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6民终12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泰县武安镇人民政府，住所地长泰县武安镇人民路圆池边，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506250039103842。 法定代表人：戴荣辉，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帅，福建闽卫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漳州和瑞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泰县武安镇官山工业园，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6256692770449。 法定代表人：黄巧玲，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晓莹，福建朗马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冰玲，福建朗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梅花，女，1964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长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宏毅，福建朗马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长泰县武安镇人民政府(下称武安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漳州和瑞建材有限公司(下称和瑞公司）、原审第三人林梅花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长泰县人民法院(2019)闽0625民初7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武安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帅、被上诉人和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晓莹、石冰玲、原审第三人林梅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宏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安镇政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驳回对武安镇政府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原审认定和瑞公司有利息损失错误。首先，双方签订的《项目合同书》《补充协议书》已被2018年5月10日和瑞公司与国土局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取代，合同是否有效，不应作为评判和瑞公司损失的依据；其次，经过招拍挂程序后，和瑞公司与国土局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其中部分土地出让金是由武安镇政府缴纳，故和瑞公司此前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应认定为是预付款(或者预约款)性质，不应计付占用利息。 和瑞公司辩称：武安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涉案《项目合同书》系2006年签订的，和瑞公司在200612月22日就向武安镇政府缴纳土地款780000元，直至2012年才取得讼争土地，期间六年的利息损失是客观存在的。《项目合同书》是武安镇政府为引进项目，对和瑞公司的承诺，虽然武安镇政府不是土地管理部门，但作为一级政府应协调土地管理部门办理土地使用权证，否则武安镇政府在招商引资时对和瑞公司的承诺便是空谈。 二、即使认定案涉《项目合同书》无效，那么根据合同法“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规定，武安镇政府依法应赔偿和瑞公司的利息损失。 林梅花陈述，其同意和瑞公司的答辩意见。 和瑞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武安镇政府赔偿税费损失580595元；2.武安镇政府赔偿土地差价损失690000元；3.武安镇政府赔偿利息损失(以780000元为基数，从2006年12月19日至2018年6月6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12月19日，武安镇政府（甲方）与林梅花（乙方）签订《项目合同书》，《项目合同书》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和国家土地管理法律、法规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并经甲乙双方实地查看、反复协商，签订合同”，合同约定：1.甲方出让给乙方地块位于官山工业园区内，东临园区丰州水泵公司，西临园区规划道路，南临山地，北临金圣公司，实用土地面积约为30亩（东西向纵深约220米），道路分摊面积约1.64亩（具体用地“四至”和面积以用地红线图为准）；2.本合同项下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年限为五十年，自颁发该地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之日起计算，但由于甲方的原因土地未能及时交付乙方使用，则顺延；3.土地红线图内，出让价款为每亩65000元并以完成“三通一平”，即路通、水通、电通、土地回填平整为前提；4.土地红线外（即项目用地外）道路通道分摊由乙方分担，但不纳入所办理的土地使用权证范围内。价款额为每亩32500元；5.本合同签订后5日内乙方支付土地价款780000元给甲方作为履约合同的定金，甲方在开始进行土方平整时，乙方须再支付土地价款780000元，余款在甲方办理乙方的土地使用证前付清；6.乙方所支付的价款中，已包括为取得该地块受让使用权所需支付的各种费用及相应的税款，乙方无须再支付为取得该土地使用证的其它任何费用（如有发生其他任何费用，均由甲方负责支付）。2006年12月22日，林梅花向武安镇政府交纳土地款780000元。2012年6月28日，武安镇政府（甲方）与林梅花（乙方）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书》，主要内容有：1.同意将2006年12月19日所签订的原合同中乙方位于官山工业园区内东临园区丰州水泵公司，西临园区规划道路，南临山地，北临金圣公司的项目用地调整到，西临金鼎阀门，南临山地及振祥实业，北临电力通道及蔡炳文用地的项目用地，实用土地面积约为30亩（具体用地范围面积和道路公摊面积以用地红线图为准），土地价按原合同地价，即65000元；2.双方于2006年12月19日所签订的合同条款按原合同规定继续履行。2014年12月3日林梅花再次向武安镇政府交纳土地款780000元。2017年9月15日，武安镇政府（甲方）与林梅花（乙方）再签订《补充合同书》一份，约定：1.长泰县工业用地出让土地预约价已经进行过多次调整，现项目用地招拍挂价格超过原合同约定价格（即乙方与长泰县国土资源局签订出让合同中约定土地预约价高于原合同约定的6.5万元／亩），乙方必须向甲方补交土地预约款，乙方应补交土地预约款＝（长泰县国土局合同约定出让项目用地地价-原合同地价）×长泰县国土局合同约定出让项目用地面积；2.本补充合同书签订之日起5日内，乙方一次性向甲方缴交至总土地预约金（参照2017年招拍挂价格每亩8.7万元）的80%。 2018年3月28日长泰县国土资源局发布《长泰县国土资源局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公告》(泰国土资告字[2018]3号)对含案涉土地进行挂牌出让，出让公告中“五、其他事项”载明“本次出让地块成交价款均为土地出让金，不含契税、耕地占用税、基础设施配套费、办证费等税费。”和瑞公司参加本次土地出让竞买，并以每亩88000元竞得案涉地块。2018年5月10日，和瑞公司与福建省长泰县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和瑞公司受让取得宗地编号为030608025、面积为20003平方米的土地，合同签订后武安镇政府将向和瑞公司收取的征地款1560000元交给福建省长泰县国土资源局，其余土地出让金由和瑞公司交纳。2018年6月5日，和瑞公司转账支付给武安镇政府580595元，武安镇政府以该款向征收部门交纳和瑞公司应交的案涉地的税款。