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1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夏晓明，男，1979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兰溪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余云明，男，1982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金华市婺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文清，男，1974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金华市婺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小妹，女，1990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永康市。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和平，浙江金鸽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瑶，浙江金鸽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华九州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金华市婺城区玉壶街紫郡山庄2号商铺。 法定代表人：何艺鹏，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青，浙江红太阳（金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艺鹏，男，1981年5月19日出生，汉族，住永康市。 原审第三人：金华云正艺泰日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金华市婺城区工业园区花溪路678号浙江菁英电子商务产业园西区块B-31号。 法定代表人：何艺鹏，执行董事。 上诉人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因与被上诉人金华九州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州公司）、何艺鹏及原审第三人金华云正艺泰日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正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702民初10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定性错误。一审法院将本案认定为股权转让纠纷错误。本案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书就是《股东退股协议书》，显然属于退股纠纷，而不是股份转让纠纷。如果是股份转让纠纷，应该是股东将其所拥有的股份转让给本公司的股东或者本公司股东以外的其他第三人而产生的纠纷。而本案系云正公司的股东将股份转让给其投资的公司，实际上属于退股，而不是股份转让纠纷。二、一审法院认为九州公司将其所持有的股份转让给其投资的公司即云正公司，不存在欺诈的理由不能成立：1、所谓的欺诈包括虚构事实，也包括隐瞒真相，从而让对方做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四上诉人在签订《股东退股协议书》时，是基于对九州公司及何艺鹏的信任，是基于云正公司的经营业绩以及何艺鹏经营的网店所显示的销售情况、九州公司的出资已经到位等情况而签订。但签订合同后，九州公司拒绝清算，其移交的银行账目中并没有余额。何艺鹏利用其是云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财务总监，其妻子是云正公司的出纳，虚构了其经营网店的销售业绩，隐瞒了云正公司无利润以及九州公司出资未到位的事实。因而，九州公司、何艺鹏的行为属于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欺诈行为。2、一审法院认为四上诉人在公司负责生产与销售，对公司的经营情况应当了解。这是对本案事实的错误理解。本案中，余云明、夏晓明负责生产，方文清、何小妹、九州公司各自经营自己的网店，其中九州公司的网店包括汇商店、喜泽店、京东店、1688以及喜泽天猫店，各经营的店将销售情况汇总到云正公司。因此，各当事人只知道各自的销售情况，整个公司的销售情况只有何艺鹏夫妻清楚。3、被骗都是因为信任，如果四上诉人对九州公司、何艺鹏不信任，当然就会进行审计。但正因为信任，所以没有审计，而且协议书约定在协议生效后三日内对九州公司的销售平台进行财务结算。如果结算不符合客观事实，当然可以撤销。四上诉人基于信任没有前期审计，不是放弃审计。4、九州公司隐瞒了出资没有到位的事实，直接影响到四上诉人是否签订涉案的《股东退股协议书》，而不是股东资格问题，九州公司的行为实际上属于买空卖空的欺诈行为。5、一审法院认为四上诉人同意九州公司退股，可以视为四上诉人同意受让九州公司的股份，这是主观臆断。协议中明确股份转让给公司而没有转让四上诉人的意思表示，四上诉人也未有受让股份的任何意思表示。同时，因为该协议的效力直接影响到四上诉人的利益，如果该协议有效，四上诉人也可以参照上述办法将股份转让给公司而逃避法律责任。6、如果本协议合法有效，一审法院未告知四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属于程序违法，浪费了司法资源。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规定，在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既然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协议合法有效，根据上述规定，一审法院应依法向四上诉人释明。