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01民终4434号上诉人（一审原告）：ASSMANNDistributionSp.zo.o，住所地：波兰，弗罗茨瓦邮局，国家经济主体注册编号8951883569。代表人：PawelAndruszkiewicz，该公司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秋晨，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檀文，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州市合基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荔城街塘园路3号三楼之一。法定代表人：姚秀眉，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广球，广东达盛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增城支行。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增城荔城街增城大道69号负一层129房至135房、6幢101房至105房、7幢108至111房、6幢20-23层。负责人：谢文杰。上诉人ASSMANNDistributionSp.zo.o.（以下简称ASSMANN）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合基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基公司）及一审第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增城支行（以下简称建行增城支行）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自由贸易区南沙片区人民法院（2019）粤0191民初20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一审第三人建行增城支行经本院传票传唤，二审未到庭应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ASSMANN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确认合基公司在建行增城支行尾号为1907账户内的20×××00欧元为ASSMANN所有；3.合基公司向ASSMANN返还20×××00欧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8年10月18日起计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6月30日为17552.57欧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合基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法院在分析案涉款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时，直接回避了ASSMANN是受第三人诈骗后将案涉款项转入合基公司账户的重大事实，适用法律错误。首先，ASSMANN并未主张诈骗方为合基公司，若其主张合基公司为诈骗方，则本案为刑事案件，应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而非不当得利纠纷。其次，ASSMANN在一审中提交了波兰检察院的调查通知书、增城区富鹏派出所的报案回执、邮件往来记录、S先生和P先生的证词等证据，证实其是受到第三方诈骗后将案涉款项转给合基公司的。最后，ASSMANN提起不当得利纠纷的原因是其受到第三方诈骗后将案涉款项转入了合基公司的账户，合基公司收取该笔款项并无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但一审判决回避了ASSMANN是受第三人诈骗后将案涉资金转入合基公司账户的事实，在对核心事实未作分析的情况下得出案涉款项不构成不当得利的判断，显然是错误的。第二，一审判决在合基公司无任何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推定ASSMANN与合基公司存在贸易关系，错误运用证明规则，导致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一审法院在讼争双方是否存在贸易关系问题上，错误分配了举证责任。ASSMANN已提交了P先生和S先生的证词说明讼争双方不存在贸易关系，已完成举证义务，若合基公司予以否认，应提出反证证明双方存在贸易关系，否则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判决将讼争双方“不存在贸易关系的”证明责任分配给了ASSMANN，要求ASSMANN证明双方“不存在贸易关系”，将本应由合基公司承担的证明责任分配给了ASSMANN，导致严重不公平。其次，一审判决已意识到“要证明一件未发送的事情不存在，本身存在逻辑上的漏洞”，就应由主张“事情发生”的一方即合基公司证明双方“存在贸易关系”，而不应有ASSMANN证明“不存在贸易关系”这一在逻辑上无法证明的事实。最后，合基公司未提供其与欧洲客户之间的贸易合同，也未提交其欧洲客户与ASSMANN之间存在贸易关系的证据，一审法院在庭审中也多次提示合基公司提交该项证据，但其无法提交，自始至终未能举证证明“存在贸易关系”。一审判决无视ASSMANN已充分证明案涉款项是受第三方诈骗后转入合基公司账户的事实，推定ASSMANN“不能排除其与合基公司之间通过案外人发生了联系”，孤立的分析是否存在贸易关系的事实，判断结果错误。第三，若合基公司确实存在出口贸易，ASSMANN认可其有权收取货款，但其有权收取的应是买方支付的20×××00欧元，而非本案中ASSMANN的20×××00欧元。因ASSMANN既不是买方，也不是与合基公司的买方存在贸易关系的一方，ASSMANN的20×××00欧元并非是用于支付货款，而是其受第三方诈骗后转给合基公司的，构成不当得利而应予返还。合基公司的买方没有支付货款，其可向其买方另行主张货款。合基公司辩称：其确实有对外贸易业务，在一审时也已提交证据证明每一次的交易回款，可印证案涉款项是货款，不存在ASSMANN主张的不当得利情况。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建行增城支行二审未到庭陈述意见。