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1民特104号申请人：陈桦，男，汉族，1981年2月9日出生，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进伟，北京市君泽君（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上海羽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曹安公路5128号1幢1层1130室。法定代表人：LIYANGANG，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勐，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辛志强，男，汉族，1978年10月4日出生，住广东省东莞市东城区。申请人陈桦与被申请人上海羽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羽时公司）、辛志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2月18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陈桦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作出的（2018）沪仲案字第2276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情形：一、仲裁的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1、仲裁委违法向申请人送达仲裁文件，剥夺了申请人参加仲裁庭审、进行答辩等各项权利，直接导致裁决不公。自羽时公司申请仲裁至仲裁委作出裁决，申请人未收到过任何仲裁文件，直至执行阶段才知晓本仲裁案件的存在。经查，仲裁委在EMS快递单上填写的申请人的联系电话为申请人不知悉、不拥有的固定电话。仲裁委未如实填写申请人的手机号码，导致申请人丧失获悉案件情况及应诉答辩的机会，仲裁委的上述做法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六条、第八十八条的规定。2、仲裁裁决与羽时公司提交的仲裁申请书上所列的当事人存在冲突，按照仲裁申请书，申请人应为第二被申请人，而非第一被申请人。3、仲裁庭未能查明案件事实，所作裁决遗漏了相关事实。⑴羽时公司投资款的支付对象为广东A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股份公司），而非申请人，且其支付的投资款用于增加A股份公司的注册资本，现其要求申请人回购股权实质上减少了A股份公司的注册资本，构成变相抽逃出资，违反了公司法的相关规定；⑵羽时公司投资A股份公司后成为A股份公司的股东，而净利润目标的达成需要包括羽时公司在内的所有股东的努力，净利润目标未达成的风险亦应由全体股东承担，现羽时公司将风险转嫁给A股份公司和申请人，有违商事活动的基本原则，仲裁庭无视羽时公司系A股份公司股东的事实，裁决申请人向羽时公司支付股权回购款，该裁决显失公平；⑶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故即使申请人需要承担责任，也应当以认购的股份为限，仲裁庭所作裁决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二、羽时公司隐瞒了系争《Z公司投资协议》及系列补充协议实质为无效协议的事实，以致仲裁庭错误认定系争协议为合法有效的交易文件，并对申请人作出了不利的裁决结果。1、羽时公司未如实披露其知悉Z公司（即A股份公司的前身，以下简称Z公司）的控股股东辛志强恶意隐瞒自身及Z公司对外提供担保并被法院确认需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申请人错误签署系争协议以及系争协议应当归于无效的事实。2、羽时公司未如实披露其在签订《对赌协议》时已知悉A股份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辛志强违反《对赌协议》的约定，为案外人提供担保的事实。三、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仲裁庭无视申请人实际的持股占比，违反股东有限责任原则，所作的裁决结果对申请人明显不公。四、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股权回购会导致A股份公司注册资本的减少，从而损害债权人的利益。据此，陈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以及第三款的规定，请求撤销（2018）沪仲案字第2276号裁决。被申请人羽时公司称，其共向仲裁委提供了申请人的三个地址，分别是申请人的户籍所在地以及系争协议列明的申请人住址和创始股东的通知送达地址，仲裁庭的送达符合仲裁规则的规定；股东所持股份份额与系争协议无关；法律未规定裁决所列当事人必须与仲裁申请书所列的当事人顺序保持一致，仲裁裁决将申请人列为第一被申请人，不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股权回购不涉及公司注册资本减少的问题；申请人陈述的其他事由，均与本案无关。被申请人辛志强未作陈述。经审查查明：2015年7月28日，羽时公司与辛志强、陈桦以及案外人徐某、高某、上海B有限公司签订系争《关于Z公司之投资协议》（以下简称《投资协议》），约定投资方向目标公司增资共计3,000万元。该份协议的首部记载羽时公司为投资方，其余五方合称现有股东，另辛志强和陈桦合称为创始股东，陈桦的住址为江西省南昌市青云谱区XX区XX栋XX单元XX号。协议第15条记载，协议项下发出的所有通知、要求或其他通讯均应为书面形式，并递送或寄至有关方的下列地址或传真号码（或收件人提前7天向其他方发出书面通知说明的其他地址或传真号码），其中创始股东和现有股东的通知地址为东莞市南城区XX中心XX路XX号XX三期XX号楼XX号，收件人辛志强，传真0769-2360XXXX。