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吉民再8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孙瑞峰，男，1974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卫国路59号105室。 法定代表人：张冰冰，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吉林市瀚翔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和平路3399号A号4S店。 法定代表人：牛汉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林玉，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琳琳，吉林圣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孙瑞峰因与被申请人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通公司）、吉林市瀚翔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瀚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6民终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2019）吉民申293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孙瑞峰、被申请人瀚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林玉、郭琳琳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顺通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瑞峰申请再审称，请求依法撤销(2018)吉0602民初1748号民事判决书及(2019)吉06民终390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提起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二审判决认定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之间的《汽车经销合作协议》为行纪合同，此认定系错误认定，且事实不清。1、本案中顺通公司事实上没有以自己的名义与申请人签订任何合同，也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向当事人出具任何手续与票据。顺通公司经营范围没有涉案车辆，只能以瀚翔公司的名义出售车辆，出具正规发票，所以瀚翔公司才是涉案车辆的销售主体，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2、二审法院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判定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之间的《汽车经销合作协议》为行纪合同，属于错误定性，且事实不清。（二）一、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一、二审判决经过庭审查明，欺诈行为成立，也依法适用了《新消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但却对该法条作出了个人解释，并进行了部分适用。本案中申请人购买商品的价款是整辆车的价款，接受服务的费用也是整辆车的费用，而不是一、二审判决中所谓的整辆车的局部，该法条硬性规定了3倍赔偿，法官是依据法律法规判案，不能对其进行个人解释和部分适用。 瀚翔公司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瀚翔公司并非案涉买卖合同的合同相对方，认定事实正确。二、原审法院认定顺通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没有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并应撤销加倍赔偿的判项。三、本案不符合解除合同的情形，并不影响到消费者缔约的根本目的，故原审判决解除合同错误。 顺通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孙瑞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车辆买卖合同，判令顺通公司、瀚翔公司连带退还购车款56500元；二、判令顺通公司、瀚翔公司按照购车款三倍的赔偿标准连带支付赔偿金；三、诉讼费用由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瀚翔公司作为甲方，顺通公司作为乙方，双方于2018年5月3日签订了《汽车经销合作协议》一份，协议主要条款约定：甲方借用乙方场所停放待售车辆，由乙方销售，并按甲方给予乙方的单车结算价格进行双方结算；待售车辆是指产权为甲方，存放于乙方场所，尚未被乙方销售出去的车辆；待售车辆在甲方未向乙方开具发票和提供车辆合格证之前，车辆所有权为甲方；待售车辆由甲方运送到乙方场所，由乙方进行验收签认后，有序停放于相应区域；乙方在销售车辆后于当日按单车结算款汇至甲方指定账户，甲方收款后将合格证原件及发票快递邮寄给乙方；本协议从双方代表签字并加盖公章之日起生效。瀚翔公司在该协议落款甲方处加盖公章，顺通公司在该协议落款乙方处加盖法人名章及公章。瀚翔公司与顺通公司之间系合作销售车辆关系，顺通公司收取代售服务费。2018年8月29日，孙瑞峰在顺通公司购买了宝骏牌多用途乘用车（车辆识别代号：LZWADA××××××85××××）一辆，双方未签订书面的购车合同，口头约定：所购车辆为全新车辆；购车价款为56500元；购车发票及车辆合格证后补。当日，孙瑞峰向顺通公司支付购车款56500元，同时顺通公司向孙瑞峰交付了所购车辆，并为孙瑞峰办理了车辆的保险手续，孙瑞峰在提车时未发现车辆存在重新喷漆的情况。后瀚翔公司依顺通公司的指示开具了机动车统一销售发票，并提供了车辆合格证。2018年8月31日，孙瑞峰到顺通公司取走机动车统一销售发票和车辆合格证，并于当日到白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为所购车辆办理车辆登记，取得机动车行驶证。孙瑞峰所购车辆用于其日常代步。其后，孙瑞峰去汽车美容店为车辆贴膜时发现所购车辆的前引擎盖、主驾驶侧车门重新喷过漆，于是向消费者协会投诉，消费者协会在处理过程中组织孙瑞峰与顺通公司进行调解，顺通公司同意更换引擎盖，但不同意退、换车，因此双方未达成一致的调解协议，消费者协会终止了调解，并于2018年9月4日作出《终止消费者权益争议调解告知书》。