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73民终15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教育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法定代表人：缪宏才，社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尹腊梅，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德斌，男，1958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上诉人上海教育出版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教育出版社)因与被上诉人孙德斌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9)沪0104民初159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教育出版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涉案权利作品有两篇(《西部畅想》和《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所对应的侵权行为表现方式并不相同，一审法院未作区分，亦未查明上诉人使用《西部畅想》的字数。2.上诉人对于《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的使用属于经被上诉人许可的合法使用，主观上并无恶意，现愿意按照相关稿酬支付标准支付报酬。上诉人并未使用《西部畅想》作品内容，被控侵权图书中的文章系为了介绍评论《西部畅想》，两者内容并不相同，属于合理使用。3.被控侵权图书销量少、使用权利作品的字数极为有限。图书的发行范围和数量完全可以查明，但一审法院仍然随意适用法定赔偿方式，因此而确定的赔偿金额远远超过被控侵权图书的获利。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查明不清、法律适用不当，请求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孙德斌辩称，1.其并未许可上诉人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使用权利作品。2.被控侵权图书未标明出版数量，上诉人提供的出版数量证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应当承担的赔偿金额不应当按照上诉人主张的计算方法，一审判决所确定的赔偿金额已经低于被上诉人一审诉请中主张的赔偿金额。孙德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教育出版社就《语文教学参考资料》(以下简称被控侵权图书)一书侵权行为向其赔礼道歉；2.判令教育出版社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合计58,700元(其中经济损失为56,700元，合理开支包括交通、住宿费等2,000元)。审理中，孙德斌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诗歌《西部畅想》系孙德斌原创，该诗歌正文49行，加标题及署名共计51行。2008年7月，上海中小学(幼儿园)课程教材改革委员会办公室出具证书称，孙德斌提供的作品《西部畅想(诗)》入选上海市中小学第二期课程教材改革的语文学科八年级上册试验教材，该教材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2007年初版。2010年1月，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初中语文伴你学丛书”《语文》第7册中也收入了孙德斌的诗歌《西部畅想》。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九年义务教育课本语文八年级第一学期(试用本)》(2015年5月第4版)(以下简称语文课本)一书的第5单元第十六课，即为诗歌《西部畅想》，署名孙德斌，并配有选自2002年2月20日《解放日报》，孙德斌，当代诗人、记者的注释说明。《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亦系孙德斌原创，发表在《语文学习》(2008年11月，总第356期)杂志上，主要讲述了孙德斌创作诗歌《西部畅想》的前前后后，全文共约1800字。被控侵权图书全称《九年义务教育教学参考资料八年级第一学期(试用本)》(2015年5月第3版、2018年6月第4次印刷)，封底等处标注该书由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上海新华书店发行，上海师范大学主持编写，经上海市中小学教材审查委员会审查准予试用，准用号II-CJ-XXXXXXX，定价18元。该书第五单元第十六课即与语文课本相对应的诗歌《西部畅想》，其中，在“课文理解”栏目中部分引用了该诗歌。在“相关链接”栏目中全文引用了《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2018年8月18日，孙德斌与教育出版社就《西部畅想》签订作品版权授权书及稿酬协议，授权教育出版社在语文课本中使用上述作品，授权年限为教材使用年限。同时确认教育出版社于2007年初曾一次性支付其永久使用费100元，又于2013年12月1日根据国家颁布的《教科书法定许可使用作品支付报酬办法》，重新核定该作品的稿酬为9,000元，并约定如2019年7月1日后继续使用该作品，则继续按照上述标准支付稿酬。之后，孙德斌发现教育出版社、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的被控侵权图书使用了上述两部作品，且未支付稿酬，遂诉至法院。庭审中，孙德斌明确表示其只向教育出版社主张侵权责任。另查明，教育部2001年颁布的《中小学教材编写审定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教材编写审定办法》)对中小学教材解释是中小学用于课堂教学的教科书及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料。2002年6月13日，上海课改委与教育出版社签订上海中小学(幼)课程教材改革二期工程教材出版协议，授予教育出版社专有出版小学、初中年段的语文教材(包括课本及其必要的练习部分、教师教学参考书)，但要求编写组对于教材汇编已经发表的作品片段或者短小的文字作品等指明原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及出处，并按规定向原作者支付报酬，协议有效期至2012年6月13日。此外，根据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出具的《关于印发2012年秋季中小学教学用书目录的通知》规定，从1999年秋季起，凡经上海市中小学教材审查委员会审查通过、准许在中小学使用的教材，在教材封底刊印“经上海市中小学教材审查委员会审查准予试(验)用，准用号……(二期课改教材准用号为‘II……’)”字样。一审法院认为，诗歌《西部畅想》及《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具有独创性，属于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文字作品。我国著作权法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孙德斌系上述两部作品的作者，并依法享有上述作品的著作权。虽然《教材编写审定办法》将中小学教材的范围界定为教科书以及必要的教学辅助资料，但该办法是教育部从完善中小学教材编写审定管理的角度，对中小学教材编写的资格、条件、初审、试验以及审定等做出的具体规定，针对的对象并非录选作品的作者，而根据上海课改委颁发给孙德斌的证书及教育出版社与孙德斌之间签订的版权及稿酬协议中均能得出《西部畅想》入选的是“供上海市普通中小学学生使用”的教科书，双方对能否在教学辅助资料中使用《西部畅想》《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两部作品以及如何支付稿费并未进行过磋商，故涉案出版物作为教辅书而非教科书，在未经作者许可的情况下，使用上述两部作品，不符合我国著作权法关于“法定许可”的规定。此外，被控侵权图书虽有帮助教师正确理解和把握教学内容的作用，但作为营利性出版物，其销售的渠道及对象并不局限于教师，且对《西部畅想》的部分引用及《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的全文引用，不仅未经作者许可，且在上海课改委授权期满后仍不断再版，故涉案出版物不符合我国著作权法关于“合理使用”的规定。综上，教育出版社未经许可，擅自使用上述两部作品并进行发行，侵犯了孙德斌对上述两部作品所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审理中，孙德斌申请撤回要求教育出版社赔礼道歉的诉请请求，一审法院认为系其自行处分诉讼权利，故对此予以准许。