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85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李，女，1991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湖市。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勤华，女，1967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湖市。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根才，男，1945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湖市。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杏英，女，1944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湖市。上述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振宇，浙江力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宠根，男，1975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湖市。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云原，平湖市乍浦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上诉人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因与被上诉人方宠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2民初33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方宠根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涉案（2019)嘉平乍人调字第17号人民调解书第二款的内容性质属于法定赔偿之外的损失补偿，不是赠与。一审法院认为该条约定的“甲方自愿人道主义补偿乙方人民币175000元”系赠与是错误的。第一，本案涉及的交通事故，双方对方宠根造成沈卫明死亡的事实均无异议，本案涉及的调解协议仅对法定赔偿之外的补偿款做了约定，即对法定赔偿之外的额外补偿，然人的生命是无价的，补偿多少都是合理的，故不存在任何重大误解。事故认定系交警部门作出的行政行为，交通事故认定书系刑事案件中的证据之一，是否构成犯罪系由法院判决，除法院之外任何单位不得认定一个人有罪。第二，该笔款项是对方宠根造成沈卫明死亡的损失补偿，因为人的生命是无价的，而我国死亡赔偿适用的是定额化赔偿，故基于上述事实，方宠根做出法定赔偿之外的补偿，属于对生命权丧失的损失在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外再予以补偿，不属于赠与；2.方宠根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已提出复核，本身并不认可第一次事故认定书，对于第一次事故认定书的责任改变存在合理认知，不存在重大误解。综上，方宠根签订调解协议的目的是基于对死者法定赔偿之外的损失性补偿，当然还包括复核不成功后，如果追究刑事责任，那么在达成谅解的情况下可以轻判，也就是说方宠根提前为自己购买了一份“保险”，如果复核不成功那么可以基于谅解书轻判，如果复核成功，那么皆大欢喜。方宠根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已经明确认识到了自身面临的抉择，否则其亦可等到事故复核结论下来之后再处理此事。对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责任改变，完全在方宠根的认知范围内，不存在重大误解；3.涉案调解协议系双方自愿平等签订，其内容明确约定方宠根支付补偿款175000元，上诉人出具谅解书。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只是方宠根签订调解协议的动机，此动机不是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即使发生误解也不构成重大误解。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方宠根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方宠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方宠根与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于2019年5月15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2019）嘉平乍人调字第17号]的第二条即“除法定赔偿外，甲方自愿人道主义补助乙方人民币壹拾柒万伍仟圆整（￥175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29日7时15分许，方宠根驾车沿乍王线由南向北行驶至2Km+280m（新07省道嘉兴市港区杭浦高速入口辅路）路段时，与沿乍王线东侧非机动车道由南向北行驶横过辅路的沈卫明驾驶的车辆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沈卫明受伤经医院抢救无效于4月21日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2019年5月6日，嘉兴市公安局港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3049912019000001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方宠根负事故主要责任、沈卫明负事故次要责任。2019年5月7日，方宠根向嘉兴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申请道路交通事故复核并被受理。2019年5月8日，方宠根被取保候审。2019年5月15日，经平湖市乍浦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调解，方宠根与沈根才、张杏英、李勤华、沈李签署了（2019）嘉平乍人调字第17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书约定：“1、双方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浙江省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有充分认识，达成的协议具有法律效力。2、除法定赔偿外，方宠根自愿人道主义补助四被告人民币壹拾柒万伍仟圆整（￥175000元）。3、该案法定赔偿部分，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只可通过诉讼途径主张。4、该案中方宠根所有已支付的医药费、抢救费等相关费用涉及的保险公司理赔款归方宠根所有。5、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就该案向方宠根出具‘谅解书’。6、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及其亲属不得再向方宠根及其相关单位和个人提出法定赔偿外的相关诉求。”同时约定的履行方式与时限为：方宠根于2019年5月17日支付20000元，于保险理赔款到位后当日支付155000元。协议签订后，方宠根支付了20000元，沈根才、张杏英、李勤华、沈李向方宠根出具了谅解书。2019年5月30日，嘉兴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作出嘉公交复字结论[2019]第065号道路交通事故复核结论：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责任不合理，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决定由嘉兴市公安局港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重新调查、认定。2019年7月5日，嘉兴市公安局港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304991201900000103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方宠根、沈卫明负事故同等责任。2019年9月6日，嘉兴市公安局港区分局对方宠根作出解除取保候审的决定。另查明，沈根才系沈卫明父亲，张杏英系沈卫明母亲，李勤华系沈卫明妻子，沈李系沈卫明女儿。又查明，2019年7月18日，沈根才、张杏英、李勤华、沈李就此次交通事故提起赔偿诉讼，案由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此案正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2019）嘉平乍人调字第17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的第二条内容的性质。“除法定赔偿外，甲方自愿人道主义补助乙方人民币壹拾柒万伍仟圆整（￥175000元）。”考虑案涉交通事故的整个处理过程与相关因素，该条款兼具两性质：一是175000元额外赔偿作为方宠根为得到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的刑事谅解书的对价；二是作为除法定赔偿外的自愿人道主义补助即赠与。交通事故主要责任是构成刑事责任的必备条件，是方宠根对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进行额外赔偿以获得刑事谅解书的重要基础事实。嘉兴市公安局港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9年5月6日作出事故认定，认定方宠根负事故主要责任。方宠根于2019年5月15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本案争议条款系基于第一份事故认定书的认识而作出的决定。现第一份事故认定书已被撤销，最终方宠根负同等责任。方宠根是否构成刑事责任的必备条件发生改变，方宠根不需要为了刑事谅解书而进行额外赔偿。175000元额外赔偿作为刑事谅解书的对价的重要前提事实即交通事故责任发生改变，构成重大误解。作为法定赔偿外的人道主义赠与。根据双方约定的履行方式与时限，方宠根已经履行20000元，尚有155000元未履行。根据法律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至于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第二条后方宠根已支付的20000元，该笔款项已经交付，方宠根不得要求返还。综上所述，本案争议条款属于可撤销的合同条款，方宠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撤销（2019）嘉平乍人调字第17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第二条“除法定赔偿外，甲方自愿人道主义补助乙方人民币壹拾柒万伍仟圆整（￥175000元）”。案件受理费80元，由方宠根负担。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第二条是否因存在重大误解而应予撤销。本案中，方宠根主张其系基于承担事故主要责任的错误认知而接受调解协议，在原事故认定书被撤销后，因重大误解达成的调解协议亦应予以撤销。对此，本院认为，所谓重大误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的规定，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虽是在交警部门认定方宠根负事故主要责任之后签订的，但彼时方宠根已向交警部门申请复核并被受理，事故责任认定可能会发生改变，方宠根对此应有所认知。在复核结论尚未作出前，方宠根接受调解协议，是在考虑相应责任风险及抚慰死者家属等诸多因素之下作出的自主选择，应为合法有效。《人民调解协议书》也未明确将方宠根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作为接受调解的前提。另外，本次交通事故导致受害人沈卫明死亡，给受害人家属带来深切精神痛苦。调解协议第二条已经明确该笔款项为方宠根自愿支付的人道主义补助款，方宠根要求予以撤销，与情理不合，亦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因此，方宠根提出调解协议存在重大误解而应予撤销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判决支持方宠根的撤销诉求错误，应予纠正。综上，沈李、李勤华、沈根才、张杏英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2民初338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方宠根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方宠根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方宠根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 灿审判员 倪 勤审判员 王世好二〇二〇年六月四日法官助理刘文文书记员王家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