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100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薛刚，男，1966年9月11日生，汉族，住江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军，江苏天奕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尧华，男，1964年8月10日生，汉族，住江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冰，江苏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薛刚因与被上诉人张尧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9）苏0281民初73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薛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张尧华的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1.张尧华起诉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明显不符合常理，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并非客观事实，而是法官在已掌握的证据基础上根据法律规定和生活常识等对案件事实的简单重构。但事实认定必须遵循常理，符合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经验。其与张尧华之间从未有供货及其他经济往来，不可能出现欠条等相关债权债务凭证，这种情况与常理不符。2.一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未查清。其是帮案外人张伟民销售江阴市金鹊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鹊公司）的化纤成品，每吨可得50元业务费，因发货后有质量问题，对方厂商拒付货款，当时其通知张伟民去处理，但张伟民表示化纤是另一案外人张明的，已收货款都给了张明。此时应让双方当事人继续补充证据来证明各自主张的内容，以便查清客观事实、确认法律关系。3.一审法院没有重视张尧华暴力、威胁、恐吓行为的严重性。2017年4月2日，张尧华找人到其家中吵、闹、砸，逼着其写欠条，当时全村围观群众很多，事后村民写了事情经过的联名证明材料。在此之前，2016年农历小年夜，张伟民带着张尧华等人至其家，称其欠付货款，过程中采用暴力手段砸门、并威胁要扒房子，威胁要将其女婿的汽车占为己有，态度十分恶劣，其女婿因害怕车被霸占，到银行取出30000元给了张尧华才保住汽车，而以上行为发生在其被逼写欠条之前，可见张尧华肆无忌惮。4.一审法院没有查实欠条是违法产生的。2017年4月2日的欠条是其在张尧华的暴力、威胁和恐吓之下违背自己意愿所写，后正因其软弱的写了欠条使得张尧华变本加厉，更理直气壮向其逼债，其在张尧华威逼、恐吓的阴影之下，再加上多次报警后民警没有做出对其有利的处理，使其丧失了对法律公正的信仰，无奈之下又支付了130000元，并按照张尧华的要求在欠条上写了“付化纤24.7纱7吨，现金13万，余款欠372800元”的错误表象。一审法院在尚未查清本案客观事实的情况下，以其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为由，单凭暴力手段获得的欠条作出了错误的判决。被上诉人张尧华二审辩称：薛刚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清楚出具欠条的法律后果，况且欠条也是其报警后形成的，薛刚也履行了部分付款义务，若薛刚在出具欠条到本案诉讼这三年时间里，从未向相关部门报案也未采取其他措施维权，显然与常理不符。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张尧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薛刚支付货款372800元，并支付从起诉之日起到实际给付货款之日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2日，薛刚向张尧华出具欠条1份，载明：“总欠张尧华货款陆拾陆万元正，经商量每月还款伍万伍千元正，别无他条。如每月底不按时还款，后果自负”。2019年4月21日，薛刚在上述欠条下方书写：“付化纤24.7纱7吨，现金13万，计287200元，还余欠372800元”。一审中，张尧华就双方的往来陈述如下：他是做化纤原料生意的，张伟民向他采购化纤原料，然后再卖给金鹊公司，金鹊公司用成品化纤抵偿张伟民部分原料款，张伟民收了成品化纤后找薛刚帮忙销售，薛刚出售化纤后没有将货款支付给张伟民。2017年4月2日，他和张伟民到薛刚家中要钱，因薛刚不付款，他就向徐霞客派出所报案，三方在派出所协商后，同意直接由薛刚向他出具欠条。出具欠条后薛刚陆续支付了现金130000元，并且用纱和化纤抵偿了157200元，后双方于2019年4月21日进行了结账。为此，张尧华申请张伟民出庭作证。