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1民终1144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中农农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软件大道168号3幢203、205。法定代表人：蔡占江，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森儒，江苏天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州区岗埠农场心连心农资经营部，住所地江苏省海州区岗埠农场开发区323省道北侧。经营者：方加派，男，1969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连云港市手拉手农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岗埠农场驻地S323北侧。法定代表人：方家派。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方加派，男，1969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兆平，女，1969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上列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智文，江苏善典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中农农资有限公司（简称中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州区岗埠农场心连心农资经营部（简称心连心经营部）、连云港市手拉手农资有限公司（简称手拉手公司）、方家派、唐兆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8）苏0105民初67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中农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中农公司原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通过买卖合同的形式约定两个月利息15万元，逾期按年利率8%计算。上诉人系央企控股的贸易公司，业务周转资金均有成本，不可能无息给他人提供贷款。被上诉人方加派与上诉人业务负责人以前在岗埠农场系同事关系。方加派因业务周转资金困难，以其实际控制的心连心经营部及手拉手公司名义向上诉人业务负责人提出借款，并由方加派夫妇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双方事前约定借款495万元，借期两个月，利息15万元，逾期则按年利率8%偿付利息。经双方协商以买卖合同形式设定好借款如何给付及本息偿还的方式、路径。双方签订的两份买卖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涉及借贷双方的权利义务已在买卖合同中做了明确规定，这也是双方之间真实意思表示，也是上诉人得以将此款项付至被上诉人账户的依据。现被上诉人以双方之间并无借贷合同，矢口否认借款前的相关约定，认为是无息借款，显属歪曲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系无息借款，与客观事实不符。2.手拉手公司应当对案涉借贷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根据交易方式所形成的闭合性贸易，手拉手公司应当购买中农公司的货物并支付相应款项，事实上手拉手公司也归还了163万元，且手拉手公司是由方加派直接控制的，所有合同上印章都是方加派加盖。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纠正。被上诉人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方家派、唐兆平共同答辩称：1.中农公司将两份未履行的虚假买卖合同中有关逾期付款违约金等条款直接套用在借贷关系中进行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案涉买卖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为无息借款，于法有据。2.中农公司始终与心连心经营部进行协商、执行（包括款项相关事宜），手拉手公司未参与借款过程。即使手拉手公司代心连心经营部还款，其性质不是为自身的债务还款，而是代还款。另外公司的责任是独立的，所以手拉手公司不应为心连心经营部的债务承担还款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中农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连带偿还中农公司332万元，承担借期内利息15万元，逾期利息380225.75元（自2017年5月2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年化利率8%支付逾期还款利息，暂计算至2018年8月20日）合计3850225.75元；2.方家派、唐兆平对心连心经营部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方家派、唐兆平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3月10日，方加派、唐兆平出具《担保承诺函》，载明：应心连心经营部和手拉手公司（简称两单位）的请求，自2017年3月1日起，担保人方加派、唐兆平、方少之自愿为两单位在与贵司（中农公司）的业务往来过程形成的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担保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货款本金、资金占用费、违约金、诉讼费、律师代理费、评估鉴定拍卖费等费用，担保期限自两单位所负贵司全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2017年3月14日，中农公司与心连心经营部签订《买卖合同》，约定中农公司向心连心经营部购买颗粒尿素，规格型号50KG，数量3000吨，国铁第一到站价1650元每吨，总金额495万元。2017年3月15日，中农公司与手拉手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手拉手公司从中农公司购买尿素3000吨，国内第一到站价1700元每吨，总金额510万元。上述两份买卖合同均未实际履行。2017年3月15日，中农公司向心连心经营部支付280万元。2017年3月16日，中农公司向心连心经营部支付215万元。后手拉手公司陆续返还了中农公司163万元，余款332万元至今未能返还。另查明，2018年2月26日中农公司向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手拉手公司偿还4228779.14元，并自2018年1月20日起至还清货款之日止，按年化率8%支付逾期还款利息；2.方加派、唐兆平对手拉手公司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8年8月10日，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苏0105民初1474号判决，认定2017年3月14日中农公司与被告心连心经营部签订的《买卖合同》、2017年3月15日中农公司与手拉手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均未实际履行，没有货物流动，中农公司要求支付该部分货款，不予支持。