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5民终85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车春英，女，1971年11月3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远安县人，农民，住湖北省远安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光辉，湖北水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翟文友，男，1972年9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户籍地湖北省远安县，现住湖北省远安县，系车春英丈夫。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远安县茅坪场镇九龙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北省远安县茅坪场镇九龙村四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420525736831042T。法定代表人：杨锦，系该村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红锋，湖北力效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车春英因与被上诉人远安县茅坪场镇九龙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九龙村委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远安县人民法院（2019）鄂0525民初6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车春英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远安县人民法院（2019)鄂0525民初67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九龙村委会继续履行2012年8月31日生效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至2042年8月31止，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九龙村委会承担。事实与理由概括为：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法院将本案中的“会议记录”第3条约定“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建设项目过程中，村委会提前告之车春英，在无任何条件下支持村委会项目建设”认定为双方合同解除的条件，属认定错误。从文义内容上看车春英支持的法律行为仅限于发生在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建设项目过程中，是对建设项目支持的时间起止点进行了确定，并非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原审认定违反《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等相关规定，以及合同意思高度自治原则，人为设定增加车春英的义务。2、原审将会议记录第三条约定“无任何条件支持”认定为就是腾退土地，而非其他行为，属认定错误。无任何条件支持，车春英认为只是对支持的方式约定不明，车春英支持的时间仅限定在建设项目过程中，支持的时间是无争议的，本案中所争议的“无任何条件支持”并不是指腾退土地支持，而是指其他方式支持。根据支持时间条件已经确定无异的前提，就不能将“无任何条件支持”理解为“永久腾退土地”；结合会议记录条款第1条村委会同意修建养殖厂房，第4条林业优惠政策归村委会享有，按照签合同当时的意思，综合整个合同条款，“无任何条件支持”也并非腾退土地；结合合同目的，如果腾退土地，车春英将无法实现发展畜牧养殖的合同目的。对合同目的的理解，只能从签合同当时可预料的目的去理解，不能把多年后出现的新问题，以及难以预料的新情况，反推到签订合同当时的环境去考虑；从农村土地承包的交易习惯上，如果未写明承包期限，一般按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习惯做法最低期限为30年。3、处理本案时就应当优先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相关法律原则。在出现《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条款约定不明，对合同内容理解上发生争议时，应当作出对村民有利的解释，虽然合同没有约定期限，可以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所规定的法定期限确定，根据本案合同的双重性质、合同的形成过程、合同的整体内容综合分析，内容发生争议时，应作出对村委会不利解释，不应理解为村委会有权随时解除合同，更不应理解为村委会有权要求腾退土地。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将本案所指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按照不定期租赁处理，认定村委会有随时解除权，属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转包、出租地流转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参照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处理。本条适用的前提条件，必须是在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转包、出租流转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也就是平等主体之间土地流转时产生的纠纷适用此条款处理，而本案是村民与村委会之间在土地承包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不存在转包出租流转问题，失去了适用本条的則提条件，所以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九龙村委会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九龙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九龙村委会与车春英之间形成的借用合同关系；2.请求依法判令车春英立即清除在文祥坡修建的养殖场及附属设施后将该处山林交还九龙村委会。