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8民终81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涟水县捷达汽车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涟水县炎黄东大道76号。法定代表人：郑刚，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卫东，江苏冠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太平，江苏冠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娟，女，1988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涟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晶晶，江苏文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涟水县捷达汽车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达公司）、张娟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9）苏0826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捷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张娟赔偿捷达公司全部财产损失40.5万元。事实和理由：1、捷达公司系淮安红日交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原涟水县汽车客运总公司）子公司，通过公司入股与原农班线承包人合资形式，公司化经营涟水至麻垛、红窑、石湖、南集、黄营等农公班线班车。2019年5月31日下午16时许，张娟在手机QQ上接到公司分管领导“王研”的邮件，要求其加入一个QQ群，张娟通过微信问王研本人是否是其要求加入的，王研回复没有发。在此情况下，张娟不但没有重视，反而与QQ群中的所谓领导人“王洪金”、“郑刚”进行聊天。在聊天时间不长的情况下，“郑刚”要求张娟将公司账户资金40.5万元转入一个陌生账户。郑刚虽然系公司法人，但其后来已调任其他部门任职，目前公司领导人为羊兆群，所有公司的管理均由羊兆群负责。公司所有的财务支出都需要经过经手人、初审人、批准、同意四道程序，张娟作为总账会计对该程序明知。张娟在没有公司任何领导签字、也未请示任何领导的情况下，命令公司现金会计羊梦蝶做向该陌生账户转入40.5万元的账，因自己不在工作岗位，张娟安排羊梦蝶用张娟的电脑、U盾及密码向该账户汇出。期间，羊梦蝶提醒张娟对方钱未到公司账上就汇款不安全，张娟不顾提醒，继续命令汇款，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当日17时30分左右，张娟向公司汇报自己被骗。公司领导知道后，第一时间拨打110报警，并带张娟到涟城派出所接受调查。2、本案中，张娟在没有领导批示和财务凭证的情况下向他人付款，不属于职务行为。从捷达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公司日常会计凭证、财务支付流程规章可以看出，公司没有类似的业务，张娟也没有履行过巨额转款的行为，张娟的行为属于滥用职权。3、张娟在一审陈述其在转账后才看到王妍回复的信息，不是事实。张娟在5月31日下午15点11分向王妍请示之后，王研己于15点23分明确回复“我没有发啊”,张娟看到该信息后于15点45分回复王研“郑总找我的”,后张娟在16点41分进行转账。张娟在看到王研的回复后应该意识到QQ群有问题，且其作为公司的主要人员，应当知道郑刚早已调整工作岗位，不负责公司日常经营事务。公司也没有以工作群审批用款的先例。张娟作为专业财务人员，熟知公司财务管理规定对外转款要事前经领导审批，但张娟没有履行财务审核和审批手续，仅凭临时建的QQ群就安排他人汇款，张娟的行为存在重大过失。而张娟在与公司领导的谈话笔录中，自认是其糊涂和工作失误造成损失，并未将责任归咎他人，其自愿归还公司被骗全部款项，因此张娟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4、捷达公司在一审中提供了公司的财务制度、会计凭证等相关证据，证明公司财务制度不存在不规范之处。诈骗过程中涉及的公司信息均是公司正常对外公开的信息，公司不存在泄露信息的行为。一审没有明确公司财务运行中存在哪些不规范行为，也没有明确公司泄露哪些不应该对外公开的信息。即使存在上述行为，也与公司财产被骗没有因果关系。捷达公司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上诉人张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张娟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1、张娟系捷达公司总账会计，公司账目管理一直都是先拨款后补手续报账。所谓的财务手续就是请领导签字、开票等。诈骗分子冒充公司领导要求张娟加入QQ群，张娟误以为是公司领导的要求才进行转账。因诈骗分子熟悉公司转账流程，且公司报账手续混乱、存在严重漏洞，才导致损失的发生。2、张娟与捷达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张娟是在履行职务行为过程中受骗。张娟在履行职务过程中的收益和风险都由用人单位捷达公司承担。