关于2017年3月22日销售确认函中的36万元货物，手拉手公司予以认可，中农公司要求手拉手公司承担支付货款及利息损失，并要求方加派、唐兆平承担连带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故判决：一、手拉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农公司支付货款36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以36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月20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8%计算）；二、方加派、唐兆平对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中农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2017年3月14日中农公司与心连心经营部签订《买卖合同》、2017年3月15日中农公司与手拉手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均未实际履行。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亦认可该款项实际为借款，双方未发生买卖合同关系。心连心经营部同意偿还借款本金332万元，故中农公司要求心连心经营部归还借款本金332万元，应予以支持。关于利息，中农公司与心连心经营部之间的借贷关系，系通过签订买卖合同体现，双方对于利息并无明确约定，故视为无利息，一审法院酌情支持从起诉之日起，即从2018年8月29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中农公司要求手拉手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中农公司陈述心连心经营部向中农公司提出借款，然后双方协商以买卖合同形式订立，故与中农公司成立借贷关系的是心连心经营部，应当由心连心经营部承担还款责任。故中农公司要求手拉手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中农公司要求方加派、唐兆平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符合方加派、唐兆平出具的《担保承诺函》约定，故一审法院对中农公司的该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心连心经营部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中农公司借款332万元及利息（利息以332万元为基数，从2018年8月29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方加派、唐兆平对心连心经营部的上述第一项义务及本案诉讼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中农公司其它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602元，由心连心经营部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有证据在卷予以证明，本院依法予以确认。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中农公司、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之间形成借贷法律关系是否有效；2.如果有效，案涉借贷利息应如何认定；3.手拉手公司应否承担还款责任。本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中，中农公司、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之间分别在相近日期签订文本内容高度一致的买卖合同，合同标的物在类型、数量、质量等方面完全相同。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交易中货物无需流转，可以认定各方当事人之间并不存在真实、有效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法律关系实质是民间借贷，即案涉交易模式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债权人为中农公司、债务人为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为资金通道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案涉交易应根据隐藏的法律关系进行处理，即应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处理，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理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有关规定。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主张案涉民间借贷系中农公司以买卖合同为形式，掩盖非法放贷目的，因此借贷合同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因此对案涉企业间借贷行为的效力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1）中农公司是否从事经常性放贷业务。所谓经常性放贷业务是指企业以借贷、放贷为业务，具有经常性、经营性、对象不特定性等特征，与正常的企业间借贷一般是为解决资金困难或生产经营偶然为之，明显不同。如企业从事经常性放贷，依据银行业监督管理法、商业银行法等法律规定，未经批准从事该类业务，应认定为“非法金融业务活动”，理应作出否定性评价。本案中，中农公司与心连心公司之间的借贷业务，不具备借贷对象不特定性的特征，反而具有短期性、临时周转的特征。故不宜认定中农公司从事经常性放贷业务。（2）中农公司出借的资金是其自有资金还是非自有资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借款人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或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出借人利用自己的信贷额度和信贷条件，从金融机构套取信贷资金后，再高利转贷他人，属于严重扰乱信贷资金市场秩序的行为，借款人实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应认定为无效。借款人通过向其他企业或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再转贷牟利，违背企业通过生产经营获得利润的基本目的，前述资金在企业间空转亦有违“脱虚向实”的社会经济秩序，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应认定为无效。而企业向本单位职工之外的不特定自然人借贷向外转贷牟利，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转贷牟利，已涉嫌刑事犯罪，理应采否定态度。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中农公司出借的资金来源是其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或从其他企业、企业职工、其他自然人集资而来。