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民初84号 原告：宣汉县斌丰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宣汉县天生镇大路村。 法定代表人：汤胜茂，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明政，四川共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玲蜓，四川共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天然气川气东送管道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光谷大道126号川气东送管道工程武汉调控中心1-5层。 主要负责人：全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雷勇，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霞，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北大街22号。 法定代表人：戴厚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雷勇，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甜，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宣汉县斌丰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斌丰公司）与被告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天然气川气东送管道分公司（以下简称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石化）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7月24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斌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汤胜茂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伍明政、伍玲蜒，被告中石化管道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霞及其与中石化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雷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斌丰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共同赔偿斌丰公司所遭受的损失345607345元（不包括资金利息），具体构成为：1.覃家沟煤矿的开采投入成本损失23831.98万元，包括实物资产损失23610.35万元、已缴纳采矿权价款损失221.63万元及从赔偿义务产生之日2017年10月11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赔偿款项实际给付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2.可期待利益损失9800万元，按覃家沟煤矿可采资源储量98万吨×100元∕吨的纯利润计算；3.2017年10月11日停工至2018年10月份期间斌丰公司因支付人工工资、保险费用、煤矿维护费、电费等产生的直接损失8997545元；4.斌丰公司支出的论证费、重新设计费合计29万。二、本案案件受理费由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斌丰公司所属覃家沟煤矿存续在先，中石化建设川气东送管道工程立架山l#隧道（以下简称立架山l#隧道）时间在后，二者之间形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以下简称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规定的相遇关系。覃家沟煤矿从批准整合、获准建设、试运行到责令停产、最终关闭，手续证照齐全、完全合法合规。而中石化在建设立架山l#隧道时，未与穿越区各煤矿协商沟通及交换图纸资料、未报煤炭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未充分调查安全区范围内矿产资源分布情况、未完成矿产资源压覆审批手续，且在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施行后未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导致行政主管部门无法顾及隧道压覆重要矿产资源状况而向斌丰公司换发新的《采矿许可证》，进而使得斌丰公司为开采煤矿资源作出长期的、巨大的经济投入。斌丰公司在尚未取得投入回报之时，又因立架山l#隧道安全隐患治理而被要求终止煤矿建设。由于中石化最终选择隧道本体加固方案，斌丰公司只能彻底关闭覃家沟煤矿，其投入的生产资料、设施设备等完全不能发挥效用，期待利益也完全落空。综上，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对斌丰公司的合法矿业权已构成侵害，应当共同赔偿斌丰公司为此遭受的全部损失。 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共同辩称，1.