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1民终4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艳，女，1975年4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日照市东港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日照市东港区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日照市东港区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371102ME05116295。 法定代表人：刘金贤，该村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梅，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艳因与被上诉人日照市东港区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宋家湖村委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8）鲁1191民初7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强拆房屋赔偿款人民币345600元；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在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集体土地上有自己的房屋(充石铁路以北、临沂路以西、迎宾路以南)，是基于积极响应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北京路街道办事处、宋家湖村委会发展租赁经济的号召，与宋家湖村村委会签订了土地租赁协议后建造而成的。后上诉人一直按照协议约定向被上诉人缴纳土地使用费，被上诉人也一直收取，多年来未曾中断，直到被上诉人得知土地要被征收才没再收取。2.上诉人的房屋并非违法建筑。至今没有任何法定部门对上诉人的房屋作出是违法建筑的认定。被上诉人一直主张的“缴纳土地使用费就算合法建筑；经被上诉人批准同意建设就算合法建筑，否则就是违法建筑”的说法没有法律依据。3.上诉人的房屋被强制拆除，是因为该房屋所处的土地遇到政府征收。如果不是土地遇到政府征收，房屋不可能被拆除。4.被上诉人没有强制拆除上诉人房屋的权利。只有人民法院和法律授权的行政机关才有强制执行权。5.集体土地被征用，地上合法存在的房屋没有给予补偿，在没有达成补偿协议的情况下，强拆就是违法，就应该给予赔偿。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国家征收土地的，依照法定程序批准后，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予以公告并组织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征收土地方案经依法批准后，由被征收土地所在地的市、县人民政府组织实施，并将批准征地机关、批准文号、征收土地的用途、范围、面积以及征地补偿标准、农业人员安置办法和办理征地补偿的期限等，在被征收土地所在地的乡(镇)、村予以公告。征收土地的各项费用应当自征地补偿、安置方案批准之日起3个月内全额支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宋家湖村委会作为村民自治组织，既不是司法机关，也不是行政机关，其无权强拆上诉人的房屋，其所实施的行为显然也严重违反法律规定。基于以上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在集体土地上的合法建筑物被被上诉人强拆，导致上诉人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向政府部门要求土地被征收要求地上附着物得到补偿的权利受损。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依法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强拆房屋赔偿款。 宋家湖村委会辩称，一审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李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宋家湖村委会支付李艳强拆房屋赔偿款10000元（暂定数额，具体数额根据评估结果变更）；2.案件受理费由宋家湖村委会承担。诉讼过程中，李艳增加诉讼请求：判令宋家湖村委会支付李艳房屋装饰、装修及附属设施设备的赔偿款，连同房屋赔偿款共计345600元。 一审过程中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一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李艳为证实其主张，提交下列证据： 证据1.《土地租赁合同》一份，用以证明李艳通过租赁方式取得涉案房屋项下的土地使用权。 证据2.2014年7月5日，宋家湖村委会发出的《通知》一份，2015年10月21日，宋家湖村委会发出的《清欠通知》一份，2018年9月28日，宋家湖村委会发出的《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三资”欠款核对通知书》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系合法建筑，宋家湖村委会通过书面方式确认李艳房屋的合法性。 证据3.宋家湖村委会于2009年12月10日、2015年10月21日出具的收款收据一份，用以证明李艳交纳租赁费至2018年9月28日，根据租赁合同约定，如政府征用土地，乙方投资建设的地上附着物赔偿款归乙方。 证据4.山东省第八地质矿产勘查院绘制的涉案房屋平面图一份，证据5.