ASSMANN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合基公司名下的20×××00欧元（该笔款项开户行为建行增城支行，户名为合基公司，帐号尾号为1907）为ASSMANN所有；二、合基公司向ASSMANN返还20×××00欧元及利息损失17552.57欧元（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10月18日计至实际返还之日）；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合基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0月16日，ASSMANN的总经理P先生收到系列邮件，邮件发送地址为ｓｔｅ×××＠ａｓｓｍａｎｎ.ｃｏｍ。该系列邮件内容为：S先生委托P先生负责一项收购业务，并让P先生联系W博士，并在W博士的指引下先垫付236500欧元完成收购。总公司在合同商确认收到货款后将向P先生出具总公司借用其资金15天的文件。总公司承诺将分两次将236500欧元退还给P先生，2018年10月24日退还130000元，2018年10月31日退还106500元。ASSMANN称由于P先生使用手机接收邮件，邮件展示内容并不完整，故P先生以为该邮件地址为ｓ.ａ×××＠ａｓｓｍａｎｎ.ｃｏｍ，即ASSMANN德国总公司的总经理S先生的邮箱，P先生曾致电总公司总经理S先生进行核实但未联系上。后P先生按邮件指示将20×××00欧元汇入邮件指定账号，该账号为合基公司的银行账号。后P先生认为自己受到了诈骗在波兰报案，ASSMANN委托中国律师向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区分局富鹏派出所报案。经查，20×××00欧元在收到时即被东莞市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犯罪中心冻结，ASSMANN也已了解到资金冻结情况。随后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区分局到合基公司了解情况。合基公司经营牛仔裤外贸生意，SERVERINGS.R.O是合基公司在匈牙利的客户，ASSMANN是SERVERINGS.R.O公司的分销商，20×××00欧元是牛仔裤的货款。该货款对应的货单是在新塘海关报关，海关编号520320180538015303，男装长裤587箱，合同货款为1972375.07元人民币。经黄埔新塘海关核实，合基公司有该批货物报关单。由于管辖权和案件事实等原因，故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区分局尚未立案。ASSMANN否认与合基公司存在贸易关系，主张根据ASSMANN的工商登记资料，ASSMANN的经营范围为电脑等高科技电子产品，不可能分销牛仔裤，主张合基公司收取经营范围明显不包含分销牛仔的公司的款项存在占有资金的故意。ASSMANN另提交ASSMANN总公司总经理即上述S先生的书面宣誓书，该宣誓书由德国公证机关公证，中国驻德国领事馆认证。宣誓书载明：ASSMANN与合基公司没有发生过任何的贸易往来，转入合基公司账户的20×××00元不是支付任何货款，未授权ASSMANN的总经理P先生向合基公司转账。合基公司确认于2018年10月19日收到一笔由ASSMANN公司转入其账户的20×××75欧元，但该笔款项是其向欧洲销售服装的货款。合基公司为证明其主张，申请证人吴某出庭作证。吴某向一审法院陈述，其开设广州市兆荣服装有限公司，因为有欧洲的客户，自己的工厂又不具备出口资质，故与合基公司合作向欧洲出口服装，已经合作了10多年。欧洲客户收到货物进行分销后，会委托不同的分销商直接向合基公司付款，每次汇款过来都会先通知吴某，吴某再向合基公司确认是否收到货款，确认合基公司收到货款后，再向欧洲客户确认已收款。吴某称本案20×××00元欧元没有对应的货物，因为在不停发货，每年进行对账，交易模式是先供货出去，由买家向合基公司付款。在本案中，“陈建新匈牙利”于2018年10月19日上午10时45分通过微信向吴某询问，“请查一下20×××00欧元到了没”，2018年10月19日下午12点11分通过微信向“陈建新匈牙利”回复“收到欧元20×××75，波兰，ASSMANNDISTRIBUTION，请查实”。合基公司请吴某当庭向一审法院出示手机展示上述微信聊天记录。ASSMANN认为该交易习惯不合理，并主张微信可以自主注册，对“陈建新匈牙利”的真实性存疑。合基公司成立于2004年1月5日，为证明其与广州市兆荣服装有限公司合作向欧洲销售货物的模式如吴某所述，向一审法院提交广州市兆荣服装有限公司与合基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海关无纸化出口放行通知书》《代理报关委托书》等证据，以证明合基公司与广州市兆荣服装有限公司合作出口服装至斯洛文尼亚和德国。合基公司另向一审法院提交2018年12月18日至2019年8月2日其他10笔货款的银行回单和陈建新与吴某确认是否到账的微信记录，以证明回款方式与吴某的陈述模式一致。其中编号为520320180538015303的《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申报日期为2018年7月24日，出口日期为2018年7月28日，出口商品为男装长裤一批，对应的《购销合同》签订日期为2018年4月19日，货款为1972375.07元人民币。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庭审笔录在案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ASSMANN为波兰公司，ASSMANN以不当得利起诉至一审法院，本案属于涉外民事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七条，ASSMANN、合基公司在一审庭审时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涉案争议。本案中，合基公司住所地位于广州市增城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和粤高法函[2018]115号《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的复函》，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ASSMANN以不当得利起诉至一审法院，ASSMANN向一审法院提交邮件记录、银行转账记录等，可证明案涉20×××00欧元从ASSMANN账户直接进入合基公司账户，对此，合基公司亦确认收到该笔款项，也提交了相应的银行回单，ASSMANN、合基公司双方对此笔款项的流转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ASSMANN的证据是否足以证明合基公司取得20×××00欧元没有合法依据。