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51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保税区汉城路6号黄海大厦。 法定代表人：武学经，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珊珊，女，1980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龙凤区，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史延强，男，1972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廊坊市广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孟胜，北京市冠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万柳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万柳星标家园11号楼商业1号大厦底商。 法定代表人：刘欣，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磊，男，1984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大兴区。系原审被告工作人员。 上诉人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史延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万柳支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178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齐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珊珊，被上诉人史延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孟胜，原审被告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邢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齐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项，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涉案交易主体及相关法律关系未查明，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本案为合同纠纷，齐鲁公司在涉案交易中为史延强与青岛信达汇金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达汇金公司）的交易提供平台服务，交易双方为史延强与信达汇金公司，被上诉人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与其发生交易的相对方为上诉人。第二、史延强与信达汇金公司是买卖合同关系，史延强、信达汇金公司与齐鲁公司是平台服务关系，上述法律关系相互独立。退一步讲，即便史延强与信达汇金公司的交易合同无效，亦与上诉人无关。第三、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即使涉案交易无效，承担承担返还财产及过错赔偿责任的也应是信达汇金公司。二、一审认定涉案交易为期货交易模式，系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史延强与信达汇金公司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上交易的是即时成交价格，并未提供买方可在将来某一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交割一定数量的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第二，齐鲁公司的交易平台不是集中交易，而是由史延强、信达汇金公司进行一对一的交易。第三、史延强、信达汇金公司的交易中，未进行实物交割是因被上诉人从未要求进行实物交割。第四、《证监会关于做好商品现货市场非法期货交易活动认定有关问题的通知》明确规定：“各证监局负有商品现货市场非法期货交易活动认定等职责”，认定涉案交易是否属于期货交易属于专业问题，应结合各项因素具体分析，根据上述规定应当由授权的各证监局进行认定。三、一审认定涉案交易违反《期货交易管理条例》规定，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只有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才能认定无效。因此，即使认为涉案交易违反了行政法规，但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的规定认定涉案交易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史延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辩称，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仅为史延强提供了转账交易服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史延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史延强在齐鲁公司现货交易系统中的开户及全部交易无效，齐鲁公司返还史延强交易损失资金972096元及利息损失（以本金972096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完毕之日止）；2.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对史延强的资金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由齐鲁公司、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5年10月30日至2016年1月11日，史延强在齐鲁公司的行情分析交易系统中开户，进行现货重油的交易。史延强共计入金3678284.04元，出金2706187.33元，出入金相抵共损失972096.71元。 2.另查明，2019年3月19日，史延强以合同纠纷为由向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9年4月18日，黄岛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211民初536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史延强的起诉。后史延强上诉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8日作出（2019）鲁02民终837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如下：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5360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审理。 3.齐鲁公司于2014年3月24日经批准设立，经营范围为白银、铂金、钯金、镍、铁、铜、铝、钢、锌、铁矿石、燃料油（仅限重油渣油）、煤炭、橡胶、初级农产品的批发、零售；物流服务（不含运输）、供应链管理；网上贸易代理、网上商务咨询；计算机软硬件开发、技术服务、培训服务、文化艺术品、工艺品…（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4.庭审中，史延强提交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青岛监管局青证监函[2019]220号，青岛证监局《关于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交易行为性质认定的复函》，该复函答复如下：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未经国务院批准或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机构或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中国证监会未对青岛齐鲁的设立、经营进行过审批或备案。青岛齐鲁不具备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的业务资格。青岛齐鲁以“齐鲁银”“现货铜”“现货铝”“齐鲁油”标准化产品合约为交易对象，采用保证金制度、集中交易方式，允许交易者不发生实际交割、以对冲平仓的方式了结交易，违反了《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的规定，其行为构成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 另查明，史延强与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签订了《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集中式银商转账协议》。史延强在齐鲁公司平台进行交易过程中，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依照协议约定对史延强的资金进行了划转。 