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民再190号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张美平，女，1961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徐洪波，男，1957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二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美，女，1969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二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淑波，女，1967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杨坤，女，1971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王晓波，男，1970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申诉人张美平、徐洪波因与被申诉人杨坤、王晓波农村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一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院机关申请监督。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11月24日作出鲁检民（行）监[2019]3700000004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作出（2020）鲁民抗2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孙玲、姜华岩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张美平及张美平、徐洪波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美、尹淑波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杨坤、王晓波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一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且遗漏诉讼请求。第一、终审判决以张美平、徐洪波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且遗漏当事人诉讼请求。本案中，张美平、徐洪波的诉讼请求为：确认涉案房屋买卖行为无效。而一二审法院审理该案时围绕的焦点问题是：张美平、徐洪波是否将涉案房屋出卖给杨坤、王晓波以及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因此，诉讼时效制度一般适用于请求权；当事人关于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不属于诉讼时效制度适用范围；合同经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请求，可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中，张美平、徐洪波仅诉请确认涉案房屋买卖无效，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的规定。因此终审判决以张美平、徐洪波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且遗漏当事人诉讼请求。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2004年8月8日修正）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根据相关法律和国家政策规定，农村宅基地使用权属于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非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得购买。本案中，涉案房屋买受人杨坤是城镇户口，并非涉案房屋所在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而涉案房屋与宅基地不可分割，转让涉案房屋必然导致宅基地使用权的转移。因此，涉案房屋买卖协议因违反国家法律规定应为无效。综上所述，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一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且遗漏诉讼请求。申诉人张美平、徐洪波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被申诉人杨坤、王晓波于本院庭审后提交答辩意见称，1.双方的买卖协议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的。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只是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而本案被申诉人购买涉案房屋是自住，并不是用于非农建设。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出卖、出租住房后，再申请宅基地的不予批准。可见，土地管理法并不限制农村村民对外出卖住房，只是规定出卖后不能再申请宅基地。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并没有遗漏诉讼请求，申诉人确认合同无效的最终目的，就是返还财产，恢复原状，实质就是一种债权请求权。为保护交易安全，惩罚违反诚信的行为，原审法院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此类案件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直适用诉讼时效进行判决，二审时被申诉人也提供了相关的判例。3.2013年9月1日平度市凤台街道办事处何家楼村民委员会收取了被申诉人的土地使用费12712.80元，申诉人起诉前涉案房屋己拆除，何家楼村委会和被申诉人己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拆迁补偿款也已支付给了被申诉人，以上行为视为何家楼村民委员会同意将房屋所有权、宅基地使用权转让给被申诉人。宅基地使用权的分配属于农村村民自治范畴的事项，因宅基地使用权分配产生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请求驳回申诉人的请求。2014年5月12日，张美平、徐洪波向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张美平、徐洪波与杨坤、王晓波买卖位于平度市何家楼村××农村宅基地及宅基地上房屋的行为无效。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6日作出（2014）平民一初字第1658号民事判决。该院一审查明，张美平、徐洪波与杨坤、王晓波均系夫妻关系。