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闽09民终6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申请执行人）：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福建省福鼎市点头镇观洋茶叶集中加工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9825934827881。 法定代表人：林型坐，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艺璇，上海金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华强，上海金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福鼎市华达汽车电器厂，住所地福建省福鼎市龙山工业区4号。 法定代表人：洪明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明策伟华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新界沙田安平街6号新茂中心B座1309室。 授权代表：张晓琳,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元聪，福建鹏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周朝和，男，1966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鼎市。 上诉人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广林福茶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鼎市华达汽车电器厂（以下简称“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策伟华公司”）、原审第三人周朝和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一案，不服福鼎市人民法院（2019）闽0982民初3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林福茶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广林福茶业公司对周朝和账户被冻结的385000元资金享有优先受偿权。 事实和理由： 一、广林福茶业公司的执行依据虽为调解书，但不能因为调解书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就认定广林福茶业公司对周朝和享有的是普通债权。因案件是调解结案，法院并未就该债权的性质进行审查认定，但广林福茶业公司在该案中请求返还的款项是有明确指向性的，即其错汇后被冻结在周朝和账户内的385000元。上诉人错汇后立即向法院申请保全该款也正说明了其要求周朝和返还的是这笔错汇资金，而非其他货币资金，周朝和自愿返还的也正是该案涉错汇资金。根据原审查明事实可知，周朝和2015年起身患重病在身，早己无经营能力，其不仅名下未有其他财产还身负数百万债务之巨，案涉账户此前余额为零元状态，其与广林福茶业公司达成的调解协议中自愿返还的385000元确认无误只能是该错汇款项，而不可能是其他等价货币资金。 退一步讲，即使执行申请的依据是不当得利普通债权，也不能排除执行申请人在执行过程中发现自己对执行标的物本身享有优先于普通债权权利（如在执行阶段发现对执行标的物享有所有权或担保物权等优于普通债权的权利）时主张优先受偿权的权利。本案债权执行依据的调解书在调解过程中未对案涉债权性质进行审查，广林福茶业公司对周朝和享有债权的性质不能仅根据案由就下定论，更不能据此排除广林福茶业公司于执行过程中主张其对执行标的物即被执行账户内资金享有所有权的权利。由最高院提审的（2015)民提字第189号案件与本案情况相类似，也是错汇资金以不当得利纠纷案由调解结案，错汇人于执行过程中主张对错汇资金享有所有权，最高院判决认定汇款人对错汇资金享有实体权利。 二、案涉错汇款项不属于周朝和的财产，错汇款项未与周朝和账户内其他资金发生混同，具备特定化条件，可排除执行。具体理由如下： 1.案涉款项虽然存储在周朝和的银行账户内，但错汇资金具备特定化特征（下文详述），广林福茶业公司亦于款项错汇之后立即申请对案涉款项进行保全，周朝和既未以权利人的主观意思实际占有该款，亦无法使用、处分该款，故不应是该款的实际权利人。而广林福茶业公司于汇款后第二日即以诉讼方式向周朝和主张返还该款，周朝和亦同意返还该款，故应当认定周朝和同意将在其被冻结账户上的此款返还给广林福茶业公司，其对该款享有实体权利。 2.广林福茶业公司误将款项汇入周朝和账户，虽然从外在表现上发生物的占有转移的事实，但由于广林福茶业公司没有将该笔款项转移给周朝和的主观意思，周朝和也没有接受占有该笔款项的主观意思，广林福茶业公司将款项误汇至周朝和账户的行为仅系事实行为，并没有形成法律意义上的交付行为，故案涉款项所有权并未转移，仍然属于上诉人所有。若仅以资金入账的形态认定其归属周朝和所有，与实际权利不符。 3.货币作为特殊种类物，“占有即所有”确属其基本属性，但在特殊情况下，账户内资金若能实现特定化，即可达成所有权与占有状态分离，权利人可对处于他人名下的资金主张所有权。广林福茶业公司在发现案涉款项错汇后第一时间联系周朝和，周朝和告知该账户已被法院冻结无法返还，之后广林福茶业公司联系原审法院，原审法院亦告知该账户为被执行账户己被冻结，无法返还该资金。因此，虽然该账户在错汇的时间节点上未被冻结（出现解冻的情况是因为账户冻结的期间通常为一年，该期限届满如无申请续冻即自行解冻），但各方对此均不知情，且该账户被列为被执行账户，被执行人周朝和尚有数百万债务之巨，连其自身都不知该账户曾短暂解冻过（也正说明了被执行人周朝和与广林福茶业公司无恶意串通可能），因此，周朝和并未实现对资金的真实占有，其主观上未对案涉错汇款项具有占有的意思表示，客观上亦无法对进入其被执行账户的资金进行处分流转，未构成有效的占有形态，且在广林福茶业公司申请保全该账户的前后除错汇资金及少量利息外并无其他资金进出，案涉错汇款项未与账户内的其他资金发生混同，具备特定化的特征，应作特定物对待，权利人可以主张排除对该资金的执行。 