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6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颜永康，男，1975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 法定代表人：颜雪林，系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一廷，浙江乾衡（温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颜永康因与被上诉人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19)浙1081民初2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颜永康上诉请求：1.撤销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年2月21日作出的(2019)浙1081民初2109号民事判决书的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应当予以撤销。一、关于本案保证金问题，原审法院径自认定保证金81600元并从上诉人交付的第一期承包款中扣除，与事实不符。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原就10000元押金存在争议。该10000元押金系由案涉土地原承包户李邦云缴纳。李邦云多次找到被上诉人进行沟通，但被上诉人将此事搁置，不予解决。在签订合同上诉人欲交保证金时，双方就保证金一事再次发生纠纷，双方决定另行处理，重新协商。其次，在上诉人在合同约定的缴纳第一期承包款时，被上诉人也仅要求上诉人支付承包款122767元，并未要求上诉人支付保证金。最后，被上诉人却自行将上诉人支付的第一期承包款进行分割，也是其单方行为，对上诉人无约束力。综上，在双方后续对保证金有进一步约定的情况下，被上诉人自行将上诉人支付的承包款划分为保证金，有违双方的约定，应当依法纠正。二、关于上诉人是否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是否有权不支付相对应租金的问题。依照合同法相关规定，上诉人依法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有权拒绝给付。同时，从事实上看，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进行沟通，庭审时多次强调只要水质符合灌溉标准，上诉人即支付租金。1.从本案的证据上看，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举报书、信访件转送告知单、174人签名的反映信和水质鉴定报告，视频资料和照片。上述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能够充分证明承包地的灌溉用水存在全盐量过高的事实。首先，举报书、信访件转送告知单、174人签名的反映信这组证据，能够证明案涉土地的灌溉用水自2017年即存在过咸的问题，导致种植困难。而且，团结塘的葡萄种植户均知晓灌溉用水水质并严重影响了其生产种植，故种植户才都在反映信中签字，以反映事实、寻求政府解决。再次，视频资料和水质鉴定报告能够证明从案涉土地中取得的水全盐量为7200mg/L，已远超农田灌溉水质标准(GB5084-2005)中制订的强制性标准1000mg/L。最后，被上诉人也确认其已经向温岭市滨海镇人民政府反映了该问题，亦能佐证案涉土地的水质不符合种植目的。2.灌溉用水全盐量不符合国家强制性标准，无法用于种植，被上诉人违反的是主合同义务，上诉人有权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首先，从本案合同的性质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四湾村团结塘土地种植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系双务合同、继续性合同。故上诉人的主合同义务是按照约定持续性的给付承包费用，而被上诉人的主合同义务则是向上诉人交付相应土地并在承包期限保障该土地符合合同约定的用途。在同为双务合同、继续性合同的房屋租赁关系中，如果出租人提供的房屋因非不可抗力造成房屋不适租，承租人均可依法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有权不支付对应的租金。本案亦有此规则的适用，故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付了案涉土地，并不能免除其保障该土地适宜种植的合同义务。被上诉人违反该保障义务，上诉人自然可以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其次，提供并保障适宜种植土地的义务包含了提供符合农田灌溉水质标准的灌溉用水的义务。从农业种植的现实需要看，水是生命之源，农业种植与灌溉用水的密切关系众所周知，没有合适的灌溉用水，则无法开展正常的种植活动，上诉人承包该土地的目的即不能实现。另有，国家耕地质量标准(GB/T33469-2016)中耕地质量指标业包含了“灌溉用水”一项。原审法院却人为地分割了土地和水源，把提供符合标准的灌溉用水的义务加之于第三人，这显然无视了灌溉用水和土地种植的关系。综上，无论被上诉人无法保障案涉土地的灌溉用水符合强制标准，违反了主合同义务，导致上诉人无法实现合同约定的种植目的，故上诉人有权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有权拒不支付相应的租金。3.原审法院提出的案涉水源于2014年即开始咸化，据此推定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了解案涉土地灌溉用水情况，对签订合同的后果有一定认识与预期。故上诉人应当自行承担该水质变化的风险。该种说法与事实不符，也违反了法律规定。无论哪种观点、看法，均应从合同本身出发，不能跳出合同的框架自行推论。合同中既然已经约定承包土地的用途是种植，作为发包方的被上诉人就有义务提供符合种植用途的土地。即使当时不符合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也有义务进行调整以达到合同约定的要求。从事实上看，2014年开始水质存在一定问题，但没有达到严重影响种植的程度。而自2017年始，因水质不断咸化，无法用于种植，故上诉人和诸多葡萄种植户一起多次向被上诉人反映灌溉用水咸化问题，以期被上诉人能付诸实际行动，解决该问题。而被上诉人及相应政府部门亦承诺18年年初解决此事。但该问题一拖再拖，至原审法院判决之日仍未有明确处理方案。综上，无论在签订合同时是否知晓灌溉用水会进一步咸化，也不能免除被上诉人保障灌溉用水符合国家标准的义务。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反映灌溉用水水质问题亦是在督促被上诉人履行合同义务，提供符合合同目的的土地。4.原审法院认为灌溉用水水质发生变化并非是被上诉人造成，故与被上诉人无关。