2018年6月19日和瑞公司取得《不动产权证书》。 一审另查明，2012年6月28日，和瑞公司实际占有案涉地块并在该地块上建厂房。2009年2月23日至2013年3月27日期间，林梅花是和瑞公司的股东，其与武安政府签订《项目合同书》、《补充协议书》、《补充合同书》的权利和义务均由和瑞公司享有和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武安镇政府与林梅花签订的《项目合同书》内容囊括了出让土地的性质、数量、方位及价款，其实质属于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一条“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应当按照平等、自愿、有偿的原则，由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与土地使用者签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本解释所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是指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作为出让方将国有土地使用权在一定年限内让与受让方，受让方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协议”。可见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出让方为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本案武安镇政府非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不具备订立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主体资格。因此，武安镇政府与林梅花签订的《项目合同书》及《补充协议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依上述规定《项目合同书》与《补充协议书》无效，双方依据无效合同所取得的财产应当相互返还，但和瑞公司现已通过法定招拍挂程序竞得《项目合同书》《补充协议书》项下约定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武安镇政府也把收取的征地等款项缴交给长泰县国土资源局、税收征收部门，抵扣了和瑞公司应交的土地出让金、税款，合同双方因合同取得的财产相互返还已无可能。和瑞公司于2006年12月22日向武安镇政府交纳征地款780000元，2012年6月28日实际取得案涉土地，和瑞公司因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以其公司缴交土地款之日至实际占有土地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基准计算，该损失按过错承担责任。本案中，武安镇政府作为出让方，明知其并非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主体，仍与林梅花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存在主要过错，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而林梅花作为合同相对方，其在与武安政府签订合同时，应当知道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武安镇政府无权出让国有土地，仍与之签订出让合同，对合同无效也负有一定的过错责任，应承担30%的责任。和瑞公司是案涉土地使用权出让的承受人，其在受让土地上从事非农业生产，并受领了权利凭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契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耕地占用税暂行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印花税暂行条例》的规定，和瑞公司是耕地占用税、契税、印花税的纳税义务人，故和瑞公司主张武安镇政府赔偿税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和瑞公司主张差价损失的问题。武安镇政府与林梅花于2017年9月签订的《补充合同书》中双方已就补交土地预约款产生新的合意，林梅花亦已签字确认，且案涉土地最终以招拍挂的法定程序由和瑞公司竞价取得，故和瑞公司主张差价损失，于法无据，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判决：一、长泰县武安镇人民政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漳州和瑞建材有限公司利息损失的70%（以78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06年12月22日起计算至2012年6月27日止）；二、驳回漳州和瑞建材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306元，由长泰县武安镇人民政府负担4690元，漳州和瑞建材有限公司负担15616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各方当事人对原判查明认定的事实除2012年6月28日武安镇政府与林梅花签订的《补充协议书》中约定的土地价按原合同地价，即“65000元”有争议外，其余事实没有争议。对各方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各方当事人均一致确认2012年6月28日的《补充协议书》中约定土地价按原合同地价，即“65000元”存在笔误，应为每亩65000元，该事实应予认定。 另查明，2019年11月21日，漳州和瑞建材有限公司变更为漳州昊恒建材有限公司。2006年12月22日武安镇政府出具给林梅花的《福建省行政事业单位收款收据》，载明“2006年12月22日林梅花交来征地款780000元。” 本院认为：林梅花在2009年2月23日至2013年3月27日期间系和瑞公司的股东，其对外行使的民事权利义务应由和瑞公司享有与承担。武安镇政府与林梅花签订的《项目合同书》，虽然形式上体现的是项目合同书，但实质内容属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出让方应为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本案中，武安镇政府不具备订立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主体资格，故其与林梅花签订的上述《项目合同书》及相应补充协议，违反上述法律规定，应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的规定，涉案780000元征地款是林梅花基于《项目合同书》约定而支付给武安镇政府的，该上述合同无效，武安镇政府应当予以返还征地款780000元，利息也应随之返还。但由于和瑞公司已通过法定招拍挂程序竞得《项目合同书》《补充协议书》项下约定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武安镇政府亦将收取的征地款缴交给长泰县国土资源局，双方因合同取得的财产相互返还已无可能，但由于和瑞公司在实际取得案涉土地前已向武安镇政府缴交征地款780000元，其因合同无效而造成的损失，该损失应以和瑞公司缴交土地款之日2006年12月22日至实际占有土地之日2012年6月28日止的利息，武安镇政府应予补偿。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综合双方过错程度，认定武安镇政府承担70%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武安镇政府主张和瑞公司此前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应认定为是预付款性质，不应计付占用利息的上诉理由，与事实、法律不符，应予驳回。 综上，武安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306元，由长泰县武安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花 絮 审判员 唐志忠 审判员 李 凌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日 法官助理杨烨 书记员卢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