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02民终2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玉磊，女，1977年2月11日出生，汉族，原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员工，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菡，新疆玺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向东，男，1972年3月6日出生，汉族，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卫华，新疆国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蓉，新疆安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晓丽，女，1981年3月1日出生，汉族，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员工，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昆仑路天池南小区41-1-2号。 法定代表人：向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卫华，新疆国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任玉磊因与被上诉人向东、姜晓丽、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邦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克拉玛依区人民法院（2019）新0203民初27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18日、2020年6月19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任玉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菡，被上诉人向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卫华、曾蓉，被上诉人姜晓丽，被上诉人友邦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卫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任玉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向东和姜晓丽共同偿还借款本息7699772.9元(借款本金7000000元，利息2310000元，扣除已经执行到位案款1610227.11元)；友邦公司对上述借款本息的清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由向东、姜晓丽、友邦公司承担受理费、送达费、保全费、审计费等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第一，任玉磊与向东之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并生效。从双方之间的借贷合意上看，任玉磊和向东均表示，双方存在借贷的合意，向东有向任玉磊借款的意思表示，任玉磊同意借款。从借款的能力看，案涉借款本金为6000000元，任玉磊的工资收入只是借款来源的一部分，从审计报告也可以看出，任玉磊自2012年起已陆续向其周边的亲朋好友借款，借入的款项总计10000000余元。从借款交付情况看，案涉6000000元借款本金包含二部分，审计报告中包含借款转入的2300000元，审计报告不包含的证券账户资金3700000元，任玉磊出示的《借条》《关于向东与任玉磊之间借款说明》（以下简称《借款说明》）、录音、银行流水、宏源证券资金结算单及宏源证券手机操作单、审计报告等证据相互佐证均可以证明交付义务已履行。二、姜晓丽基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当对向东在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债务承担共同偿还义务。姜晓丽作为向东的配偶及友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应当知道向东借款系用于友邦公司经营，对此夫妻共同债务应承担责任。三、友邦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借款说明》已明确借款7000000元由友邦公司提供担保，鉴于向东在友邦公司占股96%，符合“担保合同系由单独组成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的条件，故友邦公司与任玉磊之间的担保合同有效，其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关于一审法院认定证据方面。1.