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赣07民终19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程，男，1983年8月26日生，汉族，住于都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闰招，女，1987年6月3日生，汉族，住于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九玲，江西南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东发，赣州市兴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家电投集团江西电力有限公司跃洲水电厂。住所地：于都县罗坳镇跃洲村。 负责人：蔡泽洪，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随亮，男，系国家电投集团江西电力有限公司上犹江电厂法务。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达远，江西腾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卢程、钟闰招因与被上诉人国家电投集团江西电力有限公司跃洲水电厂（以下简称“跃洲水电厂”）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于都县人民法院（2019）赣0731民初3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以询问调解方式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卢程、钟闰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九玲、林东发，被上诉人跃洲水电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达远、肖随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卢程、钟闰招上诉请求：一、撤销于都县人民法院（2019）赣0731民初375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承担70%的赔偿责任。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不清。（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第一，事发地是水潭，不是河。水潭原来是农田，旁边有一条历史形成的小溪，因被上诉人在小溪下游拦河筑坝导致河水倒灌使得农田和小溪一起形成了现在的水潭，当被上诉人开闸放水时，水潭的水就变浅或者干涸，小溪才露出原本的水域流向。第二，王彬和卢君荣是在水潭戏水而不是游泳。根据蓝思博在公安机关所作询问的叙述，水是到王彬和卢君荣的胸口位置，“当时就是在玩水，不会在水里游来游去”。据了解，王彬和卢君荣不会游泳，原审认定二人是下河游泳与事实不符。（二）原审判决认定“小河地处偏僻”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于都县城的重光宝塔是县城居民主要的休闲娱乐场所，水潭就在宝塔旁边；其次水潭的周边是农民的居住区；第三，水潭边有钓鱼爱好者搭建的垂钓台；第四，该水潭距323国道直线距离不到100米。由此可见，水潭的四周都是居民的生活区、休闲娱乐的地方，原审认为地处偏僻缺乏事实依据。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判决错误认定被上诉人没有安全保障义务，无须设置警示标语。该水潭不是自然形成的水域，而是被上诉人在水潭下游拦河建坝，导致贡江水位增长，河水倒灌形成，因而不具有为人熟知的自然属性。拦河建坝是被上诉人为电厂储水所用，是被上诉人的储水行为导致水潭流域深浅不明，构成塌陷水域。被上诉人作为大坝的管理者、使用者，建坝后对周围环境的人、物具有的危险性应当明知，也应当预见到大坝储水放水的行为会给上、下游及周边流域、水域、水渠带来的变化及存在的安全隐患。因此被上诉人未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主观上具有过错，对受害人溺水死亡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认定管控措施存在遗漏和不足，对未成年人溺水身亡有一定的过错，应当承担部分赔偿责任。（二）如前所述，该水潭是新形成的水域，即使是当地居民既有人称之为小河，还有称之为湖，也有称之为水潭，可知公众对其认知程度尚浅，所以对该水域的认知不是原审认定的一般生活常识，更达不到众所周知程度。原审法院把因被上诉人形成水潭的后果完全归结于受害人自身，对受害人及亲属都是不公平的。被上诉人未在水潭周围设置警示或禁止性标志才是悲剧发生的主要原因，受害人溺水死亡与被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三）原审判决“过错归责原则”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因拦河筑坝导致河水倒灌，使得农田变成水潭后，未尽警示告知义务存在过错，在受害人溺水死亡事故中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跃洲水电厂辩称，一、一审法院适用过错归责原则处理本案并无不当。本案属于一般侵权纠纷案件，不是特殊侵权纠纷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适用过错归责原则处理本案并无不当。二、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小孩卢君荣的死亡没有过错。