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7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坡，男，1973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成友，福建端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晋中，男，1970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萍萍，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少彬，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 原审被告：三明市鑫固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将乐县古镛镇下村公路站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42831534764X0。 法定代表人：梁晋中，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继榕，福建双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国坡因与被上诉人梁晋中、原审被告三明市鑫固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明鑫固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将乐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8民初1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国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成友、被上诉人梁晋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萍萍、原审被告三明鑫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继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国坡上诉请求：1.撤销福建省将乐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8民初16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梁晋中支付王国坡自2018年5月31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以1,524,576.26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逾期付款的违约金。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梁晋中、三明鑫固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将逾期付款违约金月利率2%调整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30%违反法律的规定，明显错误。一、双方约定按照月利率2%计算违约金属于双方意思一致表示，首先应得到合法保护。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合法有效，应得到全面履行，同时引用《合同法》第八条作为判决依据。但在针对逾期付款违约金时，一审又说这一约定可以变更，可以不全面履行。一审对逾期付款违约金毫无依据地进行调整，明显与第八条的规定不符，自相矛盾。二、梁晋中并未主张违约金过高，一审判决调整逾期付款违约金没有依据。梁晋中在整个一审审理阶段，都未对逾期付款违约金按月利率2%计算提出调整要求。由于王国坡、梁晋中都对2%的约定没有提出异议，法庭在一审庭审时甚至都未对此进行专门调查。双方都没有异议的约定，又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调整，显然属于自由裁量权的滥用。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的规定，根据该条文规定，只有当事人提出了违约金过高或过低的调整要求，法院才可以调整违约金的约定，显然一审调整逾期付款违约金与法律相悖。三、一审调整逾期付款违约金，严重违背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纪要》）的规定。1.违约金过高的举证责任在梁晋中。根据《九民纪要》第50条的规定，违约金过高的举证责任在违约方，即本案梁晋中。一审却以王国坡未举证证明损失为由调整了约定的违约金，显然违反了《九民纪要》的规定。2.一审调整违约金是在变相支持梁晋中的违约行为。首先，根据《九民纪要》第50条的规定，民间借贷之外的违约金，不以月利息2%作为上限判断是否过高的标准。也就是说，除借款合同之外的违约金，其约定是可以高于月利息2%的。既然刚刚颁布的《九民纪要》都认为可以高于月利息2%，那本案的2%约定怎么会太高！其次，违约金不仅具有赔偿性，关键还有惩罚性。针对违约行为，必须要让违约者付出代价，这应当是法律人的共识。在本案，梁晋中在一审庭审时将责任推给案外人，不付款的态度坚决，违约行为嚣张。一审将违约金调整为年5%左右，低于银行贷款利息，与民间借贷的资金成本更是相去甚远，完全达不到惩罚违约行为的作用。如此低的违约成本，是在变相支持梁晋中的违约行为，更会加重梁晋中对王国坡权益的侵害。一审判决多处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实属不该！综上，一审判决对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调整错误，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判决支持王国坡的请求。 梁晋中辩称，一、本案案由为“与公司有关纠纷”，王国坡在一审中主张的款项为王国坡作为三明鑫固公司股东时为三明鑫固公司经营活动垫付的款项，因此该款项的支付义务人应为三明鑫固公司，而非梁晋中，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首先，本案案由为“与公司有关纠纷”，并非“合同纠纷”或“民间借贷纠纷”。王国坡的一审诉求并非仅基于王国坡与梁晋中签订的《协议书》，而是基于为三明鑫固公司的经营活动垫付款的事实，王国坡在一审起诉状中明确写明“上述代垫款系原告（即王国坡）为被告一（即三明鑫固公司）股东时为被告一的经营活动垫付的款项，被告一是以上代垫款的实际使用单位。被告二接受原告的股份后与原告签订了代垫款的返还协议书，因此，两被告有共同返还的义务。”在一审庭审中，三明鑫固公司对王国坡为公司垫付款的事实亦是认可的，“公司挂账80几万元，是原告代垫的公司承认，真实性无异议。”（详见：一审《判决书》p5第三行）一审判决忽略这些事实，仅凭王国坡与梁晋中签订的《协议书》，要求梁晋中承担全部还款义务显然认定事实不清，违背了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其次，王国坡与梁晋中签订的《协议书》中的主要结算依据是基于《三明鑫固公司结算对账确认单》（以下简称：《对账确认单》），《对账确认单》在项目名称中对具体款项来源都有备注，都是基于王国坡在担任三明鑫固公司股东时与三明鑫固公司之间的经营活动款项，而非王国坡与梁晋中之间基于个人的债权债务关系。梁晋中作为三明鑫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基于王国坡代垫投入三明鑫固公司经营活动款项的结算《协议书》中签字的行为，是履行梁晋中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职权，而非个人行为，因而王国坡在一审中将三明鑫固公司列为第一被告。一审判决忽略三明鑫固公司为款项实际使用单位，及梁晋中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法定代表行为的事实，要求梁晋中承担还款义务，显然违背了《九民纪要》中关于“通过穿透式审判思维，查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探求真实法律关系”的民商事审判理念。二、本案中王国坡没有及时取得垫付款所遭受的损失，是银行的贷款利息损失，为此，一审判决依职权做出调整符合公平原则。综上所述，梁晋中不应为王国坡与三明鑫固公司之间的经营垫付款承担还款义务，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王国坡提出的上诉及诉讼请求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请求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 三明鑫固公司辩称，1.本案所审理的只是王国坡的上诉请求，只针对梁晋中逾期付款的利率计算标准的争议，并没有涉及到一审判决驳回王国坡对三明鑫固公司的诉讼请求，故三明鑫固公司对王国坡的此项诉讼请求不发表意见，以法庭的判决为准。2.一审判决对涉及到三明鑫固公司的判决部分，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无误，应予维持。 王国坡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明鑫固公司、梁晋中支付王国坡代垫款1,683,136.04元及利息（自2018年5月31日起，按月利息2%计算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暂计至起诉之日为169,435.69元），合计1,852,571.73元。2.