涉案房屋的卫星图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被拆除前的基本情况。 证据6.《日照市国土资源局关于邹宗林等人申请政府信息公开的答复》及附件：日照市人民政府征收土地预公告（日征公告﹝2008﹞18号）、日照市人民政府征收土地公告（2009年第12号）、山东省人民政府关于日照市东港区2008年第五批次城市建设用地的批复（鲁政土字﹝2009﹞239号）、平面图各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项下土地为集体建设用地或未利用土地，涉案土地相邻土地已经于2009年1月经山东省人民政府批准转为城市建设用地，但李艳房屋项下土地不在该征收范围内。 证据7.日照市大伟地质勘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李艳，类型为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登记住所地日照市东港区的营业执照一份增值税专用发票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的用途为该公司的宿舍及仓库。 证据8.中共北京路街道委员会文件（北发﹝2006﹞24号）日开办通报（第1期）、**军2008年2月14日讲话、《宋家湖村工业园区厂房建设、使用及农作物补偿的规定》（2005年3月24日）、《宋家湖村06年半年工作总结及下一步工作打算》各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系在政府及村委会发展租赁经济的政策鼓励下建造。 证据9.受损财产清单一份，证据10.财产受损前后对比照片一宗，证据11.《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日开综执不处2018第0001号）一份，证据12.拆除涉案房屋时的照片及视频光盘两张，用以证明涉案房屋系合法建设，宋家湖村委会拆除行为违法，以及被拆除后形成的实际经济损失。 对李艳提交的证据，宋家湖村委会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租赁合同期限为2010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李艳称涉案房屋建成于2009年10月，证明李艳建设房屋时未取得土地使用权，其建设并未获得村委会准许，进而证明涉案房屋系违法建设。对证据2中的《通知》无异议，李艳尚欠租赁费，村委会根据合同约定催要租赁费，并无不当；《清欠通知》并无宋家湖村委会公章，不能证实系村委会出具，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三资”欠款核对通知书》有异议，因双方的租赁合同期限至2014年12月31日，村委会通知李艳限期搬离前尚有一段时间，该通知书系核对2015年后几个月的租赁费，并非允许李艳使用土地至2018年。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2009年12月10日所交款项3150元，仅是第一年度的租赁费，2015年10月21日所交款项13000元，仅是2010年至2015年初的租赁费，即李艳土地租赁费交至2015年12月31日，根据合同法等法律规定，租赁期限6个月以上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未采用书面形式的，视为不定期租赁，故2015年之后，李艳、宋家湖村委会之间的土地租赁合同系不定期租赁，宋家湖村委会有权随时解除。对证据4真实性有异议，该平面图未标明涉案房屋的具体坐落位置，公章模糊不清且有缺失。证据5系李艳单方制作，不具有证明作用，对证明力不予认可。对证据6的真实性无异议，涉案土地为集体土地，用途为农用地。对证据7中营业执照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公司的登记地址与涉案房屋的地址不符，与本案无关联性；发票为复印件，对其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对证据8的真实性无异议，政策并不允许个人私自建设，李艳、宋家湖村委会于2009年12月3日签订租赁合同，但李艳于2009年春即着手建设，并未经过宋家湖村委会及相关部门同意，应当为非法建设。对证据9有异议，系李艳单方制作，可视为李艳单方陈述，无证据效力。证据10中的照片，未显示拍摄时间，不能证实涉案房屋被拆除时，该宗物品存放于涉案房屋内，且部分照片显示物品已经搬至屋外，并未造成损失。证据1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能够证明涉案房屋系非法建设，不予处罚的原因系涉案房屋已经拆除。对证据12真实性无异议，但宋家湖村委会系依法依约拆除，根据双方租赁合同约定，合同到期后，李艳应当自行拆除，否则由宋家湖村委会进行拆除并由李艳承担相关费用，宋家湖村委会在拆除过程中已将屋内物品全部搬出。 宋家湖村委会为证实其主张，提交下列证据： 证据1.日照市国土资源局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以下简称开发区国土分局）《关于李艳建设有关事项的复函》（2017年1月3日）一份、日照市规划局《关于确认李艳建设有关事项的复函》（2017年1月11日）一份、日照市东港区北京路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北京路街道办事处）《关于回复李艳建设有关事项的函》（2017年1月4日）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的建设未办理过土地使用许可证、规划许可证等其他审批手续，应为非法建设。 证据2.宋家湖村党支部党员大会会议记录一份，用以证明对涉案房屋的拆除系经过村委会研究决定，在李艳逾期拆除时，村委会组织拆除。 证据3.李艳等人所写《致上级领导的紧急情况反映材料》一份，用以证明自2016年10月开始，宋家湖村委会多次向李艳下达书面通知，根据村民自治原则，让李艳腾退土地，否则组织强拆，并非李艳所称事先未通知。 证据4.