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粤民再426号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青珠，女，1966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道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庆，广东海际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祥道，广东海际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庆，男，1964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灵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广东泰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州市天河区龙洞街市容环境卫生管理站。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龙洞东路219号。法定代表人：樊敏晖，站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晓惠，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季平，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张青珠因与被申诉人刘庆、广州市天河区龙洞街市容环境卫生管理站（下称龙洞环卫站）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1民终9010号民事裁定，向检察院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6月24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9]4400000007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9年8月13日作出（2019）粤民抗8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李满怀、钟和艳出庭，申诉人张青珠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庆、邓祥道，被申诉人刘庆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被申诉人龙洞环卫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晓惠、刘季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法院(2018)粤01民终9010号民事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第一，刘庆的行为构成侵权。刘庆在接受龙洞派出所讯问时，对用水枪打到张青珠的事实是明确承认的，在没有证据证明上述讯问笔录取得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可以认定是刘庆的行为导致张青珠受伤的。对此，二审法院在该院认为部分也是予以了认定。现刘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行为不存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应构成侵权，需承担侵权责任。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但这仅是确定承担责任主体问题，不影响侵权事实的认定。第二，刘庆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张青珠请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虽然张青珠在工作时受伤，符合工伤的构成要件，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这并不妨碍张青珠向用人单位以外第三人主张侵权责任。针对何为“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司法解释未作明确阐述。结合立法过程来看，该条解释在原网上征求意见中的表述是：“因侵权行为遭受人身损害，经劳动行政部门确认为工伤，如果侵权人是用人单位或者受雇于同一用人单位的其他劳动者的，受害人应当申请工伤保险赔偿；受害人请求民事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前款情形，侵权人是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的，应当由该第三人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可见征求意见稿将侵权人与受害人是否受雇于同一用人单位作了区别对待。但正式发布的司法解释却将“侵权人与受害人受雇于同一用人单位，受害人请求民事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内容进行了删除，可见现行司法解释并未根据侵权人与受害人是否受雇于同一用人单位而区别对待，均应视为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二审法院认定刘庆不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未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张青珠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认为，(一)一、二审裁定在查明伤害行为和伤害结果存在的情况下，仅以“现无证据证实刘庆存在主观伤害故意”，错误适用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驳回申诉人起诉，剥夺了申诉人张青珠的诉权，且严重违反司法审判程序。(二)司法解释的立法过程已明确不因侵权人的身份影响其侵权责任的承担，一、二审裁定仅因被申诉人刘庆与申诉人张青珠受雇于同一用人单位，认定被申诉人刘庆无需受侵权责任之追诉，明显有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宪法原则。(三)被申诉人刘庆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申诉人张青珠受伤，其侵权行为与申诉人张青珠所受伤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依法其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刘庆放任高压水枪对准申诉人张青珠导致其十级伤残的行为，明显属于故意伤害，退一步讲，至少也属于重大过失致人伤害，依法应对其侵权行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虽然被申诉人刘庆的行为未达到刑事追诉标准，但是已有证据已明确有违法侵害行为存在，侵权人刘庆应对其侵权行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四)现行法律支持因工受到伤害，可以同时主张侵权赔偿与工伤补偿，且原劳动仲裁支持的工伤补偿并不能完全弥补张青珠的损失，若不予追究刘庆的侵权责任，则张青珠的合法权益无法得到充分的保障，有失公平。龙洞环卫站答辩称，(一)刘庆不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龙洞环卫站在工伤保险外不应另行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对于该条中的“第三人”，应解释为除了用人单位之外的第三人。刘庆和张青珠均是龙洞环卫站的员工，张青珠受伤已经天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发生事故时双方均是在上班期间。且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分局经侦查作出了撤销刘庆涉嫌故意伤害案的决定书，该案已经排除了刘庆的故意伤害行为。故张青珠将刘庆视为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提起侵权之诉缺乏法律依据。（二）张青珠已经获得工伤赔偿，不能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向同一用人单位主张侵权赔偿。1.本案加害人为用人单位工作人员，在执行工作任务时致他人损害，依《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不存在用人单位外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因此时致害劳动者系执行职务行为，其在正常劳动过程中的行为应视为用人单位行为，而非单位职工的个人行为，因此产生的风险及责任亦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不应由单位职工个人承担。故从法律性质上，受害者所受伤害可视为用人单位所致。2.