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260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日毛纺纱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顾山镇北国老锡张路96号。法定代表人：朱卫强，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栋梁，江苏天奕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玲，女，1978年10月5日生，穿青人族，住贵州省纳雍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贵忠，江苏瀛优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阴日毛纺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日毛纺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玲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20）苏0281民初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日毛纺纱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玲的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一、一审遗漏了李玲拦截公司车辆、干扰公司工作秩序等对其公司有利的事实。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李玲存在在宿舍内胁迫、恐吓、欺诈他人及室友进行言语辱骂的情形，上述情形违反其公司制定的《住宿管理规定》，其公司取消李玲住宿资格符合规定，且李玲是否被取消住宿资格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取消李玲住宿资格也不是李玲扰乱生产、经营秩序的借口。2.在其公司管理人员与李玲谈话时，李玲打电话给任某，要求任某解决住宿问题，否则就住到任某家去，应认定李玲进行了语言威胁。李玲纠集任某至公司门口闹事具有一定的故意和恶意，虽然李玲有拉住、阻止任某动作，但不能否认李玲具有扰乱生产、经营秩序的行为，只是害怕将事情闹大。任某及李玲在其公司员工上、下班之际的阻挡行为，扰乱了公司的生产、经营秩序。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用人单位根据《劳动法》的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争议案件的依据。同时《劳动合同法》也规定，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法》对何种情形属于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并没有规定，而是授权用人单位自行决定。一审认为“李玲的行为，虽存在不当之处，但也事出有因，未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达不到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程度”属错误认定。我国目前的法律体系没有明确规定司法权可以对用人单位制订的规章制度的合理性进行审查，司法权对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合理性审查应当谨慎，即使审查，也应根据劳动者岗位性质、是否过度减损劳动者权益、是否正常影响管理秩序、行为或准则是否超出一般人可受的范围等因素综合判断。本案中，从双方的对话录音中可以看出，其公司管理人员已多次明确告知李玲对诉求处理的途径，给予李玲陈述和申辩的机会，但李玲仍置之不理。从2019年10月8日至10月17日，李玲多次以被取消住宿资格为由，拦截其公司总经理的车辆，对其公司副总经理、总经办副主任等数名管理人员正常工作进行干扰，纠集朋友任某至其公司门口进行扰乱秩序等行为，完全符合其公司制定的《就业规则》的规定。李玲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认定客观，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日毛纺纱公司支付2019年10月1日至28日工资2100元；2.判令日毛纺纱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合同赔偿金116000元（4000元/月×14.5个月×2）。共计118100元。一审审理中，因工资已支付，李玲撤回第1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李玲与日毛纺纱公司于2005年8月2日建立劳动关系，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并缴纳了社保，2009年8月2日日毛纺纱公司与李玲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9年10月28日，日毛纺纱公司向李玲出具《解雇通知书》，主要内容如下：“2019年10月17日下午公司给予你发放处罚意见，你拒绝接受，不但在公司管理人员与你交涉过程中进行威胁，还叫朋友任某到公司门口闹事，辱骂公司管理人员，扰乱生产、经营秩序和社会秩序，给公司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根据《劳动法》三十九条规定及公司《就业规则》第十一章第三十一条第四大点第14、15条，公司决定于2019年10月28日解雇李玲。