之后，孙瑞峰提起民事诉讼。本案审理过程中，孙瑞峰提出鉴定申请，申请对案涉车辆的前引擎盖、主驾驶侧车门是否进行过重新喷漆进行司法鉴定。白山市双润旧机动车鉴定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白山市双润鉴定鉴字[2018]18038号鉴定报告，鉴定结论为：对该车前引擎盖和主驾驶侧车门进行现场实际查勘，得知在引擎盖后右上角折页处和前风挡玻璃右下角凹凸处，左右前大灯边缘缝隙里，主驾驶侧车门前内门边有残留物。综上所述，本次对宝骏牌L××××××××××小型普通客车经现场实际勘察鉴定，该残留物属抛光粉，鉴定此车售前曾对该车前引擎盖和主驾驶侧车门面漆进行过抛光处理，未对前引擎盖和主驾驶侧车门重新喷过漆。孙瑞峰对该鉴定意见提出异议，认为未使用仪器检测车漆厚度数据，怀疑鉴定机构的鉴定能力，鉴定机构超出委托范围进行鉴定，属于程序违法。顺通公司对鉴定结论中的案涉车辆售前曾对车前引擎盖和主驾驶侧车门面漆进行过抛光处理有异议。瀚翔公司认可鉴定结论。针对鉴定问题，一审法院召开听证会，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孙瑞峰对鉴定人的回复意见不认可，申请对涉案车辆进行重新鉴定。吉林省名业二手车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作出吉名评字[2019]第3号《旧机动车鉴定估价报告书》，报告中所载评估过程：经现场涂镀层测厚仪检测，车身漆面平均厚度为90.43μm，前引擎盖漆面平均厚度为266.625μm，主驾驶侧车门漆面平均厚度为167.25μm，根据以上检测数据显示，前引擎盖和主驾驶侧车门的漆面平均厚度明显高于车身。主驾驶侧车门里板拉手下方被螺丝刀等工具撬出无法恢复的痕迹；鉴定结论为：1.该车的前引擎盖和主驾驶侧车门重新喷漆过；2.该车主驾驶侧车门有拆卸过的痕迹；3.该车不属于原装新车。因鉴定，孙瑞峰向吉林省名业二手车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交纳鉴定费2700元。一审法院判决：一、2018年8月29日孙瑞峰与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口头订立的购车合同于2018年9月4日解除；二、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孙瑞峰退还购车款56500元；三、孙瑞峰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返还所购宝骏牌L××××××××××多用途乘用车（车辆识别代号：LZWADA××××××85××××）一辆；四、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增加赔偿孙瑞峰损失56500元。 孙瑞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8）吉0602民初174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连带退还购车款56500元及连带赔偿3倍购车款；2.诉讼费用、鉴定费由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负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本院仅围绕瀚翔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以及是否应按购车款的三倍予以赔偿的问题进行审理。关于瀚翔公司应否承担责任问题。孙瑞峰主张瀚翔公司承担责任，主要理由是瀚翔公司系案涉车辆的所有权人，其为孙瑞峰开具发票的行为可以确认瀚翔公司是案涉车辆的销售主体，应承担赔偿责任。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是委托销售关系，二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四条规定，行纪合同是行纪人以自己的名义为委托人从事贸易活动，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第四百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行纪人与第三人订立合同的，行纪人对该合同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本案中，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签订的《汽车经销合作协议》符合行纪合同的特点，属行纪合同。案涉车辆虽归瀚翔公司所有，并由瀚翔公司开具发票，但瀚翔公司并未参与买卖合同的订立，顺通公司系以自己的名义销售车辆，孙瑞峰从顺通公司购买案涉车辆并向顺通公司交付购车款，二者系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故，瀚翔公司并非本案买卖合同的主体。第二，在案涉车辆销售中，瀚翔公司并未对孙瑞峰做出欺诈行为。本案中，对孙瑞峰销售案涉车辆中的关键环节如价格商洽、交付验车、收取车款等均为顺通公司实际实施，瀚翔公司均未参与。双方唯一的联系点仅在于瀚翔公司在孙瑞峰买车环节中开具了发票，但从发票上无法推出瀚翔公司对孙瑞峰实施了故意隐瞒真相的行为，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瀚翔公司对孙瑞峰实施了欺诈行为。综上所述，瀚翔公司不是本案责任主体，孙瑞峰关于瀚翔公司应连带承担返还购车款及赔偿责任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是否应按购车款的三倍予以赔偿的问题。本案中，案涉车辆存在前引擎盖、主驾驶侧车门二次喷漆的情形，故应认定顺通公司提供的案涉车辆存在产品瑕疵，顺通公司未向孙瑞峰告知此车存在瑕疵的信息，属于隐瞒产品事实真相，其行为符合民法中欺诈的特点。但该瑕疵在车辆的外表，顺通公司构成局部欺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三倍赔偿责任系一种惩罚性责任，本案顺通公司的欺诈行为系局部欺诈，应按车辆局部瑕疵的价值确定应增加赔偿的金额。一审法院按照欺诈部分的具体价格并结合对整车价值的影响综合判定以孙瑞峰实际购车款的一倍即56500元确定顺通公司增加赔偿的金额，并无不当。孙瑞峰要求按其购车款的三倍增加赔偿金额，没有事实根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顺通公司和瀚翔公司对孙瑞峰应承担何种责任及孙瑞峰的损失是否应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退一赔三。