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2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再担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经十路9999号黄金时代广场Ｃ座9层。 法定代表人：龚建兵，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亮，北京德恒（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少奇，北京德恒（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枣庄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枣庄市黄山路东侧（市公安局北侧）。 法定代表人：刘惠敏，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建伟，山东龙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永志，山东龙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省再担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省再担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枣庄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枣庄融资担保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民初30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2018年4月8日起至2019年7月7日期间利息4247671.23元及判决第二项；2.改判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不承担2018年4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3.本案一审4247671.23元利息部分相应案件受理费、二审全部案件受理费由枣庄融资担保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作为保证人“涉案逾期利息及复利的计算并不因法院裁定主债务人山东长虹橡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长虹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而停止计算”，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债权”并没有区分主债权和保证担保债权，这说明在债权停止计息问题上，立法本意并没有将主债权和担保债权区分对待。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五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从该条规定可以看出，保证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与主合同具有从属性，保证人承担的责任范围只能小于或者等于主债务的范围，不能大于主债务的范围。在主债务人山东长虹公司被裁定破产后，主债务的利息应该计算到其破产申请受理之日2018年4月8日止。此时，要求作为保证人的山东省再担保公司承担主债务人破产申请受理之日以后的利息，显然使保证人承担的责任大于主债务人，明显违反了保证的从属性原则。第三，《担保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从上述规定也可以看出，保证人承担责任的范围应当限于主债务人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主债务人没有发生或者依照法律规定不承担的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也不能要求保证人承担。进入破产后的债务利息，法律已明确规定不再清偿，已不属于全部债务的范围，当然也不应该由保证人承担。二、多个法律、法规、司法解释等均规定了保证人不承担主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之后所计算的利息。《破产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破产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对债权人依照破产清算程序未受清偿的债权，依法继续承担清偿责任。”《担保法解释》第四十四条规定：“保证期间，人民法院受理债务人破产案件的，债权人既可以向人民法院申报债权，也可以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债权人申报债权后在破产程序中未受清偿的部分，保证人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应当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企业破产案件审理规范指引（试行）》第一百九十八条规定：“破产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对债权人依照破产清算程序未受清偿的债权，依法继续承担清偿责任。债权人根据前款规定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应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不得再向和解或重整后的债务人行使求偿权。”上述规定中，对于保证人在主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之后利息的承担是有明确规定的，保证人承担的保证责任范围只是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未受清偿的部分，亦即主债务人应还本金及破产申请受理之日前的利息之和减去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已受偿部分，并不包括主债务人破产申请受理之后的利息。三、一审法院判决山东省再担保公司承担主债务人山东长虹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之后的利息，违反了公平原则及担保的基本法理。首先，从利益平衡的角度讲，担保制度得以有效运转在于债权人的风险转移以及担保人取得追偿权两大功能，担保制度缺少上述两大功能的任何一项都将不能存续。因此，在优先考虑债权人利益的同时，对担保人的利益也应予以考虑。如果对保证债务不停止计息，最终影响的则是保证人的追偿权，对保证人而言是不公平的。其次，担保的从属性是贯穿整个担保法的一个法理基础。从范围的从属性上说，保证责任的范围不应当大于破产债权，债权人所享有的主债权范围为破产债权，包括本金及破产申请受理前的利息，若要求保证人承担破产申请后的利息则违反了保证范围的从属性特征。从保证消灭的从属性来说，主债务人破产后，债务利息在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消灭，那么保证人对该部分的保证责任也相应消灭。四、《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55条“担保责任的范围”规定：“担保人承担的担保责任范围不应当大于主债务，是担保从属性的必然要求”，虽然该规定没有明确主债务人破产情形下是否同时限制破产受理后保证债权的计息，但该规定再次明确和强调了担保债务与主债务范围必须相一致的基本原则，再次强化了保证担保的从属性及保证人利益的平衡问题。因此，在没有法律明确规定保证责任从属性受限的情形下，保证责任的认定应当按照保证责任从属性的性质进行。 