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34民终4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南分公司，住所地西藏自治区山南市湖南路。 法定代表人：格桑玉珍，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鋆，四川明炬（凉山）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振兴，男，1950年11月出生，汉族，住陕西省三原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某2，女，1985年9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昌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某，男，2010年3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昌市。 法定代理人：卢某2（周某母亲），女，1985年9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昌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某1，男，2012年9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昌市。 法定代理人：卢某2（卢某1母亲），女，1985年9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西昌市。 以上四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书书，四川月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刚，男，1983年12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冕宁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进发，男，1982年2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冕宁县。 以上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筱军，四川昊通（凉山）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南分公司（以下简称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被上诉人陈刚、陈进发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2019）川3433民初9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财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鋆，被上诉人卢某2及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书书，被上诉人陈刚、陈进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筱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财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要求上诉人公司在商业险内赔偿484690.50元的判决，依法改判不予赔偿；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所涉保险性质为商业险，应当遵照合同相对性原则处理。保险合同是基于保险人与投保人之间平等的前提下自愿签订，合同中所列免责条款同样是依据国家法律法规制定，不能因此而认定为该条款为免除保险人保险义务。一审判决明确载明该保险合同的签订是双方真实意愿的表示，属于有效合同，那么双方当然应对保险合同中的条款予以遵守，但一审判决选择性地只认定投保有效，对约束条款予以否认，显然违背商业合同的平等性原则；二、本案事故车辆不具有道路运输许可证，驾驶员也不具有货运从业资格，完全违背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免赔约定，同时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运输管理条例》以及《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的相关强制性规定。并且上诉人也在被上诉人陈刚所购买保险的保单中做了确认，并以醒目的标识在保单上予以载明免赔事项，即使是格式合同，我国法律也只是要求应予以明确说明，但并不禁止，何况本案保险合同中免赔条款的性质符合我国交通运输管理条例及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的条款，属于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依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之规定，被保险人或受益人以保险人为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不仅未以此为据，相反却以“不具有运营许可资格不增加危险程度”为由支持被上诉人的主张，显然从客观上起到了鼓励违法行为的作用，有悖法律精神；三、本案在事实认定上存在明显瑕疵，一审在精神抚慰金的认定上有失偏颇，作为单车事故，损害的发生是由驾驶员本人造成，其应当承担全部责任，而精神抚慰是指因他人的侵权行为受到伤害表示的慰藉，因此本案不适用精神抚慰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二审庭审中补充：被扶养人生活费超过了标准。 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辩称，一、保险合同免责条款不具有法律效力。保险合同有效不代表免责条款有效，应根据相关保险法律、司法解释来判定，且上诉人应举证证明就免责条款相关约定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和提示义务，本案中，上诉人显然没有履行该义务。1.投保人陈进发否认上诉人出示的投保单上的签字系自己签署。根据《保险法解释二》十三条之规定，上诉人未履行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2.《中华人民共和国运输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有关货运驾驶员从业资格证的规定属于行政管理性规定，不是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更不是强制性规定。上诉人不仅要履行明确说明义务，还要履行提示义务，但上诉人一审未举证证明其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条款并就条款中的免责条款进行过提示。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保险法解释二》十一条之规定，应认定上诉人未向投保人履行免责条款提示义务，其免责条款无效。