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民再3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海口市第三人民医院，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府城镇。法定代表人：邓高鹏，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海南富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恒国际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实际经营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法定代表人：刘传捷，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生，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海口市第三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第三医院）因与被申请人中恒国际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恒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2民终30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0月31日作出（2019）京民申34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第三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被申请人中恒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第三医院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中恒公司的起诉。理由：1、原判认定事实错误。《融资租赁合同（直租）》以及《设备买卖合同》附表2中明确约定，中恒公司有完整交付全部设备的义务，而全部租赁物16项设备中价格最昂贵，也是最具使用价值的“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仪”未能交付，直接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给第三医院造成巨大经济损失。二审判决在中恒公司未能完整交付租赁物的情况下，仍然判令我方支付全部租金，违背双方约定，明显偏袒中恒公司。2、中恒公司在履约中存在严重过错，疏于管理租赁物，未按照合同约定办理租赁物抵押登记和公示登记，放任出卖人长期不能交付租赁物。3、本案一审中未追加北京远程视界眼科医院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程视界公司）参加诉讼，对涉案关键事实也未能查清。4、经查询，涉及远程视界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在北京市东城区审理的案件，大部分以涉嫌刑事案件为由裁定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经第三医院与当地公安机关联系，发现此类行为早在2018年5月就引起公安部高度重视，向各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发出了《关于对多地医院被诈骗线索开展核查工作的通知》，要求立案查处远程视界公司及相关融资租赁公司诈骗全国各地多家医院的案件。广西贵港市公安局已经正式立案并逮捕了远程视界公司法定代表人韩春善。综上，第三医院有理由认为远程视界公司与中恒公司涉嫌共谋实施诈骗行为。中恒公司辩称，第三医院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再审请求。理由：1、《融资租赁合同（直租）》以及《设备买卖合同》附表2中，并未明确约定由中恒公司交付设备。第三医院自始至终从未向中恒公司提出未收到设备的书面意见。一审中第三医院提交的证据也证明其明知应当由出卖人交付租赁物，由此可见租赁物未能交付的责任人是出卖人远程视界公司，与出租人中恒公司无关。2、中恒公司在履行合同中不存在过错。3、本案争议事实与远程视界公司无关，不需要追加远程视界公司参加诉讼。第三医院已经就租赁物关键设备未能交付向远程视界公司起诉索赔损失，中恒公司也予以协助。本案并不涉及刑事犯罪，不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中恒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继续履行与第三医院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2、第三医院立即支付到期未支付租金258125．26元，未到期租金11619563．67元，逾期违约金259933．94元（暂计算至2018年4月16日，后续以实际给付日为准），合计14461622．87元；3、租金全部支付完毕后，《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全部医疗设备所有权归第三医院所有；4、第三医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含保全保险费、保全费）。大兴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15年6月12日，中恒公司与第三医院签订编号为ZPB-801-150050的《融资租赁合同（直租）》，约定由承租人选定出卖人及租赁设备，由出租人向出卖人购买租赁设备并租赁给承租人使用，租赁物包括数字眼底照相机（造影照相一体机）、视觉功能测试仪、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激光眼科诊断仪等医疗设备，租金总额25821252．60元，租赁期限自2015年6月12日至2020年6月21日，租金计算方式为等额本息，固定年利率为7．38%，履约保证金2153820元，租金共60期，每期租金430354．21元，逾期违约金按逾期金额日千分之一计收。上述《融资租赁合同（直租）》第二条第六款约定，出卖人直接将设备交付承租人，承租人应按照本合同约定受领设备。出卖人向承租人完成交付，视为出租人完成租赁物的交付。自交付日起设备所有权转移至买受人所有，交付后设备的风险由承租人承担；第七款约定承租人应及时受领租赁物并对租赁物及配套设备进行清点检查，并按买卖合同约定对租赁物进行验收，并在验收工作结束后1日内向出租人出具《租赁物验收证明书》，自租赁物最晚交付之日起【2】日内承租人未向出租人出具《租赁物验收证明书》，且未对租赁物向出租人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承租人对租赁物清点验收完毕；第二条第十款约定，出租人在买卖合同约定的时间及承租人验收完毕本合同项下的租赁物时向出卖人付款；第四条第十一款约定，如承租人未经出租人书面确认，且未能按时支付租金及本合同约定的其他应付款项时，应向出租人缴纳自逾期款项应付日至实际支付日的逾期违约金，逾期违约金按逾期款项金额日千分之一计息；第十一条第三款第一项约定，若承租人违约，出租人有权向承租人追索本合同项下承租人应付的所有到期未付租金、逾期违约金、全部未到期租金以及其他本合同项下的应付款项；第十二条约定，本合同期满后，在承租人付清租金等全部款项（包括可能产生的逾期违约金、赔偿金等）后，合同项下的租赁物所有权转移至承租人。