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51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保税区汉城路。 法定代表人：武学经，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珊珊，女，1980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龙凤区，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梅轩，男，1975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 上诉人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梅轩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181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齐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珊珊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李梅轩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齐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涉案交易主体及相关法律关系未查明，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本案为合同纠纷，齐鲁公司在涉案交易中为李梅轩与青岛福金汇通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金公司）的交易提供平台服务，交易双方为李梅轩与福金公司，被上诉人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与其发生交易的相对方为上诉人。第二、李梅轩与福金公司是买卖合同关系，李梅轩、福金公司与齐鲁公司是平台服务关系，上述法律关系相互独立。退一步讲，即便李梅轩与福金公司的交易合同无效，亦与上诉人无关。第三、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即使涉案交易无效，承担承担返还财产及过错赔偿责任的也应是福金公司。二、一审认定涉案交易为期货交易模式，系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李梅轩与福金公司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上交易的是即时成交价格，并未提供买方可在将来某一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交割一定数量的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第二，齐鲁公司的交易平台不是集中交易，而是由李梅轩、福金公司进行一对一的交易。第三、李梅轩、福金公司的交易中，未进行实物交割是因被上诉人从未要求进行实物交割。第四、《证监会关于做好商品现货市场非法期货交易活动认定有关问题的通知》明确规定：“各证监局负有商品现货市场非法期货交易活动认定等职责”，认定涉案交易是否属于期货交易属于专业问题，应结合各项因素具体分析，根据上述规定应当由授权的各证监局进行认定。三、一审认定涉案交易违反《期货交易管理条例》规定，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只有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能认定无效。因此，即使认为涉案交易违反了行政法规，但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的规定认定涉案交易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李梅轩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梅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齐鲁公司返还交易款项196518.53元及自2016年3月1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75%支付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齐鲁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6年1月18日，李梅轩在齐鲁公司进行了开户，获得了交易账号和密码，李梅轩通过齐鲁公司提供的软件，采用在线方式，购买会员销售的商品。李梅轩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开户后，选择的会员单位是福金公司。在整个交易期间，李梅轩共交易68次，共计入金230000元，出金33481.47元。因国家对交易场所进行清理整顿，齐鲁公司的交易平台终止运行。 2.李梅轩曾将齐鲁公司、福金公司作为被告诉之一审法院（案号：（2018）鲁0211民初1214号），李梅轩在该案中的诉讼请求为：1.齐鲁公司、福金公司返还已经收取的点差费用83100元；2.齐鲁公司、福金公司支付交易盈利170800元；3.齐鲁公司、福金公司自2016年3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253900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利息；4.本案律师费20000元及诉讼费由齐鲁公司、福金公司负担。一审法院于2019年1月21日作出一审判决：一、青岛福金汇通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李梅轩点差费用83100元，并以该831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自2016年6月14日起至款项全部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李梅轩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梅轩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案号：（2019）鲁02民终6227号）。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青岛中院）二审认为：“齐鲁公司以现货交易之名行期货交易之实，违反了《期货交易管理条例》上述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此，上诉人与齐鲁公司、福金公司的交易行为无效。会员单位福金公司不具备期货交易资质，擅自从事期货交易，齐鲁公司作为非法期货交易组织者，提供期货交易平台、为投资者提供交易、结算账户系统，两被上诉人明知自己没有期货交易资格，还为客户提供期货交易服务，均存在过错，应对上诉人的交易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此，对上诉人点差费损失83100元，两被上诉人应连带赔偿上诉人。”“上诉人与会员单位福金公司交易行为无效，上诉人所主张的盈利来自于齐鲁公司提供的非法交易系统，对上诉人基于违法的交易行为获利本院不予支持。”青岛中院于2019年9月25日作出二审判决：一、维持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1民初121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1民初12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被上诉人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一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驳回上诉人李梅轩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青岛中院（2019）鲁02民终6227号民事判决已认定齐鲁公司违反了《期货交易管理条例》，李梅轩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上的交易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合同无效后，产生财产返还的法律后果。