成立于2008年2月19日的中石化管道分公司负责川气东送管道的运营管理，因该分公司资产及债务于2016年已重组注入中石化川气东送天然气管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且后者的现有资产也足以覆盖斌丰公司的诉讼请求，故本案被告应变更为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2.立架山1#隧道系国务院批准建设的合法工程，中石化已按法律规定对隧道是否压覆矿产资源进行调查（其中，中石化将安全距离设定为60米符合当时的法律规定）并通过评审。由于隧道未形成矿产资源压覆，故其无须办理压覆审批手续，亦无法定义务与斌丰公司交换图纸资料。3.斌丰公司取得覃家沟煤矿采矿权的时间晚于立架山1#隧道竣工及交付使用时间，斌丰公司无权向享有在先权利的主体请求任何赔偿或补偿。同时，斌丰公司无法开工生产的根本原因在于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的施行及行政主管部门调整其采矿权标高范围，且其在2015年7月3日收到中石化函件后继续推进煤矿建设导致的损失系自身过错所致。综上，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主观上不存在过错，行为上不具有违法性，行为与斌丰公司主张的损失缺乏因果关系，未对斌丰公司的采矿权构成侵害。 根据各方当事人无争议的证据及本院采信证据，本院认定如下事实：斌丰公司所属覃家沟煤矿系由始建于1993年的原宣汉县天生镇覃家沟煤厂和始建于1994年的原宣汉县天生镇桐子树煤厂，经四川省人民政府2007年1月17日批准整合资源的扩建矿井。其中，原宣汉县天生镇覃家沟煤厂有效期为2006年3月至2010年9月的《采矿许可证》载明开采标高+750米～+600米，原宣汉县天生镇桐子树煤厂有效期为2004年1月至2009年1月的《采矿许可证》载明开采标高+850米～+712米。2011年10月12日，覃家沟煤矿由四川省国土资源厅换发新的《采矿许可证》，有效期至2019年4月12日，开采标高+875米～+500米，矿区面积1.4797平方千米。2012年3月16日，斌丰公司缴纳采矿权价款221.63万元。 2006年9月18日，四川省国土资源厅通过川气出川天然气管道工程（四川境内）项目用地初步审查，同意项目选址四川省宣汉县等境内。2006年9月28日，立架山l#隧道开工建设。2008年3月7日，四川省国土资源厅复函中石化天然气分公司川气东送管道工程项目部，告知后者提供的立架山l#隧道拟建项目影响区平面范围内存在原宣汉县天生镇桐子树煤厂等四宗采矿权，且拟建项目影响区平面范围与原宣汉县天生镇覃家沟煤厂资源整合批复范围（川国土资函〔2007〕1221号文）部分重叠，要求中石化天然气分公司川气东送管道工程项目部开展压覆矿产资源情况调查评估工作，并就拟建项目与原宣汉县天生镇覃家沟煤厂资源整合批复范围重叠事宜，与采矿权主管部门协商处理。2008年5月10日，四川省矿产资源储量评审中心出具川评审〔2008〕009号《〈川气东送天然气管道工程立架山l#隧道建设用地压覆矿产资源评估报告〉评审意见书》，载明：重庆一三六地质队于2007年接受中石化天然气分公司川气东送管道工程项目部的委托，开展了项目压覆矿产资源调查；压覆矿产资源调查系根据管道建设方提出的管道位置、安全区距离，估算隧洞穿越所压覆的资源量；覃家沟煤矿批准整合标高+750米～+600米，隧洞将横穿该矿，但通过处标高为540米以下，低于建设方提出的60米安全高度，未造成资源压覆；为避免安全事故，建议管道建设方在隧道完工后对巷道位置准确测量，并将管道穿过各煤层的三度空间准确位置通知当地国土资源部门和覃家沟等煤厂，同时管道管理方也必须与矿业权人协商加强各煤矿开采巷道位置的精确测量，保证采矿工程与隧洞之间留足安全隔离带。立架山l#隧道于2009年12月25日竣工，2010年3月5日交付使用。 2010年1月4日，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批复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初步设计，同意矿井设计生产能力9万吨/年，项目总投资概算2606.69万元，保有和设计利用资源储量均为102.1万吨，可采储量81.02万吨，矿山服务年限7.5年。2010年2月24日，四川煤矿安全监察局通过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初步设计安全专篇审查。2010年3月10日，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获准开工建设。2016年3月14日，四川省达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批准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为试生产矿井，联合试运转期3个月。 2015年7月3日，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川渝管理处发函斌丰公司，称立架山l#隧道威胁覃家沟煤矿开采不成立，斌丰公司若违法开采，将依法承担责任。2016年10月12日，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川渝管理处发函四川省达州市人民政府，称该公司在2015年隐患排查过程中发现立架山l#隧道与覃家沟煤矿等4户煤矿可能存在压覆关系，请求支持立架山l#隧道穿越采空区安全风险评估工作。2016年10月26日、2017年1月18日，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川渝管理处继续发函四川省达州市人民政府，请求督促煤矿企业提供相关基础数据并配合做好井下详细勘测工作，同时请求加强对煤矿企业的安全监管，确保隧道及输气管道绝对安全。2017年8月11日，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发函四川省人民政府，请求支持重新办理立架山l#隧道压覆矿产资源审批手续。