二、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约定不明，不能以周某1不具有从业资格证件为由适用保险条款第十条第（二）第6款之约定，该条约定内容为：“驾驶出租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并没有“从业资格证件”字样约定，不能以此确认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运输管理条例》、《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中所规定的从业资格证件，属于约定不明。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之规定，保险条款约定不明确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周某1的情况不适用上诉人的免责条款约定的内容。三、一审判决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混淆了交通事故责任与事故赔偿责任的概念，本案为单车交通事故，虽然周某1承担交通事故全部责任，但周某1系在受雇驾车时发生事故受害。法理上，自己不能成为自己的侵权人并为此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应由雇主陈刚和陈进发承担全部事故的赔偿责任，且无需考虑周某1是否存在过错。因此，以周某1承担交通事故全部责任为由否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于偷换概念，其理由不能成立。同时，一审法院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用的计算也不存在计算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陈刚、陈进发辩称，第一，认可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第二，本案上诉人不能意见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拒赔。1.案涉保险的购买是答辩人通过冕宁县的业务员打电话进行购买，相关的保险单签字确认均不是陈进发签字，从这一事实反映出上诉人并未对投保人尽到说明告知提示义务，引用免责条款不应当适用；2.案涉车辆已经办理了道路运输许可证并在有效期内。第三，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正确，精神抚慰金应当得到支持。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请求。 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被告陈刚、陈进发连带赔偿原告因周某1交通事故死亡的相关费用56万元，被告财保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并直接支付原告；2.诉讼费由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周某1系原告卢某2的丈夫，是原告周振兴的儿子，原告周某和卢某1父亲。四原告均是农村户口，死者也是农村户口。原告周振兴生于1950年11月2日，原告周某生于2010年3月2日，原告卢某1生于2012年9月20日。被告陈刚、陈进发共同经营川Ｗ×××××号重型罐式货车并雇佣周某1为驾驶员，美姑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美公（交）证字（2019）第02号事故证明2019年5月20日07时，周某1驾驶川Ｗ×××××号重型罐式货车，从昭觉县沿着Ｇ348线往美姑县方向行驶，7时25分许，车行驶至美姑县牛牛坝林场附近后离开Ｇ348线左转进入左侧的顺利沙石公司的沙场上，在顺利沙石公司沙场内自建的沙场连接开Ｇ348线的沙石便道上侧翻，造成周某1死亡的事故。事故发生时死者周某1有驾驶证和行驶证，但未取得从业资格证。被告陈刚、陈进发共同经营的川Ｗ×××××号车登记车主为被告陈进发，该车在财保公司投保了2018年12月4日到2019年12月4日的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50万元（含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2019年5月30日原告与被告陈刚、陈进发达成赔偿协议，被告陈刚、陈进发赔偿原告各项损失76万元，被告陈刚、陈进发已经支付20万元，剩余的56万元待财保公司理赔之后才支付，财保公司拒绝理赔，拒绝的理由是驾驶员未取得相应的从业资格证。 一审法院认为，周某1驾驶川Ｗ×××××号重型罐式货车，从昭觉县沿着Ｇ348线往美姑县方向行驶，7时25分许，车行驶至美姑县牛牛坝林场附近后离开Ｇ348线左转进入左侧的顺利沙石公司的沙场上，在顺利沙石公司沙场内自建的沙场连接开Ｇ348线的沙石便道上侧翻，造成周某1死亡的事故。死者周某1是被告陈进发、陈刚的雇佣司机，死者周某1驾驶的川Ｗ×××××号重型罐式货车在被告财保公司购买了司机座位险50万元（含不计免赔），被告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其真实意愿的反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有效的合同。被告陈进发履行了缴纳保费的义务，发生保险事故，保险公司应该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理赔义务。财保公司辩称死者周某1未取得从业资格证违反合同免责条款的约定，故拒绝理赔。一审法院认为是否取得从业资格证与事故的发生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也不会必然增加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进而增大财保公司理赔风险，故不能成为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的抗辩理由，且财保公司与被告陈进发签订的免责条款采用的是财保公司的格式条款，该条款中关于无相关从业资格证即可免除保险人在商业三者责任险种赔偿的责任，系免除保险人依法承担的义务，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的免责条款，应该认定该条款无效。故财保公司以死者张军未取得从业资格证拒绝理赔的抗辩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陈刚、陈进发已与原告就赔偿事宜达成协议并履行20万元的赔付义务，但原告与被告陈进发、陈刚达成的协议不能约束财保公司，故本案不处理原告与陈进发、陈刚之间的协议关系，只解决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财保公司应在商业座位险50万元限额内赔付，剩余的不足赔付部分按照原告和被告陈进发、陈刚双方协议约定赔付，不在本案中处理。原告的损失依法计算为死亡赔偿金266620元，丧葬费32358.50元，精神抚慰金酌定为50000元，被扶养人周振兴、周某和卢某1生活费135712元，共计484690.5元。