枣庄融资担保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理由如下：一、《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停止计息”的规定，仅适用于进入破产程序的主债务人，对担保人并无约束力，不适用于担保债权。破产申请受理后债权停止计息是破产法的特殊规定，是对破产债权数额的限制，而基于合同产生的担保债权并不受影响。从债权人实现债权的角度来看，担保人始终负有全面履行偿还债务的义务，担保责任不随破产债权停止计息而减少。因此，《破产法》规范的是破产债务人与债权人的破产法律关系，除非破产法有特别规定，担保人对破产债务人的担保责任应当适用担保法律规定，不受破产法调整。各保证人应当对其所提供的保证可能带来的法律后果有充分的预测，同时其承担的保证责任均未超过主债务人未破产情形下其可能承担的保证责任范围，不存在加重担保责任的情形，涉案逾期利息并不因法院裁定主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而停止计算。二、破产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后停止计息，但对于破产受理之后的利息作为劣后债权仍予以保护，该部分债权并未消灭。首先，《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是破产债权的范围，并不能推导出破产受理之后的利息债权消灭，该债权实质上仍然存在，只不过无法在破产程序中得到保护，故将破产受理之后的利息纳入担保范围并不违反担保的从属性。其次，担保制度的目的和功能就是为了预防债务人不能清偿（包括因缺少或者没有偿债能力而破产）的风险，债权人与担保人订立担保合同、提供担保的本意也是要防范这一风险，以期在债务人不能清偿时从担保人获得救济。债务人破产本身就是担保人所要承担的担保风险，除非当事人在担保合同中明确约定主债务人破产情形下减轻或者免除担保责任，否则担保人即应对合同项下的全部债务承担担保责任。三、担保人承担的担保责任超过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被认可的债权，并不影响担保人行使追偿权。追偿权是否能够实现，要看主债务人的实际清偿能力。如果主债务人清偿能力不足或者丧失清偿能力，则担保人应当自行承担此种风险，且该风险也是担保人设定担保时应当预料的后果。如果因主债务人清偿能力不足或者丧失清偿能力而减轻或者免除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则使债权人的担保权落实，对债权人显然不公平，有违债权保护的基本原则，亦与担保法律制度不相符。四、担保人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体现了民法总则的公平原则。主债务人破产后，债权人有权要求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向债权人清偿债务。在此情况下，担保人应按合同约定向债权人清偿所担保的债务，这是担保合同及法律规定的义务。担保人代偿后就不会再产生新的债务利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枣庄融资担保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山东省再担保公司偿还融资款本金4000万元、融资期内利息680万元（以400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7月7日起至2019年7月7日止，按照年化收益率8.5%计算）及2019年7月7日之后的利息（以400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7月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化收益率8.5%计算）；2.请求判令山东省再担保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保全费、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2017年6月26日，山东长虹公司发布《鲁金直融·长虹橡胶2017第一期直接债务融资工具产品说明书》，载明本次发行的有关机构为：1.发行人为山东长虹公司；2.受托管理人为北京乐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3.承销商为北京乐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4.担保人为山东省再担保公司；5.本次直接债务融资工具登记、交易、结算机构为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 同日，枣庄融资担保公司与山东长虹公司签订《鲁金直融·长虹橡胶2017第一期直接债务融资工具产品认购协议书》，约定：1.产品名称：鲁金直融·长虹橡胶2017第一期直接债务融资工具；2.产品编码：ＳＤ2017ＺＲ002386；3.发行规模：本期产品发行规模不超过人民币4000万元（含4000万元）；4.发行方式：本期产品将以非公开的方式向具备相应风险识别和承担能力的合格投资者发行；5.本期产品期限：730天；6.票面利率：本期产品的票面利率是8.5%（年化）；7.票面金额：本期产品票面金额4000万元人民币；8.发行价格：本期产品按面值发行；9.还本付息方式：本期发行产品4000万元，按年计息，到期一次性兑付本金及利息；兑付本金及利息计算：4000万元*8.5%*730／365＝680万元，产品到期后山东长虹公司连本带息共计4680万元（本金4000万元加上利息680万元，通过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归还至投资人指定银行账户；10.募集资金用途：本产品募集资金在扣划除发行费用后，将用于补充发行方的流动资金。11.担保方式：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为前述产品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甲方（山东长虹公司）未按《说明书》及本协议约定按时还本付息，视为违约，除应继续履行本协议所规定的义务外，自违约之日起。每逾期以其按照违约金额的万分之五的比例向对方支付违约金，直至违约情形消除之日为止，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对方损失的，还应承担继续赔偿的责任。 2017年7月3日，山东长虹公司向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出具《资金结转划付授权委托书》，载明：贵中心将交易结算资金汇总账户的认购资金于起息日（该日不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定节假日），扣除相关费用人民币16万元，（其中交易服务费12万元、承销服务费4万元）。1.将剩余价款3984万元全部划付给我方；2.将交易服务费人民币12万元划付给山东金融资产中心；3.将承销服务费4万元划付给产品管理人北京乐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2017年7月5日，山东省再担保公司向山东长虹公司出具《担保函》一份，载明：山东省再担保公司同意为山东长虹公司向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发行直接债务融资工具4000万元提供无条件不可撤销的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期限2年。如发行人未能按《产品说明书》的规定在本担保函项下的该产品到期日3个交易日前足额支付该产品相应的偿付资金，则山东金交所向担保人出具代偿通知书，担保人应于直接债务融资工具产品到期日前1个工作日内将代偿资金（包括投资者全部本金、收益、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足额划入山东金交所指定的监管账户。 