2017年9月22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函告四川省达州市安全生产委员会，要求立即采取措施终止立架山l#隧道中心线两侧各一千米范围内的采矿行为，并配合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重新做好立架山l#隧道压覆矿产资源调查工作。2017年9月26日，四川省达州市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将上述函件转发至四川省宣汉县安全生产委员会。2017年10月11日，覃家沟煤矿停止试生产。2017年10月24日，四川省达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向四川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转报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验收方案报告。2018年3月19日，四川煤矿安全监察局向斌丰公司发出《关于退还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安全设施设计审查资料的通知》，称该局于2017年3月12日受理覃家沟煤矿整合工程安全设施设计审查申请，因覃家沟煤矿《安全设施设计（2018年版）》布置的采区及初期投入生产的采掘工作面均位于立架山l#隧道中心线两侧各一千米范围内，违反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有关规定，其整合工程安全设施设计不予通过审查。庭审中，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也认可覃家沟煤矿的采矿许可范围在立架山l#隧道中心线两侧各一千米范围内。 2018年5月17日，四川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复函四川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称该局经调查认为：一、立架山l#隧道损坏系煤矿地下爆破、采空区、地震、断层自然应力释放等多因素综合诱发；二、立架山l#隧道晚于覃家沟煤矿等5户煤矿建设，隧道建设方一直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煤炭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规定与涉事煤矿企业沟通协商、交换图纸资料，也未报煤炭管理部门批准；三、按“后建服从先建”原则，覃家沟煤矿等5户煤矿为无过错方，其违法违规开采不成立。同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函告达州市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要求督促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与相关煤矿交换图纸资料并按“后建服从先建”原则处理好煤矿资源占压补偿、审批等手续。 2018年6月20日，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川渝管理处发函四川省宣汉县天然气办公室，称该公司：一、拟对立架山l#隧道本体采取加固措施，完工后经过一定的观察期及评估过程，若隧道结构稳定，当前加固方案即为永久性治理方案；二、将配合政府妥善解决覃家沟煤矿索赔问题。 2018年7月，四川广信勘察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作出《覃家沟煤矿留设川气东送立架山l#隧道煤柱后开采可行性论证报告》，载明：覃家沟煤矿在立架山l#隧道中心线两侧留设宽度为一千米煤柱，留设煤柱后矿井可采资源大幅减少，剩余资源无开采价值。 诉讼过程中，根据斌丰公司的申请，本院依法委托四川神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神州公司）对覃家沟煤矿建设的直接投入成本、2017年10月11日至2018年8月31日期间维持覃家沟煤矿安全存续的必要支出费用进行鉴定，委托四川山河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山河公司）对覃家沟煤矿实物资产的残余价值及采矿权价值进行评估，斌丰公司为此分别向神州公司、山河公司支付鉴定费20万元、评估费23万元。鉴定过程中，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以2017年9月30日作为评估基准日。 神州公司作出川神州审计字〔2019〕98号鉴定意见，载明：一、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0月10日期间煤矿建设直接投入成本（固定资产）审核金额151984525.53元，其中购建的房屋建筑物106664270元、设施设备清理入账250万元（原股东报价604.79万元，新股东作价250万元）、井巷工程清理入账3350万元（原股东报价7429.51万元，新股东作价3350万元）、附属工程清理入账400万元（原股东报价812.54万元，新股东作价400万元）、其他设备类及新建办公楼5320255.53元；二、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0月10日期间在建工程待摊投资支出审核金额90512222.40元，其中工资16054249元、五险一金3302671元、工伤赔偿469792.95元、短期借款利息53770792.10元；三、2017年10月11日至2018年8月31日期间覃家沟煤矿安全存续必要支出费用审核金额32469265.24元，其中工资4837700元、五险一金1410477.31元、工伤赔偿1582576.94元、一次性赔偿郎张令残疾费2737056元、短期借款利息（停工期间借款利息）19793713.64元；上述三项鉴定内容，审核金额合计274966013.17元。