上诉人认为，在本案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这一继续性合同关系中，被上诉人负有类比于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六条规定的在承包期间保持案涉土地符合约定用途的义务。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原审法院多次沟通的时候，一直强调被上诉人的此种保持义务，被上诉人也有能力保障灌溉用水的水质符合标准。但原审法院却将被上诉人依法承担的积极的作为义务，认定为消极的不作为义务，这显然违反了法律规定，伤害了人民群众心中朴素的价值观念。三、如上所述，上诉人既依法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故上诉人暂不支付承包费不构成违约，不应当支付相应的违约金。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为此特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答辩称，颜永康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土地承包款204366.80元，并没收违约金816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庭审过程中，原告增加诉讼请求为：1.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土地承包款37133.80元。没收保证金81600元，并支付相应的违约金（其中以81599.80元为基数自2017年11月8日起，以122767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8日起，以122767元为基数自2019年11月9日起，均按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18日，原告四湾村村委会与被告颜永康签订《四湾村团结塘土地种植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原告经集体商量决定将其位于温岭市团结塘40.8亩土地种植承包（除去沟渠路面积）承包经营权出租给被告，从事（主营项目）种植业生产经营；土地承包期限为拾年，自2017年立冬起至2027年立冬止；出租价格为每亩每年3009元，计122767元，不考虑物价等因素；每年租金（122767元）交在先，即2017年立冬日前交清第一年的承包款，2018年立冬日前交清第二年的承包款，以后每年都以立冬日为界，收款以村开具的统一发票为凭；在投标时承包者先交保证金50000元，签订合同时补交齐每亩贰仟元的合同保证金，合计81600元；在双方解除合同后，土地上的附属物清理完毕后，经村验收合格时一次性不计息退还保证金，如被告在承包期内违约，保证金作为违约金没收；被告逾期支付流转费用，每延迟一天，按应支付费用的5%承担违约金；被告在承包期内，至交款日期超过一个月，原告有权收回承包权，被告作自动放弃，没收保证金，原告不用补偿一切费用；其他说明的事项，水、电、路按原有的现状。同时，双方就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2017年11月8日，被告向原告交付了122767.20元。与此同时，被告占有、使用上述40.8亩土地至今。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于2017年11月8日向原告交付的122767.20元的款项性质。被告主张该款为土地承包款，而原告则将其中的81600元作为保证金，另外的41167.20元作为土地承包款。根据原、被告签订的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可知，双方约定被告需在签订合同时（即2017年8月18日）交齐保证金81600元，并在2017年立冬日（即2017年11月7日）前支付土地承包款122767元，也即，被告交纳保证金的时间应早于支付土地承包款的时间。本案中，被告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原告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原告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将被告交付的122767.20元中的81600元作为保证金，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至于被告辩称其因原告拒收保证金以及双方存在押金的争议而未交纳保证金的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理由如下：首先，被告辩称双方约定的保证金过高，但原、被告已经签订了书面的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该合同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被告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金额向原告交纳保证金。其次，被告辩称原告拒收保证金，双方已经变更了合同的保证金条款。原、被告在庭审中均陈述，原告在签订合同时拒收现金，但要求被告第二天通过汇款的方式交纳保证金，并没有免除被告交纳保证金的责任，同时，被告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达成了不交纳保证金的合意，故被告仍应按约交纳保证金。最后，被告辩称其与原告存在押金10000元的争议，但该争议与本案的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并无关联，且涉及案外第三人，被告据此拒付保证金，于法无据。综上，该院确认被告于2017年11月8日交付给原告的122767.20元，其中81600元为保证金，另外的41167.20元为土地承包款。至于被告辩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约定的保证金性质为定金性质，但该合同条款既未注明定金字样，亦未约定定金罚则的内容，不符合定金的性质，故该院对被告的该辩称不予采纳。二、被告是否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被告辩称其不交纳土地承包款的理由系承包地周围的灌溉用水全盐量过高，无法满足被告的种植需要。也即，被告对涉诉土地的质量无异议，对周围的灌溉用水的水质提出异议，并认为原告未履行合同义务，存在违约。然被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诉承包地周围的河水全盐量过高的事实，即使确有其事，原告对此亦不承担相应的责任。理由如下：其一，被告陈述其于2014年底已在涉案土地上种植葡萄，根据被告提供的举报书等内容，其曾于2017年向有关部门反映团结塘的水流于2014年已开始咸化，也即，被告在签订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时已经了解涉诉承包地周围灌溉用水的状况，原告对此并无隐瞒，不存在过错，而被告亦对签订本案合同的后果有一定的认知与预期。