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达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川17行终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中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渠县天星镇菜场村东城半岛揽月庭7幢7-6。 法定代表人陈满春，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董发育，男，1953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渠县。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严亨春，四川银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达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四川省达州市达川区华蜀南路522号。 法定代表人熊明霜，局长。 出庭负责人黄中清，分管法治工作。 委托代理人卢强，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赵文龙，四川渝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小利，女，1986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达州市达川区。 委托代理人黄大金，达州市达川区南外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四川中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达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原审第三人王小利工伤认定一案,不服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9)川1702行初17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天建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严亨春，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的出庭负责人黄中清及委托代理人卢强、赵文龙，原审第三人王小利的委托代理人黄大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王宣胜自2018年8月在原告承建的达州市政务服务综合大楼项目工地从事木工工作，工资标准为每天320元。2018年12月8日，王宣胜乘坐同事驾驶的川SXXXXX号摩托车从该工地下班回家。17时25分，摩托车行驶至七河路达州绕城（秦巴大道西段峨城街）路段时，未靠右行驶且在没有限速标志的路段，未保持安全车速，为避让川Sxxxx学号小型轿车，发生侧滑倒地，造成王宣胜受伤，抢救无效，于2018年12月10日死亡。达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直属三大队于2019年1月17日作出第511726120180000053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故路段为沥青路面，路面完好，白天视线良好；认定王胜宣在本次事故中无责任。 原审同时查明，1、事故路段为新建道路，两端设置可抬举的栏杆作路障，未正式通车，但有社会车辆抬举路障后通行的情况；2、2018年12月12日，王宣胜妻子肖英（甲方）与原告方代表（乙方）达成赔偿协议，约定由乙方赔偿甲方10万元。协议第一条载明：王胜宣在为乙方提供劳务下班回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后抢救无效死亡。该赔偿款已支付。 原审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规定，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根据属地原则由用人单位所在地的设区的市级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办理。因此，被告具有在本行政区域内工伤认定的法定职权，其主体适格。 第三人作为王胜宣的继承人申请工伤认定，符合法律规定。被告受理第三人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向原告发出《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通知其在一定期限内提交相关证明材料，经调查后作出达市人社工决〔2019〕通-066号工伤认定决定，并向原告、第三人送达。被告作出该工伤认定决定的程序合法。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被告的调查材料显示，王宣胜为原告承建项目工地工人，其下班回家途中发生本人无责任的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被告认定其为工伤符合该法律规定。对于原告所认为“王宣胜在该路段尚未交付使用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故不是交通事故，不应当认定其为工伤”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案涉事故路段虽未正式通车，但该路段为沥青路面，路面完好，已有社会车辆抬举路障后通行，且交警部门已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被告据此认定王胜宣为工伤并无不当；对于原告所提出“双方已达成赔偿协议，协议中认定王胜宣为其‘提供劳务’，协议履行完毕后第三人出尔反尔，被告认定事实错误”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提交的赔偿协议中虽有“提供劳务”的陈述，但不足以对抗被告作决定所依据的其他证明双方有劳动关系的证据。同时，尽管双方已达成赔偿协议，但不影响王胜宣的继承人申请工伤认定。因此,原告以此为由请求撤销工伤认定决定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被告在证据充分、能确定双方具有劳动关系的情况下，作出被诉决定，符合法律规定。其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因此，对原告要求撤销被诉决定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四川中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四川中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中天建筑公司上诉称，一、市人社局在未经法定程序确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直接认定为工伤，程序严重违法，一审对此回避，未作评判；王宣胜与上诉人不是劳动关系，是劳务关系。王宣胜是被雇用提供零星劳务，上诉人与王宣胜既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也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在赔偿协议中，双方已经一致确认是提供劳务，但一审认为不足以对抗市人社局决定所依据的其他证据错误。二、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在未竣工的新建道路，属于封闭路段，封闭路段不属“道路”的范畴，根据《关于对未经验收但已通车的公路发生交通事故如何处理的答复》（公交管〔2000〕259号）的规定，对于未经交工验收的新建或改建公路上发生的车辆事故，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确定的道路交通事故，交警部门无权作出责任认定。