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56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世高，男，1964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六合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业，江苏雨花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骆宏谱，男，1963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六合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传勇，江苏金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世高与上诉人骆宏谱追偿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9）苏0116民初1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世高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世高的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骆宏谱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2014年2月25日，南京市六合区经济开发区农民资金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开发区合作社）与骆宏谱订立50万元借款合同，双方约定该50万元用于归还骆宏谱之前借款产生的利息。前述合同合法有效，50万元应当计入骆宏谱的借款本金，案涉借款本金应为750万元。第二，张世高为代偿骆宏谱的债务向他人借款所产生的利息，以及为本案诉讼支出的律师费20万元，均应由骆宏谱承担。骆宏谱辩称，张世高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2014年2月25日借款合同项下的50万元未实际交付，当然不能计入骆宏谱的借款本金。张世高主张骆宏谱承担其向他人借款所产生的利息及律师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骆宏谱上诉请求：裁定驳回起诉，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张世高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张世高的行为涉嫌“套路贷”犯罪。2012年2月10日，张世高以江苏华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名义与骆宏谱签订《工程内部承包协议书》，将该公司建设的“六合区油厂西南地块经济适用住房”工程的B1-B9共九栋楼及其地下车库的全部土建工程交由骆宏谱承建。此后，张世高利用自身优势，故意设置障碍，迟迟不按约拨付工程款。在骆宏谱出现资金困难后，张世高推荐骆宏谱去张世高任法定代表人的开发区合作社借款。2014年2月25日，张世高与骆宏谱签订借款合同，要求骆宏谱先行归还到期利息，借此垒高债务数额。张世高还在2013年5月27日借款合同上留下空白，在骆宏谱签字后，自行添加罚费“100%”的内容。借款逾期后，张世高雇佣刘孝飞等人以暴力方式非法讨债，严重影响了骆宏谱的正常生活。案涉700万元借款，其中400万元来源于王兵，王兵可能是职业放贷人。第二，2016年1月27日，骆宏谱与张世高商量先还200万元本金，张世高同意后，骆宏谱于2016年2月2日付款200万元，该款项系偿还借款本金。对此，案涉报警记录可予印证。张世高辩称，骆宏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张世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骆宏谱偿还张世高代偿的借款本金750万元及利息、罚息、违约金5642735元；2.判令骆宏谱赔偿张世高对外借款的损失（自2018年5月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6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自2018年6月2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8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自2018年6月2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3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3%计息；自2018年8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自2018年8月1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自2018年8月2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3.判令骆宏谱支付律师代理费20万元。一审法院确认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如下：骆宏谱因工程施工需要资金周转，曾多次向开发区合作社借款，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具体为：2013年5月27日借款金额为300万元的借款合同，2013年6月3日借款金额为200万元的借款合同，2013年6月25日借款金额为50万元的借款合同，2014年2月25日借款金额为50万元的借款合同，2014年4月7日借款金额为150万元的借款合同。以上借款合同均约定借款利息按月利率15‰计算，借款期限一年，张世高为上述借款提供了连带责任保证。上述借款合同中，2014年2月25日的50万元借款合同对应的借款并未实际交付，该借款合同约定的50万元款项用于抵冲相应的借款利息，其余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均已足额交付。骆宏谱分别于2013年7月31日、2013年8月30日、2014年3月31日向开发区合作社支付借款利息82500元、85250元、6250元，又于2016年2月2日向开发区合作社还款200万元。2018年5月8日至8月23日期间，张世高通过对外借款筹措资金的方式，陆续向开发区合作社员工汪庆萍账户转账合计13142735元，开发区合作社向张世高出具了收据、还款明细情况说明和借款计息明细，表示认可张世高还清了案涉借款。现因张世高向骆宏谱索要代偿款项无果，遂诉至法院，并委托江苏雨花石律师事务所代理诉讼，支付律师代理费20万元。