关于孙德斌主张的经济损失。虽然教育出版社提供了上海市新华传媒连锁有限公司出具的涉案出版物征订册数报表，但由于两家单位存在利益牵连，在无其他证据相印证的情况下，仅凭单方出具的证明材料，一审法院无法确定教育出版社的具体获利金额，故一审法院将综合涉案书籍的性质、定价、使用对象与区域及侵权内容所占书籍的比例等因素，并参照文字作品稿酬支付标准，依法酌定赔偿金额。根据法律规定，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孙德斌虽未提供完整的维权所发生的住宿、交通等发票，但上述费用确会发生，故一审法院将根据必要合理的原则，酌情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遂判决如下：一、教育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孙德斌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开支合计22,000元；二、驳回孙德斌其余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了《著作权法》(王迁著)部分页面复印件、文字作品稿酬计算方法的相关规定及其他法院生效案例，证明本案属于合理使用情形及本案赔偿金额的计算标准。被上诉人认为上述证据并无法律效力，均不予认可。本院认为，上述材料系法律适用的参考资料、法律法规或其他法院的相关案例，并非用于证明本案相关事实的证据，本院对此均不予采纳。本院经审查，一审法院关于被控侵权图书使用《西部畅想》的事实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如下：被控侵权图书第五单元第十六课标题为“西部畅想”，分为“教学目标”“课文理解”“教学建议”“相关链接”四部分，在“课文理解”中详细分析介绍了语文课本中的《西部畅想》每一节所表达的意境、含义、与之契合的古诗词和诗中涉及的“敦煌飞天”“大雁塔”等景观的介绍。在“相关链接”中列有作者(即被上诉人)简介并全文引用了被上诉人刊登于《语文学习》2008年第11期的《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除上述本院予以纠正的事实外，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余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在于：一、上诉人对《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的使用是否已获被上诉人许可；二、上诉人对《西部畅想》的使用是否构成合理使用；三、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金额是否合理。关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为证明其已获被上诉人许可使用《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在一审期间提供了范守纲出具的书面说明。本院认为，该说明系证人证言，但证人并未出庭作证，本院不予采信。即便书面说明陈述的内容属实，也只能证明其向被上诉人约稿撰写《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并刊登在《语文学习》上，并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同意将该文刊登在被控侵权图书中。故上诉人对其主张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本院对上诉人主张不予采信。上诉人未经被上诉人许可擅自将《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刊登在被控侵权图书第十六课的“相关链接”中，并予以出版发行的行为已构成对被上诉人就该《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作品享有的复制权和发行权的侵害。关于争议焦点二，上诉人主张其系为了介绍评论《西部畅想》，属于合理使用的情形。本院认为，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应当受到保护，但我国著作权法也规定了多种可对著作权权利予以限制的情形，其中“适当引用”为合理使用的一种情形，依法不构成对著作权人权利的侵害。即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但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照著作权法享有的其他权利。本案中，被控侵权图书系为了配合语文课本使用的教学参考资料，其中第十六课中的“课文理解”详细分析评论了语文教材中《西部畅想》这首诗的意境、含义，并结合诗中的内容介绍了与之契合的古诗词及相关人文和自然景观等。故该部分内容系为了向读者介绍、评论和分析语文教材中的《西部畅想》这首诗，虽引用了部分诗中的内容，但引用目的或是为了分析诗中部分语句所代表的含义、体现的意境或是为了介绍诗中所出现的相关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供老师教学时使用，这种使用方式均在适度范围内。该部分内容亦无其他不当损害被上诉人利益的内容。文章“相关链接”中还详细介绍了作为作者的被上诉人简介，故上述文章内容已经指明了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因此，上诉人对《西部畅想》的使用符合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合理使用情形，不构成对被上诉人著作权的侵害。本院对上诉人针对该争议焦点的上诉意见予以采纳。一审法院对该争议焦点的法律适用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关于争议焦点三，鉴于上诉人未侵犯被上诉人对《西部畅想》享有的著作权，故上诉人就其合理使用《西部畅想》的行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金额中包括了对该节行为的赔偿金额，明显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而上诉人对《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的使用已构成对被上诉人著作权的侵害，理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鉴于双方当事人对被上诉人的实际损失及上诉人的获利均未能举证，故上诉人在本案中应承担的赔偿额由本院根据被控侵权图书的售价、使用规模、上诉人侵权持续时间、上诉人的主观故意、《我为西部开发鼓与呼》字数及涉案文章在被控侵权图书中的占比，并参照相关稿酬支付标准等因素予以酌定。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主张的合理费用由本院根据合理性、必要性原则酌情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就部分事实认定有误，法律适用部分不当，上诉人教育出版社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9)沪0104民初15958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上海教育出版社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孙德斌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开支共计1万元；三、驳回被上诉人孙德斌的其余一审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68元，由上诉人负担526元、被上诉人负担7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上诉人负担255元、被上诉人负担9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何 渊审 判 员  陈瑶瑶审 判 员  杜灵燕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法官助理  秦天宁书 记 员  汤菁茜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在下列情况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但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权利：……（二）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