2015年12月22日，上述各方签订《关于东莞B股份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之补充协议》，约定了第二笔增资款1,500万元的投资安排。2016年3月12日，各方签订《关于广东C股份有限公司投资协议之补充协议》，对《投资协议》部分条款有条件地予以解除。2016年7月，各方又签订《关于广东A股份有限公司（原Z公司）投资协议之补充协议2》以及《对赌协议》。后因各方在履行上述协议过程中发生争议，羽时公司于2018年8月22日向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辛志强、陈桦：1、向其支付股权回购款3,000万元；2、以3,000万元为本金以年12%的标准支付自2015年7月3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投资收益；3、承担仲裁费用。2018年8月29日，仲裁委受理该仲裁案件。之后，仲裁委通过特快专递的形式按以下三个地址向陈桦送达相关仲裁文件：1、江西省南昌市青云谱区XX区XX栋XX单元XX号；2、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XX中心XX路XX号XX三期XX号楼XX室；3、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XX街XX路XX号XX房。仲裁委还在特快专递面单上填写了陈桦的联系电话0769-2360XXXX，但所有特快专递均遭退回，退回原因标注“电话错误、上门无人在家”、“原址查无此人”、“原址查无此人，无联系电话/电话无法联系到收件人”。2018年12月28日、2019年3月18日，仲裁庭两次对该案进行了开庭审理，陈桦和辛志强均未到庭参加审理亦未作答辩。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羽时公司与陈桦、辛志强等签订的《投资协议》以及相关补充协议、《对赌协议》等依法成立并有效，对各方均具有约束力。目标公司自2015年至2017年连续三年亏损，已满足《投资协议》和《对赌协议》约定的股权回购条件，且截止仲裁开庭之日，目标公司未在“新三板”挂牌，亦满足了《投资协议》和《对赌协议》约定的股权回购条件。羽时公司于2018年6月8日向陈桦、辛志强发出要求其回购股权的《股权回购通知书》，该两人应按《对赌协议》第2.5.2条的约定向羽时公司支付股权回购款3,000万元，并以3,000万元为基数以年12%的标准支付自2015年7月3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投资收益。仲裁委于2019年7月17日作出（2018）沪仲案字第2276号裁决：一、陈桦、辛志强向羽时公司支付股权回购款3,000万元。二、陈桦、辛志强以3,000万元为基数以年12%的标准向羽时公司支付自2015年7月3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投资收益。三、仲裁费311,994元，由陈桦、辛志强承担。本案审理中，申请人还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仲裁申请书，以证明羽时公司在申请仲裁时将其列为第二被申请人，但仲裁裁决却将其列为第一被申请人。2、民事起诉状、追加被告申请书、追加被告通知书、财产保全申请书、最高额保证合同、民事调解书等，以证明辛志强隐瞒了其和A股份公司为第三人提供担保且被法院确认需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事实，该事实完全可以通过公开途径获知，但羽时公司未能如实向仲裁庭披露该事实。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二、被申请人羽时公司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三、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四、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一、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1、关于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委违法向其送达仲裁文件的主张。本院认为，《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就仲裁文件的送达，《上海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2013年版本，以下简称《仲裁规则》）已作了明确规定，而仲裁与民事诉讼系两种不同的争议解决方式，故《民事诉讼法》关于送达的规定并不当然适用于仲裁送达程序，申请人以《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六条、第八十八条的规定作为仲裁送达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法律依据不当。根据《仲裁规则》第七条的规定，向一方当事人或其仲裁代理人发送的仲裁文件，如经当面递交收件人或发送至收件人的营业地、注册地、住所地、惯常居住地或通讯地址，或经对方当事人合理查询不能找到上述任一地点，而由仲裁委以挂号信或特快专递或能提供投递记录的其他任何手段投递给收件人最后一个为人所知的营业地、注册地、住所地、惯常居住地或通讯地址，即视为已经送达。上述规定明确了“视为已经送达”的情形，该种情形并不以实际送达至当事人并由当事人签收为要件，仲裁委按上述规定中所列的任一地址向当事人投递了仲裁文件即视为已经送达。当事人既然选择将双方争议提交仲裁委仲裁解决，则应视为其对于仲裁委的上述送达规定已经知晓并接受。