所谓财产返还，是指一方当事人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对其已交付给对方的财产享有返还请求权，而已经接受对方交付的财产的，则负有返还对方的义务。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李梅轩共计入金230000元，出金33481.47元，产生亏损196518.53元。对于齐鲁公司所主张的，应当从李梅轩所主张的诉讼金额中扣除点差费83100元的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8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法律不保护非法行为，不得从违法行为中获利是法律的基本原则，青岛中院在（2019）鲁02民终6227号民事判决中亦明确表示，李梅轩不应从违法的交易行为中获利。点差费产生于李梅轩在齐鲁公司期货交易平台交易的过程中，青岛中院在（2019）鲁02民终6227号民事判决已判决齐鲁公司和福金公司赔偿李梅轩点差费83100元，李梅轩的部分损失已得到补偿，故该83100元应当从李梅轩所主张的亏损中扣除。若点差费83100元不从李梅轩的亏损中扣除话，则意味着李梅轩投资了230000元，但实际上可以得到313100元（230000元+83100元），这相当于李梅轩可以从违法的期货交易中获利83100元，这也与合同无效后，财产相互返还的法律规定相悖。故在扣除点差费83100元后，齐鲁公司还应当返还李梅轩亏损113418.53元及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李梅轩的最后一笔交易时间为2016年2月29日，李梅轩自2016年3月1起主张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尚属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77条第1款规定：“卖方机构未尽适当性义务导致金融消费者损失的，应当赔偿金融消费者所受的实际损失。实际损失为损失的本金和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李梅轩的地位相当于是金融消费者，而且合同无效后，产生的是缔约过失责任，该责任是一种财产返还责任，而非违约责任，李梅轩参与非法期货交易活动，其本身亦存在一定的过错，故在计算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时，应当按照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78条规定“二人以上依法承担连带责任的，权利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故李梅轩选择要求齐鲁公司承担责任，其系对自身权利的处分，符合法律规定,故对于齐鲁公司要求追加会员单位福金公司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梅轩113418.53元及利息（利息以113418.53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三、驳回李梅轩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4738元（李梅轩已预交），减半收取2369元，由李梅轩负担1002元，由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负担1367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和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合同主体的认定；二、涉诉交易的性质及效力；三、齐鲁公司是否应返还李梅轩主张的损失。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李梅轩在齐鲁公司进行开户，通过齐鲁公司交易平台进行交易,资金也是转入齐鲁公司结算账户。齐鲁公司主张涉案交易的相对方应为福金公司，但未提交证据证明齐鲁公司将李梅轩转入其公司结算账户的款项转给福金公司，故齐鲁公司称其不是合同当事人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关于涉案交易的性质，本院认为，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规定，期货交易的对象为标准化合约、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本案中，首先，根据齐鲁公司发布的《交易规则》，对涉案交易品种、交易单位、报价单位、最小交易数量、最小变价单位、交易时间、手续费率等要素均在交易前固定，且李梅轩在齐鲁公司平台上进行的交易未进行过实物交割，说明李梅轩在未持有齐鲁油现货的情况下，在交易系统中也可以卖出方式建仓，故可以认定齐鲁公司作为交易平台提供者允许交易者不实际履行,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自己的权利义务，故涉案交易的对象系标准化合约。其次，因齐鲁公司通过电子交易平台同时与众多客户开展买卖行为，存在电子撮合、匿名交易等交易方式，并为促成交易不断向买卖双方提供报价，故本案交易方式构成集中交易。虽齐鲁公司称涉案交易未发生实物交割系因李梅轩从未提出申请，但涉案交易并未进行实物交割事实清楚。故双方交易的实质目的并非转移实物的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收益。综上，上述交易行为构成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且青岛市证监局针对齐鲁公司的交易行为也作出了构成非法组织期货交易的认定。故一审认定涉诉交易为期货交易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涉案交易的效力，齐鲁公司主张《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的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涉案交易不能认定无效。本院认为，因期货交易具有特殊的金融属性和风险属性，直接关系到经济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必须在经批准的特定交易场所，遵循严格的管理制度规范进行。上述规定虽未明确载明违反其规定将导致交易无效或不成立，但若将违反上述规定、未经批准在期货交易场所以外开展的期货交易行为认定为有效，极有可能扰乱期货交易秩序，引发经济金融风险并影响社会稳定。因此，《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涉案交易因违反上述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一审认定李梅轩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的所有交易无效，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因齐鲁公司不具备合法的期货交易资质，擅自组织客户进行期货交易以获利，李梅轩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的交易无效，齐鲁公司由此取得的财产，应依法返还。故一审判决齐鲁公司返还李梅轩113418.53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齐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68元，由上诉人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明光 审判员  胡金鳌 审判员  卞冬冬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法官助理 费晓宇 书记员姚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