张伟民陈述如下：他和张尧华、薛刚都是朋友，他是做化纤生意的，张尧华让他帮忙把化纤原料销售给金鹊公司，金鹊公司拿化纤成品抵偿原料款，张尧华拿到化纤成品后找他帮忙销售，他就把化纤成品卖给了薛刚，总金额100多万元。他把化纤卖给薛刚都有送货单，薛刚也都在送货单上签字，并且还打过欠条给他。之后，张尧华一直找他要钱，但他只是中间人，于是在2017年4月2日他和张尧华一起去薛刚家中协商，当时双方的情绪比较激动，因此张尧华报了警。经派出所调解后，薛刚向张尧华出具了欠条，他就把薛刚打给他的欠条还给了薛刚。薛刚对张尧华和张伟民的陈述不予认可，并陈述如下：他是做化纤销售生意的。2015年3月份，张伟民说金鹊公司有化纤，让他帮忙卖掉，每吨给他50元的业务费。4月份，他帮张伟民把化纤销至泗阳的三家公司（泗阳县腾奥纺织有限公司、泗阳县宏耀纺织有限公司及宿迁大汉纺织有限公司），三家公司收货后发现化纤有质量问题，遂要求退货并拒付货款，同时通知他去处理，但张伟民表示化纤是张明的，收的货款已经都给了张明。2017年4月2日，张尧华带了两个人到他家中，逼着他写欠条，张尧华还打电话报了警。派出所民警说他们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处理，他被逼得没有办法，就向张尧华出具了欠条。之后，张尧华经常打电话威胁他，他没办法只好付钱给张尧华，支付了130000元现金，还抵了24.7吨化纤和7吨涤粘纱。2019年4月21日，他应张尧华的要求去张尧华的厂里，张尧华写了货的数量，让他抄在欠条下方，他没有办法就照办了，因为如果不抄，他连支付货款和抵货的凭证都没有。他没有向张伟民购买化纤原料，是张伟民委托他销售，他也没有向张伟民打过欠条。另外，除欠条上的130000元外，他女婿周飞还在2016年小年夜付给张尧华30000元。为此，薛刚提交了由张岳虎、张留芳、张献等20余人共同出具的证明。证明载明：“我们是张尧华向薛刚使用暴力的目击证人。2016年农历小年夜上午10点左右，张尧华带着两个人上薛刚家门，说薛刚欠他货款，当时薛刚不在家，张尧华人还没进门就去砸坏了薛刚家的大门，扬言要把薛刚女婿的汽车占为己有。要扒房子、要他家人不得安宁，态度十分恶劣”。对此，张尧华认为证明人和薛刚是同村村民，具有利害关系，且证明人未出庭作证，故其证言不应采信。他确实在2016年小年夜去过薛刚家中，因为薛刚不付钱，又不肯开门，所以他砸了薛刚家的门，当天派出所也出警了。当天他是收到30000元现金，但该款已经包含在欠条结账的130000元之中。上述事实，有欠条、证明、证人张伟民的证言等及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予以佐证。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张尧华、薛刚、张伟民之间的关系，三方各执一词，张尧华认为他和张伟民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由张伟民向他购买化纤原料，张伟民和薛刚之间系委托合同关系，由张伟民委托薛刚销售化纤；张伟民认为他和张尧华之间系委托合同关系，由张尧华委托他销售化纤，他将张尧华的化纤出售给薛刚；薛刚认为他和张伟民之间系委托合同关系，由张伟民委托他销售化纤。张尧华、薛刚、张伟民对于自己的主张均未能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但是，根据三人的陈述以及薛刚向张尧华出具的欠条，能够认定张伟民出售了来自张尧华的化纤、张尧华未收取到化纤货款、薛刚取得了来自张伟民的化纤、薛刚向张尧华出具货款欠条这一事实。无论与张尧华发生买卖合同关系的买受人即合同的相对方是谁，薛刚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就三方之间的化纤销售事宜向张尧华出具欠款凭证并自愿承担债务，其意思表示真实，亦不违反法律规定，薛刚的该民事法律行为依法成立并有效，其应当承担向张尧华给付货款的法律责任。根据2019年4月21日结算的金额，薛刚应偿付剩余货款372800元，法院予以确认。薛刚称除欠条载明的现金130000元外，他还于2016年小年夜支付了30000元，但根据双方在2019年4月21日的结算，薛刚支付的现金130000元加上抵偿的货物合计287200元，剩余欠款372800元，两者之和与欠条载明的货款总额660000元一致，而薛刚亦未提供支付现金数额高于130000元的证据，法院依法不予采信。薛刚称欠条系受张尧华暴力胁迫所写，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法院不予采信，理由如下：1.根据双方的陈述以及张尧华提供的证明，张尧华在2016年农历小年夜至薛刚家中催款，因薛刚不在家，张尧华砸了薛刚家的大门，其催讨行为确有过激之处，但并不能据此认定为暴力威胁手段，而薛刚出具欠条的时间为2017年4月2日，与张尧华的催款在时间上也缺乏一致性。2.根据双方以及证人张伟民的陈述，薛刚出具欠条当日，张尧华曾主动向公安机关报警，而欠条也在派出所出警之后形成，张尧华报警处理后再暴力威胁薛刚与常理不符。3.