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232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夏菊芳，女，1960年5月31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奉贤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光，上海君之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吉华，女，1962年3月8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奉贤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盛琬刚，上海关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王佳健，男，1987年12月23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奉贤区。原审第三人：徐亚云，女，1946年9月19日生，汉族，住上海市奉贤区。上诉人夏菊芳因与被上诉人王吉华、原审第三人王佳健、徐亚云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9）沪0120民初190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夏菊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吉华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夏菊芳与王吉华之间法律关系形成的依据是《委托代持股份协议》和《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两份协议，根据两份协议的约定，在2015年10月10日至2018年10月9日期间，王吉华是上海XX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股份公司）的隐名股东，夏菊芳是显名股东，如果XX股份公司在三年内未上市，则代持的股份由夏菊芳向王吉华回购，回购价格按夏菊芳转让给王吉华时转让价格的基础上按年收益率5%的加价，由此可见，王吉华有附条件回购请求权，请求权行使的时间必须在2018年10月9日之后。《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进一步确认了夏菊芳与王吉华之间回购股权的金额、时间及计算方法，并未约定为借款。补充协议系对主协议的补充，一审法院将补充协议中约定的夏菊芳归还王吉华投资资本认定为借贷关系，显然违背双方订立《委托代持股份协议》的合同目的。夏菊芳与王吉华之间的两份协议属于附回购的代持协议，不能认定为借贷关系。王吉华对夏菊芳的请求权应该从触发回购条款的请求回购之日起形成，而夏菊芳赠与法律行为成立于2018年1月15日，故王吉华对夏菊芳的债权形成在后。撤销权的行使必要条件之一是债务人的行为发生在债权成立之后，而本案中夏菊芳的行为发生在王吉华对其债权成立之前。夏菊芳将上海市奉贤区XX镇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环城南路房屋）赠与给王佳健，是因为当初买房时王佳健一人贷款额度太低，必须增加共有人才能增加贷款额度，王佳健是主贷人，夏菊芳是次贷人，事实上夏菊芳只出了十万元，其他款项都是王佳健支付，包括银行按揭还款，考虑母子关系，将来都是要给儿子的，也没有在份额上具体约定，况且赠与行为前王吉华也没有至法院起诉，夏菊芳没有转移财产的故意。王吉华辩称，夏菊芳与王吉华签订的《委托代持股份协议》、《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的性质已由生效判决进行了确认，夏菊芳在前案的审理中也自认双方是借贷关系，现夏菊芳欲在本案中撤回自认属不诚信行为。王吉华对夏菊芳的有效债权发生于夏菊芳将环城南路房屋无偿转让给王佳健之前，只是在转让时该有效债权尚未到履行期限，而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要件是债务人的行为发生在有效债权成立之后，而非债权到期之后。夏菊芳在明知自己无力偿付王吉华债权的情况下将财产无偿转让给王佳健并完成了变更登记的行为，减少了其责任财产，已对王吉华造成实质损害。王吉华符合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全部要件。王佳健将环城南路房屋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其前妻的奶奶徐亚云，双方在短短六天之内就完成了购房协议的签订以及房屋所有权的转移，再结合房屋价款给付当天在同一银行同一营业网点发生的钱款流转，很明显反映出王佳健与徐亚云之间的房屋买卖不是正常的市场交易行为。王吉华不同意夏菊芳的上诉主张，请求维持原判。王佳健书面述称，夏菊芳与王吉华之间的《委托代持股份协议》及《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都是在案外人陈某的安排下签署，不是夏菊芳的真实意思表示，夏菊芳未从王吉华处拿到借款。环城南路房屋登记在夏菊芳及王佳健名下是因购房时仅王佳健个人贷款无法取得相应的贷款额度，故王佳健以自己为主贷人、夏菊芳为次贷人申请银行贷款，夏菊芳实际只支付了十万元的首付款，其余款项均由王佳健支付，贷款亦由王佳健偿还。因当时未考虑份额问题，故按共同共有进行了产权登记。夏菊芳将环城南路房屋产权份额赠予王佳健后，王佳健对房屋享有处置权，故将房屋转让他人不违反法律法规。徐亚云书面述称，徐亚云与王佳健的房屋买卖合同真实有效，徐亚云支付了合理对价，属于善意取得。王吉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夏菊芳于2018年1月15日将环城南路房屋50%产权份额无偿赠与王佳健的合同；2、判令撤销徐亚云与王佳健于2019年7月27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3、判令夏菊芳以及王佳健、徐亚云将系争房屋恢复至2018年1月15日之前的共有份额的登记状态；4、判令夏菊芳及王佳健、徐亚云承担本案律师费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4,000元；5、本案诉讼费用由夏菊芳及王佳健、徐亚云承担。