被上诉人作为电站的经营管理者，对拦河建坝发电形成的库区，并没有提供有偿旅游、休闲、度假和游泳等开放式服务，该库区不属于公共娱乐服务经营性场所，被上诉人对进入库区游泳的人员没有安全保护注意义务，且事发地点不属于被上诉人厂区的经营管理范围，受害人卢君荣的死亡与被上诉人的经营管理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三、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仅仅以受害人卢君荣在被上诉人拦河建坝形成的库区游泳过程中溺水身亡，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被上诉人在本案中具有过错，在本案中并没有完成自己应承担的举证责任，依照我国《民事诉讼法》第64条之规定，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四、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受害人卢君荣事发时已年满11周岁，能够从事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民事活动，对在野外水域游泳的危险性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属于故意冒险行为，应对其自身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且上诉人系卢君荣的监护人，在受害人卢君荣野外水域游泳发生事故时，没有尽到监护责任，对受害人的死亡也有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受害人卢君荣的溺水身亡与被上诉人的经营管理行为没有因果关系，对小孩溺水身亡主观上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卢程、钟闰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小孩人身损害经济损失人民币741766元的70%，计人民币519236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原告提交的照片可证明小孩出事地点的事实，但不能证明所拍照片中水位的情形与当时出事时水位的情形基本一致的事实；2.被告提交的通告，证明于都县人民政府2013年元月发布了关于加强跃洲水电厂安全保护区管理的通告。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13日，江西省水利厅赣水农电字（2010）26号文件作出了《关于于都县跃洲水电站初步涉及的批复》，同年10月18日赣水农电字（2010）28号文件做出了《关于于都县跃洲水电站开工建设的批复》。被告国电投跃洲水电厂2012年9月21日经依法注册成立。死者卢君荣，男，系原告卢程、钟闰招夫妇共同于2009年6月1日生育的小孩，就读于于都县明德小学四年级3班。原告卢程、钟闰招夫妇居住于供水大厦后面。2019年8月4日下午2时许，原告之子卢君荣与邻居小孩王彬（家居住在于都县财政局旁，就读于于都县明德小学五年级2班）、蓝思博（家居住在供水大厦对面，就读于于都县明德小学六年级）三人在供水大厦附近玩，卢君荣说天气好热并提议去游泳，三人骑自行车到重光宝塔，将自行车停放在重光宝塔游乐场厕所边，从小道上山玩。3时左右，三人从重光宝塔山上往永红村麻油坑323国道老桥旁边的河边走去，河面有大片水葫芦，王彬和卢君荣将衣服和鞋脱在河边，从小口下河游泳，开始两人在水位到齐胸的位置玩水，后两人往外玩水，四时左右，两人相互嬉水玩耍，此时，王彬突然喊救命，卢君荣看到后，欲救人伸手拉王彬，结果两人在河里挣扎五分钟左右都沉入河里。蓝思博一直在岸边未下水，看到两人沉入河里后害怕，一个人返回家中。傍晚6时40份左右，于都县永红村323国道老桥旁边的菜农浇菜时，发现河边有小孩的衣服和鞋子，刚好有网鱼男子划船收网，菜农叫其看是否有小孩溺水，经网鱼男子寻找，发现小孩尸体并报警，事后，经公安机关调查，确认小孩在于都县麻油坑河边玩水时溺水身亡，原告对小孩死亡原因无异议，并对小孩尸体进行了火化。原告遂于2019年诉至一审法院，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小孩人身损害经济损失人民币741766元的70%，计人民币519236元。另查明，原告户籍属农村，但收入来源在县城，并在县城居住生活，应按城镇居民计算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用，根据江西省2018年度统计数据，城镇居民人居年可支配收入为33819元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为676380元（33819元／年×20年），丧葬费为25386元，造成原告精神损害，应承担精神抚慰金，原告提出30000元精神损失在合理范围内。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具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民事责任。原告卢程、钟闰招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卢君荣的监护人,应当履行保护被监护人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的职责,而因其未尽到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负有提示安全风险并约束危险活动的监护义务。当未成年人卢君荣在野外小河游泳发生溺水事故时,监护人没有尽到监护责任的,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受害人卢君荣在事发时已年满十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已经能够从事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部分民事活动,具备了一定的分辨是非、保护自身安全的意识和能力,对在野外小河中游泳的危险性应当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更何况该小河地处偏僻,故卢君荣对事件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对于被告是否对卢君荣溺水身亡存在过错,应如何承担责任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一般侵权行为纠纷,应当适用侵权行为法上的过错归责原则。确定本案被告承担侵权法律责任,原告应当举证证明被告具有法律上的过错,及被告的过错行为与卢君荣的溺水死亡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被告国电投跃洲水电厂是电站经营管理者，其拦河建坝是进行水利发电，对此形成的库区管理者并未对外进行旅游、休闲、度假和游泳等开放性服务，不属于公共娱乐服务场所，故对来到水库游泳的人员，依法没有安全保护注意义务。