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5民终41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神农架林区宋洛乡。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9021747657772L。法定代表人：丁元祥，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光元，湖北瀛沧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覃梦华，湖北瀛沧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特别授权代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肖坤宇，男，1991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保康县人，住湖北保康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德军，湖北百思特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上诉人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仁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肖坤宇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神农架林区人民法院（2019）鄂9021民初3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仁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光元、被上诉人肖坤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德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仁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湖北省神农架林区人民法院（2019）鄂9021民初35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肖坤宇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仁和公司的反诉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关于安全保证金退还问题。1、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处理事故产生的所有费用由被上诉人肖坤宇全额承担并不违反法律效力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张继成的工伤保险由仁和公司出资购买。仁和公司作为矿山开采企业负责缴纳矿区工作人员的工伤保险费。2、被上诉人肖坤宇举证仁和公司已从其应得工程款中扣减了代缴的社保费5936.6元。但该费用只是购买安全生产责任险和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医疗保险、生育保险，不含工伤保险。2015年10月21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向仁和公司赔付安全生产责任保金30万元，远远不够仁和公司支付给张继成的赔偿款75万元和行政罚款20万元等开支。工伤保险的购买人是仁和公司，神农架林区社会保险管理局向仁和公司支付工亡补助金及丧葬费属于工伤保险赔付，与肖坤宇无关。二、关于追偿权行使问题。仁和公司认为，原审判决混淆了行政处罚和承揽合同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导致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仁和公司有权要求肖坤宇支付20万元。1、行政罚款是安全管理部门与仁和公司之间的行政处罚关系，而仁和公司与肖坤宇之间属承揽合同关系，故仁和公司是基于合同约定要求肖坤宇履行合同义务，承担合同责任，并不是对行政罚款行使追偿权，二者不能混为一谈。2、仁和公司与肖坤宇之间的法律关系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规定，双方约定由肖坤宇承担安全管理部门的处罚责任并不违反法律效力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应恪守履行。3、原审判决认定合同约定无效缺乏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属过度干预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的行为。被上诉人肖坤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1、仁和公司与肖坤宇签订的《采掘该工程施工合同》违法了《安全生产法》的禁止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合同第四条第四项4.b（2）关于生产安全事故责任全部由肖坤宇承担的约定也属于无效约定。2、仁和公司拒不返还安全保证金缺乏事实依据。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案涉安全事故发生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保康支公司赔偿30万元，神农架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赔偿了648849.28元，截止2019年12月，仁和公司合计领取了赔偿金948849.28元。按照神农架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仁和公司核算的抚恤金标准，仁和公司还将领取近13万元的抚恤金，仁和公司一共可以得到超过100万元的赔偿，而仁和公司赔付给死者家属仅75万元，根本不存在用肖坤宇保证金50000元的事实。3、仁和公司的反诉请求无合同、事实和法律依据。追偿权是一种法定权利，行政处罚的罚款责任不可转嫁给肖坤宇，且双方的合同约定也是违法的。故不应当支持。肖坤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仁和公司返还肖坤宇安全生产保证金5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仁和公司承担。仁和公司反诉请求：判令肖坤宇支付仁和公司2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28日，肖坤宇与仁和公司签订《采掘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发包方：神农架林区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甲方）承包方：肖坤宇（乙方）一、工程名称：神农架林区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连连坪矿区1499中段平硐。