视频光盘一张，用以证明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涉案房屋前，将屋内物品搬出并交付李艳，并未造成屋内物品损失。 证据5.开发区国土分局出具的《说明》（2018年12月21日）一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屋项下土地仍为宋家湖村集体土地，并未被征收。 对宋家湖村委会提交的证据，李艳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合法性有异议，该三份函不是最终的行政处罚决定文书，相关部门曾对李艳进行过处罚，后又撤销，宋家湖村委会没有权利以房屋违法为由进行强拆，李艳的房屋未经任何机构认定为违法建筑。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会议系党员会议，而非村委会议，对其合法性和证明目的不认可，李艳、宋家湖村委会并未达成拆迁协议，宋家湖村委会亦无法定手续，无权拆除李艳房屋。对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不认可，涉案房屋被拆除当天，李艳并未得到任何合法有效的通知，宋家湖村委会也没有出示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因录像中的物品与李艳提供的受损物品清单上所列物品不能一一对应。对证据5真实性无异议，对涉案房屋项下土地尚未被征收无异议。 诉讼过程中，应李艳的申请，一审法院调取了日照市公安局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北京路派出所（以下简称北京路派出所）的《日照市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处结备案表》。另依据李艳申请，一审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委托山东天诺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诺公司）对涉案房屋损失价值、房屋内物品损失价值等进行鉴定，天诺公司就房屋损失出具《评估报告》，因屋内物品已经灭失，该公司退回鉴定，并出具退回说明。 李艳对备案表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证据能够证实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涉案房屋当天，李艳报警，虽然公安机关未作出处理，但能够证明宋家湖村委会系强制拆除行为。对《评估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评估依据有异议，对退回说明真实性无异议，因李艳提交的照片及影像资料能够认定物品损失情况，故对退回鉴定有异议。 宋家湖村委会对备案表的真实性无异议，对拆除时间无异议，但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涉案房屋系基于合同约定，并非强拆，并非侵权。对《评估报告》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与本案关联性有异议，涉案房屋系违法建设，评估机构依据市场价格进行评估无法律和事实依据，对退回说明无异议。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首先，关于李艳提交的证据。证据1、证据2中的《通知》、证据3、证据6、证据11内容真实可靠，与待证事实关联程度高，具有证明力，应作为定案依据。证据2中的《清欠通知》尽管未加盖宋家湖村委会公章，但能够与证据3中的交款单据相印证，一审法院予以认定；证据2中的《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三资”欠款核对通知书》内容真实，但该核对通知载明李艳“拖欠承包租赁费元，拖欠往来欠款3102元，共计拖欠款总额3102元”，即通知李艳核对的欠款并未包含租赁费，故该证据与本案并无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认定。证据4、5能够相互印证，且能够与宋家湖村委会提交的证据1相印证，能够证明李艳的涉案房屋被拆除前的基本情况，一审法院予以认定。证据7中的营业执照，尽管内容真实，但与本案并无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认定；增值税专用发票系复印件，不能认定其真实性，且与本案无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认定。证据8内容真实，但对其证明目的，一审法院将结合其他有效证据综合认定。证据9系李艳自行罗列的损失物品及其价值清单，不能证实相关物品是否受损及价值，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证据10内容真实，其中部分照片能够反映涉案房屋拆除时的客观情况，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其中房屋拆除前物品照片，李艳未提交其他证据证实系在本次拆除过程中受损，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证据12内容真实，与本案存在关联性，能够认定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涉案房屋的事实，但不能认定涉案房屋是否合法建筑、宋家湖村委会拆除行为是否违法。其次，关于宋家湖村委会提交的证据。证据1、2、3、4、5内容真实可靠，与待证事实关联程度高，具有证明力，应作为定案依据。