财务专项审计报告是专门针对本案涉诉事实进行的一项司法鉴定，其程序合法且相关鉴定证据均经过各方当事人质证；因此，财务审计报告无论从程序上还是功能上及与本案的关联性上，其证据效力远远高于友邦公司自行委托的风险评估报告，但一审法院对于审计报告的关联性不予采信有误。2.友邦公司财税风险评估报告属于单方陈述与案涉借款并无关联性。3.不存在资金混同问题，审计报告对资金往来的主体已经确认并区分。4.审计报告已列明了房款、及现金支付等明细，一审法院对此应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 向东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基本正确。除关于任玉磊转账及姜晓丽担任法友邦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表述部分外，其他事实的认定较为清楚。任玉磊的转账虽属实，但该期间双方存在大量资金互转，而非单向资金转出；姜晓丽仅是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并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二、双方不存在7000000元的借款合意。《借条》中6个月借期的表述印证了不是正在发生的借款，与《借条》的同一日制作的《借款说明》，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均不一致，不能体现双方存在借款合意。三、任玉磊不具备借款能力。任玉磊是友邦公司财务主管，能够控制操作公司、向东的账户，因此，任玉磊主张的出借资金来源存疑，且“出借资金”并非是单向资金流向，同时期双方存在大频繁的资金往来。四、任玉磊未实际交付《借条》约定的资金。任玉磊主张的2300000元资金非单向流转，不能确定是借款；任玉磊主张3700000元系委托向东操作证券账户，更不能定性为借款。五、姜晓丽的责任问题。姜晓丽虽然曾经在2013年至2017年6月期间担任过友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是仅是名义上的，未参与过公司经营管理。任玉磊曾在(2020）新02民终219号案件的庭审中认可，并有证人马新予以证实。六、关于一审采信证据的问题。审计报告只对银行资金流向进行审计，未对第三方资金来源性质审计，对双方资金流水存在3000000元差额的初步结论，不能作为确定债权的依据。而友邦公司的财务风险评估报告，虽然由友邦公司委托税务师事务所出具，但该委托合法合规，且评估报告的内容客观真实，所提出的税务风险问题在审计报告中有所体现。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姜晓丽辩称，其作为向东的配偶及友邦公司法定代表人，应当知道向东借款用于公司经营，但其没有参与友邦公司的经营管理，也将股权全部转让，即便存在借款，其也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 友邦公司辩称，与向东意见一致。 任玉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向东与姜晓丽共同向其偿还本金7000000元及利息2310000元（2017年4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合计33个月，按7000000元×月息1%×33个月计算），扣除已经执行到位的案款1610227.11元，本次诉讼主张7699772.90元；2、判令友邦公司对上述借款本息的清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友邦公司成立于2001年12月，注册资本20000000元。任玉磊自2003年6月至2017年8月期间在友邦公司先后担任出纳、会计、财务部主任等职。向东于2013年12月出资14000000元成为友邦公司的股东，任玉磊出资400000元，亦是股东之一；2015年7月，向东出资19200000元，持股占比96%；任玉磊出资400000元，持股占比2%；另一股东马新出资400000元，持股占比2%。2015年8月31日，任玉磊用工商银行卡（尾号为×××）分五次向向东的建行账户（尾号为8502）分别转账汇入200000元、200000元、200000元、200000元、200000元，共计1000000元。2015年9月21日，任玉磊用工商银行卡（尾号为×××）向向东的建行账户（尾号为×××）转账汇入1263694.54元。2015年11月9日，任玉磊用工商银行卡（尾号为×××）向向东的建行账户（尾号为×××）转账汇入500000元。任玉磊自述，向东于2015年9月21日至2016年2月26日期间，借用其名下期货账户和股票账户（均与尾号为×××的工商银行卡绑定）进行交易操作亏损3700000元。向东认可其受任玉磊委托操作过任玉磊名下的期货账户，但认为任玉磊自己也在操作，账户的登录密码双方均知晓；同时认为任玉磊的股票账户资金每次都是清空以后才让向东进入资金操作的，且是盈利状况，未发生亏损。2017年4月1日，任玉磊打印《借条》一份，载明：“借条为归还对外欠款，现收到任玉磊以现金借出的7000000元（人民币柒佰万整）。借款期限为6个月，月利率为1%（百分之一），2017年10月1日到期。2017年10月1日到期时本息一并还清，立此为据。借款人：2017年4月1日。”之后，交与向东在“借款人”处签名并捺指印。