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4民特287号申请人:包头三维资源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石拐工业园区31号地。法定代表人：陈则熹，总经理。申请人：陈则熹，男，1976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二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文博，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吴孝飞，男，1970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琼，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雅，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申请人包头三维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维公司）、陈则熹与被申请人吴孝飞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7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三维公司、陈则熹称，请求法院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贸仲）作出的〔2020〕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199号仲裁裁决（以下简称仲裁裁决）。事实和理由：一、仲裁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的范围，依法应予撤销。《结算协议》第2条明确约定1.14亿余元为借款本金，双方签订的为借款合同，三维公司与吴孝飞均认为双方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依此选择仲裁作为争议解决方式。吴孝飞根据该协议第7条向贸仲提起的仲裁申请，且根据借款本金1.14亿余元以及24%利息提出的申请请求。因此本案应依法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但仲裁裁决（第32页）却将双方认定为投资关系，并以此为由不予适用民间借贷关于24%法定利率的上限规定。双方曾经的合作投资关系并未签订任何协议，更未约定仲裁争议解决条款，如果针对合作投资关系予以审理，则缺乏基本的仲裁协议条款，因此仲裁委超出《结算协议》范围，认定双方系投资合同关系并支持相应的投资回报，系无权仲裁。二、仲裁裁决超出仲裁请求的范围。吴孝飞并未请求陈则熹对三维公司应付的仲裁费、财产保全费、保全担保费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仲裁裁决超出了仲裁请求，依法应予撤销。三、吴孝飞向仲裁庭隐瞒关键证据《奖励协议》，该项证据足以影响公正裁决，应当裁定撤销裁决。吴孝飞利用《奖励协议》、《结算协议》规避法定利率上限，实现其违法收取高额借贷利息的目的。《奖励协议》、《结算协议》共同构成吴孝飞与三维公司、陈则熹之间的借贷协议，两份协议主要内容相同，签订时间相同，《奖励协议》中的奖励款项实为借款利息。吴孝飞利用两份协议非法获得高达1.45亿元的借款利息，借款利率远远超出法定利率上限。在仲裁审理中，吴孝飞向仲裁庭隐瞒《奖励协议》这一关键证据，导致仲裁庭作出支持其1.33亿余元请求的错误裁决。四、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裁定撤销。吴孝飞利用签订《结算协议》、《奖励协议》的合法形式掩盖其获取高额借贷利息的非法目的，仲裁裁决对吴孝飞获取超出年利率40%的利息的非法目的予以支持，意味着鼓励借贷双方通过选择仲裁作为争议解决方式来合法规避借款利率的法定上限，扰乱正常社会经济秩序，违反了法律对于违约金、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或者逾期利息计算标准的规定，严重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五、仲裁员在仲裁本案时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仲裁员在仲裁案件审理活动中利用仲裁职权，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作出枉法裁决，严重侵害三维公司、陈则熹的合法权益。被申请人吴孝飞称，一、本案中吴孝飞不存在隐瞒《奖励协议》的情形。《奖励协议》系双方共同签订，共同持有，吴孝飞无法也无必要从中隐瞒，且仲裁阶段三维公司、陈则熹已经向仲裁庭提供该《奖励协议》并经双方质证；本案签约背景是共同投资合作开发地产项目，并非基于民间借贷;《奖励协议》与《结算协议》是分别基于出力和出资的不同事项而缔约，二者分别独立并没有主从合同关系，三维公司、陈则熹将奖励款与利息混为一谈存在恶意，企图逃避债务，减少违约成本。二、双方之纠纷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并不涉及社会公共利益，三维公司、陈则熹以仲裁裁决影响社会公共利益，申请裁定撤销的主张，既无事实也无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三、“枉法裁判”有严格的法律界定，是指本案仲裁员具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并且需要提供“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等法定证据予以证明，三维公司、陈则熹未提供任何证据，就声称仲裁员枉法裁判，有失公允，缺乏尊重。四、仲裁裁决没有超出仲裁协议中约定的范围。五、仲裁裁决关于实体问题的处理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提请撤销仲裁的范畴。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三维公司、陈则熹的申请。经审查查明，三维公司（甲方）、陈则熹（丙方）与吴孝飞（乙方）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结算协议》，其中结算金额1.1条约定，基于东河地块项目开发，乙方已经为东河地块项目的开发总计提供了人民币114106600元资金。