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王吉华与夏菊芳系朋友关系，夏菊芳与王佳健系母子关系，徐亚云系王佳健前妻之祖母。王吉华与夏菊芳于2015年10月10日签订《委托代持股份协议》，约定夏菊芳向王吉华转让其持有的XX股份公司十万股股份，作价30万元，协议同时约定了股权回购的相关条款。同日，王吉华与夏菊芳又签订了《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约定夏菊芳于2018年10月9日前归还王吉华投资资本30万元，并且按照年利率5%支付王吉华投资收益。因夏菊芳未按约履行，王吉华于2019年4月向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起诉，法院认定王吉华与夏菊芳之间的委托代持实际上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判决夏菊芳及担保人支付王吉华本金及利息共计345,000元，并支付王吉华自2018年10月10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照年利率5%计算的逾期利息。判决生效后王吉华向法院申请执行，执行中发现夏菊芳于2018年1月15日出具《赠与书》，将环城南路房屋的50%份额无偿赠与王佳健，并于2018年1月23日完成了产权变更登记。2019年7月27日，王佳健与徐亚云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王佳健将环城南路房屋以30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徐亚云，并于2019年8月2日完成房屋产权变更登记。王吉华认为夏菊芳将环城南路房屋的50%产权份额无偿赠与王佳健，以及王佳健、徐亚云之间恶意串通的房屋买卖行为损害了王吉华作为债权人的利益，故诉讼至法院。一审法院另查明：1、王吉华、夏菊芳的执行案件，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18日因被执行人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而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徐亚云自述购房目的为方便看病，平时不住在环城南路房屋内，偶尔看病时会居住，所有购房资金均向其弟徐某所借；3、王佳健、徐亚云和案外人徐某的建设银行账户显示：2019年7月29日，案外人徐某汇入徐亚云账户295万元，然后徐亚云转出至王佳健的账户，王佳健当日分两次现金取款150万元和145万元，案外人徐某于当日分两次现金存入自己账户150万元和145万元，上述交易均在同一建设银行网点完成；4、王佳健自述环城南路房屋现由王佳健前妻、小孩和前妻母亲居住，王佳健偶尔需带小孩时会居住。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王吉华请求撤销《赠与书》的理由是否成立；二是王吉华行使撤销权能否及于王佳健、徐亚云之间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针对争议焦点一，法院认为，撤销权的行使应具备以下条件：1、债务人有使自己财产减少或负担增加的行为，包括放弃到期债权、无偿转让财产、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等；2、债务人的行为发生在债权成立之后；3、债务人的行为危害债权，使债权人的债权有不能实现的危险。本案各方当事人对王吉华、夏菊芳之间债权债务成立时间意见不一。王吉华认为双方的借贷关系于2015年10月10日已经形成，形成时间在赠与合同之前；徐亚云认为王吉华与夏菊芳之间的《委托代持股份协议》和《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实际上是对赌协议，王吉华是否享有债权是不确定的。至2018年10月10日，XX股份公司未成功上市，王吉华才对夏菊芳享有债权，故债权成立时间在赠与合同之后。法院认为，1、王吉华、夏菊芳之间名为股权代持，实为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已由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且在案证据显示，王吉华、夏菊芳在签订《委托代持股份协议》同时签订《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明确约定了夏菊芳于2018年10月9日前归还王吉华30万元，故夏菊芳的债务于2015年10月10日时已经形成。夏菊芳于2018年1月15日出具《赠与书》时债务已经存在，只是尚未到履行期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要求是债务人的行为发生在债权成立之后，而不是债权到期之后；2、夏菊芳无偿转让房产份额给王佳健，致使王吉华申请执行的案件因被执行人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而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夏菊芳作为被执行人之一，其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损害了王吉华的利益，从而使王吉华的债权存在不能实现的风险。因此，王吉华行使撤销权有事实依据，符合法定条件。针对争议焦点二，法院认为，在夏菊芳与王佳健的赠与合同被撤销后，王佳健向徐亚云出售房屋的行为属无权处分。王佳健在无权处分的情况下将环城南路房屋出卖给徐亚云，徐亚云能否取得环城南路房屋的所有权，取决于其是否符合物权法规定的善意取得。因此，王吉华行使撤销权，可以及于王佳健、徐亚云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物权法规定的善意取得的条件是：1、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2、以合理的价格转让；3、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徐亚云取得房屋虽然形式上支付了合理的对价，且办理了产权登记，但存在许多疑点：1、徐亚云年逾7旬，且收入较低，仅为治病方便而购买价值300万元的房产不合常理；2、徐亚云购房资金全部非自有资金，其还款能力非常有限，虽徐亚云称其弟系富翁，但同意出借巨额资金的理由和必要性并不充分；3、从徐亚云、王佳健和案外人徐某银行交易记录可以看出，徐亚云的295万元购房款由其弟徐某转账而来，汇入王佳健账户后，王佳健当天全部现金取出。