一审判决对《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没有做合法性审查，直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认定王宣胜在封闭路段事故受伤致死属于道路交通事故的事实错误。三、王宣胜下班后从封闭未竣工路段直接通行，没有绕行，违反封闭路段禁止通行的规定，并非上下班必经的或者合理的路段，不符合认定工伤“在上下班途中”的情形。四、在已经签订赔偿协议并履行的情况下，原审第三人重新申请工伤认定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法院不应支持。请求：一、撤销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人民法院(2019)川1702行初173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达市人社工决〔2019〕通-6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三、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辩称，一、我局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程序合法，王宣胜在下班回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王宣胜女儿即原审第三人王小利于2019年5月30日申请工伤认定,我局当日受理，立即送达《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并对该案事实调查核实,于2019年7月27日依法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并送达，程序合法。二、我局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王宣胜自2018年8月开始在中天建筑公司承建的达州市政务综合大楼项目工地从事木工工作。2018年12月8日,王宣胜下班遭遇交通事故受伤,后经抢救无效于2018年12月10日死亡，达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直属三大队2019年1月17日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宣胜在该次事故中无责任。王宣胜生前在中天建筑公司承揽的项目工地从事木工工作,相互间符合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主体资格,王宣胜从事的木工工作是中天建筑公司的工作内容之一,王宣胜劳动由其管理,王宣胜报酬由其支付。王宣胜与中天建筑公司之间的情形符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劳动关系成立。王宣胜在下班回家途中遭遇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后不幸死亡的事实清楚。三、我局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适用法律法规正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中天建筑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王小利述称，其陈述意见与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的答辩意见一致。 二审审理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一审判决多处将王宣胜笔误为王胜宣，本院予以纠正。王宣胜死亡后，其女王小利作为申请人于2019年5月30日向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同日，市人社局向中天建筑公司发送了举证通知，通知书要求中天建筑公司在十日内提交工伤认定相关的材料，并告知中天建筑公司，如不认为是工伤的，应提交有关证据，逾期不提交的，视为放弃举证权利，举证不足以证明事实主张的，将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中天建筑公司收到举证通知后对王宣胜是否属于工伤、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没有向市人社局提交书面意见；其向市人社局提交了《死亡赔偿协议书》，协议书主要内容为：（甲方）赔偿权利人肖英（肖英系王宣胜妻子）与（乙方）赔偿义务人夏伟就王宣胜下班回家途中因交通事故受伤死亡一事达成赔偿协议，约定由乙方赔偿甲方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共计10万元，中天建筑公司诉讼中称该协议证明双方属于劳务关系。申请人王小利向市人社局提交了孙在全、王朝明的证明，证明内容为：二人与王宣胜为工友，同在中天建筑公司承建的达州市政务服务综合大楼项目工地上班，从事木工工种，上班时间为早上7点到下午5点。市人社局工作人员于2019年6月20日向孙在全、王朝明作了调查笔录，二人关于工作内容的陈述与上述证明内容基本一致。市人社局于2019年7月27日作出达市人社工决〔2019〕通-06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决定书载明：2018年12月08日17时，中天建筑公司职工王宣胜，在该单位承揽的达州市通川区西外马踏洞市政综合楼项目工地工作结束后，乘坐同事的川SXXXXX号摩托车回家途中，行至七河路（秦巴大道西段鹅城街）路段时。当日17时25分王宣胜乘坐的摩托车不慎与川Sxxxx（学）教练车相撞导致其受伤。经达州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抢救诊断为：1、多发性大脑挫裂伤；2、右侧额颞顶枕部硬膜下血肿，左侧额颞顶硬膜下血肿，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枕骨骨折、颅底骨折。经达州市达川区河市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推断于2018年12月10日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章第十四条第（六）项之规定，认定王宣胜同志为工伤。中天建筑公司不服该工伤认定决定，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达市人社工决〔2019〕通-6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判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为市人社局作出的达市人社工决〔2019〕通-06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是否合法。各方争议范围包括：一、市人社局工伤认定中是否具有确认劳动关系的职权以及市人社局对劳动关系的认定是否清楚；二、市人社局对《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的采信是否合法；三、市人社局认定下班后在封闭道路通行属于合理上下班路线是否合法；四、在已经签订赔偿协议并履行的情况下，原审第三人能否申请工伤认定。 一、关于市人社局是否有直接认定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的问题。