综上，广林福茶业公司错汇款项的行为是履行根本不存在的债务，因此涉案款项的权属并未发生转移。涉案款项虽然在周朝和账户上，但因该款的所有权未转移，故不当得利并未完全实际形成。且错汇款项未与周朝和其他资金发生混同，具备特定化特征，可排除执行。广林福茶业公司是基于对案涉账户内错汇资金享有的所有权即物权请求权主张原物返还，应优先于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公司的债权请求权，故广林福茶业公司对错汇资金享有优先受偿权。 明策伟华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 一、上诉人享有的不当得利债权请求权系普通债权，不具有优先受偿性。 上诉人与第三人周朝和之间是不当得利纠纷，上诉人申请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是福鼎市人民法院（2018)闽0982民初2991号民事调解书。2018年10月25日，上诉人并非是以主张对385000元享有所有权提起诉讼，而是以不当得利为事实与理由向法院提起诉讼，如其在诉状中陈述“被告的行为已构成不当得利”。因此，上诉人享有的是不当得利债权请求权，而非其在上诉状中陈述的仅仅是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 二、上诉人与第三人周朝和之间的不当得利纠纷系一般债权，双方形成的是债权债务关系，不是物权和所有权关系，法律并未赋予不当得利之债有优先于一般债权的效力。 如果上诉人认为其对第三人周朝和账户名下的385000元享有所有权，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27条对执行标的即385000元提出排除执行异议，而不是在取得不当得利债权之后，再根据《民诉法解释》第512条，在执行分配中主张优先受偿。 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到最高法（2015)民提字第189号案件，也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27条先提出书面执行异议，再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在该再审判决中，也并未认定不当得利之债有优先于一般债权的效力，可以在执行分配中优先受偿。 三、优先受偿权是法定权利，必须有法律的明确规定。 上诉人对第三人周朝和享有的是金钱债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8条第二款“多个债权人的债权种类不同的，基于所有权和担保物权而享有的债权，优先于金钱债权”规定的享有优先受偿权债权明显排除了金钱债权，而本案并非是基于所有权和担保物权。因此，上诉人主张在执行分配中优先受偿缺乏法律依据。 四、上诉人对第三人周朝和账户的385000元不享有所有权。 1.货币系动产，也是种类物，应适用占有即所有的规则认定其权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23条：“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5条：“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 (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之规定，当上诉人将385000元款项转账至第三人周朝和账户之时，该笔款项的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且转账当时第三人周朝和账户并未处于冻结状态。因此，上诉人对第三人周朝和账户385000元不享有所有权。 2.385000元并非如上诉人所主张的，本应是汇给案外人周云的茶叶款项而误汇入第三人周朝和账户。首先，案外人周云与第三人周朝和是同村人，长期合伙从事茶叶生意。2016年6月7日，上诉人汇入第三人周朝和账户，被福鼎市人民法院冻结的50000元，就是案外人周云与第三人周朝和合伙，与上诉人进行茶叶交易的款项。其次，即便如上诉人所述，第三人周朝和己身患疾病，但丝毫不妨碍其仍然可以同他人合伙经营茶叶生意。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08条第1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之规定，答辩人认为，现有证据不能完全排除第三人周朝和单独或伙同他人同上诉人发生茶叶交易的可能性，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于证明其所主张的汇错款项的事实。 综上，上诉人对第三人周朝和享有的是不当得利债权请求权，法律并未赋予不当得利债权在执行分配中具有优先受偿权，且现有证据不能完全排除第三人周朝和单独或伙同他人同上诉人发生茶叶交易的可能性。因此，原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达汽车电器厂、周朝和未作答辩。 广林福茶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决广林福茶业公司对周朝和账户被冻结的385000元享有优先受偿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广林福茶业公司与周朝和、案外人周云间存在茶叶交易往来。2018年10月23日广林福茶业公司汇入周朝和账户385000元，后广林福茶业公司于2018年11月25日以不当得利纠纷诉至一审法院，案号为（2018）闽0982民初2991号，一审法院在审理该案件过程中，广林福茶业公司申请财产保全，一审法院立（2018）闽0982执保156号案件，冻结该385000元存款。保全时，该账户并未处于冻结状态。后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确认周朝和于2018年11月23日前返还广林福茶业公司385000元。该调解书于2018年11月16日生效，并已进入执行程序。 