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421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天天快递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滨盛路1505号银丰大厦1701-1706室。法定代表人：侯恩龙，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曼玉，女，1993年12月20日出生，天天快递有限公司员工，住北京市通州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俊娜，女，1985年1月21日出生，汉族，北京麦迪海药业有限责任公司员工，住河北省邯郸市魏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恒，北京倡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敦强，男，1987年6月15日出生，汉族，苏宁易购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配送员，住北京市大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春林，北京市荣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巨汇快递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慈云寺北里118号楼5层（15）1501室。法定代表人：郝嘉，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威，北京市当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天天快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天快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俊娜、王敦强、北京巨汇快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汇快递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5民初99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天天快递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我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或依法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我公司不是本案适格主体，我公司与张俊娜、王敦强不存在任何关系，我公司与本次事故的发生及造成的损失也无任何因果关系。我公司在北京无直接经营，巨汇快递公司是我公司在京的唯一加盟公司，依据我公司与该公司的加盟合同，该公司应独立承担责任，王敦强是巨汇快递公司的雇员且其涉案行为系该公司的职务行为，与我公司无关，因此我公司不应承担责任。张俊娜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天天快递公司的上诉请求。王敦强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天天快递公司的上诉请求。巨汇快递公司辩称：不同意一审判决，应该由王敦强承担赔偿责任。张俊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天天快递公司、王敦强、巨汇快递公司支付我医疗费15014.6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00元、营养费4500元、残疾赔偿金1359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为34340.8元、交通费800元、误工费31050元、护理费122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6350元，共计247015.42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22日19时35分许，王敦强驾驶编号为006-09716的天天快递电动三轮车行驶至大兴区金海学校南侧与骑自行车的张俊娜相撞，造成张俊娜极乘车人石唯一受伤。经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交通支队出具的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敦强负全部责任，并记载该三轮车于人保公司投保保险。张俊娜受伤后送往北京市仁和医院住院治疗17天，经诊断为左颞顶硬膜下血肿、左额颞顶叶脑挫裂伤、右颞顶骨折等，共计花费医疗费用15014.62元。张俊娜育有二女，石瑜晴（生于2007年1月16日）、石唯一（生于2008年7月4日）。2018年5月11日，经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鉴定，张俊娜损失致残程度为十级伤残，误工期自受伤之日起至伤残评定前一日止，护理期60日，营养期90日，因此次鉴定张俊娜垫付鉴定费6350元。张俊娜提交了《护工协议》，证明护工费用为每日220元，共12280元；提交《劳动合同》、《工资表》等，证明其每月工资为3450元，误工费共31050元；提交车票数张，证明支付交通费共667元。王敦强为证明其为天天快递公司员工，提交了其在职期间的工服、承揽的包裹等证据，并提交2017年5月至2018年1月由用户名为“天天快递有限公司”向其支付宝支付的17笔转账记录，其中最低一笔为0.5元，最高一笔为1948元，说明均为“提现派费”。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签订《天天快递有限公司特许经营（加盟）合同》（以下简称：《特许经营合同》），约定巨汇快递公司作为天天快递公司在北京市区域内唯一加盟公司，以天天快递的名义在加盟区域内独立从事快递服务。期限自2017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在此期间，均为具有快递业务经营资质的企业。经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查询，事发期间肇事三轮车未在该公司投保。本案事实部分的争议焦点为：王敦强是否为天天快递公司或巨汇快递公司员工。从王敦强提交的证据可以判断，交通事故发生时，王敦强驾驶标有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标识的配送车辆，持有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标识的服装和天天快递公司快递邮件，且事故发生前后几个月，王敦强支付宝账户内收到以天天快递公司名义支付的提现派费。王敦强称其在事故发生时工作地点为北京市大兴区大兴桥站点。经询问，巨汇快递公司确曾设立大兴桥站点，但该站点于2018年4月份左右撤销，该站独立招聘工作人员，巨汇快递公司对该站点员工情况不清楚。