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6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谢建华，男，1957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窦颖东，浙江东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青，男，1974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谢建华因与被上诉人叶青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互联网法院（2019）浙0192民初8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叶青、谢建华均系杭州市富阳区华庭云顶小区（以下简称华庭云顶小区）业主。叶青曾担任华庭云顶小区第五届业主委员会主任职务。微信号×××为谢建华所有。叶青主张谢建华使用微信号×××（群昵称为“只看不说”）的微信号于2018年在“住在云顶-云顶的乡亲们”的微信群（以下简称案涉微信群）中发表的言论侵害其名誉权。庭审中，叶青明确其主张谢建华存在的侵权行为的具体内容如下：“1.当初叶青也是这样想的，当主任后想在小区开公司，打造小区民宿，想赚小区的钱，跟我谈了好长时间当初我就是反对的。2.呵呵，都是为了自己的公司，叶青是，陈顺愉也是，请大家考试一下，为什么陈顺愉要那么急于罢免第五届业委会，看来也有目的。别看看面相很老实？写写画画毛会写，最终目的还是想要钱？你们六个委员辛苦了。3.＠佳佳叶青只会纸上谈兵，你说说看，它为云顶做过什么事？不过叶青在物业吃年夜饭的时候它是来的。4.……又碰到这么个疯子主任…疯子在自己的群里每天唠唠叨叨，而这六位业委员会成员，说这违法，说那违规？他们还敢做吗？5.＠王明海疯子没有带好团队是他能力问题…6.＠蓝色风铃，你是第二个叶疯子，本来我认为你说话比较正常，去疯子群里回来跟叶疯子一样疯七疯八了。7.怎么从叶青疯子群里出来的人以前不疯的现在怎么也都疯了？看来这头等舱坐不得的…＠鸡毛信呵呵你出来了，因为对你有兴趣所以毛想加你，你对叶青那么的关心是每个男人都有想法？不过你长的怎么样？别见面吓到我呀？8.＠云顶小单纯昨天晚上有几个业委员会委员都在现场，而那个疯子主任它在那里？”案涉微信群在被控侵权的言论发布时人员人数为443人，该微信群的主要成员是小区业主。 2019年9月叶青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谢建华停止侵害，不再对叶青进行谩骂、污蔑和诽谤；2.谢建华在“华庭云顶业委会”微信公众号、华庭云顶小区公告栏发布声明承认侵害叶青名誉权，时间不少于60天；3.谢建华以书面形式向叶青赔礼道歉；4.谢建华赔偿叶青因本案支出的合理费用（误工费、诉讼材料费等）及精神损失1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到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应当从侵犯名誉权的构成要件来判断，即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行为违法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存在过错四个方面。本案中，叶青当庭明确了其主张谢建华侵权的具体微信群中的言论，谢建华对该言论是谢建华发表的并无异议，原审法院对该言论属于谢建华通过微信号在案涉微信群中发表的事实予以认可。不管叶青、谢建华之间是否存在其他纠纷，谢建华针对叶青发表的言论中使用“疯子”、“叶疯子”、“疯子主任”等字样属于对叶青的侮辱行为，该言论一定程度上贬损了叶青的人格，谢建华所发表的上述言论侵犯了叶青的名誉权。需要指出的是，人与人之间应当相互尊重，存在矛盾纠纷时更应该理性沟通，表达诉求，而不是把矛盾纠纷转化为对他人的人身攻击。在此后的生活中，叶青、谢建华双方应避免此类情况的发生。上述言论在案涉微信群中发布，且有证据显示谢建华发布上述言论时微信群中成员有400余人，上述言论明显已为微信群中的用户所知晓，必然造成微信群内成员对叶青社会评价的降低，谢建华的行为构成名誉权侵权，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关于停止侵权。基于微信言论一经发出一般两分钟之后就无法撤回的特殊性，谢建华发表的侵权言论已无删除的客观可能，故关于叶青要求谢建华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做宣示性判决。关于叶青主张谢建华在“华庭云顶业委会”微信公众号、华庭云顶小区公告栏发布声明承认侵害叶青名誉权及书面道歉一节，人民法院判决侵权人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或者恢复名誉等责任承担方式的，应当与侵权的具体方式和所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由于叶青主张谢建华发表的侵权言论发布在案涉“住在云顶-云顶的乡亲们”的微信群中，故谢建华应在该案涉微信群中向叶青赔礼道歉，原审法院对叶青的其他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叶青主张的合理费用一节，叶青就其合理费用的发生并未进行充分的举证；关于叶青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叶青亦未举出充分证据证明因本案中谢建华侵权行为对叶青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后果，故对叶青的该两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均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百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 