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1民特184号申请人：上海傲英股权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主要经营场所上海市普陀区云岭东路89号1602室。执行事务合伙人：陈灏康。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承江，万商天勤（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欣欣，万商天勤（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上海博誉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东大名路391-393号4楼A4255室。法定代表人：李希，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益民，上海日盈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上海傲英股权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傲英中心）与被申请人上海博誉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誉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4月23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傲英中心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9）沪仲案字第2830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情形：一、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1、被申请人隐瞒了其与特殊资源/人员进行利益安排的证据。被申请人在仲裁庭审中称为了把资金成功投到项目公司，其找了特殊资源，并与特殊人员进行利益安排。为此目的，被申请人与申请人签订了系争《财务顾问协议书》，该协议项下的财务顾问费实际用于向该等特殊人员支付费用。因此，系争协议涉及向特殊资源/人员支付费用、进行利益输送，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为无效合同。但被申请人隐瞒了该方面的证据，掩盖了系争协议签订的非法目的，从而影响了仲裁的公正裁决。2、被申请人隐瞒了《财务顾问协议书》的原件。申请人直至2013年9月才知道该份协议的存在，并向被申请人提出了异议。仲裁庭审中，被申请人称该协议一式多份，但其仅提交了其中一份原件，隐瞒了其余原件。被申请人隐瞒了该协议签署过程的具体情况，影响了仲裁的公正裁决。二、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1、被申请人与仲裁员之间存在特别的沟通与交流，提前知晓了仲裁结果。2、仲裁员将双务合同认定为无偿单务合同，剥夺了当事人撤销赠与的权利，罔顾法律基本原则和我国《合同法》的规定。三、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被申请人在仲裁中称系争协议签署的目的在于向特殊资源/人员支付费用，这已经构成向特殊资源/人员输送利益，甘当“白手套”洗钱套现的违法行为，仲裁裁决支持了上述违法行为，有违公序良俗。据此，傲英中心依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第六项以及第三款的规定，请求撤销（2019）沪仲案字第2830号裁决。被申请人博誉公司称，1、在仲裁庭审中，申请人对被申请人提交的系争协议原件中公章及陈立新签字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系争协议一式两份，申请人也应当持有该协议的原件。2、申请人未举证证明其向特殊资源/人员支付费用、进行利益输送，被申请人不存在隐瞒证据的行为。3、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4月1日作出裁决，被申请人于次日下午接到委托代理人的电话，代理人称其已收到裁决书，并将裁决结果告知了被申请人，故被申请人不存在提前知晓仲裁结果的情形，也不存在与仲裁员特别沟通与交流的情形。4、仲裁裁决并未将系争协议认定为赠与合同或无偿单务合同，申请人曲解了仲裁裁决。5、被申请人未以向特殊资源/人员支付费用、输送利益的方式来帮助申请人进行有效投资，本案不存在违背公序良俗或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经审查查明：2011年10月26日，傲英中心与博誉公司签订《财务顾问协议书》，约定傲英中心作为上海傲英一期基金的管理人拟投资武汉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XX公司）3,000万元，傲英中心聘请博誉公司作为本次股权融资事宜的财务顾问。在上海傲英一期基金退出武汉XX公司股权投资且有收益的情况下，傲英中心将收取基金收益的20%作为业绩报酬；傲英中心在收到上述业绩报酬后十日内，向博誉公司一次性支付业绩报酬总额的10%，即投资总收益的2%作为财务顾问费，汇入博誉公司指定的账号。2019年8月1日，博誉公司以傲英中心未履行上述协议项下的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为由，向上海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傲英中心：1、向其支付财务顾问业绩报酬2,689,693.43元；2、向其支付从2017年3月28日起暂计至2019年7月31日的违约金653,595.50元，实际以未付财务顾问业绩报酬2,689,693.43元为基数，从2017年3月28日起，按照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至实际清偿日止；3、承担仲裁费。傲英中心在仲裁中答辩称，1、《财务顾问协议书》为虚假合同、不可履行的合同、被替代的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故不能作为博誉公司主张业绩报酬的依据；2、协议涉及的财务顾问服务事实上并不存在，博誉公司未提供过财务顾问服务，故无权主张财务顾问报酬；3、武汉XX公司投资项目已经退出，且傲英中心已向博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希支付了业绩报酬，故不能重复主张；4、博誉公司与李希存在混同，李希与傲英中心之间的诉讼已经终审，且其已向李希支付了420多万元的报酬，博誉公司重复要求支付业绩报酬不当。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1、系争《财务顾问协议书》经双方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公章，且双方当事人均对签字及公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故该协议的签署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未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公序良俗，亦无证据显示符合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故系争协议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2、傲英中心提出的系争协议为虚假合同的主张，缺乏证据支持，故不予采信。3、相关证据显示，系争协议于2011年10月26日签署，而上海傲英一期股权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傲英一期）于2011年10月19日已经完成了在《增资协议》《股权转让协议》项下的付款义务，并继而获得了相应的股权，即傲英中心在《财务顾问协议书》项下的目的在该协议签署之前已经实现，故对博誉公司而言履行财务顾问服务的义务已无可能和必要。傲英中心在明知对武汉XX公司项目投资已经完成的情况下仍然与博誉公司签署《财务顾问协议书》，说明其对有可能承担的付款责任进行了充分考量，并愿意在约定条件成就后进一步履行付款义务。4、《财务顾问协议书》与李希、傲英中心之间签署的《协议书》虽均指向武汉XX公司股权融资项目，但《协议书》未对《财务顾问协议书》的效力及是否继续履行进行约定，且无证据证明《协议书》已经替代了《财务顾问协议书》。此外，结合方文君2013年10月14日的邮件表述，以及傲英中心2013年11月15日签署《协议书》的行为，可以认定两份协议各自独立存在，相关合同义务和争议应分别履行及处理。