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9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玉皇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东明县武胜工业开发区。 法定代理人：王金书，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修高，山东能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长江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自贸试验区(空港经济区)环河南路88号2-2034室。 法定代表人：邢明月，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代勇，男，系该公司风险控制部法务主管。 原审第三人：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东明县城北环路西段北侧。 法定代表人：余洪勇。 诉讼代表人：黄金华，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二十九家企业管理人负责人。 原审第三人：山东洪达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郓城县煤化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余庆明。 诉讼代表人：黄金华，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等二十九家企业管理人负责人。 上诉人山东玉皇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皇公司）与被上诉人长江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江公司），原审第三人洪业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业公司）、山东洪达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达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因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鲁17民初4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玉皇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玉皇公司不支付违约金；2.案件受理费由长江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玉皇公司起诉长江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原审法院认为“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主债务人停止计息的效力不应及于保证人，由于保证人未进入破产程序，保证人对债权人所承担的保证债务，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缺乏停止计息的法律依据。故玉皇公司仍应按合同约定的日万分之五向长江公司支付违约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担保债务具有从属性，应当同样停止计息。因为保证通常是无偿的，其责任应当是可预见的，保证人承担的责任范围只能小于或者等于主债务的范围，不能大于主债务人所承担的范围，在主债务人破产后，主债务的利息，依法只应该计算到破产申请受理之日止。主债务的范围，是未清偿的本金和至破产受理之日的利息。如果要求保证人承担主债务人申请破产之日后的利息，显然使保证人承担的责任大于主债务人，明显违反了保证范围从属性。保证的债务因为各种原因而部分或全部消灭时，保证责任也随之部分或全部消灭。在主债务人破产后，债务利息从破产受理之日起消灭，那么，保证人的责任也应当相应消灭。如果要求保证人承担主债务人破产受理之后的债务利息，就是主债务已经消灭的部分在保证人那里继续存在，明显也违反了保证责任具有从属性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上述范围限于主债务人应当承担的责任范围，主债务人没有发生或者依照法律规定不承担的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要求保证人承担是没有了依据的，包括主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后的利息也是如此。破产后的利息法律己明确不再清偿，已不属于全部债务的范围，当然也不应该由保证人承担。综上所述，保证人对债权人所承担的保证债务，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应当同样停止计息。故玉皇公司不应仍按合同支付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故一审法院判决错误，应当依法改判。 长江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法合理。1.《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不能直接适用债务人的保证人，否则将侵害外部债权人合法享有的担保权益，违背民法关于公平的基本原则。2.《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的“停止计息”规定并不直接导致外部债权人根据基础合同享有的利息债权本身直接消灭，更不免除其他义务人（比如担保人）的清偿义务。因此，担保人应承担该部分的清偿义务，不存在玉皇公司主张的“保证人承担的责任大于主债务人，明显违反保证范围从属性”问题。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前述未能计算和清偿的利息债权，即该等规定中在破产程序中未清偿的债权，担保人应当依法承担担保责任。二、实务操作中地方法院也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的“停止计息”规定不及于保证人。