其二，被告陈述造成灌溉用水水质全盐量过高的原因可能是海闸年久失修，也可能是海蜈蚣的养殖户倒灌海水、排放养殖废水。也即，灌溉用水的水质发生变化并非原告造成，与原告无关。其三，根据本案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可知，原告的主合同义务为交付适宜种植的位于温岭市团结塘的40.8亩土地给被告占有、使用，从合同义务则为保持水、电、路按原有的现状，但该合同并未对涉诉承包地的灌溉用水的水质做出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矿藏、水流、海域属于国家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二条第四款的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和流域管理机构应当对水功能区的水质状况进行检测，发现重点污染物排放总量超过控制指标的，或者水功能区的水质未达到水域使用功能对水质的要求的，应当及时报告有关人民政府采取治理措施，并向环境保护行政部门通报。也就是说，涉诉承包地周围的水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人民政府相关部门进行管理，原告对水质无管理的职责，而双方约定的原告义务仅为保持承包地附近的水、电、路按原有的现状。综上，原告已经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被告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该院不予支持，被告未按约支付相应的土地承包款，构成违约。现原、被告均要求继续履行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被告应当依约支付拖欠的土地承包款（包含2019年11月8日至2020年11月6日的土地承包款）计327133.80元。三、违约金的约定是否过高。原告不仅主张81600元的保证金作为违约金予以没收，而且要求被告按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违约金。被告则辩称违约金过高，要求予以减少。本案中，原告的实际损失为利息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原告所主张的违约金确系过高，该院予以酌情调整。基于原告的实际损失，结合合同的履行情况及原、被告的过错程度等，该院酌情确定本案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为年利率5.4%，而起算点应自被告逾期支付土地承包款之日起，即，以81599.80元为基数自2017年11月8日起，以122767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8日起，以122767元为基数自2019年11月9日起，均按年利率5.4%的标准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另外，考虑到原、被告继续履行本案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根据该合同关于保证金条款的约定，保证金的结算应在合同终止后，故本案保证金81600元应由原告继续保留，待合同终止后再由双方结算处理。综上所述，原告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二条第四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八条的规定，判决：被告颜永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支付土地承包款327133.80元，并支付相应的违约金（以81599.80元为基数自2017年11月8日起，以122767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8日起，以122767元为基数自2019年11月9日起，均按年利率5.4%的标准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943元，由原告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负担443元，由被告颜永康负担65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上诉人颜永康与被上诉人温岭市滨海镇四湾村村民委员会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以下两个方面：一、关于保证金支付的约定问题。根据双方签订的《四湾村团结塘土地种植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第二条第四项之约定，上诉人颜永康应于投标时先交保证金50000元，签订合同时（2017年8月18日）补齐81600元的保证金。上诉人主张其与被上诉人对保证金的交付存在口头补充约定，故其于2017年11月8日支付的122767.20元款项系承包款。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上诉人作为主张法律关系变动的一方，对其主张的双方存在口头补充约定之事实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但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支持其主张，应当据此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故原审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未予采纳，并无不当。至于上诉人、被上诉人以及案外人李邦云就10000元押金所生争议，非属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诉讼标的范畴，上诉人以此作为抗辩主张，难以成立。二、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同时履行抗辩权能否成立。被上诉人作为案涉土地的所有权人，其所负的主给付义务为向上诉人交付适宜种植、符合合同约定的土地供其从事农业种植，而上诉人种植所需灌溉用水取自附近河流，被上诉人既非河流的所有权人，亦无法定的管理之责，灌溉用水来源以及灌溉方式之选择系上诉人根据其种植经营实际的自主决策事项。上诉人认为土地附近河流的水质未达标系被上诉人违反了“提供适宜种植土地”之义务，进而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所述，颜永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00元，由上诉人颜永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战平 审判员  何敏军 审判员  陈 杰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书记员  项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