而案外人徐某当天恰巧在同一银行网点存入了295万元，徐亚云、王佳健对此解释为事件巧合难以令人信服。基于上述理由，法院确信王佳健、徐亚云之间有恶意串通行为，存在制造购房款资金走账流水等不诚信行为，故徐亚云对环城南路房屋不构成善意取得。综上，法院认为，夏菊芳在存在债务情况下，出具《赠与书》，将环城南路房屋50%的产权份额无偿赠与王佳健，致使王吉华的债权无法实现，对王吉华的利益造成了损害，依法应予撤销。赠与合同被撤销后，王佳健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因此，王佳健向徐亚云出售房屋属无权处分，而徐亚云与王佳健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法定条件，不能取得涉诉房屋的所有权，故法院对王吉华要求撤销《赠与书》与《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及将环城南路房屋恢复至2018年1月15日之前的登记状态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王吉华请求的律师费4,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三人有过错的，应当适当分担。本案王吉华所支出的律师费由代理合同、律师费发票等证实，且收费标准符合相关规定，故法院对王吉华的该项请求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夏菊芳于2018年1月15日出具的将上海市奉贤区XX镇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50%产权份额赠与王佳健的《赠与书》；二、撤销徐亚云与王佳健于2019年7月27日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三、夏菊芳、王佳健、徐亚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将上海市奉贤区XX镇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产权登记恢复至2018年1月15日之前的登记状态（即夏菊芳和王佳健各占50%份额）；四、夏菊芳、王佳健、徐亚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吉华律师费损失4,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诉讼保全费2,020元，合计2,060元，由夏菊芳负担1,060元、王佳健、徐亚云各负担500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债权人的撤销权是为防止因债务人的财产不当减少致使债权人的债权实现受到损害而设置的保全债务人责任财产的法律制度。当债务人在不履行其债务的情况下，实施了减少其财产的行为而损害债权人的债权实现时，法律赋予债权人诉请法院撤销债务人行为的权利，以恢复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实现。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夏菊芳将环城南路房屋中其所有的产权份额赠予王佳健的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可由王吉华行使撤销权的情形？王吉华行使撤销权能否及于王佳健、徐亚云之间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针对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王吉华因与夏菊芳存在经济纠纷而诉至法院，在前案审理中，王吉华主张其与夏菊芳签订的《委托代持股份协议》和《关于XX委托代持股份的补充协议》实为借贷，故以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为由诉请夏菊芳及担保人返还借款本息，彼时夏菊芳对双方之间系借贷法律关系予以确认，仅就还款责任主体进行了抗辩。法院审理后根据协议内容，结合双方诉辩意见对王吉华之主张予以了确认。夏菊芳与王吉华之间就协议形成的民间借贷关系已为生效法律文书认定，现夏菊芳于本案中再行否认协议实质，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根据双方的协议内容，夏菊芳与王吉华之间的债权债务于2015年10月10日协议签订时即已形成，后夏菊芳在债务即将到期前将其所有的环城南路房屋50%的产权无偿赠与王佳健，该行为减少了夏菊芳的责任财产，致王吉华的债权无法顺利及时实现，显然损害了王吉华的合法权益。王吉华作为夏菊芳之债权人可请求人民法院对夏菊芳转让环城南路房屋的行为予以撤销。针对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夏菊芳与王佳健就环城南路房屋签订的赠予合同被撤销后，王佳健向徐亚云出售环城南路房屋的行为属无权处分，王吉华行使撤销权，可以及于王佳健与徐亚云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徐亚云能否取得环城南路房屋的所有权，取决于其是否构成善意取得。然王佳健与徐亚云之间的就环城南路房屋进行的交易存在诸多疑点，王佳健与徐亚云就此均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一审法院根据查证的事实，确认王佳健与徐亚云之间的交易存在恶意串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徐亚云对对环城南路房屋不构成善意取得，不能取得房屋所有权。一审法院对王吉华要求撤销王佳健与徐亚云之间就环城南路房屋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于法有据。夏菊芳就此提出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夏菊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夏菊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丁 慧审判员 马 丽审判员 陈 敏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书记员 胡严明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