后任玉磊自行在该《借条》落款时间后添加打印内容为“注此笔借款为：1.2016.2.26借款3700000元（叁佰柒拾万，借款式期为6个月，月利率为1.5%），2.2015.12.10日借款1300000元（壹佰叁拾万）借款期限为12个月，月利率为1.2%，3.2015.9.30日借款1000000元（壹佰万）借款期限为12个月，月利率为1.5%，现原三个借条合并成一个重新签订。”对任玉磊自行在《借条》中添加的内容，向东不予认可。同日，任玉磊打印《关于向东与任玉磊之间借款说明》（以下简称《借款说明》）一份，载明：“向东与任玉磊7000000元借款的构成说明：1.其中1000000元是任玉磊在2015.8.31日工行尾号×××卡分5次每次200000元共计1000000元，转入向东建行尾号×××卡，借条日期是2015.9.30，此笔借款1000000元，月利息为1.5%。2.其中1300000元是任玉磊在2015.9.21日2015.11.9日工行尾号×××卡分2次转入（1263694.54+500000）向东建行尾号×××卡，共计划计1763694.54元，其中1300000元是向东向任玉磊个人借款，其余资金是向东个人转入后再转回，借条日期是2015.12.10，此笔借款1300000元，月利息为1.2%。3.其中3700000元，向东借用任玉磊宏源股票账户×××.800466600880及宏源期货账户×××，在2015.9.21日至2016.2.26期间进入的资金，由向东本人操作自由买卖，赢利与亏损与任玉磊无关，其中3700000已由向东自己在后期操作后全部亏损，向东已向任玉磊个人打借条3700000元，借条日期是2016.2.26，期限6个月，月利率1.5%。4.截至2017.3.31日利息共计1234860.00元，经双方友好协商，利息按1000000元计算，重新打借条7000000元，借款6个月，利息由原来的月1.5%降至月1%。5.在2015.8.1日至2017.1.31日期间，向东尾号“×××”及×××卡转入任玉磊卡中的资金，均为向东本人转入任玉磊账户中自己操作股票及期货，赢利与亏损与任玉磊无关，“×××”卡及“×××”卡在任玉磊卡中来回转入转出做股票及期货，已全部结转清，与任玉磊个人转入向×××卡共计2300000元借款无任何关联，向东从未归还过任玉磊6000000元的借款本金及利息。6.此笔借款7000000元由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提供担保。以上说明双方签字确认：2017.4.1”。向东与任玉磊在空白处签名。诉讼中，向东否认此前见过该份《借款说明》，亦否认其中签名系本人所为。经向东申请，一审法院在原审中委托新疆恒正司法鉴定中心对该《借款说明》中“向东”的签名是否系本人所写进行鉴定。新疆恒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恒正司鉴（2018）文痕鉴字第114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落款日期为2017.4.1的《借款说明》上签名“向东”是向东本人所写。同日，任玉磊打印《担保函》一份，载明：“担保函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对向东与任玉磊的个人借款7000000元（柒佰万整），提供担保。担保人：克拉玛依市友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2017年4月1日。”该《担保函》落款日期以下的空白位置加盖了友邦公司的行政公章后，任玉磊又自行在行政公章旁边加盖了自己保管的友邦公司财务专用章。另查，姜晓丽与向东于2005年5月登记结婚，于2013年至2017年6月担任友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7年6月13日，友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向东。任玉磊、友邦公司财务部主任期间，友邦公司的合同章、财务专用章、工商银行账户U盾、昆仑银行账户U盾、中国银行账户U盾及密码，向东的尾号×××工商银行卡及账户操作U盾、友邦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姜晓丽私章等均由任玉磊保管，直至2017年8月陆续交出。在此期间，任玉磊名下的多个银行账户（含工商银行尾号×××账户）用于友邦公司的经营收支，包括公司员工的工资及报销款、租金、部分售房款进入任玉磊个人银行卡由任玉磊代收代付。在2012年至2017年期间，除任玉磊主张的上述转账汇款外，任玉磊尾号×××的工商银行账户与向东的建设银行尾号×××账户、工商银行尾号×××账户持续发生大量的大额资金转入或转出。另查，2017年6月13日，友邦公司的股东构成由向东（持股96%）、任玉磊（持股2%）、案外人马新（持股2%）三人变更为向东（持股100%）一人。原一审案卷中2018年6月28日开庭笔录第14页载明：“强军平（原一审被告友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2017.4前后就担保函公司是否召开过股东会原告：记不清了。但是向东给我们三个股东告知过。强军平：能否提供公司股东同意担保的股东会决议？原告：记不清了。”本案庭审中合议庭问：担保函盖章之前，你们公司就担保一事是否开过股东会？