再次，关于北京路派出所的《日照市公安局110处警现场情况登记、处结备案表》，内容真实，与本案存在关联性，能够认定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李艳涉案房屋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最后，天诺公司就涉案房屋损失出具的《评估报告》，委托程序合法，尽管李艳、宋家湖村委会均提出异议，但未提交确实充分证据证实，对其异议均不予采信，对该评估报告的意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但宋家湖村委会应否赔偿李艳该部分损失，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天诺公司的退回说明，内容真实客观，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09年12月3日，宋家湖村委会（甲方）与李艳（乙方）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约定：一、乙方租用甲方位于村中路以东、铁路以北80米的土地1.05亩。期限5年，自2010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二、土地租赁费：前五年（2010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乙方每年每亩向甲方交纳租金3000元，每年共计支付甲方3150元，后五年租金调整为每年每亩3100元（该数额被斜线划掉），每年共计支付甲方/元。三、乙方每年12月31日前必须结清当年租赁费，如乙方不按约定结清租赁费，甲方按农村信用社同期贷款利率的3倍收取违约金，并可终止合同，收回土地，停止供水供电。乙方投资建设的地上附着物甲方不予赔偿，乙方自动无偿拆除。四、合同期内，如政府征用土地，本合同解除，乙方必须在甲方通知的期限内交还土地。乙方投资建设的地上附着物赔偿款归乙方。如甲方规划占用，合同终止，乙方经批准建设的房屋等地上附着物，甲方按乙方建设时实际成本折价补偿乙方。五、……。六、……。七、乙方在租赁期内，进行房屋等固定投资建设，需书面向甲方申请，甲方同意后方可建设，否则，无论何时不作任何赔偿。八、本合同到期时，如继续租赁，乙方优先，如双方不再订立租赁合同，乙方投资的建筑物，限期无偿自行拆除，甲方收回土地，如乙方拒不拆除，甲方安排拆除，费用乙方支付。 在双方签订租赁合同前，李艳于2009年春天即在该涉案土地上建设，在签订合同后于2009年12月10日交纳土地租赁费3150元。合同履行过程中，李艳并未按照合同约定按期交纳租赁费。2014年7月5日，宋家湖村委会向李艳发出《通知》，内容为：“按照开发区纪工委要求，街道统一部署，现村委对集体资产进行清理。对个人欠部分楼房款者……。对所欠承包费者，7日内（7月15日前）交齐欠款，村委认可承包关系，逾期未交齐欠款，视为违法建设，报上级有关部门，予以强制拆除。”2015年10月21日，宋家湖村委会向李艳发出《清欠通知》：“各大院承包户，接上级通知，根据创城及现阶段工作要求，现对所有承包村委大院进行清理，合同未到期且有欠款者，在三日内缴齐所欠款项，合同有效。逾期未交齐者，村委将把情况上报党委，各承包户酌情考虑。”2015年10月21日，李艳向宋家湖村委会交纳承包费13000元，交清了合同期内的租赁费。此后，李艳未再交纳涉案土地租赁费。 该涉案土地位于日照市，1999年8月9日，日照市土地管理局为宋家湖村委会颁发《集体土地使用证》[证号为日集用（1999）字第051号]，土地所有者及使用者为宋家湖村委会，用途为养殖，使用权类型为拨用，使用权面积为10082.06平方米，涉案土地为该宗土地的一部分。2016年10月，日照市人民政府决定在兖日铁路以北、迎宾路以南、东起新市区临沂路、西到老城区旭阳路区域规划建设铁路公园（现为市民公园），该规划区域包含宋家湖村上述养殖区，该养殖区域经营业主76户，均在铁路公园规划范围之内，需要拆除，其中包含李艳建设的房屋。 涉案房屋为三处砖木起脊结构平房，面积487.5平方米。自2016年10月起，宋家湖村委会多次向李艳发出书面通知，告知李艳因铁路公园建设，根据村民自治原则，需要李艳于2016年12月31日前腾退土地，否则即组织强制拆除，并告知李艳，因其建设的上述房屋没有任何规划、建设审批手续，根据《日照市人民政府关于对全市违法建设进行治理的通告》（2016年11月22日）、《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项目建设地上附着物补偿暂行办法》（日开办发﹝2016﹞1号）规定，一律不予赔偿，对一些历史上形成的，虽未取得规划、建设部门批准手续，但经村居“两委”研究同意建设的建（构）筑物、临时设施，且与村居集体签订承包租赁合同，每年及时上交集体承包租赁费的，因项目建设需要在规定时限内全部无偿拆除的，不评估、不打价，可按最高不超过历年所缴纳承包租赁费总额的50%（具体比例视情况定）作为拆除补偿，补偿费用由区财政承担。李艳因不同意补偿标准，未自行拆除。 2017年2月17日，宋家湖村召开两委会，决定由村委会对未自行拆除的承租户进行拆除。2017年6月1日上午10时左右，宋家湖村委会组织人员对李艳建设的上述房屋进行了拆除，并未对其进行拆除补偿，拆除前，组织人员将屋内物品搬出。拆除当天，李艳认为宋家湖村委会的拆除行为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北京路派出所接警后，在调查了解情况后，未予处理。另，李艳等人联名向有关部门递交《致上级领导的紧急情况反映材料》，陈述了涉案房屋建设过程，涉案房屋被拆除过程，并要求相关部门予以处理。 诉讼过程中，应李艳申请，一审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委托天诺公司对涉案房屋损失金额、房屋内物品损失价值进行司法鉴定，在一审法院依照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向李艳释明诉讼风险后，李艳仍坚持司法鉴定。2019年6月26日，该公司出具《评估报告》，评估结论为在评估基准日2017年6月1日，涉案房屋损失总金额为345600元。因李艳提供的受损物品明细清单中大部分物品已经灭失，仅根据现有资料无法确定物品的损失程度及物品的品牌、规格、数量等，故该公司退回该部分损失评估申请。李艳为此支付评估费10000元。 同时查明，2017年3月13日，涉案拆迁户邹宗林等就涉拆迁土地向日照市国土资源局提出政府信息公开，2017年3月30日，日照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答复：经调查，你们申请的土地信息已于2009年1月6日经山东省人民政府批准转用并征收为国有土地（批准文号：鲁政土字﹝2009﹞239号），征收土地总面积631430平方米。