届时，出租人应向承租人出具租赁物所有权转移证明（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由承租人办理，出租人予以必要的协助）。同日，中恒公司（买受人）与北京远程视界眼科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出卖人，以下简称远程视界公司）、第三医院（承租人）三方签订编号为ZPB-801-150050-MM-1/1的《设备买卖合同》，约定鉴于中恒公司已与第三医院签订了《融资租赁合同》，买受人向承租人指定的远程视界公司购买租赁设备并出租给承租人使用。交付地点为海口市府城镇建国路，最晚交付日2015年8月12日，服务费1615365元，支付义务人为远程视界公司。上述《设备买卖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约定：承租人在对设备验收后，应及时接收设备并向买受人出具《租赁物接受证明书》，承租人出具《租赁物接受证明书》之日即为设备交付日，若出卖人实际交付设备后，承租人未提出书面异议且在1个工作日内未向买受人出具《设备接受证明书》的，视为设备已经交付并验收合格，出卖人实际交付设备之日即为设备交付日；第十一条第三款约定本合同的约定与《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不一致的，以本合同为准。中恒公司提交对公客户回单，该回单显示其于2015年6月24日向远程视界公司支付了全部价款21538200元。第三医院未向中恒公司出具《租赁物验收证明书》，并提交固定资产盘点表、《关于融资租赁合同的函》《关于海口市第三医院要求解除〈数字化眼科区域协同医疗示范工程〉合作协议书的复函》《关于协商解决白内障合作项目存在问题的建议》等证据，称其未收到主要租赁物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该设备价值14837000元，占租赁物总价值的68．9%，中恒公司后认可该设备没有实际交付。第三医院称除该设备没有交付外，其余设备均实际交付，第三医院使用了一部分并且产生一些收益。双方认可第三医院已支付27期租金共计11619563．67元，自第28期开始未再支付租金。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15民初8711号民事判决：一、第三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中恒公司支付到期未支付租金及未到期租金3695149．03元及逾期违约金（以133883．19元为基数，自2017年10月22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133883．19元为基数，自2017年11月22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133883．19元为基数，自2017年12月22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133883．19元为基数，自2018年1月22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133883．19元为基数，自2018年2月22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133883．19元为基数，自2018年3月22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上均按年利率24%计算）；二、上述款项支付完毕后，《融资租赁合同（直租）》项下除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外的其他医疗设备所有权归第三医院所有；三、驳回中恒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中恒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中恒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第三医院承担。二审法院补充查明：《融资租赁合同》第三条第3项中约定：因出卖人原因影响租赁物的正常使用时，无论承租人是否提起索赔或获得赔偿，均不影响本合同的效力与履行，承租人应按时、足额支付租金。《设备买卖合同》第四条第（3）项中约定：出卖人交付的设备质量存有瑕疵，迟延交付或未交付或出卖人未履行本合同项下其他义务，由承租人直接向出卖人索赔。买受人不承担任何责任，上述情形均不影响承租人按《融资租赁合同》约定向买受人履行支付租金及其他合同义务。《融资租赁合同》附件二《中恒融资租赁还款计划表》中载明：起租日为2015年6月12日，还款日期分别为每期当月21日，当月还款金额为430354．21元。二审法院审理过程中，中恒公司提交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5民初1160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第三医院通过诉讼向远程视界公司索赔，法院判决出卖人远程视界公司向海口第三医院交付“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并支付迟延交付违约金4451100元，且该判决已生效，并主张第三医院的损失已经获得赔偿，其应当按照融资租赁合同履行义务。第三医院认可上述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但认为因远程视界公司涉诉案件较多，该判决无执行的可能。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中，中恒公司依约向出卖人远程视界公司支付了购买设备的价款，第三医院作为承租人应当依约向出租人中恒公司支付租金，现第三医院未按期向中恒公司支付租金，已构成违约，其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中恒公司要求第三医院立即支付到期未付租金、未到期租金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关于“未向买受人出具《设备接收证明书》的视为设备已经交付并验收合格，需以出卖人实际交付设备为前提条件”、“融资租赁合同中，出卖人直接向承租人交付租赁物，系受出租人的指示，并不能完全免除出租人的交付义务”的认定，系对合同部分条款的片面理解，且与融资租赁合同“出卖人直接向承租人交付租赁物、出租人不负有向承租人交付租赁物义务”的基本特征不符，亦缺乏法律依据，导致判决结果有误，应予纠正。