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8民终106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吴越超，男，1979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淮安市清江浦区。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朋花，女，1952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淮安市清江浦区。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厚伟，淮安市淮阴区法律援助中心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中房物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关河西路40号（关河大楼五层）。法定代表人：王炳华，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名海，江苏引航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广武，江苏引航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吴越超、徐朋花因与被上诉人常州中房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房物业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2019）苏0812民初84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吴越超、徐朋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吴起林是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老人，在高温室外持续作业，其提供劳务本身与工作环境的相对恶劣是造成人身损害的客观存在的危险源。吴起林2016年因病手术治疗并治愈的事实，与此次劳务身亡无关，更不能作为推定其系自身原因导致死亡的理由或依据。现有证据足以证明吴起林系因工死亡，被上诉人主张吴起林系自身原因死亡应承担举证责任。2、被上诉人作为雇主没有履行监管义务，存在过错。被上诉人没有全面了解包括吴起林在内的老人的身体状况，对用工对象的特殊性及用工期间出现的非正常情况没有作出合理预测并提出劳动保护方案，对持续高温下作业人员可能产生身体不适等异常情况明显存在疏忽大意或过于自信的主观认识过错，未能对室外高温环境下劳务作业人员采取适当的防暑降温安全保障措施。3、吴起林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因在作业环境与人体不相适应的较高气温下出现不适症状时，由于无人知晓失去抢救机会，造成死亡后果。因此，提供劳务本身、被上诉人的过错与不作为，是造成吴起林损害后果的主要危险来源与直接原因。被上诉人与吴起林签订的承诺书，因违反相关法律规定而不具有约束力，不能作为被上诉人免责的理由或依据。4、《江苏省高级人民院民事审判工作例会纪要》（2017年）第18条第2项规定，雇员与单位之间的劳务关系，侵权责任法第34条并未作明确的规定，可适用人赔司法解释第11条的规定，归责原则为无过错责任，由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以过错责任作为本案的归责原则，没有法律依据。且一审法院在认定本案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的情况下，又适用公平原则作为实体问题处理依据，适用法律不当。被上诉人中房物业公司辩称：1、吴起林的死亡原因经公安机关调查系其自身身体机能导致。被上诉人聘用吴起林时并没有发现其有异常，吴起林亦出具了承诺书，被上诉人对其进行了岗前培训，被上诉人雇佣其提供劳务没有过错。2、吴起林每天工作6小时，工作内容是在钵池山景区捡拾、清理白色垃圾、落叶等杂物，死亡时是上午10时左右，并非一天当中气温最高点，且当天最高气温也没有达到35℃，其死亡与工作无关。3、事发后，被上诉人及时进行了救助并报警，不存在任何过错。但考虑吴起林确实为被上诉人提供了劳务，在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对其家人补偿10万元。吴越超、徐朋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中房物业公司赔偿损失940573元。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中房物业公司的经营范围为物业管理服务、园林绿化施工、养护、花卉、盆景销售、道路清扫保洁等。2015年8月7日，该公司在淮安市注册成立苏北分公司（以下简称中房物业分公司），经营范围同上。中房物业分公司为钵池山公园景区提供物业服务。