2002年2月28日，徐洪波、张美平及其儿子宿军（甲方）与杨坤（乙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书》一份，按照协议的约定：1、甲方自愿将门牌号为××的房屋3间带院平房（注：土地使用面积114.30平方米，东西长9米，南北长12.70米；建筑面积76.50平方米，东西长9米，南北长8.50米。房屋南至张茂义住宅，北至张茂迁住址，东至火道，西至张洪升住宅）以人民币40000元的价格卖给杨坤。2、房屋所有权证号：平房私字第07434号，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编号：平集建（1992）字第0159141号。房屋所有权证的建筑面积为39.62平方米，与现住宅的房屋建筑面积76.50平方米不相符，是甲方于1999年重新翻新的新房，特此注明。3、房产证所有权人宿洪波，与其身份证上的徐洪波为同一个人。“宿”与“徐”虽是两个姓，但与地方方言是同音不同字，实姓为“宿”，属办理身份证时误写为“徐”。4、房款人民币40000元已于协议书签订之日全部付清。5、自双方签订协议后，房屋的一切权利归乙方所有，双方不得反悔。2002年2月28日，标有“宿洪波”字样的收据一张，注明：今收到卖房款人民币40000元。协议签订及杨坤付清房款后，徐洪波将该房屋的相关证件包括土地使用证、房产证件交给了杨坤。2014年5月12日，张美平、徐洪波以杨坤、王晓波不是本村村民，而且户口性质为非农业，并且认为双方之间买卖宅基地及宅基地上的房屋的行为是无效的。为此，张美平、徐洪波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双方之间的座落在平度市凤台街道办事处何家楼村××农村宅基地及宅基地上房屋的买卖行为无效，诉讼费由杨坤、王晓波负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经庭审调查及庭审质证，双方当事人所争议的焦点问题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双方之间是否签订《房屋买卖协议》；2、张美平、徐洪波的起诉是否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的期间。关于双方当事人所争议的第一个焦点问题，该院认为，在庭审中，张美平、徐洪波对于杨坤所提交的证据1、2表示异议，认为《房屋买卖协议书》以及收据上的标有“宿洪波”字样的签名不是本人所签，为此，在2014年6月14日，徐洪波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对《房屋买卖协议书》以及收据上的标有“宿洪波”字样的签名是否为本人所写要求字迹鉴定，后经双方当事人同意并经该院委托，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于2014年7月16日做出了（2014）青正司鉴文痕字第95号退案说明，退案的理由是：虽经多次、多方联系，但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未获得可供比对用的样本，致使鉴定工作无法进行。同时在2014年6月30日，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向该院发函一份，其中之一就要求徐洪波向鉴定机构预交鉴定费2000元。2014年7月5日，经该院传唤徐洪波并告知其尽快准备鉴定费，但徐洪波在自己所确定的时间内未向鉴定机构缴纳鉴定费，致使鉴定机构做出了退案处理。该院认为，徐洪波提出申请，要求字迹鉴定，但又拒绝缴纳鉴定费，应视为徐洪波对自己鉴定申请的放弃。由此也可以说明2002年2月28日的《房屋买卖协议》以及收据存在的真实性、客观性。关于双方当事人所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该院认为，集体所有的土地范围内的宅基地房屋买卖合同纠纷的诉讼时效，应当自合同约定的履行期届满之日起或者合同双方交付完毕之日起计算2年。本案中，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及徐洪波的收取房款的收据中可以看出，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已经于2002年2月28日履行完毕，至今已超过12年，期间也不存在中止、中断、延长的情形。因此，徐洪波的起诉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的期间，对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协议的效力不予审查，对于徐洪波的诉讼请求不应支持，应予驳回。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徐洪波、张美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张美平、徐洪波负担。张美平、徐洪波不服一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美平、徐洪波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杨坤、王晓波承担。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张美平、徐洪波在二审中认可已经将涉案讼争房屋出卖给杨坤、王晓波，但称双方没有签订卖房协议。针对2002年2月28日《房屋买卖协议书》中正文内容的形成时间，张美平申请进行鉴定。该院依法对外委托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6年9月19日，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是：检材署期为“2002.2.28”《房屋买卖协议书》中蓝色手写字迹的形成时间和样本《照片后附言》（赠与四姨）中蓝色手写字迹的形成时间为同时期。照片后附言落款时间为2002年1月6日。张美平交纳鉴定费3440元。经该院组织质证，张美平、徐洪波对上述鉴定意见不认可，但不申请鉴定人出庭。杨坤、王晓波出具书面意见，对上述鉴定意见没有异议。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美平、徐洪波是否将涉案讼争房屋出卖给杨坤、王晓波以及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张美平、徐洪波是否将涉案讼争房屋出卖给杨坤、王晓波的问题，虽然张美平、徐洪波对于杨坤、王晓波提交的房屋买卖合同上的签字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但张美平、徐洪波在一审民事诉状以及本案二审庭审中均认可将房屋以4万元价格出卖给杨坤、王晓波的事实。张美平、徐洪波已经将房屋包括相关证件交付给杨坤、王晓波，杨坤、王晓波也已签订拆迁协议，涉案房屋也已经被拆除，上述事实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房屋买卖法律关系的事实，张美平、徐洪波在一审中“请求确认双方之间就涉案房屋买卖行为无效”的诉求，也能够佐证双方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的事实。张美平、徐洪波明知已经将房屋出卖给杨坤、王晓波的事实，却仍然坚持就杨坤、王晓波提交的房屋买卖合同上内容的形成时间予以鉴定。根据鉴定意见，《房屋买卖协议书》中蓝色手写字迹的形成时间与落款时间为同期形成，并非张美平、徐洪波所称是后补，张美平、徐洪波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和责任，由此发生的鉴定费用应由张美平、徐洪波承担。