一审法院认为，齐鲁公司是经青岛市商务局审批成立的现货交易服务平台，不具有期货交易资格。庭审中，齐鲁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史延强在平台的交易中进行了实物的交割，亦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案涉交易系现货交易。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青岛监管局在其出具的“青证监函[2019]220号”青岛证监局《关于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交易行为性质认定的复函》中认定：“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未经国务院批准或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机构或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中国证监会未对青岛齐鲁的设立、经营进行过审批或备案。青岛齐鲁不具备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的业务资格。青岛齐鲁以“齐鲁银”“现货铜”“现货铝”“齐鲁油”标准化产品合约为交易对象，采用保证金制度、集中交易方式，允许交易者不发生实际交割、以对冲平仓的方式了结交易，违反了《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的规定，其行为构成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青岛证监局是专业期货交易监督管理部门，其针对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交易明细作出的非法期货交易的认定具有权威性，本院予以确认。齐鲁公司以现货交易之名行期货交易之实，违反了《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相关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此，史延强与齐鲁公司的交易行为无效。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无效后，产生财产返还的法律后果。所谓财产返还，是指一方当事人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对其已交付给对方的财产享有返还请求权，而已经接受对方交付财产的，则负有返还对方的义务。史延强最后一笔交易的时间为2016年1月11日，齐鲁公司应当返还史延强在此时尚未出金的金额，即为972096元。关于史延强主张的该款项利息。自史延强最后一笔交易完成后，齐鲁公司仍占用史延强资金972096元，其应当支付史延强相应的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77条第1款规定：“卖方机构未尽适当性义务导致金融消费者损失的，应当赔偿金融消费者所受的实际损失。实际损失为损失的本金和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本案中，史延强的地位相当于金融消费者，且合同无效后，产生的是缔约过失责任，而非违约责任，史延强参与非法期货交易活动，其本身亦存在一定的过错，故在计算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时，应当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为宜。史延强主张自2016年1月21日起计算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系其对自己权利作出的处分，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史延强要求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仅是为史延强提供资金划转的金融服务，其并不存在与齐鲁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基础，而史延强亦未举证证明工商银行北京万柳支行存在违约行为，进而证明其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故史延强的该项诉讼请求，证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史延强在齐鲁公司现货交易系统中的全部交易无效；二、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史延强972096元并支付史延强以该款项为基数计算的自2016年1月21日起至款项全部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三、驳回史延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齐鲁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521元（史延强已预交），由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和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合同主体的认定；二、涉诉交易的性质及效力；三、齐鲁公司是否应返还史延强主张的损失。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史延强在齐鲁公司进行开户，通过齐鲁公司交易平台进行交易,资金也是转入齐鲁公司结算账户。齐鲁公司主张涉案交易的相对方应为信达汇金公司，但未提交证据证明齐鲁公司将史延强转入其公司结算账户的款项转给信达汇金公司，故齐鲁公司称其不是合同当事人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关于涉案交易的性质，本院认为，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规定，期货交易的对象为标准化合约、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本案中，首先，根据齐鲁公司发布的《交易规则》，对涉案交易品种、交易单位、报价单位、最小交易数量、最小变价单位、交易时间、手续费率等要素均在交易前固定，且史延强在齐鲁公司平台上进行的交易未进行过实物交割，说明史延强在未持有齐鲁油现货的情况下，在交易系统中也可以卖出方式建仓，故可以认定齐鲁公司作为交易平台提供者允许交易者不实际履行,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自己的权利义务，故涉案交易的对象系标准化合约。其次，因齐鲁公司通过电子交易平台同时与众多客户开展买卖行为，存在电子撮合、匿名交易等交易方式，并为促成交易不断向买卖双方提供报价，故本案交易方式构成集中交易。虽齐鲁公司称涉案交易未发生实物交割系因史延强从未提出申请，但涉案交易并未进行实物交割事实清楚。故双方交易的实质目的并非转移实物的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收益。综上，上述交易行为构成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且青岛市证监局针对齐鲁公司的交易行为也作出了构成非法组织期货交易的认定。故一审认定涉诉交易为期货交易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涉案交易的效力，齐鲁公司主张《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的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涉案交易不能认定无效。本院认为，因期货交易具有特殊的金融属性和风险属性，直接关系到经济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必须在经批准的特定交易场所，遵循严格的管理制度规范进行。上述规定虽未明确载明违反其规定将导致交易无效或不成立，但若将违反上述规定、未经批准在期货交易场所以外开展的期货交易行为认定为有效，极有可能扰乱期货交易秩序，引发经济金融风险并影响社会稳定。因此，《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涉案交易因违反上述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一审认定史延强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的所有交易无效，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因齐鲁公司不具备合法的期货交易资质，擅自组织客户进行期货交易以获利，史延强在齐鲁公司交易平台的交易无效，齐鲁公司由此取得的财产，应依法返还。故一审判决齐鲁公司返还史延强972096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齐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21元，由上诉人青岛齐鲁商品现货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明光 审判员  胡金鳌 审判员  卞冬冬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法官助理 费晓宇 书记员姚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