2019年3月2日，吴起林（乙方）与中房物业分公司（甲方）签订劳务协议，约定本协议期限为1年，自2019年3月2日生效，乙方根据甲方工作要求和安排从事担任保洁工作，并保证按照甲方要求按时保质完成工作任务，乙方应参加甲方为乙方提供劳务安排的培训、学习，并按照甲方要求的时间和地点提供劳务，乙方的劳务报酬：1个月试用期工资1620元，转正后月工资1720元，甲方支付劳务报酬的方式：现金或银行卡，甲方为乙方购买一份意外伤害保险，用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的补偿，保险期限与本协议期限相同。同日，吴起林在中房物业分公司提供的固定格式的承诺书上签名，承诺书的主要内容为：本人在工作过程中，一定严格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时刻注意我本人的健康状况，家属承担监督责任，出现问题及时沟通，承诺不带病上岗。在工作期间因我本人的健康状况或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而发生的安全生产方面的意外，均由我自行承担，我本人以及我的家属绝不追究！2019年3月，吴起林按中房物业分公司的安排，在钵池山公园景区提供保洁劳务，作息时间为上午7时30分至中午11时许，下午14时30分至晚上18时许，中房物业分公司每月发放吴起林劳务费1720元。2019年8月3日早上6时许，吴起林如往常一样到岗，开始保洁工作。10时50分许，同事发现吴起林趴倒在景区东边的一处林荫空地上，手中握有拾钳，身边有一只装满树叶等垃圾的编织袋，当时吴起林的脸色呈青紫，呼喊无回应，经报警处理，110和120到场，后确认已经死亡。审理中，对于吴起林的死因，原审原告仅提供火化证予以证实，该证上载明的逝世原因为“工作期间突然死亡”。另查明，吴越超（1979年10月19日出生）系吴起林（1955年11月27日出生）与徐朋花（1952年3月15日出生）二人的独生子。吴起林的父母已去世。吴起林生前系企业退休人员，月养老金3121.12元，与徐朋花共同居住在本市清枫花苑西区1-2栋202室房屋。2016年3月17日至2016年3月31日，吴起林因患有胸腺肿瘤入住淮安市第一人民医院，行单孔胸腺腔镜腺瘤切除术，出院情况为治愈。徐朋花自2019年1月起领取企业退休职工基本养老金1276.89元。2019年8月8日，中房物业分公司转账支付吴越超10万元，用于先行垫付吴起林丧葬费用。庭审中，吴越超、徐朋花提供淮安市气象局出具的气象证明，证明吴起林死亡当日最高气温34.1℃，高温下户外作业是造成吴起林出现身体不适进而死亡的主要危险源。中房物业公司认为夏季一天的最高温出现在下午2时许，而事发时是上午10时许，且吴起林的工作任务主要是拾捡树叶等垃圾，工作区域大部分处于树荫之下，工作强度并不大，气象因素与死亡后果之间没有关联性。一审法院认为：死者吴起林与中房物业分公司之间依法形成劳务关系，应无疑义。本案争议焦点一，吴起林的死亡后果系其自身身体因素还是过劳死所导致。根据现有证据，事发当天吴起林的工作时间、工作强度，均没有明显超出正常负荷程度，即使考虑到工作环境因素，吴起林死亡时的气温也未达到35℃的高温天气，且吴越超、徐朋花未申请对吴起林进行尸检以确定具体死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吴越超、徐朋花主张吴起林系过劳死缺乏事实依据。对于吴起林的死因，可以认定为其自身身体因素所致。本案争议焦点二，中房物业公司作为接受劳务一方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根据侵权法的基础理论，侵权法中的损害即损害后果，是行为人构成侵权行为的必要条件之一，无论是基于过错责任，还是基于无过错责任，任何人只有在因他人的行为或他人的物件受到实际损害的情况下才能请求法律上的救济，而行为人也只有在其行为或物件致他人损害时，才能承担民事责任。对于自身疾病发作产生的财产减少或生命死亡，属于自身机能变化的结果，并无他人的行为参与或受他人的物件危险而发生，由此产生的财产或人身不利后果虽然也称作损害，但不属于侵权法意义上的损害后果。在雇佣关系中，即侵权责任法意义上的提供劳务者与接受劳务者之间的法律关系中，雇主对雇员的赔偿原则适用过错责任，必须具备行为人的过错行为、损害后果及相互之间的因果关系等构成侵权行为之三大要件。本案中，无论从吴起林的死亡因素考虑，还是从中房物业公司事后对吴起林所采取的抢救措施来看，中房物业公司对于吴起林的死亡后果没有过错可言，吴越超、徐朋花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中房物业公司在吴起林死亡的整个事件中存在过错行为，但考虑到中房物业公司作为吴起林提供劳务的受益人，吴起林对于其在工作岗位、工作时间因自身身体因素死亡难以预料，自身亦无过错，从公平原则考量，一审法院酌定由中房物业公司给予吴越超、徐朋花经济补偿100000元。鉴于中房物业公司在吴起林死亡后已垫付100000元用于处理丧葬事宜，中房物业公司无需承担其他责任。故对吴越超、徐朋花主张赔偿超出部分，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作出一审判决：一、中房物业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补偿吴越超、徐朋花损失100000元（已支付）；二、驳回吴越超、徐朋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206元，由吴越超、徐朋花负担11802元，中房物业公司负担1404元。