故不宜认定中农公司存在信贷资金转贷牟利或集资转贷牟利行为。（3）中农公司出借资金给心连心经营部的用途是否合法。如果企业知道应当知道作为借款人的企业借款的用途是为了用于犯罪或者从事其他违法活动，企业仍然提供贷款的，则该企业间借贷也应当认定无效。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心连心经营部借款用途系犯罪或从事其他违法活动，且没有证据证明中农公司对此明知或应当知道。故不宜认定中农公司出借资金给心连心经营部的用途为非法。综上，案涉民间借贷关系应合法有效。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主张案涉借贷关系无效，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本案中，中农公司与心连心经营部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中农公司与手拉手公司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系各方当事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事实的民事法律行为，该虚伪表示无效。但前述买卖合同中的条款并不因此当然无效，仍应探究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将其中部分内容纳入民间借贷合同，以确定借款金额、借期、利率、违约责任等民间借贷合同必要条款。综合前述买卖合同内容，中农公司与心连心经营部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中约定中农公司应向心连心经营部支付货款495万元，应认定为中农公司向心连心经营部交付借款本金495万元，中农公司于2017年3月15日向心连心经营部交付280万元、于2017年3月16日向心连心经营部交付215万元；中农公司与手拉手公司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中约定手拉手公司应于2017年5月20日前向中农公司支付货款510万元，应认定为心连心经营部通过手拉手公司向中农公司归还的借款本息；中农公司低价买入、高价卖出之间的差价15万元即为合同期内利息。中农公司主张心连心经营部归还借款本金332万元（已出借495万元－已还款163万元），并支付期内利息15万元，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另中农公司与手拉手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中约定：若有延期，按年化8%支付资金暂用费。前述约定为借款逾期违约条款，心连心经营部应根据前述约定支付违约金。综上，心连心经营部应向中农公司归还借款本金332万元、利息15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逾期利息计算至2018年8月20日为374474.52元；剩余逾期利息以本金332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8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8%计算）。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在案涉交易中，为掩饰交易方式，中农公司、心连心经营部借贷双方会再引入一个合作单位手拉手公司，开展交易，由手拉手公司在借贷企业之间衔接过渡，开展形式上的连环买卖，资金最终由借款人心连心经营部通过合作单位手拉手公司向债权人中农公司回购货物的形式归还债权人中农公司。中农公司主张手拉手公司为共同借款人，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对此本院认为，手拉手公司不仅仅是交易构成的一环，作为通道方，手拉手公司应对心连心经营部的还款责任承担补充责任。理由如下：其一，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明知交易模式，仍积极参与构造、履行，导致中农公司债权未能清偿，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对此存在过错，但各方过错程度不一，应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来承担责任。其二，各方当事人均认可债权人为中农公司、债务人是心连心经营部。民间借贷中，债务人心连心经营部的还款责任是是第一顺位。作为通道方的手拉手公司，其过错轻于债务人心连心经营部，因此其责任不应与心连心经营部相同，即手拉手公司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或连带还款责任。其三，从案涉交易模式构造上来看，手拉手公司与中农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由手拉手公司向中农公司支付货款，并约定了违约责任。综上可以认定案涉民间借贷合同项下中农公司借款本息未能如期收回的结果系债务人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过错共同作用而产生。综上，根据手拉手公司过错程度，其责任应低于债务人心连心经营部，高于中介或受托方，符合补充责任构成的一般法理。故手拉手公司应对心连心经营部的债务向中农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综上所述，上诉人中农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一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8）苏0105民初6762号民事判决；二、海州区岗埠农场心连心农资经营部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江苏中农农资有限公司借款本金332万元、利息15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逾期利息计算至2018年8月20日为374474.52元；剩余逾期利息以本金332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8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8%计算）；三、连云港市手拉手农资有限公司对海州区岗埠农场心连心农资经营部的上述第二项债务向江苏中农农资有限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四、方加派、唐兆平对海州区岗埠农场心连心农资经营部的上述第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在实际清偿后有权就其实际清偿部分向海州区岗埠农场心连心农资经营部追偿；五、驳回江苏中农农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602元，由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方家派、唐兆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7602元，由心连心经营部、手拉手公司、方家派、唐兆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罗正华审判员  毕宣红审判员  程俊杰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魏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