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海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青02民终2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弘，住青海省格尔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某、王某，青海睿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麻某、吴某，青海言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某因与上诉人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京都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青0223民初10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夏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某、王某、京都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麻某、吴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某上诉请求：1.撤销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青0223民初1000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夏某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京都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对于《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转让协议》)效力的事实认定存在错误，《转让协议》应为整体无效，而非部分无效。本案中青海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以下简称省发改委）青发改能源［2008］885号《关于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工程项目核准的批复》（以下简称885号《核准批复》）是那芝沟水电站能否建设的基础，因该885号《核准批复》虚假，《转让协议》整体无效，京都公司应返还全部转让款180000元；2.一审证据采信青海海信资产评估事务所出具的失实的《鉴定意见书》错误，导致判决对于损失赔偿部分的认定不客观，判决结果严重不公。青海海信资产评估事务所对案涉水电站进行评估时遗漏诸多项目，夏某提出异议后，以不合法的高额费用为由拒绝补充鉴定和拒绝出庭，导致鉴定结果不完整、标的物的评估价值无法查清；3.一审判决未对鉴定费用的承担作出判决，应责令鉴定机构退还鉴定费。 京都公司辩称，1.夏某认为应认定《转让协议》全部无效而非部分无效不成立。京都公司转让的前期手续有6组，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只是其中之一，且案涉水电站是经过互助土族自治县发展计划局2004年11号文件立项批复同意的。夏某称885号《核准批复》是整个水电站的基础与双方的约定及事实不相符，京都公司已经完成了前期手续的转让，是合法有效的。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是行政机构作出后交付京都公司的，夏某仅凭前期手续建设水电站，说明其建设手续不完备，所以行政机构作出了处罚，2.一审进行的司法鉴定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京都公司不同意鉴定。本案的损失应指合同无效而导致的损失，不能等同于水电站物品的价值，且本案的鉴定系夏某提出申请的，如其对鉴定意见不认同，截止目前夏某除鉴定意见书外，并未出示证明其实际损失的其他证据，其主张损失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京都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青0223民初1000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夏某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夏某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合同部分无效，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首先，一审未对认定无效部分的内容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依据进行充分说理和释明法律适用；其次，《转让协议》中的885号《核准批复》属于行政管理范畴，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该885号《核准批复》未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系因夏某未办理完善全部水电站手续，导致行政机关对其行政处罚；再次，案涉885号《核准批复》系伪造，但非京都公司原因造成，《转让协议》自成立时就已产生法律效力，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2.一审判决京都公司返还80%转让款及承担80%赔偿损失责任于法无据。首先，《转让协议》仅是水电站初步建立的前期手续，并非水电站的全部手续，夏某未出示除前期手续以外其他应当办理手续的证据，在仅有前期手续的情况下，擅自在河道内开工建设水电站，并发电获利，是因夏某自身未完善相关水电站建设审批手续导致互助县防洪抗旱指挥部要求其拆除水电站，一审判决京都公司承担80%赔偿责任无事实依据；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本案中如双方都有过错，应按各自过错承担相应责任，一审判定仅转让前期手续的京都公司承担80%损失责任于法无据，且京都公司在一审中对夏某申请鉴定不认可，并提交书面材料进行说明，但一审法院并未采信，并依据鉴定结论确认实际损失错误；再次，案涉885号《核准批复》仅是前期手续中的一份，且并非是水电站建设运营的唯一法律效力的审批手续，一审将该885号《核准批复》认定为合同效力的唯一要件，并据此要求京都公司返还已支付的80%转让款于法无据；最后，认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若合同无效成立，对水电站建成后已发电的获利应与实际损失冲抵。 夏某辩称，京都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文件是水电站建设的前提，建设又是经营的前提，所以双方的《转让协议》是无效的。因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文件系伪造才导致水电站要拆除，京都公司应承担100%的责任。水电站发电的盈利与京都公司无关，本案中不存在核减的基础，故，应驳回京都公司的上诉请求。 夏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2010年3月20日签订的《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协议》为无效合同；2.