原告：当时是向东找我和马新开过会，具体时间我想不起来，是向东向我和马新同时借钱，他说不管是他向我们借款还是公司向我们借款都由公司担保。合议庭：你刚才说找你们开会借款的时间具体是什么时间？原告：我想不起来，肯定是他找我们借款的时候。合议庭：你是先给他借款的还是他先说的这个话。原告：他先说的这个话。合议庭：他是什么时候说的？原告：借款的时候，2015年底。另查，在原一审诉讼过程中，原告向本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申请保全三被告名下的价值7420000元的财产。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30日做出（2017）新0203民初276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对向东、姜晓丽、友邦公司名下价值7420000元的财产予以冻结，任玉磊交纳保全申请费5000元。另查，（2018）新02民终441号民事判决书作出维持克拉玛依市克拉玛依区人民法院（2017）新0203民初27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向东与姜晓丽共同向原告任玉磊偿还借款本金6000000元、利息1420000元，共计742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履行完毕”的判决后，任玉磊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经过执行向其支付了案款1613166.45元。2017年8月17日，向东与姜晓丽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民政局协议离婚。2017年11月，任玉磊以友邦公司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另一诉讼案件，案号为（2018）新0203民初2281号。该案中，任玉磊主张友邦公司于2016年4月7日向其借款5900000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年息15%。借款期限届满后，友邦公司仅偿付了部分本金及利息，尚余借款本金3560000元及利息399142.50元未能归还。该案在诉讼过程中，任玉磊申请对其与友邦公司之间从2012年7月1日至2017年8月7日期间发生的资金往来银行账户进行司法审计。2019年7月11日，鉴定机构出具驰天会专审字［2019］5-0035号专项审计报告，反映任玉磊名下的工商银行尾号×××、×××、×××、×××账户、建设银行尾号×××账户、昆仑银行尾号×××账户、农业银行尾号×××、×××账户共计8个账户和其丈夫张勇的工商银行尾号×××账户与友邦公司、向东账户均有资金往来。2012年7月16日至2017年7月11日期间，任玉磊个人银行账户收取友邦公司售房款20054105.69元，退房款3477300元，同时存在收取租金和备用金、发放员工工资和报销款等收支款项情形。审计报告载明：一、鉴证机构的责任……由于友邦公司内控不健全，大量资金账外循环，并且与管理层个人资金未严格区分，会计主体混乱，存在大量财务违规事例，资金的用途也无法判断是否真实。审计获取的资金流水信息也不完整，大量的现金缴存记录无法判定资金用途，因此本报告仅考虑资金流水的流向，对业务的合法性、合规性、真实性不进行认定。四、鉴证结果，我们在任玉磊账户与友邦公司账户（含向东建设银行尾号×××账户、工商银行尾号×××及其他有关账户资金往来流出净额的基础上，再考虑其他账户与任玉磊及友邦公司的资金往来情况，对计入任玉磊账户应属于友邦公司收取的房款或债权，调减友邦公司欠任玉磊债务，对通过任玉磊账户支付的属于友邦公司的债务或成本费用，调增友邦公司欠任玉磊债务。在不考虑任玉磊用现金支付友邦公司有关成本费用的情况下，经调整后友邦公司欠任玉磊债务为5510972.59元。五、说明……3、由于友邦公司在售房业务中内控管理薄弱，因此不能从财务获取真实、准确、完整的有关资料，如果有其他证据证明资金业务性质与本鉴定报告冲突，……则测算的结果亦会发生改变，……2019年12月25日，鉴定机构作出《驰天会专审字［2019］5-0035号专项审计报告调整说明》，载明：一、根据报告后双方提供的质证资料，调整后友邦公司欠任玉磊资金为3768976.59元。2018年10月，友邦公司委托中汇新疆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其2012年度至2018年度的财税状况进行审核。中汇公司出具了中汇新税审字101012018032号财税风险报告，该报告载明“经审核，贵公司2012年度至2018年度存在以下涉税风险：（一）增值税……（三）企业所得税。缴纳社保人员工资小于发放人员，存在虚增费用现象；……以假发票入账，虚增费用32800元。（四）财务核算。财务核算风险体现在一是提取现金支付往来款，无收款单位或个人收款证明，现金去向不明；二是代收代垫费用，无明细名单及会计核算证明，无法明确交款人，造成后期退款无明确对象，无法证明退款去向；三是收取售房款和退房款均由股东财务人员银行卡汇入或汇出股东及财务人员银行卡，存在隐匿收入现象…财务核算风险为九项，涉及金额为1384.285088元。”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民间借贷关系的成立并生效需同时具备借款合意和款项交付两个要件。