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722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财华，男，1982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方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平，广东科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宇阳，广东科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熊剑，男，1971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上诉人张财华因与被上诉人熊剑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2民初76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财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宇阳、被上诉人熊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财华上诉请求：1．请求改判支持张财华一审诉讼请求，即：判决解除债权转让协议；熊剑向张财华返还受让款172840元，并支付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律师费用由熊剑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无效是错误的，涉案《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应属有效。首先该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其次，张财华为取得车辆使用权而与熊剑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熊剑作为实际占有人对车辆使用权进行让渡，张财华支付合理对价，该种交易模式并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有效。（二）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无效，判决熊剑只向张财华返还50％款项错误。涉案协议书应为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合同当事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均需按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按合同条款承担交易此类车辆的风险。根据合同的约定，涉案车辆涉及涉嫌包括但不限于盗抢、租赁、走私、套牌债权瑕疵，造成张财华抵押或质押权债权丧失，导致质押物车辆被公安或相关部门查扣扣留的，熊剑应立即将合同受让款一周内退还张财华，逾期一日赔偿违约金为受让款的百分之二。现涉案车辆于2018年12月28日因涉嫌盗抢被广东省深圳市公安局交通支队龙华大队扣留，熊剑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综上，一审法院对涉案协议书效力认定错误，导致错误判决。现依法上诉，望判如所请。熊剑辩称，（一）熊剑一直在广州生活，从事畜牧业，经营新疆牛羊肉批发零售。涉案车辆的债权人不是熊剑，熊剑只是收款人，在一审法院已经提交过相应证据。（二）张财华在购买车辆的过程中，与熊剑没有任何联系，无论是电话记录、微信记录。对于一辆价值17万多元的车辆交易，肯定有谈价、验车、成交、付款几个流程，熊剑只参与了收款环节。张财华受债权人委托把款项支付给熊剑，因熊剑无法提供证明，所以张财华不承认而已。真实时间就是张财华是和债权人直接发生债权转让交易。（三）张财华是经营抵押车的专业人士，收购了大量的抵押车，用于公司租赁业务牟利。法院里会显示他经常摊上官司，总是自己被别人骗，多少有些利用专业知识和法律漏洞碰瓷的嫌疑。熊剑只是在空白合同和转款协议上签了名。（四）本案一审中，熊剑总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所以对涉案车辆如何对交警查扣、如何查出是盗窃车，如何找到原车主，如何进行拍卖、以何价格成交这些问题根本没有在意和重视。事后被判有过错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后，才觉得整个流程非常顺畅，时间非常短，而且车辆拍卖结束很久才起诉熊剑。正常做法应该是交警扣车后就会通知。而且张财华还不是起诉卖车给张财华的真实债权人。以上疑点很多，有“套路”的可能性。（五）抵押车债权转让已经发生了很多起民事纠纷、刑事纠纷，主要原因还是市场不规范，由很多套牌车、走私车、盗窃车隐藏其中，有很多法律漏洞，还需要很多汽车检验的专业知识。像熊剑这样不明不白被牵涉其中的人很多，抵押车的规范经营应得到政府重视，好好规范和引导消费者消费。张财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张财华、熊剑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2．判令熊剑向张财华返还受让款172840元，并支付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3．判令熊剑承担从2019年1月5日开始至实际支付之日，以172840元为基数，日利率2%的违约金；4．判令熊剑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及律师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财华（乙方、受让人）与熊剑（甲方、转让人）于2018年3月27日签订了一份《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将所享有债务人借款万元的债权全部转让给乙方，债权转让金额为万元，同时该债权项下的抵押（或质押）权及转押权、使用权、所有权一并转让给乙方。自本协议签订后，由债务人直接向乙方偿还，该债权项下的抵押（或质押）权转押权、使用权、所有权全部由乙方享有。第二条约定抵（或质押）物基本信息为：粤Ｂ×××××牌汽车一辆、车架号LE4GG8BBXDL251999。第三条约定甲方对于抵（质押）物应当向乙方如实告知财产的隐蔽瑕疵，如抵押车辆的事故史、维修史、保养史等均应向乙方一一告知。