5、相关民事判决书认定武汉XX公司项目净收益为134,484,671.60元，现《财务顾问协议书》约定的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傲英中心应根据该协议第四条、第五条的约定履行义务，但考虑到李希为博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李希已于2011年4月入职傲英一期并主要负责武汉XX公司投资项目以及李希个人已获傲英中心支付的4,208,300.43元业绩奖励等相关事实，故仲裁庭酌情支持博誉公司主张的财务顾问费的70%，并支持其主张的部分违约金。6、仲裁费由傲英中心承担70%，博誉公司承担30%。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4月1日作出（2019）沪仲案字第2830号裁决：一、傲英中心于裁决作出之日起十日内向博誉公司支付财务顾问费1,882,785.40元。二、傲英中心于裁决作出之日起十日内向博誉公司支付违约金（以1,882,785.40元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自2017年3月28日起计算至傲英中心实际清偿日止）。三、对博誉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四、仲裁费51,239元，由傲英中心承担35,867.30元，博誉公司承担15,371.70元；傲英中心于裁决作出之日起十日内向博誉公司支付35,867.30元。本案审理中，申请人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被申请人法定代表人于2020年4月3日、4月7日要求申请人按裁决金额付款的微信聊天记录，以证明被申请人提前知晓了仲裁结果，被申请人与仲裁员之间存在特别的沟通与交流，仲裁员的行为已经构成枉法裁决。2、第二次开庭记录，记录载明仲裁员询问被申请人是否提供了相关服务以及除提供宣传册外后续是否还有材料，被申请人答复称，名义上是提供财务顾问，实际上是李希个人报酬，被申请人是请的其它单位，来搞定关系，申请人投资时有几家都想争这个项目，申请人提出一个是李希个人报酬，一个是给被申请人的报酬。该证据用以证明《财务顾问协议书》签署的目的在于向相关特殊资源/人员支付费用、输送利益，仲裁裁决违背了社会公共利益。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二、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三、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一、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本院认为，构成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需符合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申请人在本案中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其与特殊资源/人员进行利益安排的证据。本院认为，首先，对方当事人所隐瞒的证据必须是客观存在的，但申请人未能举证证明存在其所谓的被申请人与特殊资源/人员进行利益安排的证据。其次，申请人亦未举证证明其已在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并要求被申请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被申请人提交，但被申请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第三，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并不意味“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规则会有所改变，从而可以将举证义务或举证不能的后果转嫁于对方当事人。申请人若主张系争协议涉及向特殊资源/人员支付费用、输送利益，则其对上述主张负有举证义务，现其要求被申请人进行举证，实际上是将举证义务转移给了被申请人，这无疑与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立法本意相悖。基于以上理由，本院对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申请人还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财务顾问协议书》的原件以及协议签署过程的具体情况。本院认为，申请人对被申请人在仲裁中提交的《财务顾问协议书》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异议，被申请人仅提交该协议的其中一份原件，而未提交其余原件对于仲裁裁决认定双方签署过《财务顾问协议书》的事实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该份协议的其余原件并非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必要证据。此外，根据该协议中“协议正本两份，双方各持一份”的记载，若该协议存在其他的原件，则也应由申请人持有；而若该协议没有其他的原件，则就不存在被申请人对该原件进行隐瞒的问题。故无论从哪一角度考量，申请人关于被申请人隐瞒协议原件的主张均不能成立。至于系争协议签署过程的具体情况，属于事实而非证据的范畴，且该事实并非仲裁案件的基本事实，故申请人关于被申请人隐瞒了系争协议签署过程的主张，亦不能成立。综上，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二、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本案中，申请人虽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但未能按上述规定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在本案中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并不足以证明被申请人与仲裁员之间存在所谓的“特别沟通与交流”，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此外，其陈述的仲裁员错误认定合同性质，剥夺当事人撤销赠与权利的理由，涉及案件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的问题，并不在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范围之内，而对仲裁裁决的不认同也并不代表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申请人提出的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行为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三、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本院认为，社会公共利益应是关系到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具有公共性和社会性，其不同于合同当事人的利益。从本案系争协议的内容来看，系争协议仅涉及特定主体即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双方的合意内容并未涉及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而仅凭被申请人在仲裁中“来搞定关系”的表述，尚难认定系争协议项下的款项系为被申请人以行贿或其他非法手段帮助申请人获得武汉XX公司股权融资项目而支付。鉴于申请人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系争协议存在违背公序良俗之情形，故其主张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缺乏依据，本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上海傲英股权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上海傲英股权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成 阳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书记员 贺贤迪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