现张美平、徐洪波否认双方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与前述事实相悖，且违反禁反言的诉讼规则，该院对张美平、徐洪波否认双方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诉讼时效问题，由于张美平、徐洪波将涉案房屋出卖给杨坤、王晓波已经超过2年，且涉案房屋已经被拆迁，杨坤、王晓波也已经领取相应的拆迁补偿款，一审据此以张美平、徐洪波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为由，判决驳回张美平、徐洪波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张美平、徐洪波的该上诉请求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本案处理结果并无不当，该院依法予以维持。杨坤、王晓波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该院依法缺席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鉴定费3440元，均由张美平、徐洪波负担。张美平、徐洪波不服二审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22日作出(2018)鲁02民申126号民事裁定，驳回张美平、徐洪波的再审申请。张美平、徐洪波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本院再审庭审时，张美平、徐洪波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张美平称涉案房屋是婚后继承其大伯的，其对卖房一直不知情，是徐洪波及其儿子偷着卖的；本案诉请只要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不要求在本案中处理。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是：1.原审认定张美平、徐洪波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是否正确；2.涉案《房屋买卖协议书》是否无效。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首先，诉讼时效的客体一般为债权请求权，而确认合同无效的确认之诉不属于诉讼时效制度适用的范围；其次，从法律后果而言，无效合同是因其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自签订之日起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不能产生当事人预期的法律后果，无效合同一般不能通过补救而成为有效合同，因此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最后，从立法目的和价值追求而言，诉讼时效是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期间规定，设立的目的是促使当事人及时行使权利，稳定法律秩序及社会经济秩序，而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上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是为了保护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不因时间经过而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故对本案合同效力的确认之诉，原审认为“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已经于2002年2月28日履行完毕，至今已超过12年，期间也不存在中止、中断、延长的情形，张美平、徐洪波的起诉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的期间”存在错误，应予以纠正。关于涉案双方于2002年2月28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是否无效的问题。申诉人张美平、徐洪波与被申诉人杨坤、王晓波签订上述协议后，涉案登记在徐洪波名下的农村宅基地、房屋及相关证件即已交付给杨坤、王晓波居住使用，而被申诉人杨坤、王晓波均为城镇户口，并非涉案房屋所在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相关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对农村宅基地使用权的流转作出严格的限制性规定，其目的在于禁止农村宅基地的使用权流转至集体经济组织外，以保护集体组织成员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年修改时删除了原四十一条有关城镇非农业户口可以使用集体土地建住宅的规定，2004年修改时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国家政策层面上，国务院办公厅于1999年5月6日发布《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国办发［1999］39号）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农民的住宅不得向城市居民出售，也不得批准城市居民占用农民集体土地建住宅，有关部门不得为违法建造和购买的住宅发放土地使用证和房产证”，《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严格土地管理的决定》（国发[2004]28号）以及《国土资源部印发的通知》（国土资发[2004]234号）等规范性文件均明确严禁城镇居民购买宅基地上的农村房屋。故涉案《房屋买卖协议》违反了法律和国家政策对农村宅基地使用权流转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涉案房屋买卖行为无效。综上，原审判决以张美平、徐洪波诉请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及张美平、徐洪波的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鉴于本案申诉人张美平、徐洪波自愿将自己农村房屋出卖给被申诉人杨坤、王晓波且已经十余年，因涉案房屋拆迁、被申诉人获得补偿后又提出确认房屋买卖行为无效之诉，申诉人对引发本案存在过错，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故本院再审对原审判决诉讼费由申诉人张美平、徐洪波承担部分不再予以变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青民一终字第204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4）平民一初字第1658号民事判决；二、徐洪波(宿洪波)、宿军与杨坤于2002年2月28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书》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鉴定费3440元均由徐洪波、张美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宝恒审判员  李金明审判员  杜 磊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法官助理肖俊书记员王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