判令京都公司返还夏某支付的转让费18万元并赔偿其违约行为给夏某造成的经济损失160万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京都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20日双方签订《转让协议》约定京都公司将互助县北山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给夏某，《转让协议》签订后，京都公司将2004年2月19日互发计字（2004）11号互助土族自治县发展计划局文件1份、2006年12月29日青环发[2006]459号青海省环境保护局文件1份、2008年10月21日编号为37的《关于建设项目用地预审意见的函》1份、2009年9月29日青林资许准[2009]15号《青海省林业局准予行政许可决定书》1份、2009年10月13日青林资［2009］630号青海省林业局文件1份、2009年6月10日《那芝沟水电站建设占用互助县北山场林地、安置补助费补偿协议》1份、2008年9月12日兰供客服［2008］62号甘肃省电力公司兰州供电公司文件1份、2008年12月26日青发改能源［2008］885号省发改委文件1份交付夏某。夏某按约定向京都公司支付了18万元转让费，并依据《转让协议》对水电站进行设计和施工。2018年5月2日省发改委作出青发改能源函［2018］435号文件，该文件称“我委开展了全省水电站核准情况核查工作。在核查中发现海东市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项目业主提供的《核准批复》（青发改能源［2008］885号）与我委印发的《关于同仁县隆务河峡口水电站工程项目核准的批复》（青发改能源［2008］885号）文号重复。且该文件内容中‘海法改字［2008］242号’‘海东地区’等提法有误。经核查，我委未核准那芝沟水电站，该文件系伪造。”要求海东市人民政府核查。2018年5月21日海东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作出东发改能源［2018］296号文件，要求互助县人民政府核查处理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核准文件相关事宜。2018年6月7日互助县水务局对青海互助瑞达水电开发有限公司的《取水许可证》予以吊销。2018年6月12日互助县公安局对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伪造公文一案立案侦查。2018年8月10日互助县公安局对夏某提交的省发改委［2008］885号文件印章进行了真伪鉴定，鉴定意见为该印章与委托方（互助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提供的该单位正在使用的相同内容的印章印文样本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018年11月12日互助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对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进行检查，认为该电站“主要存在以下违法事实：在沟道内未经批准，私自建立水电站，堵塞沟道，影响行洪，下游群众存在安全隐患”，向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发出《责令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防汛安全问题整改通知》，责令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在15日内拆除。2018年11月13日夏某在互助县水利综合执法大队调查时自认“不知道要办电站河道建设项目审批手续”“光买了手续，电站是自己2010年开始建设的，2016年7月投入运行”2019年3月6日那芝沟水电站接到互助县水利综合行政执法大队《责令改正通知书》，要求于2019年4月5日前拆除引水管道，由于那芝沟水电站在沟道内未经批准，私自建立水电站，堵塞沟道，影响行洪，对下游群众的生命财产及有关企业的生产存在安全隐患，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责令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在2019年4月5日前拆除引水管道。一审案件受理后，2019年4月2日夏某申请证据保全，一审法院作出（2019）青0223民初100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暂缓执行互助县水利综合行政执法大队2019年3月6日作出的互水责改字［2019］1号责令改正通知书。暂缓执行日期自本裁定书送达之日起至本案终审止。2019年4月4日，夏某申请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那芝沟水电站引水枢纽等全部建筑物、构筑物、设施、设备的价值予以评估。经双方当事人选定评估机构，一审法院委托青海海信资产评估事务所评估。2019年8月26日该所作出青司鉴196300001800104589号鉴定意见书，该意见书中报告“经计算，位于互助土族自治县北山的那芝沟水电站的资产评估鉴定价值为人民币537300元”。另查明，夏某于2010年11月11日注册成立青海互助瑞达水电开发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是双方2010年3月20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否为无效合同；二是夏某请求京都公司返还支付的转让费18万元并赔偿其经济损失160万元的诉讼主张应否支持；三是京都公司称夏某主体不适格的抗辩理由是否成立。双方于2010年3月20日签订的《转让协议》中约定转让内容为“甲方（京都公司）向乙方（夏某）转让那芝沟水电站前期相关手续”付款方式为“甲方向乙方提交前期相关手续后由乙方一次性付清转让费”，双方约定付款方式是附条件的，即京都公司将双方约定的前期相关手续提交给夏某后，夏某将转让款一次性付清。现有证据证明夏某已经一次性给付清转让款，也能证明京都公司履行了交付夏某“那芝沟水电站前期相关手续”的合同义务，夏某在庭审中称京都公司尚未履行完合同约定义务的诉称不能成立。2018年5月2日省发改委开展了全省水电站核准情况核查工作，在核查中发现海东市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项目业主提供的885号《核准批复》，经核查，该委未核准那芝沟水电站，该文件系伪造，即京都公司给夏某转让的“那芝沟水电站前期相关手续”中的885号《核准批复》系伪造，互助县水务局据此吊销了那芝沟水电站《取水许可证》。我国法律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水电站是国家特许的经营项目，现885号《核准批复》文件虚假，该部分转让行为违反了效力性强制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其他内容不违背法律规定，应认定有效。即双方的转让合同属于部分无效合同。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本案合同认定为部分无效，故京都公司返还部分转让款，综合本案实际情况，京都公司返还夏某转让款144000元（180000元×80%）。关于夏某主张京都公司赔偿违约造成的损失1600000元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因京都公司提供夏某的885号《核准批复》文件虚假，互助县水务局据此吊销了夏某的取水证，致使夏某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京都公司对夏某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夏某“在沟道内未经批准，私自建立水电站，堵塞沟道，影响行洪，下游群众存在安全隐患”，互助县防汛抗旱指挥部“责令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在15日内拆除”。夏某对损失的产生也有过错，应负一定责任。经夏某申请，委托鉴定机构鉴定，夏某所经营的那芝沟水电站的资产评估鉴定价值为530000元，夏某要求京都公司赔偿损失1600000元无证据证明，不予支持。