其他法院认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针对债务人的破产申请被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时，破产程序中针对债务人申报的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但该停止计息的就效力不及于保证人。以上意见，与本案一审判决意见完全一致，属于司法实践中的主流的处理意见。三、即使主债权项下停止计息，玉皇公司也应依照《保证合同》约定向长江公司支付债权总额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如果长江公司与洪达公司签署的《融资租赁合同》第十八条第三款违约条款不适用，则应当适用长江公司与玉皇公司签署的《保证合同》第十二条第二条。无论适用哪个违约条款，玉皇公司都无法免除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日万分之五违约金的责任。 洪业公司、洪达公司未提交书面意见。 长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玉皇公司向长江公司承担编号为WJ2017012231303保证合同项下保证责任，向长江公司清偿编号为WJ2017012230201《融资租赁合同(售后回租)》及附件等协议项下承租人剩余全部未偿债务，包括：(1)因租金抵扣产生的逾期付款违约金220819.07元(自2018年9月13日起，暂计算至2019年1月31日，最终应以玉皇公司实际清偿日确定的数额为准)；(2)已到期未付租金786478.88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9268.73元(自2018年12月13日起，暂计算至2019年1月31日，最终以被告实际清偿日确定的数额为准)；(3)全部未到期租金(加速到期)68263318.69元；(4)留购价款1000元；以上共计69290885.37元；2.判令玉皇公司向长江公司支付因其未按期承担保证合同项下保证责任而应支付的迟延履行违约金(以承租人剩余全部债务金额69290885.37为基数(暂计算至2019年1月31日)，按日万分之五标准计算，自长江公司通知玉皇公司之日经过五个工作日起(即2019年1月31日)至玉皇公司保证责任履行完毕之日止；3.由玉皇公司承担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保全保险费、公告费等全部诉讼费用，及因长江公司诉讼维权而发生的律师费、差旅费等全部维权费用，具体金额以实际发生金额为准。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31日，皖江金融租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皖江公司）作为出租人（甲方）与山东洪达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达公司）作为承租人（乙方）签订融资租赁合同。合同主要内容为，本次融资租赁采用售后回租的方式，即甲方应乙方要求向乙方购买租赁物后，再将租赁物租给乙方使用，乙方依约向甲方支付租金及其他应付款项。租赁物为附件一《租赁物清单》所列固定资产，也即《资产转让合同》项下的标的物。甲乙双方同意以《资产转让合同》专用条款中约定的租赁物转让价款转让租赁物所有权。自本合同签订后，甲方就租赁物有权向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融资租赁登记系统进行登记。鉴于本合同的融资租赁方式为售后回租，乙方一直占有和使用租赁物，本合同租赁物不发生现实交付。如乙方未按合同约定按期、足额向甲方支付租金及其他应付款项的，乙方应当自支付日就逾期金额按日万分之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直至全部款项付清为止。乙方被宣告破产，甲方有权宣布合同加速到期，要求乙方立即支付全部应付未付租金、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留购价款、全部未到期租金及其他应付款。租赁物详见《租赁物清单》。租金共六期，其中2018年9月13日应付项目利息3154558.13元；2018年12月13日应付项目利息786478.88元；2019年3月13日应付项目利息777836.25元；2019年6月13日应付项目利息795121.5元；2019年9月13日应付项目利息795121.5元、收回本金3275.1万元；2019年12月13日应付项目利息393239.44元、收回本金3275.1万元；项目利息共计6702355.7元。2017年9月13日，交通银行转账支票载明，收款人为洪达公司，金额为6550.2万元，用途为项目放款。洪达公司预付租金及保证金共计400万元。 2017年8月30日，玉皇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形成决议：同意玉皇公司为洪达公司向皖江公司融资6550.2万元的融资租赁合同提供连带担保责任。2017年8月31日，皖江公司作为债权人（甲方）与玉皇公司作为保证人（乙方）签订保证合同。合同主要内容为，本合同项下的保证担保的主债权为主合同项下甲方对债务人享有的全部债权。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乙方的保证范围为主合同项下甲方对债务人享有的全部债权，包括但不限于债务人应按主合同向甲方支付的租金、迟延履行违约金、提前终止合同损失金、留购价款以及其他应付款项；甲方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公证费、差旅费及租赁物取回时的拍卖、评估等费用）和其他债务人应付的所有费用。本合同对应主合同项下最后一期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保证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 2018年10月19日，皖江公司与宝信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信租赁）签署《租赁资产转让协议》，将上述《融资租赁合同》、《保证合同》等租赁项目项下全部权利以1100万元为对价概括转让予宝信租赁。同日，宝信租赁与长江公司签署《租赁资产转让协议》，将其享有的前述《融资租赁合同》、《保证合同》等租赁项目项下全部权利以1105.5万元作为对价概括转让予长江公司。后皖江公司、宝信租赁分别向玉皇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发函进行了通知。 