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任玉磊与向东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及借款的数额、利息如何认定；二、若借贷关系存在，姜晓丽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三、若借贷关系存在，友邦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向东认可其在任玉磊打印好的落款时间为2017年4月1日、借款金额为7000000元的借条上签名，证实双方之间具有借款的合意，本案的关键是任玉磊是否履行了其出借资金的合同义务。关于《借条》所涉款项是否实际交付的问题。《借条》中载明虽载明收到借款，但事实上，任玉磊在向东出具借条后，并未交付过7000000元的资金。任玉磊主张的借款构成包括：2015年8月31日分5次转入被告向东卡中合计1000000元、2015年9月21日转入1263694.54元（其中任玉磊个人自有资金为800000元）、2015年11月9日转入500000元，合计转账汇款2300000元；另外3700000元借款是2015年9月21日至2016年2月26日期间，向东使用任玉磊名下的宏源账户进行操作后亏损的金额；借款本金6000000元的利息按照1000000元计算，合计7000000元。可见，任玉磊主张的借款在向东出具借条前已经形成，但其并未对向东明示借款构成情况，反而在向东不知晓的情况下，私自在《借条》落款时间之后添加打印了“借款构成”的内容。因向东并不认可任玉磊自行添加部分的内容，故对该《借条》中添加部分的证明内容，不予采信。关于《借款说明》记载的借款构成是否实际履行的问题。首先，任玉磊通过尾号×××的银行账户分三次共7笔向向东尾号×××的银行账户汇款的实际金额为2763694.54元，任玉磊仅主张其中的2300000元为借款，却未作出合理说明；其次，三次转账汇款中仅有2015年9月21日转入1263694.54元的该笔款项中在电子银行回单附言中注明“还款”，其余两次共6笔款项转账时均未显示款项性质或用途，不能证实是借款；再次，2012年至2017年期间，除任玉磊主张的上述转账汇款外，其尾号×××的银行账户与向东尾号×××、×××的银行账户持续发生大量的大额资金的转入或转出，不能证实任玉磊主张的上述款项是借款。最后，任玉磊在友邦公司任职期间，其名下多个银行账户（包括尾号×××账户）均用于友邦公司的经营收支，无法证实汇出的2300000元资金属于任玉磊个人所有。关于任玉磊主张的向东操作其宏源账户亏损3700000元是否属于借款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之规定，任玉磊未举证证实其宏源账户系出借给向东使用及出借时的账户资金数额及实际亏损数额，向东亦不认可，故无法认定任玉磊给向东出借了3700000元的证券资金。此外，关于任玉磊主张的借款资金来源及出借能力问题。首先，任玉磊长期在友邦公司担任财务部主任，具有财务主管的职权，掌握着友邦公司、向东及其自己的银行卡U盾和密码，可以任意操作三方资金，及在财务凭证和银行往来资金账目的用途备注上填写资金性质；本案中任玉磊主张的出借资金均是由其本人进行转账汇款、本人打印借款文书，出借行为的全过程缺乏第三方印证。其次，任玉磊及其丈夫张勇的9个银行账户，在其任职期间作为友邦公司经营使用，用于收房款、租金和发放工资等公司事务，实为任玉磊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及资金的混同，无法区分属于任玉磊个人资金的部分；且在起诉前双方已经长期存在频繁的大额款项往来，无法确定任玉磊账户中的资金是其自有资金。再次，审计报告及调整说明反映，任玉磊的个人账户在2012年7月1日到2017年8月7日期间与友邦公司资金流水净流出额为20046241.52元，友邦公司欠原告资金为3768976.59元。但由于友邦公司内控不健全，大量资金账外循环，并且与管理层个人资金未严格区分，会计主体混乱，存在大量财务违规事例，资金的用途也无法判断是否真实。审计获取的资金流水信息也不完整，大量的现金缴存记录无法判定资金用途，故审计报告及调整说明的结论不能证实原告实际交付了属于本人所有的出借款项。最后，审计报告及调整说明作出“友邦公司欠原告资金为3768976.59元”的结论包含了本案中任玉磊主张的7000000元借款本金，还包括另案即（2018）新0203民初2281号案件任玉磊起诉友邦公司要求偿还借款本金3850000元的诉讼标的，显然任玉磊在两案中主张的出借金额远大于审计结果认定的数额。结合任玉磊作为工薪阶层，月收入在4000元至5000元左右的实际情况，其主张的两案诉讼标的高达10000000余元，与其收入状况严重不符，不能证实其具有相应的出借能力。综上，一审法院结合借款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分析，认为任玉磊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给向东出借了借款本金6000000元。鉴于任玉磊主张的出借借款本金6000000元的事实不能成立，故《借款说明》中关于利息1000000元的主张亦不成立。