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南分公司在保险赔偿范围内支付四原告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484690.5元。以上款项限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700元，由被告陈进发、陈刚负担4068元，四原告负担632元。 二审中，被上诉人陈刚、陈进发提交了一组证据，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证据名称：川Ｗ×××××号重型罐式货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证》（编号川交运管凉字0115049号），拟证明案涉车辆齐备我国法律规定从事运营的相关证书证件，经营范围载明是货运，发证时间是2018年1月12日，2018年12月和2019年12月在凉山州道路运输审核并检验，不属于上诉人所称的无证运输。上诉人财保公司质证意见：第一，一审中未提交，不能作为新证据；第二，死者周某1没有从业资格证，不能仅凭运输许可证来偷换免责条款中的约定，对该组证据不予认可。被上诉人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质证意见：对于证据的三性均无异议。 本院认证，被上诉人陈刚、陈进发提交的川Ｗ×××××号重型罐式货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证》客观真实，能反映案涉事故车辆具备合法运营资质，对其证明目的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本院另查明，1.被上诉人周振兴已丧偶，共生育三子女，长女周某2、二女周某3、三子周某1（本案车祸死者）；2.上诉人财保公司与被上诉人陈进发签订的保险合同为财保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免责条款第二十四条（二）项6条内容为：“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免责条款第二十六条（十）项内容为：“精神损害抚慰金”。在财保公司提交的证据《投保人声明书》中，投保人签章处签名为陈讲发（未按手印），时间为2018年12月4日。财保公司在回答本庭提问：“陈进发”和“陈讲发”差距较大，为何在《投保人声明书》中没有向投保人提出？财保公司回答：就是每个人的写字风格；3.周某1生前赡养周振兴、抚养周某、卢某1的扶养费共计应为146314.50元；4.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计算被上诉人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损失费用中的死亡赔偿金266620.00元、丧葬费32358.50元无异议，仅对被扶养人生活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有异议；5.案涉车辆具备合法运营资质。 本案争议焦点：1.财保公司在案涉车辆投保的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免责条款内容能否得到支持，财保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对精神抚慰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认定和计算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财保公司为主张免责条款效力，提供了格式保险合同及《投保人声明书》作为证据，并主张案涉车辆驾驶人不具备从业资格证，故公司不应理赔。本院认为，经查案涉车辆具有道路运输管理部门颁发的道路运输许可证，驾驶人员具有驾驶证和行驶证，唯一欠缺驾驶人员从业资格证，而在免责条款第二十四条（二）项6条虽有“……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表述，但财保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已向投保人明确说明许可证书和必备证书必然包含有驾驶人员从业资格证，属合同约定不明。现双方为此产生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的规定，财保公司以此为由主张不承担商业险范围内的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分析《投保人声明书》投保人签名部分，投保人身份证显示为“陈进发”，签名处为“陈讲发”，差异明显较大，财保公司对此解释为是每个人的写字风格。本院认为，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应具备严格的审查制度，提供给当事人的格式合同签订，即使合同相对人书写有误，也应审查后提示改正，让错误签名保留在《投保人声明书》中，反映其作为并不严谨，难免留有瑕疵。陈进发否定签署过《投保人声明书》，财保公司关于签名系个人风格的解释明显不符合常理，“进”和“讲”的差距较大，本院不能确信《投保人声明书》系财保公司与投保人陈进发之间因合意形成，由此也能推定财保公司对投保人未尽到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故免责条款内容中的第二十四条（二）项6条、第二十六条（十）项效力当然不及于投保人。财保公司主张免责条款有效，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并不充分，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保险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和车上人员责任保险不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在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投保时，明确告知或者在保险资料中以显眼的方式明确告知。而本案财保公司未尽到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则在商业保险范围内应当承担受害人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确定为500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财保公司上诉提出周某1（死者）生前扶养人生活费计算超过了标准。经本院仔细核实，一审法院计算为135712.00元，实际应为146314.50元，并未如财保公司上诉所述超过标准。鉴于周振兴、卢某2、周某、卢某1对损失费用问题并未提出上诉，视为其服从一审判决，故本院对该费用少计算部分不作调整。 综上所述，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00.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南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 强 审判员 马 燕 审判员 江毅夫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周机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