根据劳动法相关规定，劳动者只有在重大过失和故意情况下才承担赔偿责任，张娟不存在重大过失和故意，不应当承担赔偿损失责任。捷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张娟赔偿损失405000元并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娟系捷达公司总账会计。2019年5月31日14:52分，张娟接到自称是“王研”（公司分管领导）发送的电子邮件，要求其加入公司工作群（QQ群）。张娟进入群后，该群内有“郑刚”、“王洪金”等人（诈骗犯罪嫌疑人假冒）。“郑刚”要求张娟核实是否收到某笔88.5万元款项，并安排汇款57.5万元至指定账户，备注“往来款”。后该“郑刚”又要求张娟先行将公司账上可用资金汇款40.5万元至指定账户，剩余款项17万元等80多万到账后再转。张娟误以为转账是公司工作安排，遂联系公司现金会计羊梦蝶于当天16:30分左右转账40.5万元至该指定账户。一审另查明，郑刚系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娟收到该邮件后曾发信息给王研核实是否是要求其加入群，王研于15:23分回复信息“我没有发”。张娟陈述当时没有看到王研信息，在转账后才看到该信息。2019年5月31日，涟水县公安局根据张娟报案进行刑事立案。2019年9月5日，经一审法院与涟水县公安局工作人员核实，被骗款项目前尚未追回。一审还查明，捷达公司将本案情况向涟水县监察委举报，该委认为应由涟水县公安局审查处理。捷达公司又向涟水县公安局报案，涟水县公安局审查认为张娟行为构成失职，但是数额未达到追诉标准，故未对张娟予以刑事立案。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张娟收到转账指示后，虽与公司领导王研进行核实，但在未等到王研本人肯定答复的情况下，即安排较大数额款项的转账，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财务制度和财务正常的操作流程，使捷达公司蒙受巨大经济损失，张娟作为公司总账会计未尽到工作职责，具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张娟与捷达公司虽然存在劳动关系，但张娟转账的行为造成捷达公司经济损失，同时也构成对捷达公司的侵权，捷达公司选择以侵权法律关系主张财产损害赔偿，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照准。本案张娟遭受网络诈骗本质上是第三人侵权（犯罪嫌疑人诈骗）所致，张娟进行转账未得到公司授权，明显超出其职权范围，也未尽到财务人员应尽的审慎注意义务，使捷达公司遭受40.5万元的经济损失。张娟对损害发生具有重大过错，但张娟被骗是在其履行职务过程中发生，因双方当事人之间构成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存在隶属关系，用人单位经营过程中遇到的风险不应全部由劳动者来承担，在工作过程中侵权造成用人单位损失的，劳动者仅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时才承担赔偿责任。考虑到犯罪嫌疑人的诈骗行为具有隐蔽性和欺骗性，张娟被骗有捷达公司信息泄露的因素，捷达公司财务制度在实际运行中存在诸多不规范之处，张娟被骗转账不是其一人过错，捷达公司应当自行承担一部分责任。一审综合考虑张娟过错程度，以及其过错与损害发生之间的因果关系，酌定由张娟对捷达公司实际遭受的损失承担20%赔偿责任。关于张娟辩称，刑事案件尚未侦结，最终损失还未确定的理由，一审认为，捷达公司共遭受40.5万元经济损失，网络诈骗案件侦办周期较长，受害人遭受的经济损失能否追回也存在不确定性，故其辩解理由不能成立。经计算，张娟应赔偿捷达公司81000元（405000元×20%）。如经公安机关处理，最终能够追回部分经济损失，追回的利益应归属捷达公司，张娟可另行向捷达公司主张返回已挽回损失相应比例的部分。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张娟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捷达公司经济损失合计人民币81000元。案件受理费7375元、财产保全费用2670元，合计10045元，由捷达公司负担8036元，张娟负担2009元。二审中，上诉人捷达公司提供以下新证据：1、淮安红日交通投资发展总公司三份关于公司领导班子成员工作分工的通知，文号分别是淮红交总支[2017]01号、[2018]04号、[2018]11号，证明郑刚自2017年1月12日至2018年3月26日分管捷达公司所有工作，2018年3月26日至2018年7月6日由顾祥东分管捷达公司工作，2018年7月6日至今由王妍分管捷达公司工作，事发时郑刚不负责捷达公司工作。2、捷达公司从会计人员继续教育培训平台下载的张娟个人培训信息，证明张娟是专业会计且参加过财务的专业知识培训。3、捷达公司2018年2月份和6月份、2019年3月份和4月份的记账凭证，证明公司由谁分管，谁就在财务凭证上以批准人身份签字，事发时期不存在郑刚在记账凭证上审批签字的事实，说明事发时期郑刚不分管捷达公司工作。经质证，上诉人张娟对证据1真实性有异议，张娟任职期间，捷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郑刚，所有财务审批、审计事项都是找郑刚签字，只有做账的时候才找王妍签字，张娟作为子公司的会计，不知道总公司领导班子成员职务调整情况，只知道郑刚和王妍是捷达公司领导；对证据2真实性认可，但与本案无关联性，捷达公司财务流程都是先转款后补票据，财务制度存在漏洞；对证据3真实性认可，捷达公司每月都有转账收款的事项，都是先拨款后补票据，每月23日至30日统一报账、签字，所以记账凭证上的日期都是每月20日之后，是后补的。