房屋权利为由，否定上诉人对案涉两套房屋仍享有债权，没有法律依据。1、吴远明并没有依法取得案涉大套房屋的所有权。案涉赠与合同签订后，吴行远曾因此资助被上诉人吴远明购房，已对其进行补偿，然在吴行远去世后，吴远明与赠与人吴宏声、王湛玉恶意串通，向公证机关隐瞒案涉大套房屋早已另签订经公证的赠与合同事实，骗取赠与合同公证，转移财产，逃避债务，以损害上诉人利益，该赠与合同是无效的，吴远明并不能基于该无效的赠与合同取得大套房屋所有权。一审判决仅以吴远明骗取的那份非法的赠与合同更符合赠与人意愿为由认定其效力没有法律依据。2、即使吴远明取得了案涉大套房屋的所有权，上诉人对赠与人及其继承人享有的债权仍有效。吴行远的《赠与合同》签订在前，即使后来另行签订了赠与合同并已实际履行，这并不影响签订在前的《赠与合同》效力。更何况，吴远明非法的赠与合同仅处分了案涉大套房屋，而吴行远的《赠与合同》涉及大小两套房屋，前者合同标的物仅是后者合同标的物的一部分，前者的履行不足以否定后者的效力。 三、案涉小套房屋（建筑面积62.36平方米）实际上已由吴远明继承，该套房屋拆迁利益明显属于吴远明的遗产继承范围，吴远明作为遗嘱继承人依法应为赠与人的在本案中的债务承担责任。根据上诉人提供的产权证明及申请法院从拆迁部门调取的证据，本案涉及大小两套房屋，大套房屋已在拆迁之前被赠与人过户给了吴远明，小套房屋一直登记在赠与人吴宏声名下，两套房屋均在诉讼中被拆迁，因吴远明持有遗嘱，小套房屋的拆迁利益也由其取得，故小套房屋实际是已由吴远明继承。经计算，吴远明可获得的两套房屋的拆迁补偿款为4670189.42元（已扣除赠与人应享有部分），一审法院对这些事实认定不清影响公证判决。综上，吴行远与吴宏声、王湛玉签订的《赠与合同》具有强制约束力，吴宏声、王湛玉生前意愿发生变化并不是拒绝履行该份合同的合法抗辩事由。被上诉人吴远明帮助吴宏声、王湛玉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非法获得案涉两套房屋的拆迁利益，其作为侵权者和受益者应该赔偿上诉人全部损失。两被上诉人作为吴宏声、王湛玉的继承人依法应在其遗产继承范围承担赔偿责任。案涉小套房屋的拆迁利益系由被上诉人吴远明基于继承取得的，明显属于吴远明遗产继承范围。因此，一审判决完全背离事实与法律，应依法改判。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令被上诉人吴远明赔偿两上诉人谢慧明、吴梦娜损失4670189.42元；3、判令被上诉人吴远明、吴如远在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吴远明答辩称：一、吴宏声、王湛玉分别就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的房产（二层楼房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一层楼房建筑面积62.36平方米）立下遗嘱，两人去世后该房产由吴远明一人继承，并在杭州市禹航公证处进行公证【（2008）浙杭禹证民字第5598号、5599号】。后二人又在2009年8月25日与吴远明签订《赠与合同》一份，约定二人将坐落于杭州市余杭区（原小珠弄1号，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房屋赠送给吴远明所有，吴远明也表示接受该赠与，并于2009年8月28日对该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2009）浙杭禹证民字第2990号】。吴宏声、王湛玉与吴行远的赠与合同签订时间是在2002年7月7日，吴宏声、王湛玉与吴远明的赠与合同签订时间是在2008年9月25日，吴远明的赠与合同远晚于吴行远的赠与合同，显然后者的赠与合同更系赠与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相应的法律效力优先于前者。且案涉房产且已办理过户手续。上述事实充分说明吴宏声、王湛玉夫妇已经将案涉房屋经公证赠与（部分为公证遗嘱）吴远明，并交付了房屋，吴远明也将其中建筑面积186.91平方米的部分办理了过户手续。后案涉房屋经拆迁，吴远明也取得了该房屋的拆迁款。以上事实均可确认吴远明已经实际取得了案涉房屋的权利。上诉人谢慧明的丈夫吴行远虽与吴宏声、王湛玉签订了《赠与合同》，也经过了公证，但案涉房屋并未交付，更未办理过户手续，故吴行远并未实际取得案涉房屋的产权。几年之后吴宏声、王湛玉夫妇又通过公证赠与、遗嘱的方式将案涉房屋交给吴远明，很显然也更符合两位长者的意愿。一审法院根据公序良俗原则，认定该房屋应按照两位长辈生前的意愿处理其相应财产。