关于中恒公司要求第三医院支付逾期支付租金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中恒公司因第三医院逾期支付租金于2018年4月16日提起诉讼，即宣布合同履行期限提前到期，其有权按照合同约定要求第三医院支付到期未付租金的违约金。因双方约定的“日千分之一”违约金标准过高，且中恒公司也未提交其实际损失数额的其他证据，故法院根据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预期利益等因素，依法对违约金标准予以调整。法院确定，第三医院向中恒公司支付到期未付租金违约金标准为年利率24%。对于中恒公司要求第三医院支付未到期租金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中恒公司要求第三医院提前支付未到期租金中已包含利息损失，加速到期后再支付违约金，过分加重了第三医院的违约责任，故法院对中恒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中恒公司要求第三医院赔偿因涉案诉讼产生的诉讼财产保全保险费的诉讼请求，因法院已支持中恒公司主张的部分违约金，足以弥补其实际损失，故对中恒公司主张的诉讼财产保全保险费不再支持；关于中恒公司要求第三医院承担诉讼财产保全费的诉讼请求，因保全费属于诉讼费用，故法院依法确定负担者。关于涉案租赁物，由于在另案中法院已经判决远程视界公司向海口第三医院交付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故在第三医院实际取得该设备且向中恒公司支付全部到期未付租金、违约金、未到期租金后，涉案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所有权归属第三医院。第三医院抗辩主张，远程视界公司和中恒公司未交付主要设备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直接导致第三医院无法完全实现合同目的，中恒公司在此情况下仍要求第三医院支付全部租金，明显违背合同法的公平原则。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第三医院在收到部分设备后，既未向中恒公司出具《租赁物验收证明书》或《设备接收证明书》或《租赁物接收证明书》，也未对未收到部分设备事项向中恒公司提出书面异议，且仍支付了27期租金，故按照涉案《融资租赁合同》和《设备买卖合同》的约定，远程视界公司未交付部分设备的违约行为并不能免除第三医院向中恒公司按期足额支付租金的合同义务。第三医院的上述抗辩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法院对此不予采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认定“未向买受人出具《设备接受证明书》的视为设备已经交付并验收合格，需以出卖人实际交付设备为前提条件”、“融资租赁合同中，出卖人直接向承租人交付租赁物，系受出租人的指示，并不能完全免除出租人的交付义务”缺乏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导致判决结果有误。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京02民终308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第三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中恒公司支付第28期至第60期租金14201688．93元（包括截至起诉立案时第28期至33期到期未付租金2582125．26元和第34期至60期未到期租金11619563．67元）；三、第三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中恒公司支付第28期至第33期到期未付租金的违约金，均以430354．21元为基数，自各期应付租金逾期之日（即2017年10月22日、2017年11月22日、2017年12月22日、2018年1月22日、2018年2月22日、2018年3月22日）起分别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均按照年利率24%标准计算。四、第三医院履行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给付义务后，《融资租赁合同（直租）》项下除飞秒激光角膜屈光治疗机外的其他医疗设备所有权归属第三医院。五、驳回中恒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再审期间，第三医院提交了广西贵港市公安局贵公立字〔2019〕00220号《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平南县第二人民医院被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欲证明本案中涉嫌经济犯罪。中恒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公安机关的《立案决定书》是在本案民事判决生效后作出的，且刑事案件正在侦查中，报案人并非本案当事人，故本案纠纷不属于先刑后民的情形。本案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再审中，第三医院主张涉及远程视界公司及相关融资租赁公司诈骗全国各地多家医院的案件曾引起公安部高度重视，向全国各省公安机关发出通知要求立案查处。结合第三医院再审提交的证据，广西贵港市公安机关根据当地医院报案，已对远程视界公司涉嫌合同诈骗一案立案侦查，该刑事案件案情与本案争议事实相似，故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八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2民终3083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5民初871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恒国际租赁有限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08570元，退还中恒国际租赁有限公司，诉讼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中恒国际租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8570元，退还中恒国际租赁有限公司。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任 颂审 判 员  张 峰审 判 员  张 然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程 潇书 记 员  徐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