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428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季江聪，男，该公司法务。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思聪，男，1988年1月3日出生，住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夏，上海市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思聪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560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网易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季江聪，被上诉人王思聪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网易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思聪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文章虚假系事实认定不清，网易公司作为转载媒体已尽到合理的审查注意义务，不存在主观侵权故意，涉案文章未造成王思聪的社会评价降低，且判决损失赔偿的金额过高。1.一审法院认定网易公司具有主观过错有误。（1）法律未对一般转载媒体苛以过高的注意义务，一审法院要求网易公司核实真实情况系不合理地加重其负担。网易公司从合法媒体转载，并未对转载内容作出实质性修改，不存在主观过错，不构成侵犯名誉权。（2）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文章系虚假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一审调查的“×××”这一特定的微信账号未发布过涉案内容，而不能证明王思聪从未发布过涉案内容。网易公司申请二审法院向首发媒体“八组兔区爆料”博主调查取证，责令其告知涉案朋友圈截图的来源情况，并核实其与王思聪的关系，以查明案件基本事实。（3）网易公司已尽到一般转载媒体的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主观过错。涉案内容属于非时政的娱乐消息，故审核要求应低于一般时事新闻。网易公司作为没有采访权的转载媒体，没有能力做到百分之百的核实，且网易公司已尽到了与审核能力相匹配的审核义务。涉案内容是来源自权威博主，且在网易公司转载之前，已有知名媒体发布相关报道，网易公司已尽到比原发媒体更高的注意义务。涉案文章同王思聪历来的语言风格、形式外观、地理位置完全一致，不存在显而易见的不真实情况。2.一审法院关于王思聪社会评价降低的认定有误，应予纠正。（1）社会公众对王思聪的评价已有初步定论，并非因涉案文章产生降低评价，相反，网易公司审慎的转载行为实为以正视听。（2）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内容造成王思聪社会评价降低属于前后矛盾，没有合理依据。3.一审法院关于判赔数额认定畸高，并未作出合理解释。涉案文章未造成严重后果。社会公众呈压倒性的支持并认同王思聪，原审法院也认定部分评价并非负面，故涉案文章对王思聪造成的不利影响较小。涉案文章相较于首发媒体来说对王思聪的影响极其轻微。参考其他类案来看，一审法院判决赔偿的金额畸高。王思聪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网易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网易公司具有主观过错正确，一审判决关于证据的认定准确，一审判决认定涉案文章造成王思聪社会评价降低准确。王思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网易公司删除在“网易娱乐”频道和“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发布的涉案文章，在多家网站及报刊刊登道歉声明，澄清事实，恢复名誉，赔偿精神损失抚慰金10万元以及维权支出的合理开支122566元（公证费2566元，律师费12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0月9日22时50分，网易公司运营的网易网站的“网易娱乐”频道（ent．163．