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11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德良，男，1962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九江市浔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木生，江西亚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旭祥，男，1964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春天、潘双双，浙江鼎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梅荣生，男，1956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九江市浔阳区。 原审第三人：谢兴来，男，1962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岭市。 上诉人董德良因与被上诉人潘旭祥及原审被告梅荣生、原审第三人谢兴来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1民初6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以庭询、谈话方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董德良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确认本案案由为合伙合同纠纷，被上诉人潘旭祥单方退伙须经清算；确认被上诉人潘旭祥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据销权，其撤销权消灭。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等签订《合作协议书》存在欺诈情形，致使被上诉重大误解与客观事实不符，显属偏听偏信。甲乙丙丁四方所签订的《合作协方书》是平等互惠、公平合理，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从2016年3月份开始上诉人开始承包安乐石材厂的经营权，先后投入1400万元资金。只是在2018年3月份出现暂时性经营困难和需要资金投入，故引进其他合伙人继续经营。被上诉人与第三人是老乡，在合作前到安乐石材厂考察了大半年，最后决定投资。被上诉人所称的案外人香格里拉市麒麟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麒麟公司）寄送律师函给上诉人，不能证明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也无法证明上诉人存在欺诈。律师函只是麒麟公司对上诉人的一种要求和希望，也是协商的邀约，并不具有生效法律文书的效力。四方所签订的《合作协议书》本质是合伙协议，该协议不存在法定的撤销事项。合伙人是共同经营、共同劳动、共担风险、共负盈亏的经营实体。被上诉人要求撤销协议与法无据，在签订《合作协议》时上诉人已如实告知被上诉人面临的经营状况，不存在隐瞒事实。上诉人不支付足额承包费事出有因，上诉人因麒麟公司的石材开采相关证照期不能与承包期同步，到后期要继续申请，上诉人出于对后期继续开采经营石材的担心，便与麒麟公司协商解决，是行使不安抗辩的权利。本案实质的争议是被上诉人不诚信，没有承担风险的勇气。综上，四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合法有效，被上诉人以上诉人隐瞒事实导致其重大误解不符合事实，没有法律依据。2、被上诉人潘旭祥于2020年元月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行使撤销合同的权利已超法定时效一年，一审判决支持被上诉人诉请、继而撤销涉案合同，错误明显。2018年7月3日，被上诉人潘旭祥向温岭市法院起诉，以被欺诈而重大误解为由诉请解除《合同协议书》等，之后撤诉。如果说本案合同真的存在欺诈、重大误解之情形，是时潘旭祥自认是知道撤销事由的。然而，潘旭祥没有在一年内依法行使撤销权。对此，上诉人在一审中作过时效抗辩，不知何故一审却不作任何评判。根据《合同法》第55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据上，请求二审法院纠正原审之误判。3、涉案《合作协议书》是典型的个人合伙协议，案由应定为合伙合同纠纷。就法律行为的角度而言，合伙是两个以上的民事主体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的协议；就组织的角度而言，合伙是指两个以上的民事主体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的企业组织形态。由此可见，无论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从组织形态角度，都强调合伙的主要特征是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共担风险。甲乙丙丁合伙时间不长，但存在共同经营之事实。被上诉人潘旭祥单方退伙，但必须按照退伙的法律规定对合伙期间财产状况进行结算，退还退伙人的应得的份额。一审无视本案个人合伙的客观事实，马虎了事、各打板子，以“双方均有过错，返还财产，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合同法》条款判处。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明显不当，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潘旭祥答辩称，一、双方签订协议时确认上诉人已投资1400万元，而上诉人因前期投资400万元享受有优先分红的权利。从上诉人出具的还款承诺书中可以看出，2018年底上诉人实际仅付2016年承包费3514000元，与上诉人在一审中陈述的1400万元存在巨大差异，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故意告知虚假情形事实清楚；二、由于上诉人隐瞒了前期投资1400万元的事实，拖欠承包款导致本案经营不到一个月就被收回而无法经营；三、根据双方协议，潘旭祥投资100万元，谢兴来投资50万元。