请你在该天前办理好离职手续离开公司。”当日，李玲收到该份《解雇通知书》。日毛纺纱公司《就业规则》于2014年1月13日通过全体职工代表大会审议表决通过，第31条第4点规定：职工发生以下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情形（包含类似情形）之一的，公司将予以解雇处罚。发生此类行为，是旁人故意劝诱、协助的情况，也视为处罚对象。其中（14）规定：无理由引起纠纷、斗殴，明显扰乱生产、经营秩序、社会秩序的；（15）规定：对他人实施暴力、威吓或者妨碍他人业务及有所倾向的。一审审理中，李玲与日毛纺纱公司对李玲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一致确认为3286元。另查明：李玲曾于2019年11月13日申请劳动仲裁，要求日毛纺纱公司支付2019年10月1日至28日工资2100元、违法解除合同赔偿金116000元。江阴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12月31日作出澄劳人仲定字（2019）第677号决定书：李玲诉日毛纺纱公司劳动报酬、赔偿金争议一案于2019年12月31日起终结仲裁活动。李玲遂诉至该院。该案有争议事实为：日毛纺纱公司单方解除与李玲的劳动合同是否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李玲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日毛纺纱公司出具的《警告书》，并申请证人任某到庭作证，认为警告书所载内容与事实不符，任某到日毛纺纱公司宿舍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其，2019年9月24日下午，在宿舍与齐某起冲突的也是任某，其是事后到场的，其也没有与齐某争吵；在厂门口也是任某闹事，并非是其闹事，李玲对处理结果不服，况且该事公司已处理完毕。《警告书》内容载明：李玲因个人原因，擅自带外人到宿舍影响到同寝室室友的休息，后经室友反应其不但认识不到自身的问题，还在2019年9月24日下午公司调查该问题时，跟其朋友任某到宿舍对舍友齐某进行辱骂，造成齐某离职，该事件给公司的管理造成很恶劣的影响，根据公司的《就业规则》及《住宿规定》，取消李玲的住宿资格，请李玲在10月20日前搬离宿舍，给予李玲警告处分。《警告书》于2019年10月17日由日毛纺纱公司王丽当面和李玲宣布。任某当庭陈述：因为李玲生病，其才去宿舍帮李玲烧饭。后来其和李玲一起吃饭时，日毛纺纱公司王丽打电话给李玲，齐某说其睡在公司宿舍，其很生气，就马上去日毛纺纱公司宿舍找齐某理论，李玲是后来才到宿舍的，李玲也没有和齐某争吵。还有一次，2019年10月17日，因为其不在日毛纺纱公司工作，其就去找王丽如何退还公积金和红包，正好李玲也在公司门口，在其向王丽讨回发给王丽的红包过程中，没有发生辱骂、争吵、厮打。日毛纺纱公司对《警告书》认为载明的是事实；对证人任某的陈述认为不应采信。日毛纺纱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1.《就业规则》手册签收表，李玲认可签收表上的名字是她所签，但其没看内容，也没收到《就业规则》；2.《住宿规定》、员工问卷调查，认为李玲违反了该规定第5项第4点。李玲认可《住宿规定》张贴于每个宿舍墙上。《就业规则》其中第5项第4点规定：上夜班的宿舍人员休息，其宿舍人员和外来人员在没有得到同意的情况下，不得进入该宿舍逗留玩耍（包括看电视），影响他人休息，违反者罚款20元；3.日毛纺纱公司原职工齐某的辞职请求书，辞职请求书中辞职理由写明“不想干了，被人欺负了”，证明齐某因与李玲欺凌事件离职。经质证，李玲对认为真实性无法核实，辞职理由中未写明被谁欺负了，与其没有关系；4.日毛纺纱公司2019年10月8日李玲拦日毛纺纱公司总经理车的视频、2019年10月17日下午3点左右王丽与李玲的录音、4点左右李玲在于总办公室的录音、5点左右李玲与任某在公司门口吵闹的视频以及王丽的报警记录，证明公司管理人员王丽在与李玲关于公司取消李玲住宿资格的谈话中，李玲用言语激怒王丽，多次要求公司开除其，并使用“你走路摔死、喝水呛死不关我的事”等语言进行威胁，还带任某到公司门口吵闹。李玲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因李玲是去找公司领导要求继续租住宿舍，因为气愤导致言语有些过激，但没有存在任何威胁、诽谤的情况；2019年10月8日李玲拦日毛纺纱公司总经理车的视频，日毛纺纱公司的解雇通知书上没有写明该项理由，而且李玲也只是和总经理说“总经理等一下，王丽跟我说要开除我，我想跟你说说”，总经理说等他吃好饭再说，李玲就离开的；对李玲与任某在公司门口吵闹的视频，认为视频内容是任某找王丽退还红包，李玲还在一旁劝阻任某，而且时间是下班时间，没有任何阻挠、闹事、扰乱生产秩序的行为，李玲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没有达到开除的严重程度。根据日毛纺纱公司提供的2019年10月17日李玲与王丽的录音中，王丽陈述到：也不能说责任全部在其，主要是任某自己跑来，但任某是外面人，作为公司没有权利去处理。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但用人单位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应当符合法定的条件和程序。