（一）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是否构成行纪合同，谁应对孙瑞峰承担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委托人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的，第三人可以向委托人主张其对受托人的抗辩。第三人选定委托人作为其相对人的，委托人可以向第三人主张其对受托人的抗辩以及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抗辩。”第四百一十四条规定：“行纪合同是行纪人以自己的名义为委托人从事贸易活动，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第四百二十三条规定：“本章没有规定的，适用委托合同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时，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要求赔偿。销售者赔偿后，属于生产者的责任或者属于向销售者提供商品的其他销售者的责任的，销售者有权向生产者或者其他销售者追偿。”本案中，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签订的是《汽车经销合作协议》，依该协议，瀚翔公司是车辆的所有权人，顺通公司是车辆销售方，并赚取代售费用。顺通公司、瀚翔公司之间的合作关系符合法律规定的行纪合同的相关要件，可认定双方形成了行纪合同。案涉车辆在出卖前虽归瀚翔公司所有，并由瀚翔公司开具发票，但瀚翔公司并不参与车辆买卖合同的订立，顺通公司系以自己的名义销售车辆。孙瑞峰与顺通公司的业务员洽谈，在顺通公司场所购买案涉车辆并向顺通公司交付购车款，据此可见，孙瑞峰与顺通公司形成了事实上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孙瑞峰已选择车辆的受托人、销售者顺通公司为相对人主张权利、提起诉讼，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现孙瑞峰提出再审申请，主张顺通公司与瀚翔公司之间不存在行纪合同关系，瀚翔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孙瑞峰提出的应按法律规定退一赔三的问题。法律规定了消费者享有知悉其所购商品真实情况的权利，经营者应当对消费者履行真实、全面的告知义务，如未如实告知且存在欺诈行为的，将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本案中，经过两次鉴定，可认定该车辆在交付孙瑞峰前即存在前引擎盖、主驾驶侧车门处重新喷漆的情形，顺通公司并未将重新喷漆的真实情况告知孙瑞峰，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致使孙瑞峰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且顺通公司以新车价格出售经喷漆修复的汽车，其行为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已经构成对消费者的欺诈。孙瑞峰与顺通公司口头订立购车合同的目的在于购买全新车辆，现顺通公司交付存在重新喷漆的车辆的行为构成违约，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孙瑞峰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退还购车款，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合同解除后，顺通公司需向孙瑞峰退还购车款，故孙瑞峰亦应将案涉车辆返还给顺通公司。孙瑞峰系为生活消费的自然人，属于消费者，其权利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顺通公司构成对孙瑞峰的欺诈，此为独立完整的意思表示，原审法院认定为局部欺诈，无法律依据，实属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三倍赔偿责任是一种惩罚性责任，宗旨侧重于保护消费者和倡导交易诚信。现顺通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应予受到惩罚，消费者孙瑞峰要求按其购车款的三倍增加赔偿金额，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原审法院对该条法律规定作出了个人解释，并进行了部分适用，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孙瑞峰的部分再审申请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四百一十四条、第四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6民终390号民事判决及吉林省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8）吉0602民初174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2018年8月29日孙瑞峰与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口头订立的购车合同； 三、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孙瑞峰退还购车款56500元，孙瑞峰亦应同时向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返还所购宝骏牌L××××××××××多用途乘用车一辆（车辆识别代号：LZWADA××××××85××××）； 四、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孙瑞峰支付增加赔偿损失金169500元； 五、驳回孙瑞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708元，减半收取计1854元，鉴定费27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708元；均由白山市顺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海权 审 判 员 常文敏 审 判 员 刘陆璐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蔺 宇 书 记 员 金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