2018年9月2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鲁17破6号民事裁定，裁定洪业公司、洪达公司等二十九企业合并重整，并指定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2019年1月7日，管理人出具债权确认函，确认长江公司对洪达公司享有债权共计65641282元，其中本金6550.2万元，利息138282元，其他1000元。2019年11月5日，管理人按照清偿比例，共向长江公司清偿26272370.29元。 一审法院认为，长江公司受让了案涉债权，在主债务人洪达公司被宣告破产重整后，长江公司有权宣布合同加速到期，要求乙方立即支付全部应付未付租金、违约金等，有权要求保证人玉皇公司按照保证合同的约定承担保证责任。长江公司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了债权本金6550.2万元，利息138282元，其他1000元，管理人已经确认，并于2019年11月5日实际向长江公司清偿了26272370.29元。对于未得清偿部分，玉皇公司应向长江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关于玉皇公司是否应向长江公司支付违约金，一审法院认为，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主债务人停止计息的效力不应及于保证人，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是针对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债权利息如何止付所作的特别规定。基于法律关系及合同的相对性，该条规定确定了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范围。由于保证人并未进入破产程序，故该条规定并非明确债权人与保证人的权利义务范围，保证人对债权人所承担的保证债务，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缺乏停止计息的法律依据。故玉皇公司仍应按照合同约定的日万分之五向长江公司支付违约金。关于长江公司主张的实现债权的各项费用，本案中长江公司仅提交了支付保全保险费的证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关于长江公司主张的实现债权的各项费用，一审法院认为，保全保险费并非实现债权必须支出的费用，对于长江公司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玉皇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长江公司39368911.71元及违约金（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自2019年9月28日起至2019年11月5日止以6550.2万元为基数计算，自2019年11月6日起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以39368911.71元为基数计算）；二、驳回长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87089元，由玉皇公司负担213927元，由长江公司负担173162元；保全费5000元，由玉皇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情况，本案的焦点问题为：玉皇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债权应否停止计息。 本院认为，玉皇公司关于其承担担保责任的债权应当停止计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首先，玉皇公司上诉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的规定，玉皇公司承担的担保责任具有从属性，应当适用该条款的规定停止计息。本院认为，上述条文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六章范畴，系关于债权申报的规定。该章节第四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时对债务人享有债权的债权人，依照本法规定的程序行使权利”，故从适用主体的角度看，该章节中包括第四十六条在内的规定仅适用于主债务人，对保证人并无约束力，也不适用于保证债权。其次，编号为【WJ2017012230201】《融资租赁合同》第18.3条约定“如乙方（洪达公司）未按本合同约定按期、足额向甲方（皖江公司）支付租金及其他应付款项的，乙方应当自支付日就逾期金额按日万分之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直至全部款项付清为止”；编号为【WJ2017012231303】《保证合同》第四条约定“乙方（玉皇公司）的保证责任范围为主合同项下甲方（皖江公司）对债务人享有的全部债权，包括但不限于债务人应按照主合同向甲方支付的租金、迟延履行违约金、提前终止合同损失金、留购价款以及其他应付款项；……”。因此，玉皇公司应对洪达公司按日百分之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承担的保证责任并未超出其在签订涉案《担保合同》时的合同预期。再次，《保证合同》第6.2条约定“本合同项下保证是无条件之保证，其效力不受下述事件或其他不应归责于甲方的任何事件之影响：……（2）债务人所涉及的合并、分离、停业、撤销、解散、破产等事项；……”。因此，玉皇公司在涉案《担保合同》中已认可债务人洪达公司的破产不会成为影响自己承担担保责任的因素，故因洪达公司进入破产程序造成的主债权停止计息不能成为玉皇公司不按照涉案《保证合同》履行保证责任的抗辩理由。 综上所述，玉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主张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314.53元，由山东玉皇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爱华 审 判 员 左玉勇 审 判 员 张秀梅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王子杰 书 记 员 张海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