本案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三明鑫固公司、梁晋中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明鑫固公司注册资本为2,500万元，股东为王国坡（占注册资本35%）、梁晋中（占注册资本35%）、林泽平（占注册资本30%），2018年2月1日，三明鑫固公司、梁晋中双方签订了一份《关于三明鑫固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王国坡将持有的三明鑫固公司35%的股份折价2,807,600元转让给梁晋中，梁晋中应在2018年5月30日前将全部转让费以现金（或转让）方式支付给王国坡，并约定若梁晋中不能按期支付股权转让款，应按月利率2%向王国坡支付逾期付款额的违约金，并约定应于2018年3月15日至有关部门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变更登记前，全体股东于2018年3月13日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决定将王国坡持有的35%的股份、梁晋中持有的10%的股份、林泽平持有的5%的股份，转让给新增股东李文豪，并通过了新的公司章程，股权转让后，王国坡退出公司，梁晋中持有公司25%的股份、林泽平持有25%的股份、李文豪持有50%的股份。2018年3月19日，王国坡、梁晋中及林泽平、李文豪和公司工作人员倪祥洪共同至将乐县行政服务中心办理变更登记手续时，王国坡、梁晋中又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梁晋中指定将王国坡持有公司35%的股份直接转让给李文豪后，王国坡即履行完《关于三明鑫固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责任和义务，但是该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仍由梁晋中支付给王国坡，2018年3月19日，各方已按上述股东会决议和公司章程，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等手续。2018年2月1日，同时王国坡还与梁晋中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经双方结算，王国坡为梁晋中代垫投入三明鑫固公司的款项计1,524,576.26元，欠款明细表（实为三明鑫固公司结算对账确认单）中第三项未入鑫固公司的账款项暂定为510,000元，结算金额依据业主将乐公路局决算书及陈朝敏、吴振雄、王国坡签字确认的《三明市公路局应急抢险中心下村基地技术楼工程财务报表》等差额为准，该款梁晋中应于2018年5月30日前全部付清，如逾期应按月利率2%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梁晋中在协议书中注明“最终数字由财务出据的报表为准”，梁晋中还在同日签订的《三明鑫固公司结算对账确认单》注明“最终由财务出据数据为准”。上述《补充协议》中第2条约定，2018年2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中梁晋中需支付给王国坡的款项仍由梁晋中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王国坡与梁晋中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是双方之间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梁晋中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王国坡为其代垫的款项；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三明鑫固公司结算对账确认单》第三项未入鑫固公司的账金额暂定510,000元，具体数字由财务出据的报表和数据为准，因王国坡未提供公司的财务报表和具体数据，应按510,000元确定，王国坡如有证据可另行主张权利；依据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可以确认是王国坡与梁晋中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王国坡要求三明鑫固公司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王国坡要求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考虑到王国坡只是银行的贷款利息损失，王国坡也未提供损失的具体数额的证据，故梁晋中应当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30%计算支付利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一、梁晋中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欠王国坡的代垫款1,524,576.26元。二、梁晋中应支付王国坡自2018年5月31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以1,524,576.26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30%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三、驳回王国坡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但梁晋中同时认为一审法院遗漏认定《三明市公路局应急抢险中心下村基地技术楼工程财务报表》所载明款项的截止时间是在梁晋中进入三明鑫固公司之前。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有相关证据在案为凭，并经一审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与企业有关的纠纷”的案由是调整非公司制法人法律制度而设立的第二级案由，而“与公司有关的纠纷”的案由项下所列的纠纷均为围绕公司这一特定民事主体产生的各类民事纠纷的二级案由。本案中，三明鑫固公司系公司制法人。因此，本案案由应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而非“与企业有关的纠纷”。王国坡、梁晋中签订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关于梁晋中逾期付款应按月利率2%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约定，对梁晋中具有拘束力。梁晋中在本案一审中并无主张欠款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过高，亦无举证证明王国坡的实际损失低于按月利率2%计算的欠款利息数额。一审法院关于“梁晋中应当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30%计算支付利息”的处理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本案中，梁晋中未提出上诉，对其“将本案发回重审”的主张，本院不予审理。 综上所述，王国坡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将乐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8民初16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维持：梁晋中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欠王国坡的代垫款1,524,576.26元； 二、撤销福建省将乐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8民初16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撤销：驳回王国坡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变更福建省将乐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8民初16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梁晋中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国坡支付自2018年5月31日起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以1,524,576.26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的违约金； 四、驳回王国坡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473元，由梁晋中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423元，由梁晋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廖 春 审判员 朱文绣 审判员 彭贵良 二〇二〇年六月九日 书记员 李 琳 附：相关法律条文、《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条文及申请执行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三十九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9年11月8日） 50.【违约金过高标准及举证责任】认定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一般应当以《合同法》第113条规定的损失为基础进行判断，这里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除借款合同外的双务合同，作为对价的价款或者报酬给付之债，并非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义务，不能以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作为判断违约金是否过高的标准，而应当兼顾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综合确定。主张违约金过高的违约方应当对违约金是否过高承担举证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