公司有的财务支出是领导口头交代给张娟，张娟再交代给现金会计。本院依职权从涟水县公安局涟城派出所调取张娟2019年5月31日的询问笔录，其陈述：2019年5月31日14时52分，其收到一个自称王研发来的电子邮件，要求其加入办公QQ群，其在微信上问王研，王研说不是她发的，后其加入QQ群。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二审另查明：张娟提供的QQ群聊天记录显示，其下午15点26分进入QQ群成为QQ群成员。王研于当日下午15点23分在微信回复张娟，其没有发邮件要求张娟加入QQ群。捷达公司财务管理制度第三条规定：“严格履行现金收付制度，对审核、审批无误的凭证进行现金。收付结算，严格执行财务审批手续，使用每一笔资金需经过公司领导审批，根据财务结算制度办理银行转账、银行汇票等业务”。再查明，捷达公司一审提供的其与张娟于2019年6月1日的谈话记录载明，张娟同意积极配合公司处理，先将资金归还到公司账户，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结果。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张娟系捷达公司的财务人员，其虽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受他人欺骗产生认识错误，但并不影响对其履行职务行为的认定。本院对捷达公司主张QQ群中并非公司领导下达的真实付款指令，张娟行为不属于履行职务行为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张娟在加入冒充公司领导的QQ群之前已经得到公司领导王研的回复，但其未产生足够的警惕，仍加入QQ群，在没有明确付款事由的情况下，轻信冒充公司领导的QQ群指示。且被冒充的郑刚在事发的一年前已不再负责管理捷达公司，张娟辩称对郑刚职务调整不知情，因郑刚是捷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财务审批仍需郑刚批准，但张娟并无证据证明其主张，而捷达公司提供的2019年3月、4月的记账凭证上均无郑刚作为批准人的签名。因此，张娟未尽到财务人员的谨慎和合理注意、核实义务，未履行审批手续，擅自将捷达公司款项转至他人账户，造成捷达公司钱款暂时无法追回，具有重大过失，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张娟还主张直接向他人账户实施转账行为的是现金会计羊梦蝶，羊梦蝶应与张娟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但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张娟在误以为转账是公司工作安排的情况下，联系羊梦蝶要求其转账40.5万元到犯罪嫌疑人指定的账户，羊梦蝶系根据张娟的指示进行的转账行为，故张娟要求羊梦蝶亦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捷达公司上诉主张其财务制度规范，不应当承担责任。但捷达公司财务管理制度过于粗糙，字面甚至存在标点符号使用错误、语句不通顺的情况，财务制度内容中对款项支出审批流程的规定并不完善，且捷达公司提供的记账凭证日期均集中在每月20日至30日期间，该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在款项支出过程中严格按照先审批后付款的流程履行。因此，捷达公司财务制度的不规范也是张娟被骗转账的因素之一，捷达公司应自行承担部分责任。虽然张娟在侵权行为发生后，与捷达公司相关人员的谈话记录中表明其同意先将被骗的资金归还公司账户，但考虑到相对于用人单位而言，张娟作为劳动者处于弱势地位，本院结合张娟的过错程度及捷达公司自身的财务管理制度，酌定张娟对捷达公司的经济损失40.5万元承担50%的赔偿责任。经计算，张娟应赔偿捷达公司20.25万元（40.5万元×50%）。如经公安机关处理，最终能够追回部分经济损失，追回的利益应归属捷达公司，张娟可另行向捷达公司主张返回已挽回损失相应比例的部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9）苏0826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张娟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上诉人捷达公司经济损失20.25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375元，财产保全费用2670元，合计10045元，由上诉人捷达公司负担5045元，由上诉人张娟负担5000元。上诉人张娟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825元，由张娟负担。上诉人捷达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7375元，由捷达公司负担4000元，张娟负担337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华 林审判员 李前兵审判员 马作彪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书记员 陈锦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