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京民终63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RESOC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私营）[RESOCINTERNATIONALTRADING（PRIVATE）LIMITED]，住所地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信德省卡拉奇市国防住房管理局6区卡亚班-伊-拉哈特28街135号，邮编74400，卡拉奇南部萨达尔小镇（HouseNo.135，28thStreet，KhaybaneE-Rahat，DHAPhase6，Karachi，Pakistan，KARACHISindh74400）。代表人：摩西（SAWMOSHAY），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秀峰，上海海华永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剑宇，上海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海淀区北蜂窝4号。法定代表人：袁立，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俊林，男，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员工。上诉人RESOC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私营）（以下简称RESOC公司）因与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土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4民初20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RESOC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解除RESOC公司与中土公司所签中土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部《沥青购销合同》、《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2.判决中土公司向RESOC公司支付欠款1086809.66美元（包括货款792107.35美元、质保金33168.77美元、改性沥青服务费261533.54美元），并承担相应利息（从2018年10月10日起至中土公司还清欠款之日止，按中国国内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中土公司向RESOC公司返还容量分别为1500吨和300吨的沥青储存罐两个、SBS成套沥青改性设备一套；4.中土公司赔偿因违约占有RESOC公司两个沥青储存罐给RESOC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423000美元，中土公司赔偿因违约占有RESOC公司的一套SBS成套沥青改性设备给RESOC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173175美元。事实与理由：2017年10月，中土公司的巴基斯坦PKM项目经理部为甲方、RESOC公司为乙方，双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协商、签订《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有：一、技术要求：基质沥青采用60-70号石油沥青，改性沥青采用SBS改性沥青；……三、供货方案及进场时间节点：乙方根据甲方指定的时间，在甲方拌合站安装容量分别为1500吨和300吨的两个沥青储存罐，并采取一切措施保证材料的连续供应和足够的储备量满足项目生产需求；……五、交货地点：乙方将沥青送到甲方工地沥青搅拌站；……七、价格组成：（一）散装沥青，价格计算公式：综合单价=卡拉奇到港价（CFR+海运保险）+运输及服务费（固定价），其中卡拉奇到港价=下单当月OPECBasketPrice月平均价*系数（7.42）；……八、结算价格及方式：（一）结算方式：按下单批次，每单做一次结算，（二）结算价格：当次结算价格=当次结算数量*综合结算单价（卡拉奇到港结算单价+运费及服务费），卡拉奇到港结算单价=下单当月OPECBasketPrice月平均价*7.42，单位：美元；九、付款方式：1.单批次供应过程按实际结算数量及金额，乙方按甲方要求提供正规合法的有效发票，甲方按乙方提供发票金额支付货款的95%，剩余5%货款留作质量保证金，保质期为下次货款结算付款当日；……十三、违约责任：……2.甲方如果没按合同约定支付沥青货款，在多次催促无效后，视甲方违约，乙方有权终止合同、追收剩余货款并索赔部分建罐成本。2018年2月18日，中土公司的巴基斯坦PKM项目经理部为甲方、RESOC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RESOC公司按照约定提供SBS成套沥青改性设备一套和服务人员，为中土公司提供沥青改性技术服务。RESOC公司根据上述合同向中土公司施工现场提供了1500吨和300吨的沥青储存罐两个，和中国籍操作人员2名、巴基斯坦人员8名，SBS成套沥青改性设备一套和中国籍服务人员5名、巴基斯坦人员8名。RESOC公司总计向中土公司送货8310.28吨沥青。中土公司按照相应的OPECBasketPrice月平均价格支付了2504.58吨沥青款，剩余5805.7吨沥青中土公司已经使用完毕但不按照合同约定价格结算，按照相应的OPECBasketPrice月平均价格中土公司应向RESOC公司支付约389万美元，中土公司仅支付了310万美元，就提出降价要求，理由是RESOC公司沥青到港价比其他标段的价格高，RESOC公司要求中土公司提供其他标段的沥青采购合同以证明价格情况时，中土公司却拒不提供。对于沥青改性服务费，双方结算确认中土公司欠付261533.54美元。在双方对沥青价款协商未果的情况下，中土公司强行驱走RESOC公司在现场操作沥青储罐的员工，扣留了RESOC公司的2个沥青储存罐、1套SBS成套沥青改性设备，并且对RESOC公司提出协商的要求拒不理会。中土公司设立的巴基斯坦PKM项目经理部作为中土公司的临时设立部门，不具备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应由中土公司承担民事责任。RESOC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提起诉讼。中土公司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异议，认为一审法院对案件没有管辖权。一、合同中的协议管辖条款合法有效。本案是RESOC公司和中土公司就履行双方于2017年10月签订的合同而发生的争议，应当根据合同约定的方式解决合同争议。该合同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本合同如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双方应本着互谅互让，实事求是地通过协商或调解的方式解决，如协商和调解无效，可在项目所在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该条款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此外，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的案件。鉴于本案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都在“项目所在地”巴基斯坦，双方关于选择巴基斯坦法院管辖争议的合意明确，且不违反强制法律规定，当属有效。二、双方合同中法院选择协议具有排他性。根据我国司法实践以及海牙《选择法院协议公约》中相应国际法原则，若协议明确指明特定国家或特定法域的法院为管辖法院，且没有相反之约定，可以推定该协议管辖条款具有排他性。因此，本案合同中关于“项目所在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仅能理解为通过巴基斯坦法院审理解决。综上，中国法院应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认定自身对案件无管辖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原告RESOC公司系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注册成立的企业法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一项之规定，本案属于涉外民事案件，诉讼程序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该编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其他有关规定。本案中根据RESOC公司在起诉状中所述内容，其与中土公司之间存在两份合同，分别为《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以及《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但截至一审法院就案件管辖问题专门召集双方当面听取当事人意见之日（亦是合议庭评议之日），RESOC公司仅向法院提交了《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未提交《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经法院询问，RESOC公司表示上述两份合同为主从关系，《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系《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的从合同，故法院依据主合同《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相应约定对案件管辖权进行审查。