因此，当事人在选择仲裁委仲裁争议时就应该清楚确保送达地址信息无误在仲裁送达程序中的重要性，当其联系地址发生变更时，应当及时通知对方当事人，否则所产生的不利后果将由其自行承担。本案中，仲裁委以特快专递形式向申请人的住所地及系争协议上记载的联系地址送达仲裁文件，符合《仲裁规则》第七条的规定，并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2、关于申请人提出的仲裁裁决和仲裁申请书所列当事人顺序不一致的主张。本院认为，申请人在仲裁中属于第一被申请人还是第二被申请人，不会影响当事人仲裁权利的行使，亦不会对当事人实体权利义务的认定产生影响。而且，现无法律规定仲裁裁决所列当事人的顺序必须与仲裁申请书所列的当事人顺序一致。故申请人的该项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3、关于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庭未查明案件事实的主张。本院认为，案件事实的查明属于实体而非程序的范畴，申请人以该项事由作为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事由，缺乏法律依据。而对案件事实的审查和认定，属于仲裁庭的职权范畴，本院无权进行干预。综上，申请人提出的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二、被申请人羽时公司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本院认为，《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需符合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申请人在本案中主张羽时公司隐瞒了《投资协议》及相关补充协议实质为无效协议的事实，但首先，隐瞒事实与隐瞒证据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隐瞒事实不等同于隐瞒证据，申请人显然混淆了两者的概念。其次，若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其在本案中提交的辛志强及A股份公司涉诉的民事起诉状等证据，则因该些证据涉及的纠纷当事人并不包括羽时公司，故该些证据不属于仅为羽时公司单方掌握的证据。同时，根据举证规则，羽时公司不负有在本仲裁案件中提交上述证据的举证义务，故该些证据亦不属于应由羽时公司举证，但羽时公司拒绝向仲裁庭提交的证据。第三，更为重要的是，辛志强及A股份公司对外是否存在债务，与系争协议有效与否的认定并无关联，故辛志强及A股份公司涉诉的证据并非仲裁裁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综上，本院对申请人提出的羽时公司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主张，不予采纳。三、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本案中，申请人虽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但未能按上述规定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而其所谓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行为的理由均系针对案件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等问题提出的异议，该些异议并不在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范围之内。基于仲裁一裁终局的性质和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法律规定司法对仲裁的监督实行有限监督的原则，法院对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仅限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情形，对于超出该条规定的事由，法院无权进行审查和认定。对仲裁裁决不认同并不代表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申请人提出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四、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本院认为，社会公共利益应是关系到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具有公共性和社会性，其不同于合同当事人的利益。从本案系争合同的内容来看，系争合同仅涉及特定主体即申请人与两被申请人及其他合同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各方合意的内容并未涉及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从仲裁裁决的结果来看，裁决仅对申请人与两被申请人产生影响，股权回购不涉及公司注册资本减少的问题，申请人承担支付股权回购款的责任与公司债权人利益亦无关，且债权人利益亦非社会公共利益。综上，申请人主张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陈桦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陈桦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成 阳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书记员 俞泊泓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