一审法院对双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对对方持有九龙村2012年8月15日会议记录互有异议，九龙村委会认为车春英持有的会议记录与其存档的会议记录内容不一致，主要差别表现在无村委会公章、无车春英签字、无第5条“此山林不再同意其它村民在山林发展”，认为车春英持有的会议记录中村委会盖章仅表示这份会议记录出处来源于村委会，盖章并不代表九龙村委会将山林发包给车春英的意思表示，车春英签字和第5条系车春英事后单方添加；车春英认为九龙村委会存档的会议记录不是真实、原始的会议记录，不具备客观真实性。一审经审查双方提交的会议记录认为，两份会议记录内容基本一致，双方对除村委会公章、车春英签字、第5条外的其它内容均无异议，有无“第5条”对会议记录并不产生实质性影响，故对该会议记录的第1-4条内容真实性予以确认。车春英对九龙村委会提交的《技术咨询合同》、茅坪场镇城建旅游工作专题会议纪要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该合同、会议纪要与本案无关，一审法院认为《技术咨询合同》中关于远安县茅坪场镇翟家岭古村落核心片区改造设计方案、会议纪要“会议强调”内容中涉及的违章建筑与本案案涉土地相关，涉及到“会议记录”第3条集体山林建设项目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与本案有关联性，故对九龙村委会提交的《技术咨询合同》、茅坪场镇城建旅游工作专题会议纪要予以采信。九龙村委会对车春英提交的营业执照有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一审认为该营业执照反映了车春英开办养殖家庭农场具有合法的工商登记手续，与本案事实有关，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车春英与翟文友系夫妻关系，婚后双方均在外务工。翟文友于1991左右将其户口从远安县××××村迁出转为非农业户口，车春英于2011年将户口从远安县洋坪镇余家畈村迁入茅坪场镇九龙村。2012年，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双方就车春英从事养殖事宜进行初步沟通，同年8月15日，九龙村委会经两委班子成员讨论研究达成一致，形成会议记录4条意见：1.同意一组村民车春英在集体山林上修建养殖厂房；2.在生产发展过程中，与其群众关系本人自行协商解决（主要是与集体山林四至农户）；3.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建设项目过程中，村委会提前告之车春英，在无任何条件下支持村委会项目建设，在建设项目过程中如造成对方经济损失的，村委会一律不承担对方经济损失；4.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壮大集体经济过程中，享受国家林业政策和产生的经济利益归集体所有。2012年8月31日，九龙村委会将该会议记录向车春英出示，由翟文友代车春英在该会议记录签字“同意”以对内容进行了确认，其后车春英办理了名称为“远安县翟家岭春英山羊养殖家庭农场”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为山羊养殖、销售），在案涉土地上进行山羊养殖。至2019年，因翟家岭景区项目建设需要使用案涉土地，九龙村委会依双方约定有“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建设项目过程中，村委会提前告之车春英，在无任何条件下支持村委会项目建设”为由，于2019年1月22日、4月18日两次出具《限期搬离通知书》，通知车春英将养殖厂房及附属设施拆除并搬离，腾退案涉土地。其后双方对此产生争议，协商未达成一致，故九龙村委会诉至法院引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另认定，本案案涉土地（小地名：文祥坡），远安县林证字（2004）第006563号《林权证》显示林地所有权权利人和林地使用权权利人为茅坪场镇九龙村。车春英在远安县××××村除争议土地之外无其它承包地。2018年11月2日，远安县茅坪场镇人民政府就该镇翟家岭古村落核心片区改造设计项目委托宜昌弘远智旅规划设计有限责任公司进行技术咨询，并签订《技术咨询合同》，合同中与案涉土地相关的改造设计是文祥坡黄栌景观林。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就车春英在案涉土地上进行畜牧养殖达成约定的行为性质问题？2.九龙村委会、车春英是否约定解除合同条件？解除合同条件现是否成就？本案合同是否解除？九龙村委会向车春英主张腾退案涉土地的行为性质问题？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经一审法院释明，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均认可2012年8月15日九龙村两委班子会议记录是合同性质，九龙村委会认为是借用合同，车春英认为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关于承包方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农村土地承包除家庭承包以外，还有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其他方式作为兜底。家庭承包是基于家庭基本生活保障以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农户家庭为单位，确定每户承包地数量，采取人口平均分配方法进行承包的一种方式。本案中，车春英作为九龙村村民，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九龙村委会通过协商将案涉土地无偿给车春英使用以发展养殖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关于家庭承包的原则和程序性规定，无论案涉土地为荒地还是林地，均不符合家庭承包方式的特征，法律也未明文禁止林地不能以其他方式承包,故本案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律关系中的其他方式承包。九龙村委会由2012年8月15日会议记录形成的内容应视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是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应属合法有效。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关于合同解除方式，法律规定包括协议解除、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约定解除即在合同中对在何种条件下当事人享有解除权进行约定。本案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在“会议记录”第3条约定“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建设项目过程中，村委会提前告之车春英，在无任何条件下支持村委会项目建设”，该条应视为双方已就合同解除约定了条件。