应认为，除考虑王敦强提交的证据外，还应结合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所签订的《特许经营合同》，以及两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业务范围综合予以考虑。天天快递公司明确表示其在北京范围内无经营场所及雇员，巨汇快递公司作为天天快递公司在北京市区域内唯一加盟公司，以加盟方式从事快递业务。王敦强虽接受以天天快递公司名义向其发放的提现派费，但该费用每月不一且变动较大，其总体金额相对较少，故其应为一种奖励性费用，而非工资性收入，即王敦强通过收发快递而获得天天快递公司奖励，而该奖励实际应为天天快递公司通过其系统向其加盟企业员工发放的奖励，故王敦强实际应为天天快递公司在北京的加盟企业巨汇快递公司的员工。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法律适用部分争议焦点为：一、巨汇快递公司是否承担雇主替代责任；二、天天快递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一、巨汇快递公司是否承担雇主替代责任首先需明确本案认定之雇主替代责任并不影响当事人之间劳动关系的认定。如上所述，王敦强实际应为巨汇快递公司员工。但考虑到本案并非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且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涉及劳动争议仲裁前置程序，故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本案不予审查。需要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上述规定中的“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应当包括但不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劳动者，还当然包括公务员、参照公务员管理的其他工作人员、事业单位实行聘任制的人员等；不仅包括一般工作人员，还包括用人单位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公司董事、监事、经理、清算人员等；不仅包括正式在编人员，也包括临时雇佣人员。据此，在本案中不对王敦强与相关民事主体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进行认定，不影响对相关民事主体是否应承担雇主替代责任进行认定。其次，从上述证据可以判断，交通事故发生时，王敦强驾驶标有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标识的配送车辆，事故虽发生于19时35分左右，但通过生活经验，并不排除该时段仍存在快递收发服务之可能性，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王敦强在事故发生时进行快递收发服务。据此，综合考虑王敦强的行为时间、地点、场合，应当由巨汇快递公司承担雇主替代责任。二、天天快递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首先，要确定天天快递公司是否能成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的责任主体。天天快递公司辩称，天天快递公司仅是天天快递品牌持有人，巨汇快递公司是天天快递在北京的唯一加盟公司，王敦强与天天快递公司不存在劳动、劳务关系，肇事车辆亦并非天天快递公司所有，故不应由天天快递公司承担责任。王敦强虽并非天天快递公司员工，但确定天天快递公司成为事故责任主体的问题应从以下方面进行分析。首先，快递行业多利用电动三轮车作为其运载工具，对其他参与交通的主体具有高度危险性，是否能对此“危险源”进行开启与控制，成为承担责任的判定依据。本案中，王敦强驾驶的车辆若未加盟天天快递公司，则无法获取收发快递的信息，也就无法开展收发快递服务。因此，天天快递公司在提供快递收发信息及全国性快递服务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开启了电动三轮车运行这个“危险源”。其次，天天快递公司享有因巨汇快递公司加盟而产生的利益。第一、从本案来说，巨汇快递公司为取得天天快递公司授权其特许经营，向天天快递公司缴纳特许经营费用等相关费用，其实质是为获取天天快递公司标识、网络、材料利于快递业务经营的有形或无形财产。天天快递公司通过授权巨汇快递公司使用其相关财产而获益。第二、王敦强身着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服装，驾驶标有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标识的配送车辆，本身亦是宣传天天快递公司的形象、扩大品牌效应的表现，且这种外观足以令社会公众产生快递员正在为天天快递公司执行工作任务的认知，这一认识亦在客观上增加了天天快递公司的品牌影响力，而这一影响也是天天快递公司在统一服装、车辆的过程中所期望实现的。最后，从保护善意第三人利益的角度而言。虽然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系具备经营快递资质的独立法人，独立经营、自负盈亏，但天天快递公司授权巨汇快递公司在加盟区域内使用其商标用于快递经营，使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具有相同的外部特征，对于第三人而言难以知晓两者的关系，故特许加盟合同的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由天天快递公司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更有利于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利益。故天天快递公司能成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的责任主体。其次，本案中天天快递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还需要考天天快递公司是否存在过错。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在无证据证明张俊娜存在过错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巨汇快递公司应承担雇主替代责任。其次，在上述前提下，对于天天快递公司的过错问题应根据其与巨汇快递公司的特许经营关系而定。《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七条规定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应当拥有成熟的经营模式，并具备为被特许人持续提供经营指导、技术支持和业务培训等服务的能力；第十四条规定特许人应当向被特许人提供特许经营操作手册，并按照约定的内容和方式为被特许人持续提供经营指导、技术支持、业务培训等服务。本案中《特许经营合同》第二条规定巨汇快递公司认同天天快递公司的管理理念，愿意完全接受天天快递公司的经营指导，愿意遵守天天快递公司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故天天快递公司作为特许人应该承担经营指导、技术支持和业务培训等义务，同时对于被特许人不符合相关条件的，天天快递公司有权终止《特许经营合同》。巨汇快递公司在经营过程中存在对其下属站点及快递人员管理松懈、疏于对快递人员进行安全教育等问题。