第八条约定如因甲方的过失过错，质押车辆非原车主质押的，涉及涉嫌包括但不限于盗抢、租赁、走私、套牌债权瑕疵，造成乙方抵押（或质押）权债权丧失，导致质押物车辆被公安机关或相关部门查扣扣留的，甲方应立即将本合同受让款一周内退还给乙方，逾期一日赔偿乙方违约金为受让款的百分之二。同日，张财华向熊剑转账支付了共计172840元，熊剑出具了《收据》，确认收到该笔款项。之后张财华将案涉奔驰车开走并出租给他人，直至2018年12月28日，案涉车辆因有被盗抢嫌疑被广东省深圳市公安局交通支队龙华大队扣留。2019年1月11日，广东安证计算机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编号：粤安计司鉴2019痕001号），鉴定该车辆识别代号LE4GG8BBXDL251999存在被打磨更改痕迹。张财华称交警扣留车辆后通知了案涉车辆的原车主，案涉车辆真正的车牌号为粤Ｓ×××××，该粤Ｓ×××××的车主申请了保险理赔，保险公司理赔之后已将车辆进行拍卖处理。庭审中，张财华主张其与熊剑之间实质是买卖合同关系，不存在真实的债权转让关系，张财华是为了取得案涉车辆的使用权，故协议书并未记载具体的债权信息。张财华并未见过车主张启勇，亦不认识熊剑所称的姚伟文，因随车附有张启勇签名的借款合同、收据、借据、授权委托书等材料，故张财华认为熊剑对案涉车辆具有合法权利。张财华拥有汽车租赁公司，部分车辆系以案涉交易方式取得车辆再出租，此种抵押车可以一直使用到车主前来赎车为止。熊剑则称其从未参与类似交易，是受朋友姚伟文委托进行垫资与收款，其向姚伟文支付了183000元，之后从熊剑处仅收回17284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有三个争议焦点，一是熊剑是否适格；二是如何确定案涉法律关系，是否存在真实的债权转让关系；三是张财华的诉请能否得到支持。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熊剑认为其是受姚伟文委托，代姚伟文垫资，之后为了收回垫资而签订了案涉协议，实际上张财华是与姚伟文进行案涉交易，故熊剑不是本案适格熊剑。但《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收据均是熊剑签署，该两份书面证据直接指向熊剑，证明力较强，而熊剑陈述其受姚伟文委托垫资的理由及过程缺乏证据佐证，并且，若如熊剑所述案涉车辆层层质押转让，那么无法排除姚伟文和熊剑之间也存在类似关系，即无法排除熊剑本身也是交易中的一环，而熊剑与姚伟文之间的关系并非本案需处理范围。因此，熊剑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案涉证据，熊剑为本案适格被告。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案涉车辆虽以债权质押转让合同的名义进行交易，但交易双方并无转让、受让质权或者债权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且，从《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的内容来看，仅标注了车辆信息，并未写明债权的具体内容，不符合债权转让的交易模式，案涉车辆随车附有车主签名的借款合同、收据、借据、授权委托书等材料债权内容均为空白。结合张财华主张其与熊剑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张财华实际为了取得案涉车辆的使用权，不存在真实的债权转让关系的陈述，以及日常生活经验，一审法院认定张财华、熊剑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债权转让关系，而是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但熊剑并非案涉车辆的车主，并无车辆所有权，也无证据证实熊剑拥有案涉车辆的处分权，故此种买卖交易模式显然并非正常的买卖交易，扰乱了车辆管理秩序，违反了公序良俗，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属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在案涉交易中，张财华、熊剑明知不存在真实的债权转让，双方也并未为案涉车辆办理抵押或质押登记。张财华作为买方，为了出租车辆的经营需要，明知案涉车辆并非登记在熊剑名下，对车辆的真实情况并未联系车主进行核实，而经查案涉车辆实际是被盗抢车辆。熊剑作为卖方，自身并非车辆所有人，但为了赚取利润而对车辆进行倒手买卖。一审法院认为，张财华、熊剑均非诚实信用的善意交易双方，而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对案涉车辆进行明显不符合车辆价值的低价转让，完全无视车辆登记管理制度，张财华、熊剑双方对合同无效均存在过错，根据公平合理原则并考虑双方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为张财华、熊剑应各承担50%责任。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案涉合同已经认定为无效，故张财华诉请解除合同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张财华诉请熊剑返还款项并支付利息，根据双方的过错比例，一审法院判定熊剑应向张财华返还购车款的50%即86420元（172840元×50%），对张财华诉请的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利息，因张财华参与案涉交易本不应得到鼓励支持，故对张财华的利息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张财华诉请的律师费并未举证证实，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2020年2月21日判决：一、熊剑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财华返还86420元；二、驳回张财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56元，由张财华负担1878元，熊剑负担1878元；财产保全费1384元，由张财华负担692元，熊剑负担692元（案件受理费及财产保全费张财华已预缴，张财华同意由熊剑在履行判决时向其迳付2570元）。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如下事实：一审中，张财华陈述，有出租案涉车辆，租金9000元/月，出租了4个月左右被公安扣押；案涉车辆被扣押后，向承租人减免了一个月租金，收了3个月租金。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院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一是案涉合同效力如何认定，二是张财华主张全额返还购车款是否成立。