二、若借贷关系存在，姜晓丽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若任玉磊主张的借贷事实存在，姜晓丽作为向东的配偶及被告友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应当知道向东借款系用于友邦公司经营，故可以认定案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鉴于任玉磊主张其出借7000000元借款的事实不成立，故姜晓丽无需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三、若借贷关系存在，友邦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从庭审查明的事实来看，任玉磊提交的《担保函》加盖了友邦公司的公章，虽然友邦公司并未召开股东会研究决定担保事宜，但《借款说明》载明“此笔借款7000000元由友邦公司提供担保”。鉴于向东在友邦公司占股96%，符合“担保合同系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的条件，故任玉磊主张友邦公司提供担保属于无须召开股东会形成决议的例外情况的诉称理由成立，应当认定担保合同符合友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担保合同有效。但任玉磊主张其出借7000000元借款给向东的事实不成立，故友邦公司无需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任玉磊的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期间，任玉磊为了证实其主张向本院提交：1.2300000元款项的银行电子交易回单及3700000元的证券账户资金情况的汇总表，拟证明任玉磊已向向东实际交付6000000元。2.2017年4月6日、2017年7月22日任玉磊与向东的通话录音，拟证明向东认可任玉磊向其出借资金的事实。向东质证认为，任玉磊在一审庭审时已提交过上述证据，资金往来明细不能证实资金用途，通话录音也不能证实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姜晓丽、友邦公司与向东的质证意见一致。本院审查后认为，6000000元资金往来情况已由《驰天会专审字【2019】5-0035号专项审计报告》予以确认，任玉磊出示的上述资金往来汇总表无法显示资金的用途，故本院对汇总表不予采信；两份通话录音在一审审理时出示，两份录音形成时间系在《借条》《借款说明》之后形成，录音中未提及《借条》《借款说明》的存在，且双方在录音中对借款金额存在争议，《借条》显示约定的借款期限为2017年10月1日，任玉磊在约定借期未满的情况下即开始催要借款，与常理及日常交易习惯均不符，故本院对通话录音不予采信。 姜晓丽向本院提交2019年7月23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开庭审判笔录及马新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其未在友邦公司工作亦未参与公司经营。任玉磊质证认为，友邦公司是由向东与姜晓丽实际控制，故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本院审查后认为，任玉磊是基于向东和姜晓丽原系夫妻关系而要求姜晓丽承担偿还责任，姜晓丽作为友邦公司法定代表人承担偿还责任与其作为向东的配偶承担偿还责任，所依据的事实及法律规定并不相同，故姜晓丽出示的上述证据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联，故本院对其出示开庭笔录、证明不予采信。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任玉磊与向东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若存在，借款本金、利息如何认定；2.姜晓丽是否对任玉磊主张的款项承担共同还款责任；3.友邦公司是否对任玉磊主张的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及第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发现有下列情形，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一)出借人明显不具备出借能力;(二)出借人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明显不符合常理;(三)出借人不能提交债权凭证或者提交的债权凭证存在伪造的可能;(四)当事人双方在一定期间内多次参加民间借贷诉讼;(五)当事人一方或者双方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委托代理人对借贷事实陈述不清或者陈述前后矛盾;(六)当事人双方对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或者诉辩明显不符合常理;(七)借款人的配偶或合伙人、案外人的其他债权人提出有事实依据的异议;(八)当事人在其他纠纷中存在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九)当事人不正当放弃权利;(十)其他可能存在虚假民间借贷诉讼的情形。”