市政府于2008年9月10日发布拟征收土地公告，2009年1月19日发布征收土地公告。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征地补偿标准、农业人口安置方式均已在拟征收土地公告和征收土地公告中明确说明。该次土地征收涉及邹宗林承包地北侧部分、邢茂庭承包地西侧部分，李艳的承包地不在征收范围。本案诉讼过程中，开发区国土分局于2018年12月21日出具说明一份，内容为：北京路街道宋家湖村兖石铁路以北，临沂路以西土地，2005年之后土地被征收情况如下，经查，日照市2005年第三批次城市建设用地征收该村该范围土地5460平方米，于2005年11月28日经省政府批复（鲁政土字﹝2005﹞1279号），后供给华鲁石油使用；日照市2007年第四批次城市建设用地征收该村该范围土地7020平方米，于2007年12月29日经省政府批复（鲁政土字﹝2007﹞896号），后供给海港液化气使用；日照市东港区2008年第5批次城市建设用地，征收该村该范围土地40541平方米，于2009年1月6日经省政府批复（鲁政土字﹝2009﹞239号）。除上述三宗土地被征收外，未查到其他相关征地信息。截止今日，我局未再上报征收该村兖石铁路以北、临沂路以西土地。 另查明，2018年5月9日，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综合行政执法局向李艳下达《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日开综执不处2018第0001号），依据开发区国土分局《关于李艳建设有关事项的复函》（2017年1月3日）、日照市规划局《关于确认李艳建设有关事项的复函》（2017年1月11日）、北京路街道办事处《关于回复李艳建设有关事项的函》（2017年1月4日）等证据，认为其违法建设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的相关规定，于2016年12月20日立案查处，2016年12月22日进行了现场勘查和调查询问，2016年12月27日分别向日照市规划局、开发区国土分局、北京路街道办事处函询相关情况，2017年3月1日向李艳下达《行政处罚听证会告知书》，3月2日下达《行政处罚听证会通知书》，3月16日召开了行政处罚听证会。同时认为李艳的违法建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规定，应当责令限期拆除，并依法于2017年3月17日下达了日开综执处2017第00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但经该机关调查，涉案房屋已经拆除，违法标的物不复存在，根据李艳的申请，决定不再维持原行政处罚，并依法撤销日开综执处2017第00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的主管及民事诉讼受案范围问题。二、关于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李艳房屋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主管及民事诉讼受案范围问题。首先，根据2019年7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部分司法解释（第十三批）的决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达不成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就补偿安置争议提起民事诉讼人民法院应否受理问题的批复》自2019年7月20日起不再适用，理由是依据已被《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2011年1月21日实施）废止。其次，《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房屋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在征收补偿方案确定的签约期限内达不成补偿协议，或者被征收房屋所有权人不明确的，由房屋征收部门报请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依照本条例的规定，按照征收补偿方案作出补偿决定，并在房屋征收范围内予以公告。补偿决定应当公平，包括本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有关补偿协议的事项。被征收人对补偿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依法提起行政诉讼。”本案中，宋家湖村委会并非房屋征收部门亦非房屋征收部门的受委托实施单位，李艳亦非被征收人，且李艳提起的系侵权之诉，其请求权基础为侵权责任请求权，故本案应为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对宋家湖村委会主张本案不属人民法院主管或民事诉讼受案范围、应当裁定驳回起诉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李艳房屋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问题。构成民事侵权行为需具备四个要件：行为的违法性、损害事实的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具体到本案中，李艳的房屋系由宋家湖村委会组织拆除，双方均无异议，认定宋家湖村委会的拆除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关键是认定其行为是否存在违法性、主观上是否存在过错。第一，关于宋家湖村委会与李艳之间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该合同系当事人协商一致订立，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涉案土地使用权类型为集体拨用土地，用途为养殖，并非耕地，但系农用地，允许承租人为养殖目的在该土地上建设临时建筑物，故该合同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为有效合同，依法应受法律保护。