现九龙村委会、车春英对“无任何条件支持”理解存在争议，九龙村委会陈述“无任何条件支持”的意思为若建设项目需要，则车春英应将案涉土地腾退并交于九龙村委会。车春英陈述“无任何条件支持”会议记录约定不明，其认为不反对、不干扰并提供方便也是支持，并非腾退案涉土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结合九龙村委会提交的《技术咨询合同》、茅坪场镇城建旅游工作专题会议纪要来看，翟家岭景区二期延伸开发建设需要使用案涉土地种植黄栌景观林，该项目建设现需要车春英支持的行为是腾退案涉土地，而非其它行为，且按照“会议记录”约定车春英不应附加其它条件。综合合同体系、目的、诚实信用及公平原则，故“无任何条件支持”在本案中应理解为车春英将案涉土地腾退并交于九龙村委会。九龙村委会、车春英“会议记录”约定的解除权条件现已成就，九龙村委会享有解除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据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九龙村委会已两次书面通知车春英，要求车春英在限期内将养殖厂房及附属设施拆除并搬离，符合前述法律规定。另，《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其他方式承包期限由双方协商确定，未有证据证明双方对承包期限有明确约定，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可由双方补充协商，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不定期租赁规定处理。本案诉前及诉讼中，九龙村委会、车春英经多次协商仍不能达成协议，九龙村委会亦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对方。现两次《限期搬离通知书》限定时间均已届满，车春英仍未履行，九龙村委会要求解除合同，符合法律规定。车春英应将在案涉土地上建造的养殖场及附属设施清除后将案涉土地交还九龙村委会，故对九龙村委会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本案经当庭向车春英释明如解除合同其是否有反诉请求，车春英表示不提起反诉，予以确认。本案经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不能达成协议。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二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解除远安县××××村村民委员会与车春英由2012年8月15日茅坪场镇九龙村“两委”班子会议记录形成的土地承包合同。二、车春英于本判决生效后90日内将案涉承包地（小地名“文祥坡”，四至：东至桑树湾大挡；南至翟维喜山界；西至沟；北至陈婆子湾）腾退并交于远安县××××村村民委员会。三、车春英于本判决生效后90日内将其于2012年8月31日后在上述“文祥坡”承包地建造的全部建筑物、构筑物予以清除。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车春英负担。当事人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九龙村委会是否有权要求车春英腾退案涉承包地并交还给村委会。本案中，九龙村委会与车春英在“会议记录”第3条约定“村委会在利用集体山林建设项目过程中，村委会提前告之车春英，在无任何条件下支持村委会项目建设”。现双方对该条约定的理解存在争议，九龙村委会主张若建设项目需要，车春英应无条件支持包括腾退承包地，车春英则认为提供支持不应包括腾退土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双方当事人对案涉“会议记录”性质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均无异议，该合同标的物即为案涉承包地，故该“会议记录”第3条亦是围绕案涉承包地进行的约定，该条为车春英设定了无条件支持项目建设的义务，即当九龙村委会存在建设项目，且该项目在建设过程中需要车春英支持时，车春英不应附加任何条件，此种支持与案涉承包地存在直接关联。根据九龙村委会提供的《技术咨询合同》、茅坪场镇城建旅游工作专题会议纪要等证据，案涉建设项目需要使用车春英的承包地进行黄栌景观林的种植，而种植黄栌景观林则需要车春英腾退该承包地。因此，九龙村委会要求车春英腾退承包地以支持项目建设，有事实依据。车春英提供的支持应符合并满足建设项目的实际需要。双方在“会议记录”第3条中为车春英设立无条件支持村委会项目建设义务的同时，亦包含了九龙村委会解除合同的权利和条件。现案涉承包合同的解除条件已成就，九龙村委会依法享有解除权。车春英另辩称案涉承包合同未约定承包期限，应按法定最低期限确定为30年。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的相关规定，农村土地承包除了家庭承包方式之外，还存在其他方式的承包。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关于家庭承包原则和程序的规定，案涉承包合同不符合家庭承包方式的法律特征，故车春英与九龙村委会通过公开协商的方式取得了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属其他方式承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的相关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本案所涉承包合同未约定承包期限，双方亦未就此达成补充协议。对于未约定期限的合同，法律有明确的规定，即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不定期租赁的规定处理。故本院对车春英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综上，九龙村委会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其请求解除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并要求车春英腾退承包地并予以交还的诉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对此予以支持并无不当。综上所述，车春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车春英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灿审判员 闫玲玲审判员 胡建华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朱晓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