2017年7月6日，枣庄融资担保公司按山东长虹公司产品说明书中的指示，将4000万元以银行转款方式支付给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 同日，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向山东长虹公司出具《交易凭证》一份，载明：产品名称：鲁金直融·长虹橡胶2017第一期直接债务融资工具；产品编码：ＳＤ2017ＺＲ002386；转让方：山东长虹公司；产品起止日：2017年7月7日-2019年7月7日；存续期：730日；认购额度：4000万元；年化收益率：8.5%；兑付方式：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备注：本交易凭证与交易明细不一致时，以交易明细为准。 2017年7月7日，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扣划交易服务费12万元及承销服务费4万元后，将剩余3984万元通过转账方式支付给山东长虹公司。 另查明，1.2018年4月8日，沂南县人民法院裁定山东长虹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2.截止至2019年7月7日，山东长虹公司尚欠债务本金4000万元、利息68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2017年6月26日，山东长虹公司发布的《鲁金直融·长虹橡胶2017第一期直接债务融资工具产品说明书》、2017年6月26日，枣庄融资担保公司与山东长虹公司签订的《鲁金直融·长虹橡胶2017第一期直接债务融资工具产品认购协议书》、2017年7月3日，山东长虹公司向山东金融资产交易中心出具的《资金结转划付授权委托书》、2017年7月5日，山东省再担保公司向山东长虹公司出具的《担保函》，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上述融资产品到期后，山东长虹公司未按约定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亦未履行担保责任，均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虽然山东长虹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但并不影响保证人山东省再担保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故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作为本案所涉债权的连带责任保证人，其应向枣庄融资担保公司承担保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上述规定系对进入破产程序的主债务人对外所负债务停止计息的相关规定，并不能据此得出保证人应当承担的保证责任项下的利息或违约金也应当在破产申请受理时停止计算的结论。此外，其他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等对保证人应当承担的保证责任项下的逾期利息及欠息复利在主债务人的破产申请受理时是否停止计算，并无明确的禁止性规定。保证人山东省再担保公司向山东长虹公司出具的《担保函》时系其理性独立判断并签署的合法有效合同，应当对其所提供的保证可能带来的法律后果有充分的预测。同时，保证人山东省再担保公司承担的保证责任未超过主债务人山东长虹公司未进入破产程序情形下其可能承担的保证责任范围，不存在加重担保责任的情形，涉案逾期利息及复利的计算并不因法院裁定主债务人山东长虹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而停止计算。故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为本案所涉债权的连带责任保证人，其应向枣庄融资担保公司承担保证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山东长虹橡胶科技有限公司应向枣庄融资担保公司偿还的债务本金4000万元、利息680万元（利息计至2019年7月7日）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山东省再担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自2019年7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40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8.5%的标准计付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5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山东省再担保公司负担。 二审审理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主债权停止计息的效力是否及于保证人。 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主债务停止计息的效力不应及于保证人。理由如下：1.就法律关系而言，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形成的是普通债权债务法律关系，合同相对主体是债权人与债务人。而债权人与保证人之间形成的是担保法律关系，合同相对主体是债权人与保证人。《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债权停止计息”是针对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债权利息如何止付所作的特别规定。基于法律关系及合同的相对性，该条规定确定了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范围，并非明确债权人与保证人的权利义务范围。破产程序对于破产债权的调整或豁免均不影响保证人依照保证合同的约定承担保证责任，两者是可以分别处理的不同法律关系。2.《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意在确认债权数额并推进破产程序的进行，而非侧重于债务人的经济承受能力及保证人利益的保护，故保证人不停止计息并未与《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相悖。破产程序对于破产债权的限制，不影响保证人固有责任的承担，保证人仍然应当依照保证合同的约定承担保证责任，以保障债权的实现。3.就风险承担而言，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本身就具有一定风险性，即担保就意味着保证人应承担债务人不能偿还债务时，债权人向其追偿担保债务的风险。保证人承担破产程序期间的主债务利息，未超出保证人应有的风险预判。4.就主从关系而言，债权停止计息是对进入破产程序的主债务人所作的特别规定，而非对保证人所作的特别规定。保证人未进入破产程序，于保证人而言，其担保债权债务虽从属于主债权债务，但担保债权债务并不是破产债权，而是在破产法之外的民商事一般债权。故山东省再担保公司提出其不应承担山东长虹公司“破产受理之日至实际支付之日的利息”的保证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主债权停止计息的效力不及于保证人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山东省再担保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781元，由上诉人山东省再担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元文 审 判 员 马 红 审 判 员 安景黎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吕 静 书 记 员 周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