第二，李艳、宋家湖村委会之间的土地租赁合同在涉案房屋被拆除前已经终止。李艳、宋家湖村委会双方明确约定了租赁期限为5年，租赁期限截至2014年12月31日，到期后，李艳仍继续使用涉案土地，且宋家湖村委会并未提出异议，但双方并未续订租赁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双方存在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尽管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文本中有“后五年租金调整为每年每亩3100元（该数额被斜线划掉），每年共计支付甲方/元。”内容，但双方并未就续签达成合意。李艳两次共交纳租赁费16150元，其5年租赁期限的租赁费应为15750元，超付400元，但其使用涉案土地至2017年6月，此期间其并未交纳租赁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租赁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视为不定期租赁。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2016年10月起，宋家湖村委会多次向李艳发出书面通知，告知李艳因铁路公园建设，需要李艳于2016年12月31日前腾退土地，该通知应当视为解除合同的通知，且该期限合理，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终止。第三，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李艳涉案房屋系依据双方的合同约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土地租赁合同终止后，合同对土地上建筑物处置方式有约定或另行达成协议的，适用双方约定的方式处理。本案中，李艳、宋家湖村委会双方的土地租赁合同到期后，双方就土地上建筑物的处置问题，因李艳对宋家湖村委会依据相关规定对其进行补偿存在异议，未达成补充协议，故应当按照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中约定的方式处理。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第八条约定：“本合同到期时，如继续租赁，乙方优先，如双方不再订立租赁合同，乙方投资的建筑物，限期无偿自行拆除，甲方收回土地，如乙方拒不拆除，甲方安排拆除，费用乙方支付。”尽管宋家湖村委会辩称系依据村民自治的名义拆除房屋，无法律依据，但宋家湖村委会作为涉案土地所有权人和使用权人有权依据该合同约定通知李艳限期自行拆除并收回土地，在李艳未自行拆除的情况下，宋家湖村委会自行安排拆除。如前所述，双方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故宋家湖村委会的拆除李艳涉案房屋的行为并无违法性，且无过错。第四，根据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宋家湖村委会在拆除涉案房屋时，安排人员将房屋内物品搬出，且李艳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因宋家湖村委会的拆除行为导致其屋内物品受损，另，即使因宋家湖村委会的拆除行为导致李艳的部分屋内物品受损，因宋家湖村委会在拆除房屋前已经多次通知李艳，宋家湖村委会亦无过错。第五，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李艳涉案房屋、收回涉案土地系因配合政府建设铁路公园的需要，即并非因自己规划占用，不符合双方合同第四条的约定，宋家湖村委会对其拆除行为无需赔偿或补偿。第六，李艳建设的房屋没有任何规划、建设审批手续，尽管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综合行政执法局因涉案房屋已经拆除，并根据李艳的申请，依法撤销了行政处罚决定书，但并未改变李艳建设行为的违法性，李艳亦未提交相关证据证实其建设行为的合法性，故对其涉案房屋不应享有合法物权。宋家湖村委会并非认定涉案房屋是否为合法建筑的机构，且宋家湖村委会分别于2014年7月5日、2015年10月21日向其发出的《通知》、《清欠通知》并非认定该涉案房屋系合法建筑的依据，对李艳主张上述通知能够认定涉案房屋系合法建筑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第七，李艳在诉讼过程中，在一审法院对诉讼风险向其释明的情况下，仍坚持损失鉴定，自行扩大了支出，应当由其自行承担相应费用。综上，宋家湖村委会拆除李艳涉案房屋的行为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并无违法性，且无过错，李艳应自担合同风险和诉讼风险。 综上，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李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84元，由李艳负担。评估费10000元，由李艳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日照市人民政府2019年8月30日发给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的《履行职责通知书》一份，证明日照市人民政府下发履行职责通知书后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及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仍然没有进行安置补偿，存在失职，该文件可以证实上诉人的房子是合法的，否则日照市人民政府不会下发此通知。