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536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张衡路1999号7幢303、304室。法定代表人：陈启宇，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忱，北京市东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秋岑，女，1990年7月8日出生，住上海市松江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富静媛，女，1956年1月8日出生，满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政，北京如佑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永安路95号。法定代表人：辛有清，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雨，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复宏汉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富静媛、原审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以下简称友谊医院）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419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复宏汉霖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1.北京医学会出具的《医疗问题专家咨询意见书》中的专家咨询意见第2点“尚不能除外富静媛现患2型糖尿病与药物试验或风湿免疫科治疗变应性血管炎的相关性”，措辞含糊、非常不严谨。且根据《医疗问题专家咨询意见书》载明“糖皮质激素是治疗变异性血管炎的重要手段，使用糖皮质激素可能诱发糖尿病”。因此，富静媛的糖尿病应与使用糖皮质激素相关，一审法院认定我公司承担全部责任是错误的。2.一审判决认定我公司向富静媛支付15万元，数额过高，明显超出富静媛治疗变异性血管炎及糖尿病的费用。富静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复宏汉霖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1.富静媛的损害与参与复宏汉霖公司开展的药物试验具有相关性，该种因果关系得到了北京医学会《医疗问题专家咨询意见书》的认可。2.糖尿病需要长期服药，一审法院合理适用裁量权酌定赔偿数额，并无不当。友谊医院述称，同意一审判决。我医院在本次药物试验中是研究组，按照法律规定及我医院与复宏汉霖公司之间的协议，在患者出现相关损害时应由申办方予以赔偿。根据北京医学会出具的《医疗问题专家咨询意见书》，我医院在从事药物试验时没有任何违反规定的情形，故我医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富静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连带赔偿医药费25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2.诉讼费由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负担。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关于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合作行药物临床研究的情况。2017年7月6日，友谊医院药物临床试验伦理委员会审批同意，由该医院作为研究方与复宏汉霖作为申办方进行《一项随机、双盲、多中心、阳性药平行对照比较重组抗TNFα全人单克隆抗体注射液（HLX03）与阿达木单抗注射液（修美乐）在中重度斑块状银屑病患者中的疗效及安全性的Ⅲ期临床研究》。在补偿一项中，约定如下：如果疾病或者伤害被称是由于研究药物的不良反应或研究方案规定或要求的任何临床干预或操作规程引起的，而受试者若非参加本研究是不会接触该等药物、临床干预或操作规程的，机构或研究者应当将该索赔立即书面通知申办者和CRO。机构和研究者应当允许申办者处理该索赔（包括适用情况下和解谈判），并将完全配合申办方对索赔的处理，在没有得到申办者书面同意的特别授权之前，机构和研究者以及CRO无权代申办者作出赔偿决定。对于机构、研究者或研究人员的过失、违反本协议、未能遵守研究方案、未能获得签字的知情同意书、未能遵守适用法律、滥用申办者研究药物、未经授权作出保证或者故意不当行为造成的任何伤害或者损害引发的任何损失、索赔、费用或者要求，申办者不会进行补偿，也不承担任何责任。富静媛于2017年10月30日在友谊医院皮肤科签署《参加临床研究同意书》，申办方：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研究者：李邻峰。10月31日开始注射药物：重组抗TNFα全人单克隆抗体注射液（HLX03）与阿达木单抗注射液（修美乐）。2017年10月31日至2018年3月22日用药共12次。2018年4月1日患者因“双下肢起疹，疼痛10天”到皮肤科就诊。现病史：无发热，加重3-4天，无关节痛。查体：双下肢可见对称的多发暗红色丘疹及出血斑片，部分表明可见血疱。诊断：变应性血管炎。处理：送常规病理，复方多粘菌素B软膏外用，进一步检查。2018年4月4日停试验用药，退出试验。