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25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陶伟，男，1974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秀琼，女，1938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显裕，女，1948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兴金，四川超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天府新区万安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天府新区万安镇中太路西1段。 负责人：刘志兵，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文，四川中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瀚，四川中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陶伟、谢秀琼、张显裕因与被上诉人成都天府新区万安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万安街道办）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2民初22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陶伟、谢秀琼、张显裕上诉请求：撤销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2民初229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陶伟、谢秀琼、张显裕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成都泛美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泛美公司）向双流县人民政府作出的“征地遗留问题的请示”，是泛美公司在万安镇同意转让三份投资协议时与成都卓才建筑技术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才公司）就转让事宜商谈好以后，为探明落实政府对土地变性的意见，以便进一步判断是否受让投资协议。万安镇政府收悉请示后并未提出异议，反而向县国土局发函并附上泛美公司的请示，县国土局领导签署“同意解决”的批示。因此，该请示并非由泛美公司向县政府报送。2.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错误。首先，泛美公司受让投资协议的目的，是因万安镇政府承诺投资协议约定的土地因规划调整，政府会变性后进行交付。如果政府不同意或者不实施土地变性，则泛美公司不可能受让投资协议。其次，转让前，万安镇政府出示了双流国土局的建议意见，该文件中建议卓才公司另行选址建设，万安镇政府向泛美公司作出承诺土地性质将变更为商住用地，使泛美公司进一步相信土地变性交付。第三，泛美公司正是基于前述理由，为进一步探明政府意见，与卓才公司一并递交请示，县国土部门领导也批示通过。因此，“请示”并不能作为认定泛美公司存在过错的依据。相反是万安镇政府的一系列行为导致泛美公司作出错误判断和意思表示，且没有履行土地变性承诺，应当赔偿损失。 万安街道办辩称，1.陶伟、谢秀琼、张显裕与万安街道办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陶伟、谢秀琼、张显裕起诉主张的损失应当是泛美公司的损失或者泛美公司的经营损失。陶伟、谢秀琼、张显裕是泛美公司的股东，与泛美公司的对外权利并非当然继承。现在泛美公司已经注销登记，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权利义务由陶伟等股东继承，因此陶伟、谢秀琼、张显裕并非本案适格主体。2.就泛美公司而言，泛美公司与万安街道办之间的投资协议纠纷已经生效判决裁判，现在陶伟等股东又另行提起本案诉讼，明显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3.泛美公司、卓才公司与万安街道办之间的纠纷长达多年，目前已经有生效法律文件裁判由万安街道办退还500万元的投资款，投资款由泛美公司和卓才公司平均分配。 陶伟、谢秀琼、张显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万安街道办向泛美公司赔偿支付因《投资协议》无效而导致的经济损失70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12月10日、2004年6月20日、2004年6月29日，双流县人民政府与卓才公司签订了三份《投资协议书》，主要约定，万安镇政府同意卓才公司征用双流县大石村七、八、九、十社、开元村一社共237.03亩土地，用于卓才系列建筑材料生产基地，并注明上述土地为工业用地，并明确征用土地价格。随后卓才公司支付土地费共550万元。2007年10月26日，泛美公司与卓才公司签订《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卓才公司将前述三份《投资协议书》中的权利义务以35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泛美公司，卓才公司即退出上述《投资协议书》事宜。同日，泛美公司与万安镇政府就相同的时间和内容另行签订了三份《投资协议书》。转让协议签订后，泛美公司向卓才公司支付了转让款980万元。 2009年10月27日，泛美公司起诉万安镇人民政府及第三人卓才公司用益物权纠纷一案经四川省双流县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泛美公司在该案中诉请：1.依法确认泛美公司与万安镇政府签订的三份《投资协议书》无效；2.判决万安镇政府退还泛美公司人民币550万元；3.判决万安镇政府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双流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31日作出（2010）双流民初字第2346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认定《投资协议书》中所涉及土地在双流县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大纲（2005—2020年）中为置换区，用地性质以居住为主，作工业用地与城市规划用途不符。