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对证据的证明目的和关联性有异议。1.该份通知书下发的对象为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非本案的被上诉人，对本案的被上诉人不产生直接的法律约束力。2.该份证据中写明未能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全面履行职责，而非未履行。且依据2018年12月21日日照市国土资源局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出具的说明，本案上诉人的承租土地非在征收范围内，且该履行通知书中也未明确应由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向上诉人履行补偿安置责任。3.上诉人等涉案房屋未取得建筑房屋规划许可手续，无产权登记，且在建设时未向村委会提交书面的建设申请。基于被上诉人和上诉人的土地租赁合同第七条之约定，进行房屋投资建设需递交书面申请，否则无论何时不做任何赔偿，即使上诉人部分承租土地被政府征收，地上附着物赔偿款归上诉人，该赔偿款也应由相应机关进行赔付，而该笔款项并未到被上诉人账户，被上诉人不是该赔偿的主体。另外合同中所说的投资建设地上附着物是指上诉人递交申请且被上诉人同意取得合法许可手续的合法建筑，而非自行私搭乱建的违法建设。4.据了解，2017年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局、财政局、审计局、北京路街道和被上诉人联合进行了清点评估，补偿上诉人历年上缴承包费总额的50%，以及地上苗木补偿款，该补偿款被上诉人告知上诉人去村委会支取，但是上诉人拒绝领取，因此上诉人无权要求村委会履行任何赔偿义务。本院审查认为，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仅能证实日照市人民政府通知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履行相关补偿安置职责，不能证实上诉人涉案房屋应否予以补偿。 此外，上诉人于2020年4月13日以其诉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履行补偿安置职责一案正在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审理中，尚未审结，本案的审理应以该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为由，申请本案中止审理。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拘束力。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租赁合同明确约定租赁期限为5年，租赁期限截至2014年12月31日，到期后，李艳仍继续使用涉案土地，宋家湖村委会并未提出异议，但双方并未续订租赁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的规定，双方之间形成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不定期租赁合同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双方在《土地租赁合同》第八条约定：“本合同到期时，如继续租赁，乙方优先，如双方不再订立租赁合同，乙方投资的建筑物，限期无偿自行拆除，甲方收回土地，如乙方拒不拆除，甲方安排拆除，费用乙方支付。”因包括涉案土地在内的土地日照市人民政府决定规划建设铁路公园，为配合政府决定，被上诉人自2016年10月起，多次向上诉人发出书面通知，告知因铁路公园建设需要，要求上诉人限期腾退土地，否则将予以强制拆除。被上诉人的上述行为应当认定为解除其与上诉人之间的租赁合同的通知，该通知送达上诉人，双方之间租赁合同的权利义务即终止。土地租赁合同权利义务终止后，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就相应补偿事宜达成补充协议，上诉人在涉案租赁土地上建设的房屋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处理。尽管2009年1月6日山东省人民政府批准对被上诉人部分土地农转用并征收为国有土地，但上诉人租赁土地不在征收范围内，并且本案并无证据证实上述土地的征收是否具体落实或实施，上诉人二审提交的日照市人民政府2019年8月30日发给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的《履行职责通知书》亦进一步印证了该事实，同时，被上诉人仍持有日照市土地管理局颁发的证号为日集用（1999）字第05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现并无证据证实涉案土地的所有权属发生变更，因此，被上诉人仍然是涉案土地的所有权人。被上诉人作为涉案土地所有权人，在解除与上诉人的土地租赁合同、且经通知上诉人拒不自行拆除涉案土地上房屋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拆除上诉人涉案土地上的房屋且无需承担赔偿或补偿责任，符合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第八条的约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上诉人关于中止诉讼的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84元，由上诉人李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荣国 审判员  苗自富 审判员  李 红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法官助理王莹莹 书记员刘一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