经查，本案所涉合同争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三条和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的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的案件，因此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涉外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侵权行为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地点的外国法院管辖”，审查确定本案管辖法院。根据本案目前查明的事实，《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第十五条“合同争议解决方式”中第2款约定“本合同如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双方应本着互谅互让，实事求是地通过协商或调解的方式解决，如协商和调解无效，可在项目所在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该合同签订背景为中土公司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承揽拉卡公路建设工作，基于施工需要向RESOC公司采购沥青，“项目所在地”即为施工工地，因此“项目所在地”实为“合同履行地”的不同表述方式，其法律意义等同于“合同履行地”。据此，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合同约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双方当事人已经书面协议选择外国法院管辖的情况下，中土公司所提管辖异议理由成立，一审法院对本案不具有管辖权。需要说明的是，一审法院审查期间，RESOC公司提出，合同第十五条第2款约定是“可”在项目所在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不是“应当”或“必须”，“可”字本身属于选择性表述不具有排他性或唯一性，因此不能排除与本案争议具有关联性的其他国家（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对本案享有的司法管辖权。就此法院认为，对于合同表述，应根据中文表达习惯并结合上下文进行理解。在中文语境中，“可”字既可以解释为一种或然选择，也可以解释为语气弱化的必然要求。就本案而言，双方当事人在争议管辖条款中约定“可”向项目所在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基于使合同条款尽可能发挥效能的考虑，在合同未明确表达非排他性的情况下，应理解为排除了其他法域的司法管辖权为宜，否则会导致该条款因不具有任何实质意义而沦为空文。与之相类似的一种情形是，假如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是“可”通过仲裁程序解决争议，必然理解为只能申请仲裁并排除了司法管辖权，而不可能理解为“或裁或审”。RESOC公司还提出，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审理本案更为方便。对此法院认为，诚然如RESOC公司所述，双方使用中文订立合同、在合同中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表述，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审理本案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便利，但是，基于合同履行地位于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境内这一基本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审理本案时存在的不便利因素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以下明显事例：在中土公司尚未进行任何实体性抗辩的情况下，RESOC公司作为原告竟然以证据材料需要进行境外公证、认证程序为由向法院申请延长举证期限）。而且，对于解决纠纷的法院是否方便问题，当事人在协议选择争议管辖法院时已然进行了考量，因此基于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一审法院不能强行对本案行使管辖权。不过，如果今后有证据证明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法院基于不方便管辖原则等原因拒绝行使对本案争议的管辖权，RESOC公司可以另行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第五百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一审法院裁定：驳回RESOC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私营）[RESOCINTERNATIONALTRADING（PRIVATE）LIMITED]的起诉。RESOC公司不服一审法院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RESOC公司上诉理由为：一、原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一是《沥青购销合同》中的“项目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并据此排除中国法院得管辖权，这一认定是错误的。二是原审裁定认定《沥青购销合同》的管辖条款具有排他性，并据此排除中国法院的管辖权，系认定错误。三是中国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错误地认为本案由中国法院审理存在不方便的情形。三、从方便当事人角度，本案宜由中国法院审理。一是本案的准据法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二是由中国法院管辖应诉成本将大大降低。三是由中国法院管辖便于裁判结果的执行。而故请求本院依法撤销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4民初207号民事裁定，指令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本院认为：本案原告RESOC公司系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注册成立的企业法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一项之规定，本案属于涉外民事案件，诉讼程序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该编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其他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涉外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侵权行为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地点的外国法院管辖。本案中，RESOC公司在起诉时提交了《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虽然RESOC公司表示双方之间还存在《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但RESOC公司在一审审理期间并未提交该合同。进而RESOC公司明确陈述《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劳务及技术服务合同》系《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的从合同，故一审法院依据《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相应约定对案件管辖权进行审查并无不当。《中国土木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巴基斯坦拉卡公路（5标段）项目经理部沥青购销合同》第十五条约定的合同争议解决方式中第2款约定“本合同如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双方应本着互谅互让，实事求是地通过协商或调解的方式解决，如协商和调解无效，可在项目所在地通过法律程序解决”。该合同为中土公司在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承揽拉卡公路建设工作，基于施工需要向RESOC公司采购沥青，“项目所在地”即为施工工地，该约定管辖连接点与争议有实际联系，且该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的案件,故一审法院据此确定本案应由项目所在地法院管辖并无不当。因一审法院对于本案不具有管辖权，故对于RESOC公司的起诉应当予以驳回。综上，一审裁定驳回RESOC公司起诉正确，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所作裁定予以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唐 亮审判员 谷 升审判员 张 爽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张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