com）发布了《王思聪疑讽鹿晗私生活复杂与关晓彤半年必分手》的文章，文章附图标注为“王思聪”的微信朋友圈截图，朋友圈内容为：“鹿晗私生活挺复杂的，和关晓彤半年内必分手，立帖为证”。该文章的文字内容为：网易娱乐10月9日报道，鹿晗在微博公开和关晓彤恋情后，也吸引了王思聪的关注。近日，有网友爆料一条疑似王思聪的朋友圈，王思聪称鹿晗私生活复杂，和关晓彤半年内必分手。而在前一天，王思聪在洛杉矶被拍到左拥右抱美女，他自己也晒出了和美女的合影，还写道：“来自迷妹的暴击！”对此，网友纷纷留言表示：“并不觉得鹿晗是那种私生活复杂的人，反而王思聪才是真的私生活乱”。（文章完）同一时间，在“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亦由网易号“网易娱乐”发表了同名文章，内容及影响一致。第二日王思聪进行公证时，PC端该内容下有跟帖1649和参与51067，手机客户端有52598跟帖。该文被多个其他媒体转载，现已删除。该文跟帖内容意见不一，王思聪强调其中有很多负面评价，包括“有谁比王思聪私生活还乱！公开的乱”“王最混乱了哈”“垃圾还指责别人”“王屎桶算哪根葱啊？他说是就是啊，我还说他是呢”。但也有很多内容并非负面，如“这次我还是选择相信老司机的判断”“王思聪是娱乐圈最有地位的狗仔”“连王思聪都说你复杂是有多复杂了。思聪别的不说，不会乱咬人”“王老铁！你说对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改个名字定位就是王思聪了”“五十步笑百步”“二十岁的小孩谈个恋爱，有啥好议论的”“王校长有时说话还是靠谱的”“还是管好自己吧”“赶紧当狗仔吧，你说出来的东西大家都信”“思聪没有那种准备结婚的女朋友”“总比那私底下乱的强吧”“成天报道明细有意思么，多无聊啊”“娱乐圈哪个不乱”。PC端与手机客户端的评论内容高度重合。王思聪表示其并未发送截图中的朋友圈内容，网易公司的文章捏造事实，构成诽谤。王思聪为本案支付公证费2566元，律师费8万元（委托协议约定费用为12万元，现支付了首笔8万元）。以上事实，有王思聪提交的网站备案查询记录、（2017）京长安内民证字第25157、25158号公证书、网页截屏、涉案文章转发列表、公证费和律师费发票、委托代理协议等证据在案佐证。网易公司认可上述证据，但表示当时该图片和相关信息在网络多处传播，其认为内容真实，符合王思聪的一贯行为方式。涉案文章在网易号的具体发布人现不详。其认为网友回复与网易无关，律师收费过高。庭审后王思聪补充提交2019年10月取证“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中仍存在同年1月15日发布的同标题和内容的新闻视频，网易公司当庭核实后表示立即进行删除。王思聪提交涉案文章被新浪微博、微信、ZAKER、环球网、中华网、中国娱乐网及各地新闻网转发，注明来源为网易娱乐，并有较高数量的跟帖和阅读量，并招致网友恶劣评价。王思聪认为网易公司的行为造成广泛的不良影响。网易公司表示其他网站的转载未经其授权，与其无关。网友回复中很多认为王思聪做的是对的，选择相信他支持他。大众有理智进行自己的选择判断，其中大部分评论是支持王思聪的。因涉案文章使用的图片目测为王思聪的朋友圈截图，庭审中网易公司要求法院向腾讯公司调取王思聪的微信记录，王思聪同意给予法院授权进行调取。因鹿晗发布消息的时间为10月8日，涉案新闻发布在9日，故该微博如系真实发送，时间应锁定在此二日内。腾讯公司回复称如无投诉，其无法看到用户朋友圈的具体内容，但可以确认某阶段朋友圈内容的删除情况，并确认王思聪在2017年10月8-9日只发布了一个朋友圈内容，并无删除记录，具体发布的内容因公司规定及平台设置无法提供。王思聪遂提供录像过程进行进一步举证，进入名称为王思聪（微信号为×××）的朋友圈进行查看，证实王思聪在10月8日发布的一条朋友圈内容并非本案中涉及的内容。网易公司对该录像证据不予认可，表示该证据未进行公证，且通过王思聪律师的陈述，王思聪当时应不在国内，域外取证需进行公证认证，所在时区影响系统时间；涉案文章中看不到微信号，通过网络搜索王思聪可能存在多个微信号，故不认可该证据可以证实涉案内容不是王思聪所发。王思聪律师表示其并未称勘验时王思聪在国外，王思聪经常被大家提到的带小狗坐飞机的内容也在勘验中有所体现，证实系其使用的微信号。经询网易公司不能指出录像中存在疑点。法院对其提出的域外、时区等否定理由均无法支持，认定该证据可以佐证向腾讯公司查询的情况，应认定有效，证实王思聪并未发送过涉案文章截图中的微信内容。网易公司提交了中国青年网娱乐频道、新浪娱乐、搜狐娱乐等媒体作出与涉案报道内容相近的报道内容，证实当时其他权威媒体均作出类似报道，内容属实的可能性极高。其提交新浪微博“八组兔区爆料”账号发布内容，证实该账号于2017年10月9日20：40分最先发布了针对涉案消息的图文报道，内容为：【八组热议】“鹿晗粉丝缓口气，鹿晗关晓彤公开恋情后今天43万粉的站子朝鹿脱粉，现在娱乐圈纪检委王思聪也出来了”，并重复了涉案微信朋友圈图中等内容和对应分析。