二、工程地点：神农架林区宋洛乡。三、工程承包形式：全额承包（乙方自备压风供水采掘设备、通风器材、用电线缆等生产设备设施，安全生产责任险、社保五金等）。四、综合考核要求：（一）工程技术要求巷道断面规格：回采方案：由甲方技术部门视实际情况进行下达。（二）工程进度要求：1、乙方每月施工进度每个工作面……2、乙方必须服从甲方管理，若不服从管理，甲方有权批评、教育、罚款、直至更换施工队。（三）、工程质量要求1、乙方按甲方技术要求施工，甲方允许断面高、宽误差为正负20公分，方位角允许误差正负5度。……6、班组认为作业面生产的矿石达不到25%，也可以采取停止作业，确保生产矿石质量不低于25%。（四）安全生产要求1、资质（1）乙方单位必须持有采掘施工企业资质：企业法人执照与安全生产许可证。挂靠资质必须有项目部文件、项目部负责人委托书。……4、安全生产管理……（2）安全保证金制度：乙方向甲方缴纳每个坑口10万元安全保证金，用于生产安全事故的处理。出现生产安全事故，其处理安全生产事故产生的所有费用（包含医疗费、抚恤费及向事故家属的赔偿金等等）由乙方全额承担。根据责任由乙方承担林区安全管理部门的处罚责任。事故处理后，乙方必须在15个工作日内补足安全保证金，否则视为乙方自动解除施工合同，甲方不给予任何补偿。……（6）乙方必须无条件接收甲方及各级相关安全监管部门的安全整改意见及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若不按期整改或拒不整改的，甲方有权责令其停产或者更换施工队。五、工程单价：工程单价为全额承包（含采掘设备管线及线缆、人工工资、坑内外运输、标示标牌、掘进过程中的小型安全整改、矿石中捡渣、抽水、设备架设维护及保险费用等国家规定的税费等）……六、工程结算：每月25日由甲方组织验收，由现场管理员确定、矿长认可；办理结算手续，经审核后报财务科入帐，甲方于次月15日支付工程款。七、其他事项：乙方进厂后必须遵守国家法律、政府职能部门、甲方的相关规定、管理和业务指导。……（六）合同到期，乙方应提前一个月与甲方签署次年合同（同等条件下乙方享有优先权），合同终止，乙方无条件在45天内退场撤出设施、设备管线等（乙方投入购买的）。在规定时间内未退场按每天1万元处罚。乙方退场完毕后，甲方则退还所余安全保证金。（七）在条件允许下，甲方确保乙方能生产至本年底。八、违约责任及解决合同纠纷的方式：由违约方承担全部经济损失，并按照《合同法》的相关条款，由合同履行地仲裁机关进行仲裁。……十一、合同执行时间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二O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原告取得了被告拥有采矿权的连连坪矿区1499中段平硐的劳务报酬权。合同签订后，原告即进场组织生产。2015年5月13日，原告依合同约定向被告支付安全保证金50000元。2015年5月28日，原告雇请的工人张继成在1499#矿洞井下作业时因发生安全事故死亡，仁和公司连连坪矿区至此停止开采和生产至今，双方所签合同再未履行。另查明，2015年5月29日，肖伟代表仁和公司与张继成家属达成工亡赔偿协议，一次性支付死亡赔偿金750000元。2015年8月17日，神农架林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作出（神）安监管罚[2015]14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仁和公司2015年5月28日在连连坪矿区开采中未依法履行企业主体责任，安全管理机构及现场安全管理人员未及时排查生产安全事故隐患、制止违反操作规程行为；安全教育培训不到位。仁和公司对连连坪磷矿“5.28”一般车辆伤害事故负主要责任，决定给予人民币贰拾万元罚款的行政处罚。仁和公司缴纳100000元罚款，下余100000元罚款林区安监局于2015年9月2日作出（神）安监管缴批字【2015】第2号延期（分期）罚款批准书，同意延期缴纳。再查明，肖坤宇以仁和公司的名义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康支公司购买了安全生产责任险，被保险人是仁和公司。2015年10月21日，因张继成工亡，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康支公司赔付仁和公司300000元。2015年11月25日，仁和公司依据《工亡赔偿协议书》在神农架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领取张继成工亡补助金576880元，丧葬费16764.48元，合计593644.48元。2015年6月，张继成女儿在神农架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享受父亲张继成因工死亡抚恤金待遇，该局依据双方签订的《工亡赔偿协议书》，因仁和公司已一次性垫付张继成女儿抚恤金，故自2015年6月起至2019年12月，逐月发放抚恤金至仁和公司帐户（账号：62×××12，2015年6月至12月每月600元，2016年1月至今每月650元），合计55204.80元。三项赔偿金额总计948849.28元。一审法院认为，关于《采掘工程施工合同》的性质，应认定为承揽合同。本案中仁和公司作为涉案矿产资源的采矿权人，依法享有开采矿产资源及获取所开采矿产品的权利。仁和公司因生产需要将矿区1499中段平硐开采磷矿石的工程交由肖坤宇完成，肖坤宇在开采加工过程中并非以自己的名义进行生产，所需的安全生产资格证等相关手续均以仁和公司的名义办理，肖坤宇所需“三材”物质等均由仁和公司向相关部门申请购买提供，肖坤宇是按照仁和公司的要求开采加工矿石，并将开采出的矿石交由仁和公司销售，仁和公司向肖坤宇给付相应的报酬。由此可以认定，肖坤宇自行提供设备并以自己的技术和组织劳力进行开采加工，按约定的质量和数量提供矿石，双方以该矿石量为计算标准，由仁和公司从矿石销售款中支付报酬，双方签订的《采掘工程施工合同》是承揽合同。因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承揽合同纠纷。归纳双方当事人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安全保证金50000元是否应退还？二、仁和公司能否行使追偿权，请求肖坤宇支付行政罚款200000元？针对焦点一，根据双方所签协议约定，安全保证金的性质是用于生产安全事故的处理，退还保证金的条件是合同到期，合同乙方（肖坤宇）在退场完毕后，仁和公司退还安全保证金。约定安全生产保证金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出现安全事故后保证赔偿款能足额支付。双方同时约定处理安全生产事故产生的所有费用包含医疗费、抚恤费及向事故家属的赔偿金等由肖坤宇全额承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八条:“因工伤发生的下列费用，按照国家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八）因工死亡的，其遗属领取的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因工死亡补助金……”和《工伤保险条例》第十条：“用人单位应当按时缴纳工伤保险费，职工个人不缴纳工伤保险费。”