本案中，日毛纺纱公司的《就业规则》通过民主程序制定，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李玲在签收表上签名，可以认定已告知李玲，对李玲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李玲的行为未达到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情况，首先，事情缘由是李玲带公司之外的人员任某到宿舍并与齐某发生冲突，后齐某离职。关于李玲在该事件中的责任，王丽在与李玲的谈话中也认可主要责任在任某。后公司对李玲进行了警告并取消住宿资格，认为依据是《住宿规定》第5项第4点，但《住宿规定》第5项第4点规定的处罚为罚款20元，并非取消住宿资格。《住宿规定》也列明了取消住宿资格的情形，但并不包括本案上述情况。住宿问题关乎员工的切身利益，公司作出取消住宿资格的处罚时更需慎重。因此，日毛纺纱公司并未按照《住宿规定》进行处罚，处罚明显失当。其次，2019年10月17日下午日毛纺纱公司王丽将取消李玲住宿资格的处罚决定告知李玲时，李玲虽使用了“公司开除我”、“你走路摔死、喝水呛死不关我的事”等语言，应视为对刚得知的处罚结果的不服情绪以及在没有地方住的焦急心态下的一种言语过激行为。李玲在找到于总办公室反映无果的情况下，来到总公司门口。虽视频显示，李玲与任某于17时许一前一后到总公司门口，但在任某在门口向王丽讨回红包过程中，李玲有多次拉住、阻止任某动作。时值正好为下班时间，仅有少数人员围观，并未影响他人下班，未扰乱生产、经营秩序、妨碍他人业务。至于日毛纺纱公司提供的2019年10月8日李玲拦他公司总经理车的视频，因该时间发生在对李玲进行警告处罚之前，解雇书上也未将此作为解雇理由，且拦车的时间仅为半分钟左右，故对日毛纺纱公司将此作为解雇理由之一的抗辩不予采信。综上，李玲的上述行为，虽存在不当之处，但也事出有因，主要是因为对日毛纺纱公司取消她住宿资格不服而与日毛纺纱公司有关人员进行交涉，主观过错较轻，也未给单位造成重大损害，达不到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程度。因此，日毛纺纱公司解除与李玲的劳动关系属违法解除，应当按照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李玲支付赔偿金。对于日毛纺纱公司认为不构成违法解除的辩解该院不予采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本案中，李玲于2005年8月2日与公司建立劳动关系，2019年10月28日双方劳动合同解除，解除劳动合同前12个月李玲的月平均工资为3286元，故日毛纺纱公司应支付李玲赔偿金95294元（3286元/月×14.5个月×2）。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日毛纺纱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玲赔偿金95294元；二、驳回李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日毛纺纱公司负担。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日毛纺纱公司解除与李玲的劳动关系是否属于违法解除。本院认为，日毛纺纱公司制订的《就业规则》经民主程序通过，其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且日毛纺纱公司已向单位员工包括李玲进行告知李玲，对李玲具有约束力。日毛纺纱公司以李玲违反《就业规则》的规定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但只有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用人单位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而李玲的行为并未达到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应予解除劳动关系的程度。李玲携带公司之外的人员到宿舍并与公司员工发生冲突，按照公司的《住宿规定》处罚为罚款20元，并非取消住宿资格，而日毛纺纱公司并未按照《住宿规定》进行处罚，直接取消了李玲的住宿资格，处罚明显失当。李玲接到处罚决定后，使用的“公司开除我”、“你走路摔死、喝水呛死不关我的事”等语言，确实有些过激行为，包括拦截公司总经理的车辆的行为也不够理智，但上述行为均由于李玲得知的处罚结果后不满情绪的发泄，并未达到扰乱生产、经营秩序、妨碍他人业务的程度。李玲虽有主观过错，但情节较轻，未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害，达不到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应予解除劳动关系的程度，故一审认定日毛纺纱公司解除与李玲的劳动关系属违法解除并无不当，日毛纺纱公司应当按照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李玲支付赔偿金。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本院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江阴日毛纺纱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潘华明审判员  毛云彪审判员  华敏洁二〇二〇年六月三十日书记员  华茜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