网易公司表示该账号有365万粉丝。并加V认证，在业界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具有可信度。其提交其他媒体曾经报道过的内容中的王思聪其他朋友圈内容的截图，证实截图与王思聪朋友圈版面风格一致，相似度极高，头像均为小熊图案，故其相信内容来自王思聪本人发送内容的可能性极大。网易公司提交了网络文章和新闻报道，证实王思聪被称为“娱乐圈纪委书记”，在微博中曾与范冰冰、张涵予等名人骂战，证实其喜欢和明星对骂，揭露他人隐私，进行嘲讽和攻击，是其一贯作风，并遭到网友大量炮轰，其名誉并不因本案文章内容受损。网易公司还提交了王思聪的父亲王健林公开批评王思聪的录像及相关报道，证实王思聪因喜欢评论他人是非遭到父亲公开批评，劝他少得罪人。其认为本案是王思聪因害怕被父亲批评，将已经说过的话收回，并认为涉案内容对王思聪的影响极其有限，且无不良影响，其作为公众人物，行事风格为大众所熟知，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和报道使其形象受到歪曲和侮辱。法庭询问网易公司涉案报道的内容来源，其表示即为上述“八组兔区爆料”账号发布的内容，且为唯一来源。其表示根据对王思聪公开发言风格的了解及文章图片内容中的细节，文章内容的可信度极高，其尽到了对信息的审查义务。王思聪针对上述关于王思聪的网络文章等内容多次表示不真实和不认可，无法找到，经网易公司当庭上网搜索核实，王思聪认可证据的真实性，但表示均与本案无关。王思聪认为网易公司发布内容，应先行核实网络内容的真实性。网易公司提交注册信息表示涉案内容系由网易号发布，但现在无法查到小号信息，其已及时删除了涉案文章。王思聪表示不认可由他人的网易号发布内容，且2019年10月仍可在网易公司网站查询到有关涉案内容的视频。一审法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网易公司运营的“网易娱乐”频道和“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发布的涉案文章内容，以发布王思聪朋友圈截图并给予评论的方式，传播了所谓王思聪对鹿晗及关晓彤公开恋爱关系的评价，且评价内容较为负面。经查王思聪的微信朋友圈并未发布上述内容，故该内容为虚假。王思聪是社会生活中广为人知的公众人物，享受较多的公众关注及相关利益，基于公共利益和正当公众兴趣等价值利益的考量，对其人格利益应有合理限制，认定是否侵犯名誉权的尺度需较涉及普通大众的情形更为宽松，故其对来自他人的负面评价应给予一定的容忍，以保证其他公民享有言论自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人可以随意对外以其名义传播并非其发布的言论。网易公司作为知名新闻平台的运营商和信息发布者，应对文章的传播承担后果，其仅凭一微博公号发布的信息，未向王思聪或通过其他方式核实真实情况，未履行基本的调查核实义务，即通过网络进行传播不实信息，误导公众认为系王思聪的言论，并被多家媒体转载，使阅读者达到较大数量，扩大了对王思聪的不利影响。网易公司传播虚假事实的行为具有主观过错，使王思聪在一定程度上名誉受损，社会评价降低，侵犯了王思聪的名誉权，其应承担停止侵权和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涉案“网易娱乐”频道和“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中的内容已经删除，但该客户端中仍有与涉案文章内容相关的视频，网易公司应给予删除，并在侵权平台致歉，并给予王思聪一定的精神赔偿。法院综合考虑网易公司的主观侵权故意、过错程度及平台的使用情况，以及给王思聪造成损害的范围和影响程度、后果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其所提赔偿数额较高，法院不能全额支持。其律师费等维权支出亦较高，法院亦对合理部分给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条、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判决生效后，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删除“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中与《王思聪疑讽鹿晗私生活复杂与关晓彤半年必分手》文章相关的文字及视频内容；二、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在“网易娱乐”频道和“网易新闻”手机客户端发布声明，针对2017年10月9日在上述两平台发布的《王思聪疑讽鹿晗