2018年4月11日病理补充诊断报告：结合临床符合血管炎改变。2018年4月4日患者因“全身散在出血性皮疹伴针刺样疼痛19天，加重5天”住入北京友谊医院风湿内科。既往史：十二指肠球部溃疡39年余；高血压病史15年余，口服药物治疗；高脂血症病史7年余，未予口服药物治疗；银屑病史7年余，住院规律治疗，予新体卡松口服治疗；腰间盘膨出病史5年余；轻度脂肪肝病史5年余。肝内胆管结石病史1年余。否认糖尿病、精神病等，否认药物过敏史。查体：全身散在出血性皮疹、淤点、淤斑，全身浅表淋巴结未触及。双下肢皮肤红肿，红疹高于皮肤表面，皮温稍高，针刺样疼痛。辅助检查：免疫球蛋白+补体：免疫球蛋白G（IgG）l900.Omg/dl↑，免疫球蛋白A（IgA）248.Omg/dl，免疫球蛋白M（IgM）102.Omg/d1，补体C3（C3）123.00mg/d1，补体C4（C4）35.60mg/d1。诊断：结缔组织病，变应性血管炎，高免疫球蛋白症，银屑病，重度骨关节病，严重骨质疏松。予甲强龙4Omg静点抗炎，葡萄糖酸钙及维生素C静点、开思亭脱敏，鹿瓜多肽及云克强骨，盖三淳补钙，美能片口服，继续予自备药卤米松外用改善皮肤炎症，阿米洛利、安博维、压氏达降压治疗。4月5日病程记录“患者已予门诊完善皮肤活检病理检查。”4月6日患者双下肢红肿较前减轻，红疹较前明显消退，皮温稍高，针刺样疼痛缓解。左下肢皮肤活检处无菌敷料覆盖，无出血渗液，换药，伤口愈合良好。皮肤科会诊诊断血管炎。建议继续予维生素C、葡萄糖酸钙、复方甘草酸苷对症治疗。4月9日患者诉全身及双下肢皮疹红肿较前明显缓解，范围较前明显缩小，未再诉针刺样疼痛。查血生化血糖：6.06mm01/L。考虑患者激素治疗，血糖偏高。予以监测血糖情况，择期完善OGTT+胰岛系列。4月10日餐后血糖偏高。内分泌科会诊诊断：糖尿病？建议复查糖化血红蛋白及完善0GTT+胰岛系列等。予以拜糖平午餐前及晚餐前口服。4月11日下肢皮肤病理回报：皮肤表皮灶状坏死，灶状基底细胞液化，真皮浅中层血管壁纤维素样变性，血管周围大量嗜中性粒细胞及核尘，结合临床符合血管炎改变。糖化血红蛋白（快速法）5.70％。0GTT+胰岛系列检查结果异常，继续拜糖平口服治疗，监测血糖等，请内分泌科会诊调整血糖。4月12日甲强龙调整为20mg+环磷酰胺0.6g，静点1次。院外调整美卓尔片为16mgqd口服对症治疗。4月13日内分泌科会诊诊断2型糖尿病。患者4月17日出院，出院时情况：全身皮疹消退，下肢皮疹已结痂。出院诊断包括：皮肤型血管炎，结缔组织病，变应性血管炎，2型糖尿病伴血糖控制不佳。出院后口服甲泼尼龙l6mgqd，阿卡波糖片、二甲双胍片等药物治疗。2019年9月20日处方：替勃龙片2.5mg，qd口服等。2018年5月2日血生化血糖检查结果为：7.O5mm01/L。2018年4月4日严重不良事件报告表（SAE）：报告类型：首次报告。SAE情况：导致住院。SAE发生时间：2018年4月4日。对试验用药采取的措施：停用药物。SAE转归：症状持续。SAE与试验药的关系：可能有关。SAE报道情况：国内无，国外不详。SAE发生及处理的详细情况：患者于2017年10月30日经北京友谊医院皮肤科徐薇医师进行充分知情后，自愿加入名为“一项随机、双盲、多中心、阳性药平行对照比较重组抗TNFα全人单克隆抗体注射液（HLX03）与阿达木单抗注射液（修美乐）在中重度斑块状银屑病患者中的有效性及安全性的Ⅲ期临床研究”，筛选号105007。患者因上下肢红肿疼痛，于4月1日来院，经研究者徐薇医师判断，疑似“变异型血管炎”。患者于4月2日在医院进行病理切片以确诊病因，4月4日因病情严重于医院风湿免疫科进行住院治疗。2019年2月28日严重不良事件报告表（SAE）：报告类型：随访报告，总结报告。SAE发生及处理情况：本次SAE报告更改原因为：研究者与受试者确认受试者仍然服用治疗血管炎的药物，研究者判断受试者此次严重不良事件处于恢复期。受试者住院的主治医生与受试者沟通说该病仍然处于恢复期，需要继续服用药物治疗。报告说明：2019年2月28日研究者电话随访受试者，受试者诉：仍在使用激素治疗变应性血管炎，美卓乐片剂量调整为4mg，研究者判断受试者病情趋于稳定，特上报SAE总结报告。富静媛当庭出示医疗门诊费用单据，证明在出院后，其仍开具拜糖平、阿卡波糖片、二甲双胍（格华止片）等，富静媛称，为控制血糖需要胰岛素控制血糖，属于自费药物。且后续费用无法明确。此外，富静媛出院诊断重度骨关节炎、严重骨质疏松，不排除与大剂量使用激素有关。一审诉讼中，针对本案争议焦点问题，向北京医学会进行专业咨询，内容包括：一、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与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开展的《一项随机、双盲、多中心、阳性药平行对照比较重组抗TNFα全人单克隆抗体注射液与阿达木单抗注射液在中重度斑块状银屑病患者中的疗效及安全性的Ⅲ期临床研究》，是否符合临床药物试验的规范；二、根据医方在2018年4月4日呈报的《严重不良事件报告表》记载，4月1日，富静媛因上下肢红肿疼痛来院，研究者徐薇医生判断疑似“变应性血管炎”，后因病情严重收入风湿免疫科治疗。出院诊断包括2型糖尿病（控制不佳）。因此，请专家组确定富静媛现患2型糖尿病是否不排除与药物试验或风湿免疫科治疗相关。2020年1月15日，北京医学会邀请专家作出鉴定意见：1、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与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开展的临床研究，符合临床药物试验的规范。2．尚不能除外富静媛现患2型糖尿病与药物试验或风湿免疫科治疗变应性血管炎的相关性。富静媛支付咨询费9500元。一审法院认为：富静媛为治疗其自身疾病，参与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合作开展的临床药物实验，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依规采集富静媛既往病史，经过分析判断，认为富静媛符合入组条件。