这样，四上诉人就可以根据法院的释明，以及九州公司拒绝清算的违约行为，根据《合同法》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解除合同的规定，依法变更诉讼请求为解除合同。而一审法院未依法向四上诉人释明，属于程序违法，造成当事人的诉累，也浪费了司法资源。7、本案协议不但可撤销，也属于违法协议。因为根据《公司法》第35条规定，公司股东不得抽逃出资。九州公司不按照规定退股实际上就是一种抽逃注册资金的行为。因为将股份转让给公司，实际就是退股行为，也就是减资行为。对此，《公司法》第177条的规定，公司减资也应该编制资产负债表、财产清单并通知债权人、在报纸上进行公告。但本案中并没有提供资产负债表、财产清单，本案中也并没有按照上述规定进行公告。因此，该退股协议未按照法律程序签订属于违法协议。同时，《公司法》第142条有明文规定，公司不得回购公司股东的股份。该规定的5-6项限于股份有限公司，但1-4项也适用于有限责任公司。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四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九州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涉案协议依法成立并生效，无可撤销情形。涉案协议书对股份转让的份额、转让价格、转让款的支付、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协议双方达成合意，意思表示真实，其他股东对转让行为也知晓并同意，协议合法有效，协议双方应当按约全面履行。四上诉人提出的九州公司欺诈、重大误解的情节并不存在。四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承认四上诉人均在云正公司任职，并陈述四上诉人分别管理公司的生产和销售情况，对公司的情况是完全了解。从四上诉人提交的云正公司工商信息看，注册登记的股东为余云明、王小妹、九州商贸；余云明公司监事，王小妹为经理，在公司均有任职，依法对公司负有经营管理责任并享有相关权利，也不可能存在被欺诈、重大误解的情形。股权的价格是双方协议的结果，是股份受让者对公司市场份额、公司前景等综合的判断，公司未来的成长或者走向是盈利还是亏损，是其受让股份之后可能享有的利益或者需要承担的风险。不能以公司亏损还是盈利否认股份转让的合法有效性。合法有效的协议应当得到全面履行。在协议履行过程中，找各种理由不想履行，甚至用诉讼的方式进行毁约是不诚信的行为，也不应该得到法律的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四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何艺鹏、云正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原、被告签订的《股东退股协议书》，并判决被告将收取的转让款200万元返还给第三人；2、判决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8年9月10日，原告余云明、夏晓明、王小妹、方文清与被告九州公司共同设立云正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公司注册时，登记的股东分别为余云明、王小妹、九州公司，分别占41.5%、17%和41.5%的股份。方文清与夏晓明的股份分别由余云明和九州公司代持。在余云明所占股份中，方文清占6%；在九州公司所占股份中，夏晓明占7.5%（九州公司自己占34%）。云正公司成立后，其法定代表人由九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何艺鹏兼任并负责财务，余云明、夏晓明负责生产，方文清、王小妹负责销售，何艺鹏妻子负责出纳。2019年3月24日，云正公司与被告九州公司签订了一份《股东退股协议书》，约定：被告将其所持34%的股份转让给云正公司，转让价格为人民币320万元及喜泽天猫旗舰店（包含公司）；自本协议签订生效时起计算，3日内进行甲方（即被告）销售平台的账务结算，其中包括（汇商店、喜泽店、京东店、1688）；乙方（即第三人）于2019年3月31日前付200万元及退还喜泽天猫旗舰店（包含公司），2020年3月31日前付尾款120万元；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四原告作为云正公司的股东也分别在协议上签字。协议还对销售承接、违约责任等事项作了约定。协议签订后，第三人已经支付200万元到何艺鹏账户，余款未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股东退股协议书》虽然是由被告九州公司与第三人云正公司签订，但四原告作为云正公司的股东也分别在协议上签字，可视为四原告系代表云正公司与被告九州公司签订协议，实际体现了原、被告之间的意思表示，故四原告作为本案原告主体适格。因云正公司的股东就是四原告和被告九州公司，故该协议也体现了云正公司全体股东的意愿。因四原告在公司里分别负责生产和销售，对公司的经营效益等情况应当有所了解；如果对公司盈亏情况不明，也完全可以在审计后再签协议，但四原告放弃审计而直接签订协议，说明其本身并不注重目前的盈亏问题。故原告认为其存在重大误解依据不足。根据现有证据也不能证明被告在协议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综上，应认定涉案协议的签订，系原、被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被告是否已实际出资，不影响其在公司的股东资格，也不影响其转让股份的权利；如被告未实际出资或出资不到位，原告可另行要求其补足并承担相应的责任。我国公司法对股份有限公司确有“不得收购本公司股份”的规定，但对有限责任公司并未作相应的禁止性规定。而且，除了被告以外，四原告是云正公司剩余的全部股东，原告同意被告退股，既可由四原告共同受让该股份，也可另行对公司通过减资程序进行处理。