山河公司作出川山咨评报字〔2019〕Z23号鉴定意见，载明：根据斌丰公司申报的实物资产，覃家沟煤矿实物资产评估咨询净值为12945.91万元，其中建（构）筑物类690.13万元、设备类874.83万元、井巷工程11380.95万元。山河公司作出川山评报字〔2019〕R07号鉴定意见，载明：覃家沟煤矿（保有资源储量100.09万吨）采矿权评估价值为658.69万元。本院就上述三份鉴定意见组织双方当事人质证，鉴定人员亦出庭接受当事人询问，双方当事人对本次鉴定程序的合法性均予认可。 斌丰公司对川神州审计字〔2019〕98号鉴定意见、川山咨评报字〔2019〕Z23号鉴定意见无异议，认为可以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对川山评报字〔2019〕R07号鉴定意见虽认为山河公司的评估价值低于实际价值，但为减轻诉累，其放弃重新评估的权利。 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对川山评报字〔2019〕R07号鉴定意见无异议，对川神州审计字〔2019〕98号鉴定意见、川山咨评报字〔2019〕Z23号鉴定意见提出异议。结合鉴定人员的庭询及斌丰公司的陈述情况，本院认证意见如下： 一、关于川神州审计字〔2019〕98号鉴定意见。 （一）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0月10日期间煤矿建设直接投入成本（固定资产）审核金额。1.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购建的房屋建筑物106664270元的鉴定依据只有斌丰公司自制的资产明细表，无施工结算资料及有效的付款凭证、发票，无法确认该部分资产的真实性。本院认为，斌丰公司作为一家地处偏远山区且经营小型煤矿的私营企业，要求其实施的工程结算行为符合正规大型企业的工程结算操作标准未免过于苛责，同时鉴定人审核该部分费用的依据并非只有斌丰公司自制的资产明细表，还包括了施工合同、结算文件，鉴定人也明确表示其按照施工合同和结算文件进行鉴定符合相关会计准则，因此本院对该异议理由不予采信。2.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设施设备、井巷工程、附属工程清理入账的鉴定依据为斌丰公司自己的清点入账，不符合相关会计准则对于此类资产应按收购价格或中介机构所出具评估报告确定价值的规定，其实物的存在性和价值量不具备参考依据。本院认为，设施设备、井巷工程、附属工程清理入账金额虽然表面上看是斌丰公司新股东于2012年向原股东支付的股权转让对价，但其实质是新、旧股东对于煤矿原有固定资产的一种折价买卖，可以作为煤矿建设的直接投入成本，同时鉴定人亦将其鉴定为直接投入成本，因此本院对该异议理由不予采信。3.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作为其他设备类及新建办公楼鉴定依据的会计资料合规性较差，其价值可按评估现场认定的资产数量和评估值予以确定。本院认为，鉴定人对会计资料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及相关会计准则具有专业判断权，在没有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其使用的鉴定方法及得出的鉴定结论应予尊重，本院对该异议理由不予采信。 （二）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0月10日期间在建工程待摊投资支出审核金额。1.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工资的鉴定依据只有会计凭证及一个真伪不明的工资表，没有工资发放的银行流水记录，真实性无法确认。本院认为，斌丰公司关于煤矿通常通过现金发放工资和通常以班组作为一个单元发放工资的陈述具有合理性，因此鉴定人依据工资表及工人的签字确认来计算工资数额并无不当。2.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五险一金”中未实际向社会保障部门缴纳的部分，不能计入斌丰公司的投入成本。本院认为，斌丰公司虽然目前仅为其职工缴纳了工伤和生育保险，但缴纳其他社会保险及公积金属于用工单位的法定义务，因此“五险一金”中目前尚未缴纳的部分仍应计入斌丰公司的投入成本。3.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短期借款本金93014112.05元中的66944112.05元本金系现金借入，无银行转账记录，且该部分现金借款系通过斌丰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借入，会计资料无法反映该部分借款已实际用于煤矿建设，鉴定人计算该部分借款利息缺乏依据；鉴定人对借款利息标准的认定随意性较强，借款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确定。本院认为，在斌丰公司的对外借款中，仅有600多万元系覃家沟煤矿2017年10月10日停工后发生，其他大量借款均发生在停工之前，故无法得出斌丰公司为了在本案中扩大损失赔偿范围而虚增借款金额的结论；鉴定人计算短期借款利息的依据除了借款合同、收据外，还包括公司财务凭证。即使斌丰公司的股东对外发生的借款没有实际进入公司账户而是由股东直接给工人发放了工资，但因公司的财务凭证已作记录，可以认定为公司借款；对于鉴定人按年利率24%计算借款利息的问题，本院认为，采矿权人对外借款并非是建设煤矿所必然实施的行为，借款是否发生以及利息如何商定均与不同主体自身的经济投资实力及融资能力、手段相关，因此借款行为及产生的法律后果严格来说属于采矿权人的经营风险范畴，而非侵权损失。但是，鉴于融资行为在当前市场环境下较为普遍的情况，本院认为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借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确定较为公平合理，因此按2012年至2017年期间五年期以上贷款利率平均年利率5.63%酌定取值6%计算，本院将短期借款利息调整为13442698.025元，较鉴定审核金额53770792.10元减少40328094.075元。 （三）2017年10月11日至2018年8月31日期间覃家沟煤矿安全存续必要支出费用。1.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工资仅是账目计提，未见有实际发放，且在煤矿已停工情况下，留守56人维护煤矿安全不符合基本事实，亦不应按工人正常提供劳动的情形来发放工资，同时挖煤人员206人在煤矿尚未进入正常生产阶段时尚未与斌丰公司之间形成劳动关系，鉴定人不应按每人每月1000元计算工资。本院认为，工人工资即使目前未实际发放，但该费用系斌丰公司必然支出的费用；停工期间维护煤矿安全存续所需人员的具体数额应当依据相关法律确定；鉴定人按照统计抽样法对挖煤人员206人的真实性已进行调查，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该部分人员与斌丰公司之间未形成劳动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鉴定人按每人每天30元计提工资并无不当。2.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五险一金”中未实际向社会保障部门缴纳的部分，不能计入斌丰公司的损失。本院在前面已作评述，对该异议理由不予采信。3.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一次性赔偿郎张令残疾费应按法定工伤赔偿标准而非斌丰公司与郎张令所签赔偿协议计算，且斌丰公司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的工伤赔偿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斌丰公司因工伤赔偿及针对郎张令工伤事件所支出的费用，系斌丰公司安全管理措施不到位导致，不属于本案侵权造成的损失范围，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扣除该部分费用成立。4.对于停工期间的短期借款利息19793713.64元，本院认为，其不同于停工前发生的借款利息。理由在于，若本案纠纷未发生，覃家沟煤矿进入正常生产状态系大概率事件，斌丰公司为此将逐步获得投资收益，在不扩大再生产的情况下其融资需求（包括对外借款需求）亦相应减少。反之，斌丰公司因停工而无法获得投资收益，为了维持煤矿安全存续（包括发放工资及缴纳职工“五险一金”、支付必要的水电、办公费等）进行对外借款成为一种现实选择，由此产生的成本在法律所保护范围内计入其停工期间的必要支出费用具有合理性，本院对鉴定人根据实际借款年利率36%但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予以确认。 综上，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0月10日期间覃家沟煤矿建设直接投入成本（固定资产）为151984525.53元，2012年1月1日至2017年10月10日期间在建工程待摊投资支出成本为鉴定金额90512222.40元-工伤赔偿469792.95元-短期借款利息40328094.075元=49714335.375元，2017年10月11日至2018年8月31日期间覃家沟煤矿安全存续必要支出费用为鉴定金额32469265.24元-工伤赔偿1582576.94元-一次性赔偿郎张令残疾费2737056元=28149632.30元。 二、关于川山咨评报字〔2019〕Z23号鉴定意见。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提出，鉴定人未实地查看井巷工程及其他实物资产是否存在，也未核实财务资料的真实合法性，同时工程主材、水电等费用与账面在建工程重复、评估实物账面值及数量与川神州审计字〔2019〕98号鉴定意见审核的账面值及数量不一致，斌丰公司对覃家沟煤矿的投入损失应当在评估基础上扣除其资产变现价值。本院认为，川山咨评报字〔2019〕Z23号鉴定意见系司法评估人员在双方当事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的共同陪同下对覃家沟煤矿的实物资产进行现场核实、勘查后作出，其中由于安全隐患井口封闭无法下井核实井巷工程及设备，评估人员以双方当事人签字确认的资产评估申报明细表确定相关参数并进行评估，而房屋建筑物面积的测量则是在双方当事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的共同参与下现场测量确定，因此评估人员采用的鉴定方法及鉴定依据并无不当，同时评估人员、斌丰公司在庭审中亦就评估实物账面值及数量与审计账面值及数量不一致作出了合理解释。综上，在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不能提供有力反驳证据的情况下，结合川山咨评报字〔2019〕Z23号鉴定意见评估的实物资产残余价值并未超过川神州审计字〔2019〕98号鉴定意见审核的固定资产账面价值，本院对该鉴定意见予以采信。 上述三份鉴定意见作出后，斌丰公司请求将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共同赔偿其所遭受损失的项目及金额调整为：实物资产投入损失12945.91万元、在建工程待摊投资损失90512222.40元、2017年10月11日至2018年8月31日期间停工损失32469265.24元、采矿权价值损失658.69万元及上述款项自2018年9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针对斌丰公司上述调整后的赔偿项目及金额通过书面形式发表了意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依法取得的采矿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斌丰公司所属覃家沟煤矿在2011年10月12日被换发新的《采矿许可证》之前，其前身原宣汉县天生镇覃家沟煤厂和原宣汉县天生镇桐子树煤厂一直持有合法有效的《采矿许可证》，即二者依法取得的采矿权由整合资源后的覃家沟煤矿承继。