夏某要求京都公司赔偿损失的请求酌情予以支持424000元（530000元×80%）。关于京都公司辩称夏某不是本案适格主体，经审查，夏某系本案涉案合同的相对主体，根据法律关于合同主体相对性的规定，夏某应属本案适格主体，京都公司该抗辩理由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京都公司给夏某转让的“前期相关手续”中885号《核准批复》因系伪造，属于违反了合同法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应认定该转让内容为无效。夏某要求京都公司返还转让价款的请求按照合同部分无效，综合本案实际情况酌情予以返还。夏某要求京都公司承担行政机关责令夏某拆除河道建筑物等，该损失造成，双方均有过错，应予分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夏某与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于2010年3月20日签订的《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协议》第一项约定的“前期相关手续”中被告转让给原告的《青海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工程项目核准的批复》（青发改能源［2008］885号）内容无效；二、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返还原告夏某转让款144000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履行；三、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原告夏某损失424000元；案件受理费20820元，由原告夏某负担11340元，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948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1.夏某要求确认2010年3月20日的《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协议》无效并要求京都公司返还转让款18万元的事实及依据；2.夏某要求京都公司赔偿水电站损失160万元的事实及依据。 本院认为，首先，因京都公司给夏某转让的“前期相关手续”中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为伪造文件，也即那芝沟水电站工程项目并未被省发改委批准建设，京都公司给夏某转让的虚假手续，违反了建设水电站工程项目的相关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双方2010年3月10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上诉人夏某的该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上诉人京都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该《转让协议》部分内容无效，部分内容有效错误，因其他手续实际已无法再继续履行，且与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相关联，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应予纠正。 其次，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后，夏某以京都公司的名义建设那芝沟水电站工程时，并未按照水利工程建设项目管理规定办理河道管理范围内建设项目施工许可证等相关审批手续，而且，根据互助县水利综合行政执法大队的《责令改正通知书》，所建的那芝沟水电站，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的相关规定，影响行洪，存在安全隐患，其对于水电站的被拆除有一定的过错责任。但京都公司转让伪造的省发改委885号《核准批复》手续是造成那芝沟水电站未批私建被责令拆除的主要原因，故京都公司应承担水电站被拆除造成损失的主要责任，上诉人京都公司的该上诉理由及抗辩理由均不成立，不予采纳。鉴于那芝沟水电站建成后已并网发电一年多，夏某实已获得一定利益，一审判决夏某承担20%的责任并无不当。 再次，上诉人夏某提出其修建水电站的造价为160万元，但并未向法庭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上诉人夏某提出一审法院采信司法鉴定结论错误的上诉理由，因本案一审时系夏某申请而进行的司法鉴定，其对司法鉴定结论虽不予认可，但在鉴定过程中其又撤回了补充鉴定及要求鉴定人员出庭的申请，视为已放弃自己的诉讼权利。一审法院采信鉴定结论认定那芝沟水电站的损失并无不当。故，上诉人夏某的该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夏某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上诉人京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互助县人民法院（2019）青0223民初100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原告夏某损失424000元； 二、撤销互助县人民法院（2019）青0223民初100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确认原告夏某与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于2010年3月20日签订的《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协议》第一项约定的“前期相关手续”中被告转让给原告的《青海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互助县那芝沟水电站工程项目核准的批复》（青发改能源［2008］885号）内容无效、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返还原告夏某转让款144000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履行； 三、上诉人夏某与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3月20日签订的《那芝沟水电站前期手续转让协议》无效，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返还夏某转让款180000元； 四、驳回上诉人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 上述第一、三项的给付内容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820元，由原审原告夏某负担13533元，原审被告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728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820元，由上诉人夏某负担13533元，上诉人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7287元。鉴定费5000元由湟源京都水利发电有限责任公司负担4000元，夏某负担1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华清 审 判 员 王新育 审 判 员 刘 静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祁娟娟 书 记 员 李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