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谢建华立即停止侵犯叶青名誉权的行为，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就其侵权行为在案涉“住在云顶-云顶的乡亲们”微信群发布致歉声明，以消除影响（致歉声明的持续时间为保持致歉声明至不可撤回状态，致歉声明的内容需经法院审核，如谢建华拒不履行，原审法院将选择一家杭州市内公开发行的报刊公布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谢建华负担）；二、驳回叶青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叶青负担200元，由谢建华负担200元。 宣判后，谢建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名誉权构成要件适用不当，谢建华不构成名誉权侵权。谢建华的言论不能等同于贬损叶青的名誉，更不能直接认定侵犯叶青的名誉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名誉权是否被侵害应当从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行为违法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存在过错四个方面进行判断，但原判“本院认为”部分并未依据上述要件进行综合判断。1、从损害的事实进行判断，言论所造成的影响显著轻微。根据叶青所诉的文字前后内容显示，谢建华系针对叶青在担任华庭云顶小区业委会主任时的行为进行评价，当时多达数十位群员（业主）在线交流意见。在数千条的业主交流文字中，谢建华的言论仅仅是其中的只言片语，故对于叶青的影响显著轻微，不应当推定叶青存在名誉受损事实。退一步讲，针对用词问题，谢建华并非针对叶青个人长期、反复的使用此类用语，仅在2018年3月左右而已。同时，谢建华及代理人在一审中已表达了关于用词不当的歉意。且若如一审法院的认定，当事人在评价某人行为时，只要个别用词略有不当，即构成名誉侵权，显系变相扩大对名誉权侵权的适用。2、从行为人主观过错进行判断，谢建华的言论系在该群其他业主发表或者转发涉及业委会及叶青作为业委会主任身份的行为或者文章后所做的评价。对于谢建华主观过错的判断，应当结合谢建华及叶青的身份，评论发生时的环境等综合考虑。谢建华作为小区普通业主对时任业委会主任的叶青进行评价时，显然系行使一名业主的基本权利，对此《物业管理条例》第六条已明确进行规定。谢建华及相关业主对于叶青的评价均与叶青从2018年1月起发表的关于小区事务文章或者其所作所为相关，该评价存在客观基础，不存在主观过错。二、公民（业主）的评价言论除应当严格适用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文件以外，还应当考量自由评论与名誉权侵权的边界，将非持续性的只言片语直接认定侵犯名誉权，显然系对于名誉权侵权的扩大化理解（错误理解），实质上损害了公民（业主）评价业委会相关人员的权利，且不利于公民（业主）对业委会的监督职权。1、从言论评价的场合出发，该言论发表在非业委会建立，而属于小区热心业主建立的“云顶乡亲群”中，该群系匿名聊天群，且当时群员可以随时邀请其他人入群，或自己退群。2、从言论主体身份出发，叶青时任业委会主任，谢建华系普通的业主，一名业主对业委会主任履行监督的权利，对其行为进行批评并无不当。3、从言论的内容出发，谢建华系针对叶青担任业委会主任的行为进行评价，时间也仅系2018年3月前后期间，该评价是短暂的，而非持续性、反复性地通过文字、语言发表。4、从行为的结果上出发，虽然谢建华针对叶青发表的言论用词略有不当，但是已就不当的事实予以承认，庭上也表达了歉意，故已经无需再行判决要求谢建华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法律责任。5、从起诉的前因后果出发，叶青在当选小区业委会主任后，便遭到小区委员会成员、小区业主的不满，其利用其公众号，自2018年起便发表多篇文章，引发小区业主之间的争吵，邻里不睦。叶青利用当时争吵的环境，拣选出谢建华的只言片语，要求谢建华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目的不纯。2018年后小区舆论本已平息，但是叶青自2019年5月起无端发表诸多涉及谢建华的文章，虚构事实、恶意诽镑、恣意谩骂，故谢建华才在2019年8月向杭州互联网法院起诉叶青。本案存在叶青为了混淆该案视听而起诉的可能。叶青作为业委会成员显然应当承担更高的容忍义务。现叶青将普通业主对于其评价的言论，拣选出只言片语。而该言论被认定侵犯该业委会委员的名誉权，显然系对名誉权侵权认定的错误理解。也正如一审法院所阐述，公民之间的理性沟通不应当转化为人身攻击，庭审中，谢建华已认识到自己言论中用词的不当，但是不应当上升至侵权责任的层面。一审的此项判决内容显然不利于业主对业委会成员的正常监督活动，更将导致业委会成员利用此类判决反向起诉普通业主的诉讼爆发，不利于社会的和谐稳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驳回叶青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叶青答辩称：一、叶青提交的证据以及谢建华提交的微信聊天证据，结合着上下文的对比，客观地印证谢建华对叶青的名誉权实施侵害的事实。