根据开发区合作社出具的收据和还款情况明细说明的记载，张世高具体还款情况为：2018年5月8日代偿600万元，其中本金651750元、利息5348250元；2018年6月27日代偿180万元，其中本金1576290元、利息223710元；2018年6月28日代偿本金300万元；2018年8月9日代偿100万元，其中本金936385元、利息63615元；2018年8月15日代偿100万元，其中本金994658元、利息5342元；2018年8月23日代偿342735元，其中本金340917元、利息1818元。以上本金合计750万元，利息合计5642735元。根据借款计息明细的记载，债务清偿按照先息后本的顺序，利息实际按月利率2%计算，其中2013年5月27日300万元起息日为2013年9月27日，2013年6月3日200万元起息日为2013年9月3日，2013年6月25日50万元起息日为2013年9月25日，2014年2月25日50万元起息日为2014年2月25日，2014年4月7日借款150万元起息日为2014年4月7日。张世高系开发区合作社法定代表人，开发区合作社于2018年12月7日注销登记。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以下事实存在争议：1.骆宏谱于2016年2月2日偿还给开发区合作社的200万元是本金还是利息；2.张世高有无实际代偿案涉借款；3.骆宏谱于2013年7月31日、2013年8月30日、2014年3月31日向开发区合作社支付借款利息82500元、85250元、6250元，该三笔利息与张世高代偿的利息有无重复计算；4.2013年5月27日的300万借款合同中关于罚费“100%”的内容是否是开发区合作社事后填写。关于第一项争议的事实。骆宏谱提供银行业务凭证1份、报警记录3份，证明开发区合作社曾委托案外人刘孝飞向骆宏谱催要借款，骆宏谱分别于2016年1月27日和2017年1月25日报警，第一次报警记录记载骆宏谱尚欠借款本息近千万元，第一次报警后骆宏谱向开发区合作社偿还本金200万元，第二次报警时双方确认借款本金余额500余万元。张世高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持异议，但对骆宏谱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张世高认为该200万元系骆宏谱偿还的利息，报警记录只能证明开发区合作社向骆宏谱催要借款的事实，报警期间骆宏谱与开发区合作社并未对账，本息金额无法确定，对报警记录记载的借款本息金额不予认可。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为：骆宏谱主张其所偿还的200万元为本金，对此应当承担举证责任。骆宏谱提供的银行业务凭证仅备注还款，而报警记录记载的借款本息余额并未经开发区合作社确认，刘孝飞代表开发区合作社向骆宏谱催要借款，委托权限仅限于催要借款，无证据表明刘孝飞有权与骆宏谱核对借款本息余额，因此该组证据不能达到骆宏谱的证明目的，一审法院对骆宏谱的主张不予认定。按照债务清偿的法定顺序，一审法院认定该200万元为骆宏谱偿还的利息。关于第二项争议的事实。张世高提供借条6份、银行交易记录6份、电子银行交易回单3份、开发区合作社出具的收据6张、还款情况明细说明和借款计息明细各1份，证明张世高通过对外借款，将款项转入开发区合作社员工汪庆萍账户，实际偿还案涉借款本息合计13142735元，其中本金750万元、利息、罚息、违约金5642735元。骆宏谱的质证意见为：对银行交易记录、电子回单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该两项证据的关联性及借条真实性持异议，认为该三项证据不能证明所涉款项用于偿还案涉借款；对收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收据编号与日期不能对应，存在编造痕迹；对开发区合作社出具的还款情况明细说明和借款计息明细亦不予认可，理由是张世高系开发区合作社法定代表人。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为：张世高提供的该组证据具备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借条与银行交易记录、电子银行交易回单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张世高对外借款并还款至汪庆萍账户的事实。开发区合作社向张世高出具收据，代表开发区合作社认可张世高还入汪庆萍账户的款项是用于偿还案涉借款，足以证明张世高实际代偿案涉借款的事实，还款情况明细说明和借款计息明细更是对这一事实的进一步印证。虽然张世高具有双重身份，既是开发区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又是案涉借款的保证人，但是开发区合作社就张世高代偿借款的情况出具上述材料，这是开发区合作社的行为，此时张世高是作为案涉借款的保证人接受材料，不因其同时具有开发区法定代表人身份而影响上述材料的证明效力。关于第三项争议的事实。从张世高提供的开发区合作社出具的还款情况明细说明和借款计息明细记载的内容来看，开发区合作社在与张世高进行结算时，最早的起息日是2013年9月3日，而骆宏谱所偿还三笔利息合计金额并不超过2013年9月3日之前借款产生的利息金额，因此该三笔利息与张世高代偿的利息并无重复计算。关于第四项争议的事实。骆宏谱辩称2013年5月27日的300万借款合同中关于罚费“100%”的字迹系开发区合作社事后填写，并申请鉴定，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认为，2013年5月27日的300万元借款合同中关于罚费“100%”的字迹的形成时间与骆宏谱在该合同中签名字迹的形成时间系同时期。鉴定费23460元。该鉴定结论对骆宏谱不利，一审法院对其辩称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三条规定，保证人自行履行保证责任时，其实际清偿额大于主债权范围的，保证人只能在主债权范围内向债务人行使追偿权。本案中，张世高代为偿还了案涉全部借款的本息，合计13142735元，依法享有追偿权，但应限于主债权的范围。关于主债权，骆宏谱提出以下几点异议：1.案涉合同的效力，骆宏谱辩称开发区合作社章程规定不得向非社员发放贷款，案涉借款合同违反了章程规定，应为无效。因章程只是合作社的内部规定，仅在合作社内部具有约束力，故不影响案涉借款合同效力。2.借款本金，骆宏谱辩称2014年2月25日的50万元借款合同对应的借款并未实际交付，对此张世高予以认可，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公民间的借款合同自款项交付时生效，因此该份借款合同无效，案涉借款本金应为700万元，同时该合同对应的50万元也不能冲抵前期借款产生的利息。关于骆宏谱于2016年2月2日所还200万元，因该款并非本金，属于利息，故不能从本金中扣减。3.借款利息，骆宏谱辩称借款合同约定的利息违反了行业规定，因行业规定仅是内部范围，并非法律法规，即使违反也不影响双方关于利息约定的效力。借款合同约定的利息标准不违反法律规定，但是合同约定的罚息、违约金金额超过了法定标准，在张世高代偿款项时开发区合作社对此进行了调整，实际代偿时按照年利率24%计算逾期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关于骆宏谱分别于2013年7月31日、2013年8月30日、2014年3月31日支付的利息82500元、85250元、6250元，因与张世高代偿的利息并无重复，故不应再扣减。