在存在该系列问题时，天天快递公司未尽到其经营指导的义务，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本次事故的发生。因此，天天快递公司在本次事故中存在过错。最后，还需要确定天天快递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形式问题。现阶段并无法律对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这类存在较高风险的快递特许加盟关系在交通事故中承担何种责任做出明确的规定。民事法律所未设之规定，若不是立法者有意地不作为，应属于法律规范的不完备。此种不完备并非立法时的疏漏，乃是因购买方式转变、物流业发展等变更所造成的局面。法官有义务在分析法律及当事双方地位的基础上，探求其规范之目的，援用法理进行相应的解释。天天快递公司在本案中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为宜。首先，通过分析《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关于补充责任的规定，可以发现，其特点主要包括：第一，有两个以上的法定责任人，但责任顺序法定。第二，补充责任人对于损害的发生没有积极原因力，因而不承担最终责任。第三，在补充责任结构中，直接责任具有主导性，补充责任具有从属性。本案中，存在天天快递公司与巨汇快递公司两个责任主体，天天快递公司的过错多为管理责任，对于损害的发生没有积极原因力，天天快递公司的责任依赖于巨汇快递公司的责任而存在。故从立法之精神探析中，天天快递公司在本案中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为宜。其次，本案中，无论是天天快递公司还是巨汇快递公司，当其工作人员驾驶快递车辆开展工作时，任何消费者均可以不通过前往公司经营地，而直接与驾驶车辆的快递人员进行交易，这一过程即扩展了快递公司的营业范围，也方便了消费者，已成为快递业务中的常态。在这一过程中，快递车辆不可避免的进入公共领域，为社会中的不特定人群即公众提供服务，此时，快递人员通过驾驶车辆所产生的服务场景，自然的形成了快递公司营业场所的延伸，故该延伸的快递公司营业场所可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公众场所。故本案中，在侵权行为人王敦强的雇主巨汇快递公司承担雇主替代责任的同时，特许人天天快递公司作为品牌管理人和特许人亦应承担其过错程度内的补充责任。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及前文的论述，天天快递公司承担40%的补充赔偿责任为宜。因涉案交通事故造成的总损失确认如下：关于医疗费，审查核定票据后确定为15014.62元；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结合住院时间及受伤情况，酌定为1700元；关于营养费，结合伤情及营养期，酌定为4500元；关于残疾赔偿金，因张俊娜所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其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镇、脱离了农业生产，按照城镇标准计算，确定为135980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其被扶养人情况以及抚养人人数，确定为34340.8元；关于交通费，结合相关票据酌定为600元；关于误工费，因张俊娜未提交社保缴纳证明或完税证明，故结合相关工资标准及张俊娜受伤情况，酌定为25000元；关于护理费，结合护理费相关票据及张俊娜受伤情况，酌定为9080元；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张俊娜受伤情况，酌情确定为5000元；鉴定费4350元。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巨汇快递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张俊娜医疗费15014.6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00元，营养费4500元，残疾赔偿金13598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4340.8元，交通费600元，误工费25000元，护理费90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4350元，共计235565.42元；二、天天快递有限公司对上述赔偿数额的40%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张俊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巨汇快递公司提交了加盟材料，以证明涉案站点是案外人黄政春加盟的，应该由黄政春承担责任。天天快递公司对该加盟材料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张俊娜、王敦强均不认可该材料是新证据，对其证明目的也不予认可。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法院关于本案责任主体的认定是否正确问题；二、一审法院确定本案相关赔偿数额是否适当问题。关于争议焦点1：本案事实表明，王敦强为巨汇快递公司员工，涉案事故发生其驾驶标有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标识的配送车辆工作期间，且王敦强已被交警部门认定负事故全部责任。我国法律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因此，巨汇快递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涉案事故发生时王敦强驾驶标有天天快递公司统一标识的配送车辆，王敦强驾驶此车辆投送快递的行为最终使天天快递公司享有因巨汇快递公司加盟而产生的商业利益，故天天快递公司理应成为本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的责任主体。涉案事故的发生，说明巨汇快递公司在经营过程中存在对其下属站点及快递人员管理松懈、疏于对快递人员进行安全教育等问题；天天快递公司未尽到其经营指导的义务，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本次事故的发生。因此，天天快递公司在本次事故中存在过错。故一审法院认定天天快递公司承担40%的补充赔偿责任无不妥。关于争议焦点2：一审法院根据医疗票据等本案证据，结合鉴定意见，考虑相应标准及本案具体情况，确定的本案各项赔偿数额均无明显不妥，本院二审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天天快递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天天快递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宋 光审 判 员  陈广辉审 判 员  张 鹏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  刘盼盼书 记 员  果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