二、上诉人辩称案涉房产系被上诉人恶意串通取得，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房产系通过公证及房产过户登记后合法取得，不存在恶意串通的基本事实，上诉人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恶意串通的任何证据，显然系恶意诽谤，上诉人保留追究其责任的权利。三、案涉房产已办理过户登记，如上诉人认为侵犯其权利，首先应撤销公证及房屋登记，而不是直接主张权利。综上，被上诉人取得案涉房屋产权的事实清楚，都是经过合法有效的途径，并无侵害任何上诉人权利的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被上诉人吴如远答辩称：赠与纠纷案与吴如远无关。吴行远去世后，吴如远以及其母亲给予了上诉人很多的照顾。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另查明，案涉两套房屋已经被拆迁，当地旧城改造房屋征收指挥部核算的两套房屋的补偿款（含奖励费）共为568万余元。吴远明自述安置了三套房屋，并领取了186万余元现金。吴远明还自述在其与吴宏声、王湛玉签订案涉《赠与合同》之前，听吴宏声、王湛玉讲起过已将案涉房屋赠与给吴行远的事实。 本院认为，民事活动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吴宏声、王湛玉与吴行远于2002年7月7日签订的《赠与合同》合法有效。该赠与合同依法办理了公证手续，吴宏声、王湛玉两人不得任意撤销，两人生前也未行使法定撤销权，故两人应受该公证《赠与合同》的拘束。吴行远于2007年11月24日死亡后，因无证据证明吴行远对该财产性权利的处理留有遗嘱，故其在该公证《赠与合同》中享有的财产性权利，依法应作为遗产由其法定继承人，即吴宏声、王湛玉和谢慧明、吴梦娜四人继承。吴宏声、王湛玉于2009年8月25日又将前述房屋赠与给吴远明，并签订《赠与合同》，鉴于当时吴宏声、王湛玉和吴远明三人均知晓之前已将房屋赠与给吴行远的事实，故三人另行签订《赠与合同》的行为，依法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该赠与合同中侵害了谢慧明、吴梦娜继承利益的部分无效。关于2008年9月25日，吴宏声、王湛玉就案涉两套房屋立下遗嘱，确定由吴远明一人继承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根据该规定，吴远明系基于吴宏声、王湛玉的遗嘱继承取得案涉房屋中的部分拆迁利益的，其应当在继承财产范围内对吴宏声、王湛玉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本案二审中，鉴于案涉纠纷系家庭内部矛盾，本院多次组织调解但未果。后谢慧明、吴梦娜两人自愿向本院表示，基于亲情关系考虑，要求获得的赔偿金额不低于200万元。本院认为，该声明系谢慧明、吴梦娜对自己权利的自由处分，且其要求获得的款项也没有超出基于吴宏声、王湛玉与吴行远之间签订的《赠与合同》以及吴行远死亡后的继承事实可以得到的利益，同时也没有超出吴远明基于继承事实从案涉房屋中取得的拆迁利益范围，故本院对谢慧明、吴梦娜的声明主张予以支持。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谢慧明、吴梦娜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七项、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8）浙0110民初6890号民事判决。 二、吴远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给谢慧明、吴梦娜200万元。 三、驳回谢慧明、吴梦娜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4162元，由吴远明负担20000元，由谢慧明、吴梦娜共同负担24162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吴远明负担。吴远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谢慧明、吴梦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到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童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