协议履行过程中，上诉人不仅不出资，反而将潘旭祥出资的100万元用于归还前期承包款，导致资金链断裂。这些行为说明上诉人具有欺诈行为，根据合同法以及民法总则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违背精神意志的情况下作出的民事行为，应予撤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2018年在民初8717号提出起诉是事实，但是这个诉讼请求是请求解除原被告的合同，并不是撤销合同；在8717号案件中，被上诉人是以重大误解的理由提起民事诉讼，而本案是以欺诈行为提起民事诉讼，两案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8717号案件是当事人对法律事实的错误认识所提起，后来撤诉，故这个起算时间应当做出有利于债权人的解释，起算点应在撤诉后，并没有超过我国法律规定的时间。综上，董德良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梅荣生陈述称，同意上诉人董德良的上诉意见。 谢兴来未作陈述。 潘旭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撤销原告潘旭祥与被告董德良、梅荣生于2018年5月1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二、判令被告董德良、梅荣生返还投资款1000000元及支付利息损失（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履行日止的利息）；三、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16日，案外人余俊（乙方）与麒麟公司（甲方）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同意将“麒麟石业有限公司”及所属“安乐石材厂”承包给乙方，由乙方进行承包经营，承包经营期限为10年；乙方应向甲方缴纳的承包费用为共计5000万元，其中，第一年的承包费用为400万元，第十年的承包费用为600万元，其余各年承包费用为500万元；承包费应于次年承包期开始前15日将下一年度的承包费用支付给甲方等。2016年3月24日，被告董德良与麒麟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余俊自愿退出承包经营协议的履行，由董德良、梅荣生取代余俊继续执行该承包经营协议。2018年5月1日，被告董德良（甲方）、梅荣生（乙方）与原告潘旭祥（丙方）、第三人谢兴来（丁方）合意起草签订《合作协议书》一份，约定：甲乙双方自愿将其承包经营的“麒麟石业有限公司”及“麒麟石业有限公司”所属的“安乐石材厂”与丙丁双方合作经营，由甲乙丙丁四方共同履行甲乙双方原于2015年12月16日与“麒麟石业有限公司”签订的安乐大理石矿承包开采经营协议；各方签订本协议后，甲乙双方共占合作体45%股份、丙方占合作体45%股份、丁方占合作体10%股份；由于合作经营需要资金运作，前期由丙方出资100万元用于支付石矿开采承包款，丁方出资50万元用于公司经营，待开户后由股东共同监管，如果上述出资不足以运作，再由甲方出资100万元。如后期尚需出资，由甲丙双方再协商出资；合作体如有盈利，资金在满足正常经营的前提下，先返还各方投资款，返还金额按甲乙丙丁四方出资比例计算（由于甲乙双方前期已投资1400万元，故甲乙丙丁一致同意甲乙双方先按700万标准计算返还比例，丙丁按实际出资标准计算返还比例）；合作体成立前，甲乙双方原承包经营“麒麟石业有限公司”及“麒麟石业有限公司”所属“安乐石材厂”所产生的一切债权债务均由甲乙双方享有及承担与丙丁双方无涉。协议签订后，原告于2018年5月7日转账给被告董德良100万元。2018年6月，香格里拉市麒麟石业有限公司以被告方未按约履行承包费用为由向被告董德良发送律师函，要求解除《承包经营协议》及《补充协议》。另查明，被告董德良因未按承包经营协议的约定支付2018年4月17日前的承包费用667万元，向香格里拉市麒麟石业有限公司出具付款承诺书。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原、被告及第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应否撤销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而所谓欺诈，系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之行为。本案中，一、从协议的行文中能够看出，被告确认前期已投资1400万元，被告并因前期投资的1400万元而享有优先分红的权利，现被告对前期的投资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或作出合理解释。相反，从被告出具的还款承诺书中可以看出，至2018年1月底，被告仅实际支付了2016年的承包费351.4万元。这与被告陈述的已投资1400万元，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已经超出了一般生活经验所允许的限度，对此被告亦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上述差额的支出情况，应当认定被告在存在故意告知虚假情况之情形。二、原、被告之间签订《合作协议书》与余俊跟麒麟公司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及被告之间签订的《补充协议》有密切关系，原、被告签订《合作协议书》是基于原告相信《承包经营协议》能够实际履行。根据该《承包经营协议》，被告逾期交纳承包费可能导致该承包经营协议被解除、从而使原、被告之间的合作事项处于履行不能的状态。对此被告在出具付款承诺书后应当是知情的，在与原告及第三人缔约时应当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向对方披露该重要信息，让原告对该石材开采经营项目的经营状况有全面的了解，从而作出投资合作与否的判断。从本案的事实来看，被告隐瞒了拖欠前期承包费的事实。诱使原告基于对该《承包协议书》的信任而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与被告签订《合作协议书》，并按约支付了款项。且被告在麒麟公司就前期拖欠的承包费发送律师函要求解除合同后，亦未积极为原、被告之间合作协议的履行排除障碍存在欺诈的故意。三、2018年5月，在《合作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由原告潘旭祥出资100万元，第三人谢兴来出资50万元，如果出资不足以运作，再由被告董德良出资100万元。