据此计算，案涉借款于张世高代偿时对应的本息合计应为12635562.26元，张世高仅有权按此金额向骆宏谱行使追偿权，对于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张世高主张的对外借款产生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保证人在自行履行保证责任时，应尽到谨慎义务，避免因自己的行为加重债务人的负担。本案中，张世高主张其代偿案涉借款的资金来源于对外借款，因此产生利息损失，要求骆宏谱承担该损失，因对外借款产生的利息不仅超过了主债权范围，且加重了骆宏谱的负担，故一审法院对张世高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张世高主张的律师代理费。同理，该费用超过了主债权范围，且双方并无约定，故张世高的该项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骆宏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世高代偿的借款本息12635562.26元；二、驳回张世高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185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23460元，合计130316元，由张世高负担3931元，骆宏谱负担126385元。本院二审期间，骆宏谱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以下证据：江苏华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与骆宏谱签订的《工程内部承包协议书》，一审法院（2017）苏0116民初8330号民事判决书、（2019）苏0116民初5341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张世高控制江苏华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故意不向骆宏谱拨付工程款，在骆宏谱出现资金困难后，推荐骆宏谱向开发区合作社借款，存在“套路贷”嫌疑。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张世高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无法达到骆宏谱的证据目的。本院认为，仅凭上述证据不能认定张世高涉嫌“套路贷”犯罪。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套路贷”是对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假借民间借贷之名，诱使或迫使被害人签订“借贷”或变相“借贷”等相关协议，通过虚增借贷金额、恶意制造违约、肆意认定违约、毁匿还款证据等方式形成虚假债权债务，并借助诉讼、仲裁、公证或者采用暴力、威胁以及其他手段非法占有被害人财物的相关违法犯罪活动的概括性称谓。本案中，虽然2014年2月2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项下没有款项交付，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当时签订借款合同是为了以该合同项下的借款抵充之前借款的利息，实质上是将前期借款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该借款合同系各方当事人协商后签订，骆宏谱主张张世高借此虚增借贷金额，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骆宏谱主张2013年5月27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中罚费“100%”的内容系在其签字后张世高单方添加，张世高雇佣刘孝飞等人非法讨债，以及张世高系职业放贷人，均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骆宏谱提出本案涉嫌“套路贷”犯罪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二条、第四条规定，农民专业合作社是在农村家庭承包经营基础上，农产品的生产经营者或者农业生产经营服务的提供者、利用者，自愿联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经济组织；其成员以农民为主体，以服务成员为宗旨，谋求全体成员的共同利益。《江苏省农民专业合作社条例》第三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农民专业合作社为满足成员生产、生活资金需求，可以在本社内部组织成员开展资金互助，但不得对外吸储和放贷。本案中，开发区合作社系农民专业合作社，其向非该社成员的骆宏谱出借大量资金，不仅违背了法律规定的农民专业合作社的互助合作属性以及以服务成员为宗旨的基本原则，而且违反了地方性法规关于不得对外放贷的禁止性规定，扰乱了经济金融秩序和社会秩序，属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开发区合作社与骆宏谱签订的案涉借款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开发区合作社与张世高签订的担保合同亦无效。张世高在本案中系以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有效以及其承担了保证责任为由，提出向骆宏谱追偿的诉讼请求，该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应予驳回。张世高可以就案涉合同无效后的责任承担另行起诉。综上所述，张世高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骆宏谱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9）苏0116民初190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世高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185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06856元，由张世高负担；鉴定费23460元，由骆宏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1856元，由张世高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晗庆审判员  张殿美审判员  李 剑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刘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