……第三十九条：“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的相关规定，向工人支付工亡赔偿费用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因此，本案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处理事故产生的所有费用由肖坤宇全额承担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庭审查明，因张继成工亡，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康支公司赔付仁和公司300000元；仁和公司依据《工亡赔偿协议书》在神农架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领取张继成工亡补助金576880元、丧葬费16764.48元、抚恤金55204.80元，合计赔偿金额948849.28元，已超出仁和公司委托肖伟与张继成家属达成赔偿协议中的各项赔偿款750000元。仁和公司当庭辩称，处理张继成工亡事故除向张继成家属赔偿750000元外，另有其他开支已超出保险公司和社保的赔偿金额，但未能举证证明除750000元赔偿款以外的其他合理性支出，对其辩解意见不予采信。现张继成工亡事故已处理完毕，肖坤宇交纳的用于安全事故处理的50000元安全生产保证金应予以退还。针对焦点二，追偿权是法律赋予付出一定义务的人的一种经济上的请求补偿权利，合法的追偿权是在追偿权利人无过错、无违法行为的条件下产生的，民事追偿权的追偿权利人是基于民事法律关系先行赔偿，而不是因行政法律关系先行给付，即行政罚款造成的经济损失，不能行使民事追偿权。首先，设立行政处罚制度的目的是教育法人、其他组织和公民遵纪守法，以法律法规规范自己的行为。如果被处罚后还可以追偿，就达不到处罚的目的。其次，行政处罚是对直接责任人所实施的具体行政行为，不允许将责任设定有他人承担，即转承责任承担。再者，行政处罚是针对具体行政行为相对人的违法行为实施的，没有违法行为，就不能设定处罚。如果具体行政行为相对人认为处罚不当，可以通过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获得救济，而不能通过转移责任来谋求公平结果。因此，行政罚款是行政处罚的一种，不能转移给他人，即不具有民事追偿权。本案中，神农架林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仁和公司在2015年5月28日在连连坪矿区开采中未依法履行企业主体责任，安全管理机构及现场安全管理人员未及时排查生产安全事故隐患、制止违反操作规程行为；安全教育培训不到位。是神农架林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针对仁和公司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的相关规定对负有责任的生产经营单位除要求其依法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外作出的行政罚款，该罚款属于行政处罚，并不属于民事追偿范围。仁和公司不能将过错责任通过合同约定转移。双方在合同中关于由肖坤宇承担林区安全管理部门的处罚于法无据，应认定为无效。同时，仁和公司仅缴纳罚款100000元，但诉请要求尚未实际缴纳的100000元行政罚款一并追偿。因此，仁和公司向肖坤宇行使追偿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三十天内退还肖坤宇安全生产保证金50000元；二、驳回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反诉请求。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0元，反诉费2150元，由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安全保证金5万元是否应退还；2、仁和公司被行政处罚的罚款20万元是否应由肖坤宇承担。一、关于安全保证金5万元是否应退还。1、涉及到仁和公司与肖坤宇签订的关于“连连坪矿区”的《采掘工程施工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矿山、金属冶炼、建筑施工、道路运输单位和危险物品的生产、经营、存储单位，应当设置安全生产管理机构或者配备专职安全生产管理人员。”第四十六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本案中，仁和公司将矿区的采掘、开采工作发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资质的个人即肖坤宇，属违法行为，双方签订的《采掘工程施工合同》应属无效。2、关于安全保证金，矿区开采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设置安全保证金是为了保证一旦发生安全生产事故，受害人能及时获得赔偿。肖坤宇交纳的安全保证金5万元是否应当退还，要看该保证金是否已经用于受害人的赔偿。矿区工人张继成发生事故死亡后，仁和公司赔付张继成家属75万元，但仁和公司至一审诉讼时已取得安全生产责任保险赔付金30万元，从神农架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取得相应工伤保险款项648849.28元，已远远超出受害人的赔偿款75万元。故仁和公司拒不退还安全保证金5万元缺乏事实依据。二、关于仁和公司被行政处罚的罚款20万元是否应由肖坤宇承担。肖坤宇自带设备、组织人力在仁和公司的矿区从事采掘工作，将开采的矿石交由仁和公司销售，仁和公司根据开采工程量与肖坤宇进行结算。基于前述分析，仁和公司与肖坤宇签订的《采掘工程施工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合同中关于“出现生产安全事故，处理安全事故的所有费用（包含医疗费、抚恤金及向事故家属的赔偿金等）以及被安全管理部门的处罚责任都由肖坤宇承担”的条款过分加重无任何安全生产资质的个人即肖坤宇的责任承担，该条款亦应无效。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的行政处罚旨在监督、规范矿山企业的生产经营行为，仁和公司将矿区的采掘工作发包给肖坤宇个人，系违法行为，其作为矿山企业应当履行安全生产注意义务，承担安全生产责任。故仁和公司被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行政处罚的罚款不应由肖坤宇负担，其反诉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所述，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200元，由神农架仁和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 昊审判员 王瑞菊审判员 李 丹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书记员 彭先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