富静媛在入组前签署了《参加临床研究同意书》，意味着达成医疗服务合同，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并承担责任。结合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所提供的文件，北京医学会的专家组经过审查认定申办者与研究者开展的该药物临床研究程序符合规范，富静媛自身病情符合研究条件，且无禁忌症。现无证据证明作为研究者的友谊医院及医务人员在对富静媛试药的过程中具有医疗过错，故友谊医院依法不需承担赔偿责任。依据合同中补偿条款的规定，如果受试者在试药过程中发病或者被伤害，其原因与药物不良反应或研究方案规定的临床干预有关，而受试者（患者）不可能在本次药物研究外能够获得该药物或接受相应治疗的，应当允许申办者处理该索赔。根据条款规定，申办方对于患者因试药产生不良反应的救济，不限于申办方是否存在过错，而是基于损害后果是否与药物以及诊疗方案的相关性为依据。该相关性既包括因药物及治疗方案发生显而易见的不良反应或副损伤，也应包括研究者凭临床经验考虑由于患者代谢个体差异，会引起药效或毒性的个体差异，造成药学性质的不可预测性发生几率。研究者徐薇判断富静媛在服药后发生变应性血管炎属于严重不良事件（SAE）。不良事件即AE（AdverseEvent）是指受试者在接受药物治疗或研究时所发生的，未能预见的医疗事件，但与所用药物不一定存在因果关系。因此，不良事件不必然等同于不良反应。对此，北京医学会专家组咨询回复为：尚不能除外富静媛现患2型糖尿病与药物试验或风湿免疫科治疗变应性血管炎的相关性。既然药物研究过程就是一种系统性研究，以证实或发现试验药物的临床、药理和/或其他药效学方面的作用，并收集不良反应和/或吸收、分布、代谢及排泄等信息，其目的就是在药物上市前，最大限度确定其安全性和有效性。故本案中咨询意见同样具有参考价值。现亦有临床研究认为外源性糖皮质激素与不可逆类固醇性糖尿病存在相关性。因此，富静媛所患糖尿病与进行临床药物实验的关联性不能排除。依据双方签订的医疗服务合同，申办方有义务对富静媛所发生的损害进行补偿。具体金额由法院根据富静媛的年龄、健康状况以及针对糖尿病等病情药费负担的具体情况酌定。富静媛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法院考虑该项诉讼请求系建立在侵权人因过错导致受害人严重身体和精神损害为基础，而本案纠纷的基础系药物临床研究，友谊医院、复宏汉霖公司在执行过程中并无过错，故不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该项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为查明事实所支付的鉴定费，应由申办方承担。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补偿富静媛15万元。二、驳回富静媛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为富静媛所患2型糖尿病与本次临床药物试验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一审法院酌定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富静媛于2017年10月30日在友谊医院皮肤科签署《参加临床研究同意书》，于2017年10月31日至2018年3月22日用药共计12次，于2018年4月1日因出现双下肢起疹，疼痛10天到友谊医院皮肤科就诊，后被确诊为血管炎，经治疗于2018年4月17日出院。出院诊断包括：皮肤型血管炎，结缔组织病，变应性血管炎，2型糖尿病伴血糖控制不佳。关于富静媛所患2型糖尿病与本次临床药物试验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富静媛否认参与临床药物试验前患有糖尿病，且富静媛参与临床药物试验前的各项检查亦未见糖尿病之记载。复宏汉霖公司则不认可富静媛所患2型糖尿病与本次临床药物试验存在相关性，且认为富静媛在治疗血管炎过程中大量使用糖皮质激素，可能诱发糖尿病。对此，一审法院向北京医学会进行专业咨询，根据北京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意见，尚不能除外富静媛现患2型糖尿病与药物试验或风湿免疫科治疗变应性血管炎的相关性。即不能排除富静媛素所患2型糖尿病与药物试验的因果关系，且糖皮质激素系治疗富静媛所患血管炎的重要药物，即便存在可能诱发糖尿病的风险，该风险也系药物试验引起，与药物试验存在相关性。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富静媛所患糖尿病与药物试验的关联性不能排除，符合本案实际情况，故复宏汉霖公司应对富静媛所受损害进行补偿。考虑到糖尿病人需长期用药，且对日常生活、饮食等存在诸多影响，结合本案中富静媛的年龄及具体病情，一审法院酌定复宏汉霖公司补偿富静媛15万元，数额适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复宏汉霖公司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海复宏汉霖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侯晨阳审 判 员 魏曙钊审 判 员 郭文彤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毕凤敏书 记 员 **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