该事实从四川省国土资源厅2008年3月7日复函中石化天然气分公司川气东送管道工程项目部关于立架山1#隧道拟建项目影响区平面范围内存在原宣汉县天生镇桐子树煤厂等四宗采矿权，且拟建项目影响区平面范围与原宣汉县天生镇覃家沟煤厂资源整合批复范围部分重叠的内容中亦可得到印证。因此，覃家沟煤矿的采矿权先于立架山1#隧道项目设立，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抗辩其权利在先，斌丰公司权利在后与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1996年修正）第三十三条规定：“在建设铁路、工厂、水库、输油管道、输电线路和各种大型建筑物或者建筑群之前，建设单位必须向所在省、自治区、直辖市地质矿产主管部门了解拟建工程所在地区的矿产资源分布和开采情况。非经国务院授权的部门批准，不得压覆重要矿床。”就查明事实看，中石化了解立架山1#隧道拟建项目所在地区的矿产资源分布、开采情况之前，已开工建设立架山1#隧道项目。虽然中石化之后按上述法律规定向四川省国土资源厅作了问询，也按要求对是否压覆矿产资源作了调查评估并通过了非压覆矿产资源的评审意见，但其提出的压覆矿产资源的60米安全距离明显存在一定风险。理由是，根据《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条例》（2001年）第十五条第三项和第十六条规定，管道中心线两侧各50米范围内系绝对禁止爆破距离，管道中心线两侧各50米至500米范围内系相对禁止爆破距离即在征得管道企业同意并采取安全保护措施后可以进行爆破。上述法律规定的适用前提，参照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第四十四条按“先建服从后建”原则处理管道建设工程与其他建设工程相遇问题的规定精神，应当是管道所涉权利设立时间在先，爆破、开山所涉权利设立时间在后。因此，中石化提出的60米安全距离虽然看起来符合法律规定的距离范围，但由于斌丰公司对覃家沟煤矿的采矿权设立在先且处于立架山1#隧道影响区范围内，故中石化应当预见到隧道建设可能对斌丰公司行使权利产生不利影响，其对压覆矿产资源调查评估中安全距离的设定就应当尽到更加审慎的注意义务。该种注意义务包括但不限于中石化通过与相邻的物权人斌丰公司进行协商沟通、交换图纸资料、准确测量煤矿巷道位置等方法手段，以确保安全距离的设定更加科学合理，避免造成权利侵害。但实际情况是，中石化在未与斌丰公司作任何沟通的情况下，仅依据《采矿许可证》载明的开采标高就提出高于绝对禁止爆破距离仅10米的安全距离，未免过于随意、不够审慎。况且，作为隧道建设方的中石化和作为隧道管理方的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在隧道竣工及交付使用后，也没有按照四川省矿产资源储量评审中心的评审意见，将隧道穿过各煤层的三度空间准确位置通知当地国土资源部门和斌丰公司，并精确测量煤矿开采巷道位置，这为后来四川省国土资源厅向斌丰公司换发新的《采矿许可证》调整采矿标高以及隧道与煤矿开采之间未留足安全隔离带埋下隐患。由此可见，中石化、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在建设、管理立架山1#隧道时违反其注意义务，存在轻信损害能够避免或者放任损害结果发生的心态，主观上具有可非难性。 关于中石化、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建设、管理立架山1#隧道的行为是否构成对斌丰公司权益侵害的问题。覃家沟煤矿被政府责令停工停产，煤矿整合工程安全设施设计未通过行政审查，表面上看系斌丰公司的采矿权许可范围位于立架山l#隧道中心线两侧一千米范围内，符合2010年10月1日起施行的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在管道专用隧道中心线两侧各一千米地域范围内，除本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外，禁止采石、采矿、爆破”情形。但是，如前所述，斌丰公司享有覃家沟煤矿采矿权在先，中石化建设立架山1#隧道在后。正是中石化在作立架山1#隧道压覆矿产资源调查评估时未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以及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在隧道交付使用后未开展井巷测量、通知沟通等相关工作，才使当初本该办理压覆资源手续而未办理，致使覃家沟煤矿的爆破开采范围直接暴露在立架山l#隧道中心线两侧一千米地域范围内。由此可见，覃家沟煤矿被政府责令停工停产、无法获准后续开采生产，与中石化、中石化管道分公司的行为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后者抗辩煤矿关停系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施行及行政主管部门调整斌丰公司采矿权标高范围导致，属于混淆逻辑，不能成立。中石化已发函相关行政主管部门表示加固隧道为永久治理方案，表明中石化并无隧道改线计划以排除对斌丰公司采矿权的妨碍，当前隧道位置与覃家沟煤矿所在位置的相对关系不再发生变化。经论证，覃家沟煤矿在隧道中心线两侧留设宽度为一千米煤柱后矿井可采资源大幅减少，剩余资源亦无开采价值。因此，覃家沟煤矿不能继续开采生产或者无必要继续开采生产已成为客观事实，其后果是斌丰公司无法实现其采矿权收益，斌丰公司本案请求中石化、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共同赔偿其损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也可以请求承担其他民事责任”，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斌丰公司的损失结果如何确定的问题。