一审法院两次开庭，谢建华均没有到庭，其代理律师一开始对叶青提交证据的真实性百般否认，但到后面不得不承认其真实性，谢建华及其代理律师也从未对叶青表达歉意。2018年3月前后一段时间，在有400多人的群名“住在云顶-云顶的乡亲们”小区业主微信群里充斥大量谢建华侵害叶青名誉权的言论。该时间段发生矛盾的背景是小区有400多名业主对华庭云顶第五届业委会提出罢免提案，而谢建华是第五届业委会选举小组成员之一。上诉人极力为第五届业委会违规违法的行为辩护，阻挠业主召开临时业主大会罢免第五届业委会的提案，将污水泼向叶青。二、原审证据链是诉辩双方提供的证据所形成。微信聊天记录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谢建华侵害叶青名誉权上的主观恶意，而非一时情绪所致。叶青在原审还提交了一份视频证据，该视频可以证明谢建华不仅对叶青有言语上的攻击，甚至诉诸于暴力。该视频内容是2018年1月11日上午，叶青被当时非法占据业委会办公室的案外人、第五届业委会的选举小组成员之一楼一勤殴打，这份证据也在杭州互联网法院的另案中当庭播放，也得到对方对真实性的确认。在该视频中可以听到谢建华对叶青谩骂、威胁的语言。在该视频中显示谢建华与业委会委员朱宝根等人冲进办公室，对叶青进行谩骂，谢建华还打电话叫来更多的同伙围攻叶青，其中先后至少有3名歹徒用椅子砸向叶青。该视频在小区业主公开后，广大业主认为谢建华等人的行为与黑社会做法无异议。两段视频可以充分证明谢建华对叶青的诽谤、侮辱是主观故意，属于严重违法甚至涉嫌犯罪的行为，远远超出对小区事务、叶青作为业委会主任的工作表达个人意见、进行批评的必要界限。谢建华的行为在遭受业主们的谴责时，居然宣称：“我在这里头是劝架的，要不是我阻拦他们，叶青早就被他们打死了。”这说明谢建华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是需要解释的，但是却用谎言来加以掩盖。三、原审判决并未就小区业委会内部其他矛盾以及谢建华诽谤叶青的诸多言论，包括比如谢建华说“叶青要拿业委会的工资”、“叶青要将公司开到小区里”、“叶青要做民宿”、“叶青想到小区来挣钱”等等诽谤性言论做出调查，仅仅只针对谢建华使用“疯子”、“叶疯子”、“疯子主任”等侮辱性语言进行了认定。这些用词经谢建华长期、重复传播，达到加深他人印象的目的，也被业委会其他几个委员作为源头加以利用，造成小区里其他不明真相的业主对叶青的社会评价度降低。在本案原审审理期间，第五届业委会委员张天芳还在业主群里辱骂叶青为疯子。当时叶青把这段作为证据提交给原审法院要求追加张天芳为被告。四、谢建华一审没有到庭与叶青进行对质，也不敢申请所谓赞同其意见的人出庭作证证明其诽谤性言论的真实性。叶青要求追加华庭云顶第五届业委会以及张天芳作为被告也未得到原审法院的采纳。故原审法院对谢建华的不法行为实在判地过轻，而不是过重。当然叶青理解原审法院尽量化解矛盾，不希望扩大矛盾化解纠纷，故没有再坚持追究。五、原判“本院认为”说理“在此后的生活中，原、被告双方应避免此类情况的发生。”这段话如果算是原审法院对诉辩双方均加以训诫或者教育的话，应当明确指向谢建华，而不应当是叶青。事实上叶青长期遭受谢建华的诽谤、侮辱，还多次遭受被谢建华在第五届业委会、第五届业委会的选举小组成员中的同伙殴打。为了避免与谢建华发生更多冲突，叶青始终采取隐忍退让的态度。但谢建华却躲在暗处，不停地造谣生事，却又不敢当面与叶青论理。六、小区有一个业主们可以用自己的房号和密码登录进去的网站，上面保存小区的历史档案和业主的交流和发言。网站被非法关闭以后，即谢建华过去参与小区事务被业主们诟病的评论记录消亡以后，2019年8月谢建华以叶青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表的两篇文章为由，在原审法院起诉叶青。同样，该案的两次庭审谢建华也没有到庭，也没有申请所谓赞同其意见的业主出庭作证，该案至今还在审理中。出于揭露真相的需要，叶青遂于2019年9月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意在全面还原真相、理清事实、维护自己的名誉，也是必要的维权手段。虽然叶青对原判也不甚满意，但是为了减少诉累，叶青不想再与谢建华做更多无聊的纠缠，所以愿意对一审服判息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谢建华的上诉。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谢建华在“住在云顶-云顶的乡亲们”的微信群中针对叶青的发言是否侵犯叶青的名誉权，应从侵犯名誉权的四大构成要件来判断。谢建华以其只是对作为业委会主任的叶青的工作进行评价为由主张其行为不构成对叶青名誉侵权。本院认为，普通业主对业委会及其成员的工作进行监督、批评、建议，应当就事论事、客观陈述、理性发表个人意见。从一审查明事实看，谢建华在该群中针对叶青的发言并没有对叶青的工作内容作客观陈述和评价，只是一味倾泻个人不满情绪。且除多次使用“疯子”这一侮辱性词语外，其还多次使用“它”指代叶青，明显具有贬损叶青人格的意味。且上述侮辱、贬损性字样在其发言中反复多次出现，显然不是笔误，而是刻意为之，谢建华存在主观故意。小区业主群系小型熟人社会，且案涉业主群人数多达400多人，谢建华在该群发表上述言论对叶青在该群成员中的社会评价具有不利的影响。综上，原判认定谢建华的上述行为构成侵犯叶青的名誉权并无不当，谢建华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谢建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韦 薇 审判员 周志军 审判员 韩 昱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苏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