泛美公司在该案诉前未取得《投资协议书》中所涉及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同时，泛美公司与万安镇政府签订的三份《投资协议书》的性质实为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因无证据证明所涉及的土地已被国家征用，同时万安镇政府也不能作为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一方主体对外签订合同，因此案涉三份《投资协议书》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而泛美公司未向万安镇政府履行过任何土地款的支付义务，其请求的550万元土地款实际由卓才公司支付，根据权利义务一致性原则，其无权要求万安镇政府返还卓才公司所支付的土地款550万元及利息，故驳回了要求万安镇政府返还550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8月10日，成都天府新区万安镇根据批复文件增挂成都天府新区万安街道办事处牌子。2007年11月6日的泛美公司章程载明公司由陶伟、张显裕、谢秀琼三个股东共同出资设立，公司注册资本为伍拾万元人民币，实收资本为伍拾万元人民币，公司营业执照签发日期为公司成立日期。 2006年7月20日，双流县国土局向县政府作出的《关于对成都卓才公司在万安镇征地遗留问题的建议意见》载明：经向万安镇核实，该企业用地位于麓山高尚社区走廊范围内，用地性质以居住为主，该企业用地为工业与城市规划用途不符，建议卓才公司另行选址建设，由万安镇妥善处理收取企业费用的退还等后续工作。2007年9月3日，双流县人民政府向双流县国土局作出的《关于解决成都卓才公司在我镇征地遗留问题的函》载明：在工业项目难以实施的情况下，卓才公司恳求政府协助完成对该宗230亩土地进行用途变更，即由“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土地规划变更后，公司将补齐该交的所有差额款。同日，双流县人民政府以相同汇报内容向双流县国土局作出《关于解决成都泛美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在我镇征地遗留问题的函》载明：在工业项目难以实施的情况下，泛美公司恳求政府协助完成对该宗230亩土地进行用途变更，即由“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用地”，土地规划变更后，公司将补齐该交的所有差额款。另外，泛美公司向双流县人民政府作出的《关于解决成都公司在双流县征地遗留问题的请示》中载明：“由于双流县规划调整了该宗土地由工业用地变为商住开发用地，造成了项目搁置，至今未将土地交付我司使用”，一审过程中泛美公司明确陈述此份请示作出的时间是在2007年9月3日或之前，主要目的是恳请政府协助对土地性质作出变更。2009年9月15日，中共双流县委员会在向县委目督办作出的《中共双流县委员会关于县委领导批交办事项督办通知双委目督查〔2009〕635号办理情况的报告》中载明：2009年6月30日，泛美公司向我镇递交了《关于解决成都泛美贸易有限公司在双流县征地遗留问题的报告》，报告中泛美公司提出终止该公司与我镇签署的投资协议书，并希望我镇退还已交款550万元及5年来的同期利息和10%的违约金，共计1000万元。在协商过程中，由于卓才公司的介入，我镇提出以下两点意见：1.根据卓才公司和泛美公司提供的材料，双方存在较复杂的经济及法律关系，希望卓才公司和泛美公司达成一致意见后，再与我镇终止投资协议，我镇同意参与协调，并承诺在卓才公司和泛美公司达成一致意见后五个工作日内，与泛美公司签署终止协议，退还550万元土地款及银行同期存款利息；2.如果卓才公司和泛美公司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2010年11月22日的双流县规划局文件载明：为解决泛美公司与万安镇征地遗留问题，建议将地块的调规、红线和规划条件重新上报县规委会审议。 一审再查明，卓才公司与泛美公司债权债务概括转让合同纠纷仲裁案于2009年9月25日经成都仲裁委受理。2015年8月4日成都仲裁委出具调解书载明：本案开庭后，在仲裁庭的组织下，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如下：一、泛美公司按照《转让协议》及《转让补充协议一》的约定已支付给卓才公司的980万元，卓才公司无需再退还给泛美公司，而泛美公司按照《转让协议》及《转让补充协议一》的约定未付款项2520万元也无需继续支付给卓才公司。二、卓才公司已向双流县政府缴纳的土地款550万元及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全部利益属于双方共同所有，其中卓才公司享有50%，泛美公司享有50%，本协议生效后，双方共同要求双流县政府退还土地款550万元、资金占用利息以及其他能够争取到补偿权益的收益，所得款项由双方各占一半。 2016年1月8日，泛美公司与卓才公司向万安镇政府出具《关于请求尽快返还土地款550万元的报告》载明：泛美公司与卓才公司在成都仲裁委调解下签订了《和解协议书》，双方同意由卓才公司王华明代表双方公司与万安镇政府协商所交款项的返还以及赔偿损失，请万安镇人民政府向泛美公司返还275万元。关于损失及损失赔偿一事，双方之后再行协商解决，如协商不成，我们两家公司将保留追究贵政府责任的权利。 卓才公司于2019年1月11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请：1.万安街道办承担资金占用利息500万元；2.万安街道办承担因合同无效导致的经济损失1200万元。一审法院以（2019）川0192民初250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卓才公司的起诉。 2018年7月5日，泛美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公司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作出如下决议：同意注销公司、公司股东成立清算组，清算组成员陶伟、张显裕、谢秀琼，由陶伟担任清算组负责人，本次会议决议作为公司股东会议记录存档。同年9月5日泛美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经全体股东审核一致通过公司《清算报告》，公司所有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公司对外无任何债权、债务。9月6日的《公司注销登记申请书》载明：注销原因为“股东决定、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解散”，无对外投资，无债权债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1.关于泛美公司注销后的股东即陶伟、张显裕、谢秀琼三人作为本案原告主体是否适格，是否应当驳回起诉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公司解散后，股东应当对公司进行清算，清算完毕并办理注销登记后，公司归于消灭。由于经合法清算后的公司剩余财产由股东依法进行分配后归股东所有，因此股东在公司注销后，发现公司对外尚有债权或其他财产权益的，可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主张权利。