周朝和未能履行（2014）鼎民初字第43号、（2016）闽09民初288号生效裁判确定的义务，一审法院分别于2014年3月21日、2017年8月7日立案执行华达汽车电器厂与肖赛月、周朝和及明策伟华公司与福建大洋山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周朝和等借款合同纠纷案。2019年7月22日，一审法院作出《关于被执行人周朝和、肖赛月系列案财产分配表（3）》将该385000元作为周朝和、肖赛月存款进行分配。后广林福茶业公司不服上述分配方案，提出异议，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公司对该异议提出反对意见，广林福茶业公司收到反对意见后，于2019年10月9日提出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广林福茶业公司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512条规定提出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本案重点审查的是广林福茶业公司有否对该385000元的分配资金享有优先受偿权。优先受偿权是法定权利，应有法律的明确规定。首先，广林福茶业公司对周朝和享有的是金钱债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8条第二款“多个债权人的债权种类不同的，基于所有权和担保物权而享有的债权，优先于金钱债权”规定的享有优先受偿权债权明显排除了金钱债权，而本案并非基于所有权或担保物权；其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案外人据以提出执行异议主张的实体权利应为物权及特殊情况下的债权，而本案中广林福茶业公司享有的不当得利请求权属普通债权，并不足以阻却执行。故广林福茶业公司对执行部门现执行分配的385000元不具有优先受偿权，广林福茶业公司的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华达汽车电器厂、周朝和经合法传唤，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审理和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五百零八条、第五百一十条、第五百一十一条、第五百一十二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8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0元，由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22日作出《关于被执行人周朝和、肖赛月系列案财产分配表（3）》后，广林福茶业公司于2019年7月29日提出书面执行异议，其主要请求事项是：异议人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享有的385000元不应当作为被异议人周朝和可供执行财产，385000元应当全额分配给异议人，福鼎市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有限公司不应当享有执行分配权。 本院认为，执行标的可予强制执行的基础是该标的属于被执行人的责任财产，这同时也是进行执行分配的前提，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则是在执行标的确定的基础上解决执行当事人关于分配顺位、比例等争议。本案广林福茶业公司与其他申请执行人之间的争议虽然发生在执行分配程序中，但从广林福茶业公司提出的执行异议请求来看，其实际是认为诉争385000元款项不属于被执行人周朝和的责任财产并请求排除福鼎市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有限公司参与执行分配，本案广林福茶业公司所提执行异议实质是执行标的异议而非分配顺位与比例的异议。换言之，对于福鼎市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有限公司申请执行案件而言，广林福茶业公司实质是作为案外人，对385000元款项是否属于福鼎市华达汽车电器厂、明策伟华有限公司申请执行案件的可执行财产提出标的异议，若其异议成立，则本案进行执行分配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故本案争议应根据广林福茶业公司所提执行标的异议，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的规定通过执行标的异议和执行异议之诉程序进行处理，而不能适用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程序。一审法院按照参与分配异议和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程序对本案作出处理不当，应予撤销并驳回起诉。至于广林福茶业公司对诉争款项所享有的实体权利性质、民事调解书是否对广林福茶业公司所享有的实体权利性质产生影响及该实体权利能否将385000元款项排除出周朝和的责任财产范围，应在执行标的异议程序中审查认定，在此之前，本案并不具备进行执行分配的基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福鼎市人民法院（2019）闽0982民初304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退还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上诉人福建广林福茶业有限责任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余梓安 审判员  易丽容 审判员  陆学宇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陈玉玲 书记员薛玮华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条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