工伤保险制度的目的不仅在于保障受害人，也是为了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在执行工作任务时相互造成损害，这一风险是用人单位工伤风险的主要类型，也正是工伤保险制度要分散的风险。3.民事赔偿一般是“损一赔一”，即填补受害人损失为原则，而获得双重赔偿应有法律的明确规定。张青珠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向龙洞环卫站提起劳动争议及工伤赔偿等损害赔偿，同时又向龙洞环卫站主张侵权损害赔偿，其中部分请求系重复性主张，不应支持。4.参照《广州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劳动争议案件研讨会会议纪要(2011)》第13条规定，劳动者被用人单位的车辆撞伤，发生工伤和侵权请求权竞合时，在工伤认定前，劳动者以侵权为由起诉用人单位要求赔偿，人民法院应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可见，广州地区在审查工伤和侵权请求权竞合时，遵循同一用人单位的员工不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的原则。综上，在同一单位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而遭受其他工作人员侵害之时，受害人只能请求工伤保险赔偿，不能要求用人单位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侵权责任。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公正审理，判决龙洞环卫站不承担连带责任。2017年3月30日，张青珠起诉至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请求判决：1.刘庆赔偿张青珠184000.17元（包括医疗费65174.9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700元、护理费5400元、误工费20786.58元、餐费290元、交通费776元、伤残赔偿金69514.4元、伤残鉴定费29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418.2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2.龙洞环卫站对上述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诉讼费由刘庆、龙洞环卫站承担。一审法院查明，张青珠与刘庆均系龙洞环卫站的员工。张青珠主张2016年8月9日16:52分左右，其在天河××龙洞街上社市场附近清扫道路时，被刘庆用高压水枪打伤眼睛。当日张青珠被送往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广东省总队医院住院治疗，2016年9月2日出院，共住院24天。同年9月12日，张青珠再次往该院住院治疗，同年10月10日出院，共住院28天，诊断为：1.左眼钝挫伤；2.左眼玻璃体积血；3.左眼视网膜挫伤；4.左眼视网膜脱离。2017年3月16日，中山大学附属眼科医院诊断张青珠为：左眼硅油眼。广州市天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7年4月14日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张青珠受伤的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为工伤。张青珠及龙洞环卫站均认可该工伤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本案张青珠与龙洞环卫站建立的是劳动关系，且张青珠已被认定为工伤，因此，张青珠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1月10日作出(2017)粤0106民初9304号民事裁定：驳回张青珠的起诉。张青珠不服，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并裁定由一审法院继续审理；2.本案诉讼费由刘庆、龙洞环卫站承担。二审法院认为，张青珠与刘庆均为龙洞环卫站员工，在工作过程中，张青珠被刘庆用高压水枪打伤眼睛。该事件发生后，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经侦查，作出了撤销刘庆涉嫌故意伤害案的决定书。可见，现无证据证实刘庆存在主观伤害故意。刘庆作为龙洞环卫站的员工，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导致张青珠受伤，其并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中规定的“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现广州市天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对张青珠的受伤作出了工伤认定，张青珠可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主张民事赔偿。张青珠现以健康权纠纷为由向刘庆、龙洞环卫站主张侵权损害赔偿，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据此驳回张青珠的起诉，并无不当，二审予以认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二审法院于2018年5月10日作出(2018)粤0l民终9010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张青珠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广东省人民检察院另查明，在龙洞派出所2016年9月27日11时的讯问笔录中，针对“为何要拿高压水枪打张青珠时”，刘庆回答称：“我当时是背对着张青珠的，她突然发脾气拿扫把打了我的腿部，我就猛的回手一挥水枪，水枪就刚好打到张青珠了。”而针对“张青珠当时有无受伤”，其则回答称：“我不知道，她当时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她才说眼睛痛，我就见到她的眼睛出血了，我还拿了纸巾给她擦血。”对龙洞派出所讯问笔录中的上述记载,双方均无异议。本院对二审查明的事实及检察机关查明的以上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1.广州市天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穗天劳人仲案[2017]5101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龙洞环卫站一次性支付张青珠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劳动能力鉴定费、停工留薪期工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共130842.61元。双方确认，该笔款项龙洞环卫站已经支付。2.张青珠因不服一审法院（2018）粤0106刑初637号刑事裁定和二审法院（2018）粤01刑终1029号刑事裁定对张青珠控诉刘庆犯故意伤害罪的自诉案件不予受理，向本院申诉。本院已作出（2019）粤刑申485号驳回申诉通知书，驳回张青珠的申诉。本院认为，结合检察机关提出的抗诉意见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青珠以健康权纠纷为由起诉龙洞环卫站、刘庆应否受理的问题。一、张青珠对龙洞环卫站的起诉应否受理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本案中张青珠因工伤遭受人身损害，已依法享受工伤待遇，从用人单位处获得工伤赔偿。张青珠没有证据证明龙洞环卫站除支付工伤补偿后仍应承担其他赔偿责任，故一、二审法院依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驳回张青珠对龙洞环卫站的起诉，并无不当。二、张青珠对刘庆的起诉应否受理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刘庆与张青珠均为龙洞环卫站的员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刘庆对张青珠造成伤害是出于故意实施伤害行为或者存在重大过失,故根据上述规定,刘庆致张青珠的损害民事责任,应由用人单位龙洞环卫站承担。由于在本案中刘庆并不属于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应当向受损害人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第三人，故一、二审驳回张青珠对刘庆的起诉，亦无不当。综上所述，一、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维持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1民终9010号民事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赵 虹审判员 赖尚斌审判员 王 凯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陈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