受害人卢君荣出事地点属于永红村范围的小河不属于公共场所，无须设置警示标语，而水库库区延伸至小河，小河本身存在必然危险性，既是一般生活常识，也是众所周知的知识。受害人生前已满十周岁，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对小河游泳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有一定的认知度。但是由于其疏忽大意酿成不幸溺水身亡这一严重后果，除自身因素外，与作为监护人小孩父母未尽到足够监护责任有关联。当事人的溺水身亡与水电站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水库管理使用者对小孩的溺水身亡主观上并不存在过错，根据侵权人身损害赔偿纠纷的构成要件，对小孩之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电站的管理使用者不应对此事故承担相应责任。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卢程、钟闰招请求被告赔偿原告小孩人身损害经济损失人民币741766元的70%，计人民币519236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96元，由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卢程、钟闰招提交了以下证据：一、代理人对蓝思博的调查笔录1份，拟证明受害人不会游泳、在水里不是游泳而是戏水的事实；二、照片7张，拟证明被上诉人在下游拦河筑坝导致河水倒灌使得农田形成水潭、水潭不远处的重光宝塔是休闲娱乐场所、水潭周边是居民住宅生活区以及钓鱼爱好者在水潭搭建的垂钓台等事实。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一、证据一不属于新证据，对调查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持有异议，按照民诉法及相关证据规定，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本案中该证人并未出庭，该证言不符合相关的规定，证言本身所说的不真实，笔录中“跑来跑去”的陈述不属实，既然水位达到胸口位置是不可能是跑来跑去的，由此可以说明被调查人陈述不属实，也不能达到其证明对象，蓝思博与受害人是什么关系并不清楚，他也不能证明受害人会不会游泳，而且戏水和游泳与本案的处理是没有关联的，本案应查明的是受害人的死亡与被上诉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二、对证据二的合法性均有异议，该组照片的来源不清楚，也没有现场人在何处拍摄的照片的记载；对照片证明目的有异议，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对照片的关联性有异议，被上诉人的电站拦河竹坝是否形成水塘与本案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没有直接关联。本院认为，一审中有公安机关对蓝思博的询问笔录，蓝思博的陈述应以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为准，同时，在孩童口中，“游泳”或“玩水”仅是说法不同，均是指下到水中游玩，并无本质区别；证据二中的照片能够反映现场状况，但不足以证明现场水域属于经营范围或需要责任主体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公共场所。 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除非有法律特别规定，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一般为过错责任原则。上诉人卢程、钟闰招要求被上诉人跃洲水电厂承担赔偿责任，应当举证证明其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江河、湖泊、水库等水资源遍布城市、乡村，对于下水玩耍的危险性，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以及接受了一定教育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均有不同程度的认知，一般无须特别警示。此种危险无处不在，法律并无要求水资源的行政管理人或者水资源的利用人对可能进入水域周边的人员履行安全保障义务。被上诉人跃洲水电厂拦河建坝蓄水导致的水位上升、水面扩大并非事发前突然发生而是早已逐渐形成，蓄水发电的经营活动本身也不会招徕他人进入水域游玩，故不能因此而要求其对进入水域周边的人员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因此，上诉人卢程、钟闰招主张被上诉人跃洲水电站存在安全保障义务之过错，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跃洲水电厂正常蓄水发电，并未实施侵害行为，也无证据证明其存在不履行法定义务的消极行为，其对受害人溺水身亡不存在过错，上诉人卢程、钟闰招要求被上诉人跃洲水电厂承担赔偿责任，本院不予支持。受害人是受过一定教育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下水玩耍特别是到不熟悉的野外水域玩耍的潜在危险性应有充分的认知，其下水玩耍导致溺水身亡，是其本人因贪玩而忽视自身安全及监护人未尽教育、管理的监护职责所致，故其监护人应当自行承担损害后果。 综上，卢程、钟闰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96元，由上诉人卢程、钟闰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姗 审 判 员  沈象筠 审 判 员  宋玉玲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代理书记员  刘敏慧 代理书记员  管燕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