中石化、中石化管道分公司就其侵权行为给斌丰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给予全面赔偿，赔偿范围既包括斌丰公司遭受的直接财产损失，还包括间接财产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按照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的基准日2017年9月30日进行评估，覃家沟煤矿实物资产经过折旧后的残余价值或者当前市场价值为12945.91万元。斌丰公司主张实物资产中的设备类资产应当全额赔偿，但是设备类资产并非完全不可移动及变现，故评估价值金额874.83万元不宜纳入直接损失范围；实物资产中的其他建（构）筑物类、井巷工程资产本身就无法移动及变现，且在覃家沟煤矿事实上无法继续开采生产的情况下，该部分资产已丧失市场转让价值，故应当纳入直接损失范围。覃家沟煤矿在建工程待摊投资支出成本49714335.375元尚未转化为固定资产，但确实系斌丰公司为实现其采矿权收益所作的必要投入，由于斌丰公司已无法通过获得投资收益来填补其投入成本，故应当纳入直接损失范围。斌丰公司在停工期间为覃家沟煤矿安全存续支出的必要费用28149632.30元及因煤矿关停而丧失的采矿权价值658.69万元纳入直接损失范围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斌丰公司因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侵权遭受的直接损失为实物资产损失（12945.91万元-874.83万元）+待摊投资支出成本损失49714335.375元+停工期间必要费用损失28149632.30元+采矿权价值损失658.69万元=205161667.675元。可得财产之法定孳息性质上属于间接损失范畴，故斌丰公司就其应获赔的上述直接损失主张自2018年9月1日起计算资金占用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但是资金占用利息标准应按法定利率计算，即2018年9月1日至2019年8月19日期间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对于斌丰公司主张的论证费、重新设计费29万，因缺乏有力证据证实，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抗辩的斌丰公司自行承担2015年7月3日收到前者函件后继续推进煤矿建设所产生损失意见，本院认为，斌丰公司的采矿权设立在先，在斌丰公司认为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构成权利侵害的情况下，其为了实现采矿权收益而继续投入建设煤矿，属于行使正当权利，因此很难评价斌丰公司主观上具有过错，本案不适用过失相抵原则。 至于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抗辩的诉讼主体问题。中石化管道分公司系本案侵权行为发生之时立架山1#隧道的管理方，虽然其资产及债务目前已重组注入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但该行为属于企业内部重组，不发生民事权利义务的承继；同时，中石化管道分公司系中石化的分支机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四条第二款“分支机构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产生的民事责任由法人承担；也可以先以该分支机构管理的财产承担，不足以承担的，由法人承担”的规定，斌丰公司请求二公司共同赔偿其损失具有法律依据，因此中石化管道分公司、中石化抗辩本案诉讼主体变更为中石化管道有限公司不能成立。 综上，斌丰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天然气川气东送管道分公司、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宣汉县斌丰矿业有限公司共同赔偿各项损失合计205161667.675元，并以上述金额为基数，自2018年9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利息； 二、驳回宣汉县斌丰矿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850130元，由宣汉县斌丰矿业有限公司负担647545.5元，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天然气川气东送管道分公司、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202584.5元。鉴定费20万元、评估费23万元，合计43万元，由宣汉县斌丰矿业有限公司负担15.05万元，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天然气川气东送管道分公司、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7.95万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最高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杨鲁静 审 判 员 汪秀兰 审 判 员 林 薇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 法官助理 彭扬梅 书 记 员 刘 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