本院二审经审理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二审另查明：2019年8月3日李翠红向公安机关陈述：我们是钵池山外包的员工，一般早上七点半上班，今天上午大约十时四十五分左右，钵池山公园保洁老陈过来喊我，喊老吴已经不行了，我就让老陈赶快给马经理打电话，然后我就往老陈说的地方跑，看到老吴趴在地上，脸上嘴里都是泥，身上也没有伤，后面马经理和老陈都过来了，110和120也来了，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吴是上午十点左右，当时状态很好，老吴没有病，就自己跟我们说以前得过脑血栓，但已经治好了。2019年8月3日陈国富向公安机关陈述：我们是钵池山外包的员工，一般早上七点半上班，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我看到老吴，状态很好，十点五十分左右，我准备下班，走到钵池山东边一条小路时，看到老吴趴在地上，我喊他，他没有理睬，我看有些不对劲，就往李翠红的地方跑，边跑边报警，李翠红让我去喊马经理，我喊了马经理后又回到老吴倒地的地方，等了一会，110和120都来了，老吴没有病，就自己跟我们说以前得过轻微脑梗，但已经治好了。2019年8月3日马建军向公安机关陈述：单位作息时间为上午7时30分至中午11时，下午14时30分至晚上18时，一般一两个小时休息一次，和吴起林签订用工合同没有带他去体检，他承诺不需要体检，出了事情自己负责，平时上班时间也没有异常反应，没有到医院就诊过。2019年8月3日吴越超向公安机关陈述：我不需要对吴起林的尸体进行解剖进行死亡原因分析，对排除他杀我没有异议，今天尸表检查无外伤，也不是脑中风，我父亲是在工作岗位上去世的，单位要给一个说法。本院认为：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上诉人认为，《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在高温天气来临之前，用人单位应当对高温天气作业的劳动者进行健康体检，对患有心、肺、脑血管性疾病、××、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及其他身体状况不适合高温作业环境的劳动者，应当调整作业岗位。职业健康检查费用由用人单位承担；第十一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高温环境设立休息场所，休息场所应当设有座椅，保持通风良好或者配有空调等防暑降温设施。而被上诉人没有在高温天气来临之前，对雇员进行健康体检，也没有提供相应的防暑用品，被上诉人对吴起林的死亡存在过错。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上述规定，适用该办法认定被上诉人有过错的前提是事发时处于高温天气且高温作业环境与吴起林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高温天气是指地市级以上气象主管部门所属的气象台站向公众发布的日最高气温35℃以上的天气。而吴起林死亡当天的最高气温并未达到35℃，且上诉人称吴起林死亡后四五天，其向被上诉人主张赔偿，被上诉人予以拒绝，在此情况下，上诉人应申请对吴起林进行尸检以确定被上诉人的上述行为与吴起林的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吴起林死亡后13天被火化，致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自己的主张，上诉人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人还认为被上诉人没有及时发现吴起林的病情，延误了救助时机。对此，本院认为，吴起林是在户外作业时突发疾病而亡，其要求被上诉人在吴起林发病后立即发现，对于作为用工单位的被上诉人而言过于苛求，且根据李翠红、陈国富的陈述，被上诉人并不存在救助不及时的情形。故对上诉人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虽然被上诉人对吴起林的死亡不存在过错，但一审法院基于被上诉人系吴起林提供劳务的受益人，根据公平原则酌定被上诉人补偿上诉人10万元，并无不当。关于本案应否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问题。无过错责任原则是指行为人造成他人损害的事实客观存在，以及行为人的活动和所管理的人或物的危险性质与所造成的损害后果是因果关系，而特别加重其责任，让行为人对损害后果承担法律责任。如前所述，上诉人并没有证据证明吴起林的死亡是由被上诉人造成，其要求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206元，由上诉人吴越超、徐朋花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蒋其文审 判 员 季明丽审 判 员 王 健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王 敏书 记 员 毛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