因此，涉案协议并不存在违反公司法规定情形，也不存在无法实际履行的问题，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双方仍应按协议继续履行。综上，原告诉请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00元（适用简易程序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合计16400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共同负担。 二审中，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王小妹给被上诉人喜泽店的销货清单65张。证明九州商贸的喜泽店从2018年10月到2019年3月份从王小妹处的进货34300件，按照出厂价算为1371522元。 2、喜泽家具店的客单价1份1页。证明按照其销售价为120元，前期平均价109元/件计算，因而销售收入至少3727800元。 3、王小正提供的交接单35页。证明余云明经营的麻园公司汇入云正公司有762万元。 上述372万元加762万元，合计1134万元，按照34%为385万元，最后商定320万元退股是符合估计的。但九州公司移交给王小正的资料显示，银行余额仅仅280元。上述证据证明何艺鹏利用其是法人代表、财务总监，妻子是公司出纳的便利，以信誉维护为由从公司拿走80余万元、以直通车的形式从公司拿走550780.70元，九州公司在签订退股协议时未告知，系隐瞒真相，属于欺诈。 4、卓君工具等五单位出具的证明5页。证明还有卓君工具楼晴霞88515元、刘忠良151422.10元、华丽印业郑贤根391027.20元、唐鑫76800元、龙腾模塑340667元等货款合计948431.30元的应付款未支付，但签订协议时，九州公司隐瞒了该事实，属于欺诈。 九州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三性有异议，即便存在往来，与本案也没有关联性。证据2，系复印件，三性均有异议。证据3，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只统计了进项款，没有统计开销，公司必然有收支，不可能只有收没有支。云正公司是新公司，完全有可能开销大于收入。除了有收，打给余云明及其妻子张娟娟有200来万元，打给王小妹及其丈夫有100万元左右，还有陆续打给其他股东的。证据4，不符合证据形式，是否存在交易往来，应由相应的交易凭证佐证的，不能依据个人单位证明，其证据形式对云正艺泰公司是不利的，也违反常理。 何艺鹏、云正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认为，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提交的证据，只能反映云正公司的部分财务状况，不能体现云正公司财务的全貌，更不能证明九州公司存在隐瞒欺诈的事实，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定。 九州公司、何艺鹏、云正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均系云正公司的股东，且均在云正公司任职，其对于云正公司的经营状况应当有所了解；各方当事人在《股东退股协议书》中约定协议签订生效时起3日内进行账务结算，但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在未经审计和结算的情况下直接签订协议并支付200万元款项，是当事人对其自身权利的处理，没有证据证明九州公司存在隐瞒欺诈的情形。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认为九州公司出资未到位，二审中，四上诉人陈述九州公司未出资到位的理由是九州公司入股的几家店铺的后台账目未公开而存在被云正公司和何艺鹏擅自处分的可能，该问题的实质不是出资问题，而是股东损害公司权益的问题，四上诉人可另行主张。而且，从协议上看，九州公司获得320万的对价除了云正公司34%的股权外，还包括喜泽天猫旗舰店的一年交接调整期以及云正公司承诺退出烫衣板行业，何艺鹏在二审中也承诺在经过对账后愿意支付喜泽天猫旗舰店一年的营业收入。综合上述情况下，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云正公司和何艺鹏存在隐瞒欺诈或《股东退股协议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另外，对于有限责任公司是否禁止回购股东股权的问题，当前《公司法》对于有限责任公司主动回购股东股权的行为并无明确的规定，但按照私法“法不禁止即可为”的原则，原则上不应当禁止有限责任公司回购股东股权。《公司法》虽然规定股东不得抽逃出资，但《公司法》并不禁止股东在公司成立之后以合法方式退出公司或减少出资，包括以公司回购股权的形式退出公司或减少出资，公司回购不能简单地认定为抽逃出资。公司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将股东困于公司中不得脱身，而在于谋求股东利益最大化，合理利用公司回购股东股权的方式能够有效实现股东和公司权益最大化，在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不应当参照股份有限公司的规定过分限制有限责任公司回购股东股权的权利。本案中，《股东退股协议书》经所有股东签字同意，未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综上，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夏晓明、余云明、方文清、王小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林军 审 判 员 虞惠珍 审 判 员 韦红平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黄晖 代书记员 杨凯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