薛刚在出具欠条后，以货物和现金的方式支付了部分货款，并在欠条上对剩余货款进行确认，更加能够证明薛刚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综上，法院认定薛刚向张尧华出具欠条系基于真实意思表示，对薛刚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根据欠条的约定，薛刚应自2017年4月2日起每月支付货款55000元，现全部货款均已到期，薛刚未按约支付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张尧华主张货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判决：薛刚应偿付张尧华货款372800元，并承担该款自2019年5月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给付张尧华。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薛刚提供：1.江阴市公安局徐霞客派出所调取的2015年9月21日张伟民、薛刚、张明的询问笔录。证明张尧华、张明、张伟民之间三角债关系，也证明薛刚只是帮张伟明销售化纤。2.2016年11月21日、2017年4月2日江阴市公安局接处警工作记录，证明在此期间，张尧华找人到薛刚家里去吵闹砸，逼着薛刚写欠条，当时全村围观群众也能证明这些事实。3.2015年7月13日张伟民确认的收货凭证，收到264.2772吨货物；2016年11月21日薛刚出具、张伟民签字确认的书面证明；2017年4月26日宿迁腾奥纺织厂老板高兵出具的因质量问题要求降价的情况说明；2016年12月22日宿迁大汉纺织公司出具的因降价问题需要处理的证明；2016年5月15日江苏宏耀纺织公司出具的因质量问题赔款的证明；张伟民签收的五张承兑汇票及2015年6月21日张伟民收到薛刚承兑汇票的凭证。以上证据证明薛刚是帮张伟民销售化纤的，薛刚帮张伟民从收货人处拿到的承兑汇票都原封不动交给了张伟民，薛刚的身份是销售员，与张尧华没有货物往来关系。张尧华质证认为：1.派出所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均为被询问人的单方陈述，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2.对于接处警记录真实性无异议，张尧华的催讨行为虽有过激之处，但并不能据此认定为暴力和威胁手段。3.张伟民签字确认的收货凭证，该部分费用已在2017年4月2日的欠条中予以扣除。张伟民签字确认的书面证明以及确认收到薛刚承兑的凭证，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于其他公司出具的材料，因张尧华不是合同的当事人，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薛刚主张其与张尧华之间不存在货物买卖关系故不可能出具欠条的意见是否成立；二、薛刚主张受暴力胁迫出具欠条的依据是否充分。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双方当事人张尧华、薛刚均认为薛刚系受张伟民委托对外销售化纤成品，结合张伟民的证言，其销售的成品化纤的原料系来源于张尧华，需向张尧华支付相应货款。而薛刚基于销售成品化纤的事实、根据张尧华的催款已于2017年4月2日向张尧华出具了欠条，并载明了货款的具体数额。据此，即便薛刚与张尧华之间不存在直接的货物买卖关系，鉴于薛刚已向张尧华出具了欠条，应视为其认可与张尧华进行货款结算并由其直接向张尧华支付货款。故薛刚关于双方不存在货物买卖关系以及货物存在质量问题的抗辩均无法推翻涉案欠条的结算效力。关于争议焦点二，薛刚为证明其受张尧华暴力胁迫出具了涉案欠条的事实，提供了张岳虎、张留芳、张献等20余人共同署名的书面证明材料、2016年11月21日及2017年4月2日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予以佐证。对此，20余人署名的证明材料中仅载明了2016年农历小年夜张尧华至薛刚家中催款时言语激动并砸坏大门的相关事实，无法反映薛刚在2017年4月2日向张尧华出具欠条的事实经过。而2016年11月21日及2017年4月2日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反映的事实为，张尧华基于向薛刚催讨货款未果而报警，后民警至现场劝解并引导双方协商解决的情况，亦无法证明薛刚出具欠条的具体经过。此外，如薛刚认为出具欠条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则其理应在出具欠条后采取措施予以积极补救，但其在出具欠条至张尧华起诉本案的两年期间内，不仅未采取任何救济措施，反而继续向张尧华支付了部分货款并再次对剩余货款予以签字确认。所以，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薛刚主张的受胁迫而出具欠条的事实。一审法院依据欠条认定薛刚应偿付张尧华剩余货款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薛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892元，由上诉人薛刚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林中辉审 判 员 杜伟建审 判 员 孙 宏二〇二〇年六月九日法官助理 杜凤君书 记 员 顾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