一审法院认为，ASSMANN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其认为合基公司无合法依据取得226500欧元的主张，理由如下。第一，ASSMANN主张其公司的总经理P先生受到诈骗，但无法证明诈骗方即为合基公司。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区分局经过调查尚未认定合基公司为诈骗方。合基公司已举证证明，其是通过出口服装取得的款项，并提交了证据证明，其确实有与证人吴某合作向欧洲客户销售服装的生意，欧元转账记录也不止案涉一笔款项。合基公司提交2018年12月18日至2019年8月2日其他10笔货款的银行回单和陈建新与吴某确认是否到账的微信记录可以相互对应，足以说明双方交易习惯如合基公司所称。第二，ASSMANN主张其与合基公司之间没有贸易关系，但合基公司收取了款项。而ASSMANN主张其与合基公司不存在贸易关系主要是依据ASSMANN总公司总经理S先生的证人证言。S先生陈述，ASSMANN与合基公司没有发生过任何的贸易往来，转入合基公司账户的20×××00元不是支付任何货款，未授权ASSMANN的总经理P先生向合基公司转账。上述证词都是在陈述未发生过某件事情，但要证明一件未发生的事情不存在，本身存在逻辑上的漏洞，且证人证言的证明力有限。即使如ASSMANN所主张，ASSMANN与合基公司之间不存在直接的贸易关系，但在国际贸易中，贸易关系并不都是直接的一对一关系，还存在大量的中间商人在商品的一次次流转中获利。ASSMANN总公司总经理S先生的证人证言并不能排除其与合基公司之间通过案外人发生了联系。第三，在国际贸易中，当事人采用何种交易方式，先发货还是先付款以及向谁付款，是当事人的自主选择，一审法院对ASSMANN主张合基公司与吴某以及购买方之间的交易习惯不合理的主张不予采纳。另ASSMANN主张合基公司在收取款项时未查实付款方的经营范围，从而判断其是否是真实的货款，是故意占有资金的行为，属于过分加重卖方的义务，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第四，ASSMANN主张对“陈建新匈牙利”是否真实存在存疑，一审庭审时ASSMANN提交了微信聊天记录原件和陈建新的电话号码。现ASSMANN对陈建新的身份存在疑问，但庭后并未主张继续调查或自行提供相关证据，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综上，ASSMANN主张合基公司构成不当得利，但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合基公司取得案涉款项没有合法依据，亦无法排除合基贸易通过销售货物取得案涉款项的合法性。根据高度盖然性原则，一审法院对ASSMANN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ASSMANN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0268元、保全费5000元由ASSMANN负担。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ASSMANN主张其公司经理P先生将20×××00欧元款项汇入合基公司账户，合基公司因此获得不当得利，ASSMANN是在波兰注册成立的公司，本案为涉外不当得利纠纷。ASSMANN与合基公司在一审中共同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七条关于“不当得利、无因管理，适用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当事人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不当得利、无因管理发生地法律”的规定，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经查明，ASSMANN向合基公司名下银行账户汇入20×××00欧元后，因案涉事实涉嫌构成经济犯罪，该笔款项已被广东省东莞市打击治理电信网络新型违法犯罪中心冻结。ASSMANN也确认其于2018年10月25日就其主张的被诈骗事实向波兰地方检察院报案，该检察院已予以受理。ASSMANN另还委托广东环宇京茂律师事务所向广州市公安局增城区分局富鹏派出所报案。鉴此，因本案所涉事实有经济犯罪嫌疑，一审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判决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关于“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规定，本案依法应撤销原审判决，驳回ASSMANN的起诉，并将有关材料移送相关公安机关处理。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自由贸易区南沙片区人民法院（2019）粤0191民初202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ASSMANNDistributionSp.zo.o.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268元，由一审法院退还给ASSMANNDistributionSp.zo.o。一审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ASSMANNDistributionSp.zo.o.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268元，由本院退还给ASSMANNDistributionSp.zo.o。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赵建文审判员  徐玉宝审判员  王碧玉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书记员  尹艳阳王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