本案中泛美公司已经被依法注销，对尚未处理的债权公司股东根据民事权利承继原则，全体股东成为权利主体，因此，三原告作为泛美公司的股东以自己的名义主张债权合法有据。2.关于赔偿损失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依据上述查明的事实，陶伟、谢秀琼、张显裕主张签订的《投资协议书》被双流县人民法院判决无效，该判决书于2011年9月16日产生法律效力后，2011年9月19日泛美公司向仲裁委提出反请求，该仲裁案直至2015年8月4日出具仲裁调解书。后泛美公司依据仲裁调解书在2016年1月8日向万安街道办主张退款并在退款报告中明确同意委托卓才公司代表泛美公司与万安街道办协商。2018年11月30日卓才公司向双流县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万安政府支付利息并就泛美公司的损失一并主张，后该案经诉前调解未果后卓才公司于2019年1月10日在一审法院立案并对泛美公司的损失一并主张。综上所述，泛美公司通过仲裁、直接向万安街道办主张权利、诉讼等方式主张权利，已引起诉讼时效中断，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对万安街道办提起诉讼时效之抗辩，不予支持。3.关于陶伟、谢秀琼、张显裕基于缔约过错主张赔偿责任是否能够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陶伟、谢秀琼、张显裕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其向双流县人民政府作出的《关于解决公司在双流县征地遗留问题的请示》的时间是在2007年9月3日或之前，主要目的是恳请政府协助对土地性质作出变更。而泛美公司是在2007年10月26日与万安镇政府签订《投资协议》、与卓才公司签订《转让协议》并陆续向卓才公司支付980万元，泛美公司当时已经知道土地规划调整，仍然签订转让协议，说明其主观存在严重过错。泛美公司向卓才公司支付了980万元，后收到万安街道办支付的退款275万元，据此泛美公司认为是万安街道办在签订协议书之前没有履行告知义务和阐明投资协议，后导致协议无效及泛美与卓才的被迫和解，这一系列都是万安政府的过错导致，现在泛美公司股东要求万安街道办承担因缔约过失导致的损失705万元（980万元-275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泛美公司对万安街道办提起缔约过失责任赔偿的诉讼请求，须满足缔约过失责任的法律构成要件方可成立。缔约过失责任是指缔约人在缔约过程中故意或者过失地违反先合同义务时依法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本案中，泛美公司认为万安街道办在签订协议书之前没有阐明投资协议，泛美公司是基于对政府的信任导致的损失。一审法院认为，由于信赖利益必须是基于合理的信赖而产生的利益，履行合同双方应当知道防范风险的重要性，而泛美公司在明知案涉土地已经成为历史遗留问题，多次调规都没有结果的情况下，仍然支出大额款项从卓才公司处获得与万安街道办签订投资协议的机会，其本身具有过错，所造成的损失系其自身过错所致，不能视为泛美公司基于合理信赖所产生的信赖利益损失。 综上所述，作为泛美公司注销后的股东提起要求万安街道办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的诉讼，缺乏事实依据。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陶伟、谢秀琼、张显裕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575元，由陶伟、谢秀琼、张显裕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本院对一审审理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9年1月11日卓才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万安街道办支付资金占用利息500万元，并承担因合同无效导致的经济损失1200万元。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92民初250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卓才公司的起诉。卓才公司不服一审裁定上诉后，本院作出（2019）川01民终16527号生效民事裁定，以卓才公司将其与万安街道办签订的案涉《投资协议书》中的权利义务概括转让给了泛美公司，泛美公司取代卓才公司在案涉《投资协议书》项下的法律地位卓才公司并非适格原告为由，裁定驳回卓才公司的起诉。 本院认为，陶伟、谢秀琼、张显裕以泛美公司股东身份提起本案诉讼，主张万安街道办就泛美公司与前双流县人民政府签订的案涉投资协议进行赔偿。陶伟等股东提起本案诉讼的行权路径，是基于投资协议经生效判决认定无效后，主张合同相对方存在过错，故请求赔偿。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集中在万安镇政府是否存在过错导致合同无效。对此，本院认为，双流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双流民初字第2346号民事判决中明确认定泛美公司与万安镇政府签订的三份投资协议实为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而投资协议中所涉土地并未被国家征用，万安镇政府也不能作为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签订主体，故认定投资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泛美公司作为合同相对方，应当明确知晓土地出让的法律强制性规定，主观上对于合同无效后果存在过错，此为其一。而万安镇政府已将基于无效合同所收取的550万元款项予以返还，泛美公司概括受让卓才公司投资协议项下的权利义务，向卓才公司支付的980万元款项，系泛美公司与卓才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并不能以此认定为万安镇政府给泛美公司造成的损失，此为其二。另外，无论是在泛美公司与万安镇政府签订投资协议之前还是之后，万安镇政府、双流县国土资源局就该事项办理情况的各项报告、签批文件中，均明确案涉土地与城市规划用途不符建议另行选址建设，并未向泛美公司承诺完成案涉土地的变性或使用权出让，并不存在泛美公司主张的土地事项经政府相关部门批准，导致其错误作出签约判断的事实，此为其三。 综上所述，陶伟、谢秀琼、张显裕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150元，由陶伟、谢秀琼、张显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嫘 审 判 员  傅科文 审 判 员  叶云婧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敖旭涛 书 记 员  赵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