私生活复杂与关晓彤半年必分手》的文章侵犯王思聪名誉权的行为进行致歉，消除不良影响；致歉内容需经法院审核，持续时间为48小时；如不能履行上述内容，法院将依王思聪的申请在同等媒体刊登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三、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赔偿王思聪精神损失3万元、维权合理支出3万元，以上共计6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四、驳回王思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网易公司于二审庭审中表示，涉案文章系网易公司运营的二级频道“网易娱乐”自行发布转载，非由其他网民用户发布转载，网易公司发布涉案文章时未标注文章内容来源，也对内容未做实质性修改，网易公司不具有向王思聪本人核实的可能性，从其他方向核实也超出了法定的、合理的范围，网易公司通过对比权威博主的内容已尽到了审核义务。王思聪于二审中表示，涉案文章由网易娱乐自行创作而非转载。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主要在于网易公司发布涉案文章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具有合理的免责抗辩事由。从权责利相一致的角度出发，作为营利性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其在自身经营的门户网站等平台，主动原始发布或以转载的形式发布网络信息，该发布行为作为其经营维护网站的组成部分，可以为其带来相应的经济效益，因此其应对发布信息的内容负有实质审查义务。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网易公司在运营的“网易娱乐”频道发布了涉案文章，该文章中附图标注为“王思聪”的朋友圈截图，内容旨在评价案外人鹿晗私生活复杂，该文章后引发网友跟帖评论，其中含有对王思聪的负面评论。涉案文章因未注明转载来源和原文作者，故可视为网易娱乐频道自行发布的文章。涉案文章内容不仅直接指向对鹿晗隐私情况的否定性评价，还涉及对作出评价主体王思聪的私人社交账号信息的披露，网易公司应当预见涉案信息发布可能造成的舆论影响，并因此应对其发布的信息负有相对更高程度的注意及审核义务。网易公司在发布涉案文章之前并未对相关人员或信息来源进行联系和审查，而是结合王思聪的文风等其他辅助性因素，过于自信地相信该信息来源具有高度可信性，虽然其上诉认为涉案文章为非时政的娱乐消息，但因涉案文章涉及个人隐私，无论性质为娱乐消息还是时政新闻均不能免除网易公司作为网络信息发布者的法定审核义务。网易公司于二审申请本院对向首发媒体“八组兔区爆料”博主调查取证，责令其告知涉案朋友圈截图的来源情况，并核实其与王思聪的关系，以查明案件基本事实，由于网易公司在涉案文章中并未注明其信息来源于“八组兔区爆料”，且上述事项应为网易公司在涉案文章发布之前应尽到的审查义务，不属于本院依法进行调查取证的事项范围，本院对其申请不予准许。网易公司上诉认为涉案文章内容在其他媒体刊载的内容也引起了负面的社会评论，且王思聪本人因其性格特征已遭受普遍的负面认知与评价。本院认为，涉案文章的跟帖评论能够证明王思聪因此文章遭受了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王思聪因其他原因遭受负面评价不能完全阻断本案损害后果与涉案文章的发布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也不构成本案网易公司免责的合理事由。网易公司作为知名新闻平台的运营商和信息发布者，未履行基本的调查核实义务，通过网络进行传播不实信息，误导公众认为系王思聪的言论，并被多家媒体转载，使阅读者达到较大数量，扩大了对王思聪的不利影响，使王思聪在一定程度上名誉受损，社会评价降低，侵犯了王思聪的名誉权。一审法院根据网易公司的主观侵权故意、过错程度及平台使用情况综合判定的责任承担方式以及损失赔偿金额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网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0元，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永钢审 判 员 陈 伟审 判 员 丁少芃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 鞠 伟书 记 员 杜宏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