关于《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效力认定问题。涉案合同虽名为“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但综合协议约定内容以及双方实际履行行为，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实际建立的是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在此过程中达成“债权（抵、质押权）转让”的约定，是为掩盖案涉车辆存在的权利瑕疵并为避免由此引起的权属争端而作出的虚假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当属无效。至于双方实际设立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效力，一方面，熊剑并非车辆所有权人，即使案涉车辆是通过层层质权转让以实现车辆转移占有，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关于“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规定，即在法律已就质权流质条款作出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出让人并不能据此获得该车辆的所有权和处分权。另一方面，虽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仅以不具有车辆所有权和处分权并不足以否定买卖合同关系效力，但就本案所涉质押车辆交易而言，标的车辆之上存在多种权利主体，各主体之间均存在经济利益的直接冲突。同时，案涉交易标的为机动车辆，机动车辆作为道路交通运输工具在其运行期间具有高度危险性，故国家对于机动车辆的登记、流通各环节均制定了严格的监督管理措施。其中对于二手车辆的交易行为，商务部已制定《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其中第六条规定：“二手车直接交易是指二手车所有人不通过经销企业、拍卖企业和经纪机构将车辆直接出售给买方的交易行为。二手车直接交易应当在二手车交易市场进行。”第十二条规定：“二手车卖方应当拥有车辆的所有权或者处置权。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和二手车经营主体应当确认卖方的身份证明，车辆的号牌、《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有效的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合格标志、车辆保险单、缴纳税费凭证等。”因此，本案各方通过订立《质押债权转让协议》的方式转让案涉车辆，明显是为规避国家对二手车交易的管理规定，不仅严重扰乱了车辆流通经营的市场秩序，且在标的车辆为抵押车、质押车，甚至涉案车辆具有盗抢嫌疑的情况下，如果仍放任其自由转让交易，极易引发各权利方的利益冲突，增大社会不安定因素，也必然对正常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造成冲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根据前述分析，本案双方签订的《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及双方所实施的案涉车辆买卖行为不仅违反车辆流通管理规定，且实质损害了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一审判决对合同效力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张财华主张全额返还购车款及利息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故张财华要求返还车款的主张具有相应法律依据。但鉴于案涉车辆从2018年3月底交付张财华后，至2018年12月底被广东省深圳市公安局交通支队龙华大队扣留，期间使用9个月左右。结合一审中张财华陈述曾对外出租车辆及张财华实际占有使用车辆情况，并综合考量车辆状况，本院酌情在购车款中扣减合理使用费50000元。即熊剑应当向张财华返还车辆价款122840元，对于张财华主张车辆价款超出的部分请求及主张款项利息，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双方虽对合同无效具有过错，但涉案车辆上尚存其他直接利益相关方，一审法院以车辆整体价款作为损失由本案双方予以分担有失妥当，本院不予确认。关于熊剑辩称其并非交易相对方。对此，熊剑对一审判决没有提起上诉，在二审中没有提交证据推翻其签署的《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收据等书证，亦未提交证据对其陈述的受姚伟文委托垫资交易的事实予以佐证。一审法院认定熊剑为本案适格被告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张财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有理，对其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他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2民初760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2民初760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熊剑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张财华返还车款122840元；三、驳回张财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56元，由张财华负担1087元，熊剑负担2669元；财产保全费1384元，由张财华负担400元，熊剑负担9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61元，由张财华负担1135元，熊剑负担82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凡审判员  莫芳审判员  邓娟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张露李泳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