在协议履行过程中，原告及第三人均按约定履行了出资义务，而被告董德良以没钱为由拒绝出资，总于履行合同约定的出资义务，这间隔不到一个月时间。也就是说，被告在签订协议当时应当明知自身经济履行能力存在不足，而依据原告及第三人的注资可能无法支撑矿场的运行，仍然以作出继续投资承诺的形式，诱使原告作出该合作协议能够实际履行的错误判断而与被告签订案涉《合作协议书》，并按约支付了款项，被告存在欺诈的情形。综上，被告在合作协议书签订前后存在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提供虚假情况的情形，造成由于原告掌握的信息不全面从而对其所签订合同的内容、目的存在重大误解，严重背离了民事交易双方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原告请求撤销该合作协议，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对于合同被撤销后，被告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对于合作协议被撤销均有过错。在被告陈述投资1400万元，而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将其中45%的股份以100万元作价转让给原告，原告如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在签订协议前对被告的实际投资或承包费有无支付进行审查，完全能够避免其本案投资风险的发生。因此，本院酌情确定原告潘旭祥承担实际损失100万元的20因被告的欺诈行为，致使本案合作协议被撤销，被告应当承担原告100万元损失的80%，并支付相应的利息损失。综上，对原告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潘旭祥与被告董德良、梅荣生及第三人谢兴来于2018年5月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二、被告董德良、梅荣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原告潘旭祥80万元，并支付自2020年1月13日起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原告潘旭祥承担1380元，由被告董德良、梅荣生共同承担552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提供了温岭市人民法院（2018）浙1081民初8717号案件的起诉状与民事裁定书各一份，被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对其真实性均无异议，能够证明潘旭祥曾于2018年7月份向温岭法院以上诉人隐瞒重大事项而起诉上诉人要求解除讼争合同，后于同年10月8日撤回起诉的事实，故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除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2018年7月份，潘旭祥以上诉人隐瞒重大事项向温岭法院提起了（2018）浙1081民初8717号民事案件，其要求与上诉人董德良及梅荣生解除讼争合同，后于同年10月8日撤回起诉。2018年12月4日，谢兴来也向温岭法院提起了（2018）浙1081民初14057号民事案件，要求上诉人董德良及梅荣生返还款项5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后于2019年12月4日撤回起诉。在该案中，潘旭祥列为第三人参与诉讼。 本院认为，合伙协议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民事主体之间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的协议。本案中上诉人董德良、原审被告梅荣生与被上诉人潘旭祥、原审第三人谢兴来于2018年5月1日签订了《合作协议书》，约定共同出资、经营安乐石材厂，并共同承担风险，符合合伙协议的法律特征，故本案定性为合伙协议纠纷更为妥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无论是潘旭祥作为原告起诉的（2018）浙1081民初8717号案件还是潘旭祥作为第三人参与的（2018）浙1081民初14057号案件，原告方均主张董德良及梅荣生隐瞒尚欠麒麟公司巨额承包款未付及虚构1400万元投资的事实，本案中潘旭祥除了以同样的事实与理由认为董德良及梅荣生构成欺诈外，还认为董德良及梅荣生将其投入合伙组织用于生产经营的款项挪作他用，亦构成欺诈。对于与他案同样的事实与理由，显然潘旭祥于2018年7月提起（2018）浙1081民初8717号案件，就已经知道该撤销事由，即使如被上诉人二审抗辩所称该时效起算点为撤诉裁定之日即2018年10月8日，其于2020年1月13日才提起本案撤销权之诉，显然均超过了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故行使该协议的撤销权已归于消灭。至于投资款挪作他作的撤销事由，因系各方在履行合伙协议过程中产生的事实，即使存在纠纷，亦系合同履行问题，而不涉合同效力，故潘旭祥将该事实作为撤销合伙协议的事由显然亦不能成立。因此，潘旭祥以欺诈事由主张撤销合同不能成立，对其一审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董德良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1民初66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潘旭祥的一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被上诉人潘旭祥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被上诉人潘旭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矫健 审 判 员 郭晓明 审 判 员 王安安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 代书记员 胡正元 -12-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