之规定，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自出借人将款项实际交付借款人时生效，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同时，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情况等事实综合判断，应对出借人是否具备出借能力、出借人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是否符合常理、出借人提交的债权凭证的真实性等内容进行谨慎审查。就本案而言，任玉磊依据《借条》《借款说明》及《驰天会专审字【2019】5-0035号专项审计报告》等证据，主张其与向东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向东则抗辩任玉磊利用其职务便利虚设借款账目，未向其交付借款。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任玉磊曾是友邦公司的财务主管，持有友邦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友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私章、友邦公司银行U盾及向东本人的银行U盾，并具有加盖公章便利的条件。据《驰天会专审字【2019】5-0035号专项审计报告》反映，任玉磊的个人账户在2012年7月16日至2017年7月11日期间收取友邦公司房款20054105.69元，并在该账户发生3477300元退房款，同时该账户同时存在向员工发放工资、支付工程款、商砼款、报销费用以及支取大额备用金等收支款项的情形，也就是说，在任玉磊起诉前，其与向东或友邦公司之间已经长期存在频繁的大额款项来往，故任玉磊个人账户已与友邦公司的财务发生混同。结合任玉磊在友邦公司的特殊身份，其持有友邦公司财务章，电子银行汇款回单中备注的用途可由其自行决定，故任玉磊向向东汇出的款项用途是否为借款应当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本案主要反映款项流转情况的证据是《驰天会专审字【2019】5-0035号专项审计报告》，该审计报告鉴证结果确认的数额包含本案任玉磊起诉向东、姜晓丽、友邦公司偿还本金及利息合计7699772.90元，还包括本院正在审理的（2020）新02民终99号案件中任玉磊起诉友邦公司要求偿还借款本金3850000元及利息408642.50元，审计结果与任玉磊起诉的两个案件诉讼标的额相差较大。该审计报告还显示，由于友邦公司在售房业务中内控管理薄弱，大量资金账外循环，并且与管理阶层个人资金未严格区分，会计主体混乱，存在大量财务违规事例，资金用途也无法判断是否真实，故该审计报告及调整说明不能证实任玉磊已实际向向东交付资金。庭审中，任玉磊自认其月薪为4000元到5000元左右，出借给向东的款项是从亲友处所借，据审计报告显示，任玉磊所谓的亲友向其账户汇入的款项并不能与其主张向友邦公司和向东出借的金额相对应，也就是说款项流向不能前后对应，故任玉磊的出借能力存疑。至于任玉磊主张的向东操作其宏源账户亏损3700000元是否属于借款的问题，任玉磊对此未举证证实其将宏源账户支配权授权给向东，亦未举证证实向东取得支配权时账户资金数额及取得支配权后的亏损情况，故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析，任玉磊的个人账户与友邦公司账户发生混同，任玉磊的个人资金与友邦公司的财务发生混同，任玉磊主张向向东个人借款与向友邦公司借款的资金的来源和流向无法区分，依据现有证据无法证实任玉磊与向东之间存在7000000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故任玉磊主张向东向其还款70000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实，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任玉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与向东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故对任玉磊要求姜晓丽作为配偶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同上析理，任玉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与向东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担保合同系借款合同的从合同，故对任玉磊要求友邦公司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任玉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698.41元，由上诉人任玉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吕 平 审判员 李 萍 审判员 严 曦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郗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