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应当提交下列材料：……(二)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以及《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是否具有劳动关系确认权请示的答复》(〔2009〕行他字第12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条和《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劳动行政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具有认定受到伤害的职工与企业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职权”的规定，用人单位和职工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既可以通过工伤认定行政程序进行认定，也可以通过劳动仲裁、民事诉讼程序进行认定。故中天建筑公司上诉称市人社局在未经法定程序确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直接认定为工伤，程序严重违法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市人社局确认王宣胜与中天建筑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是否清楚。中天建筑公司上诉称其向市人社局提交的赔偿协议中载明双方为提供劳务，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工资发放表载明王宣胜的工资是按天计算，王宣胜与中天建筑公司成立劳务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本院认为，无论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中天建筑公司均应与王宣胜签订合同。中天建筑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在签订合同时处于主导地位，但中天建筑公司没有按照法律规定与王宣胜签订合同。按天计酬作为工资支付形式在劳动关系和劳务关系中均可能存在，在仅有工资发放表、没有书面劳动合同或者劳务合同的情形下，不能证明上诉人与王宣胜是劳务关系。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中天建筑公司提交的赔偿协议和工资表不能推翻市人社局做出的工伤认定结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在此情形下，市人社局根据王宣胜亲属提供的相关材料并进行调查后，认定王宣胜与中天建筑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立法精神，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三、关于中天建筑公司对案涉《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提出合法性审查的问题。中天建筑公司上诉称根据《关于对未经验收但已通车的公路发生交通事故如何处理的答复》（公交管〔2000〕259号）的规定，对于未经竣工验收的新建或改建公路上发生的车辆事故，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确定的道路交通事故，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在未竣工的新建道路，属于封闭路线，不属“道路”范畴，交警部门无权作出责任认定。经查，《关于对未经验收但已通车的公路发生交通事故如何处理的答复》（公交管〔2000〕259号）已废止，该答复所依据的《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办法》、《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关于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法发〔1992〕39号）也已废止或失效，根据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七条：“车辆在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本法有关规定办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七条：“车辆在道路以外发生交通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本条例的规定处理”及《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一百一十条：“车辆在道路以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本规定处理。……”的规定，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封闭路段，可以参照交通事故法律法规予以处理，故交警部门接到报案后经过调查作出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未违反法律规定。作为证据之一，该《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主要证明王宣胜在此次交通事故中无责的事实，中天建筑公司现有证据不能推翻王宣胜本次事故无责的事实。结合王宣胜作为乘客搭乘他人车辆在事故中受伤死亡的案件事实，市人社局将《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作为证据予以采信并无不妥，故中天建筑公司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四、关于在封闭路段通行能否认定为合理上下班路线的问题。中天建筑公司上诉称王宣胜下班后从封闭未竣工路段直接通行，没有绕行，违反封闭路段禁止通行的规定，并非上下班必经的或者合理的路段。本院认为，事故路段为新建道路，未正式通车，但存在社会车辆抬举路障后通行的情况，该情形违反道路交通管理的相关规定。本案中，王宣胜作为乘客搭乘他人车辆下班回家，其所受伤害来自于他人驾驶不当所致，且王宣胜在本次交通事故中已被认定为无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六条：“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上下班途中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在合理时间内其他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的规定，本院对市人社局的该项认定予以支持。 五、关于已签订的赔偿协议能否阻却工伤认定的问题。王宣胜家属虽与夏伟就王宣胜死亡赔偿事宜达成赔偿协议，但并未对能否申请工伤认定作出禁止性约定。同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工伤认定属于社会保障部门的行政确认行为，亦是其法定职责所在，与是否签订民事赔偿协议无关。故对中天建筑公司提出的其与原审第三人签订赔偿协议并已履行完毕，不应当认定为工伤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达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达市人社工决〔2019〕通-06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的合法性本院予以确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四川中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四川中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 浩 审判员 刘翠成 审判员 旷章娟 二〇二〇年六月四日 书记员 杨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