1.3条约定，甲乙丙三方一致确认，上述资金性质为借款，将按照年利率24%计算相应利息，截止2016年7月18日，上述借款对应的利息为人民币82311046元。结算安排2.1条约定，甲方同意向乙方偿还114106600元借款，并支付相应利息82311046元。2.2-2.6条约定各期还款金额。担保3.1条约定，为确保甲方能按照本协议约定履行各项义务，甲乙双方一致同意，由甲方实际控制人丙方陈则熹对甲方基于本协议约定而影响乙方承担的所有责任和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在签署本协议时，丙方应同时签署附件所列担保函。违约责任5.1条约定违约责任的计算方式。适用法律及争议的处理7.1条约定，本协议的订立、效力、解释、履行和争议的解决，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如发生争议的，应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以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贸仲依据三维公司、陈则熹与吴孝飞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结算协议》中仲裁条款的约定，以及吴孝飞于2019年6月10日向贸仲提交的书面仲裁申请，受理了双方因履行上述《结算协议》产生的结算协议争议仲裁案，案件编号为DB20191136。该案适用2015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在仲裁程序中，吴孝飞的仲裁请求为，1.裁决三维公司立即向吴孝飞支付欠款27415580元；2.裁决三维公司立即向吴孝飞支付滞纳金69188313.88元（按照预期金额每日0.1%的标准计算……）；3.裁决三维公司立即向吴孝飞支付违约金95834674元；4.裁决三维公司立即赔偿吴孝飞律师费3000000元；5.裁决陈则熹对上述第1、2、3、4项义务承担连带支付责任；6.裁决本案仲裁费、财产保全费5000元，保全担保费50000元均由三维公司和陈则熹承担。仲裁裁决在关于案件审理程序的表述中载明：庭后，吴孝飞于2019年9月26日向仲裁院提交了明确第六项仲裁请求的说明。仲裁院向吴孝飞寄送了缴费通知，并随函将上述说明寄送给三维公司、陈则熹。吴孝飞根据上述通知补缴了仲裁预付金，仲裁庭通知双方已决定受理吴孝飞明确后的仲裁请求。仲裁案件开庭后，贸仲将三维公司提交的“关于《补充意见》所附《奖励协议》及本案客观事实之说明”作为材料接受，于2019年11月28日发函将上述材料转交吴孝飞与陈则熹，并组织各方进行核对、发表意见和异议。2020年2月5日，贸仲作出仲裁裁决：（一）三维公司向吴孝飞支付欠款27415580元；（二）三维公司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向吴孝飞支付滞纳金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包括计算至2019年4月22日的金额人民币46020939元；及自2019年4月2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欠付的人民币2741558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根据实际逾期天数计算的金额）；（三）三维公司向吴孝飞支付违约金人民币59964882元；（四）三维公司赔偿吴孝飞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保全担保费人民币50000元；（五）本案仲裁费……；（六）陈则熹对上述第（一）（二）（三）（四）（五）项三维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七）驳回吴孝飞的其他仲裁请求。本院认为，本案是当事人申请撤销国内仲裁裁决案件，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撤销国内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本案中，对于申请人三维公司、陈则熹提出的申请请求和理由，本院分析认定如下：一、关于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仲裁裁决事项超出仲裁协议的范围，依法应予撤销。本院经审查认为，仲裁协议是仲裁管辖权的基础，当事人意思自治是仲裁的首要原则。双方签订的《结算协议》第七条约定有仲裁条款，且该仲裁条款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的要件，有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仲裁事项和选定的仲裁委员会，系合法有效的仲裁协议。《结算协议》中的仲裁条款约定的仲裁事项为“本协议的订立、效力、解释、履行和争议的解决”。根据双方签署的《结算协议》的内容可知，该协议在结算金额部分对三维公司欠付吴孝飞资金及利息作出确认，在结算安排部分对三维公司各期应还款金额作出约定，在担保部分对陈则熹的保证责任作出约定，在违约责任部分对滞纳金及违约金作出约定。吴孝飞提请仲裁的请求事项为支付欠款、滞纳金及违约金等，上述请求事项均为《结算协议》结算金额、结算安排、违约责任条款中约定内容，均属于仲裁协议约定的“本协议的订立、效力、解释、履行和争议的解决”的范围。贸仲仲裁庭的仲裁裁决事项亦是对吴孝飞请求支付欠款、滞纳金及违约金等作出的裁决，均未超出双方约定的仲裁事项范围。故三维公司、陈则熹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对于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结算协议》第2条明确约定1.14亿余元为借款本金，双方签订的系借款合同，三维公司与吴孝飞均认为双方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依此选择仲裁争议解决方式，吴孝飞亦是据此提出的仲裁申请请求。因此本案应依法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但仲裁裁决（第32页）却将双方认定为投资关系，并以此为由不予适用民间借贷关于24%法定利率的上限规定。双方曾经的合作投资关系并未签订任何协议，更未约定仲裁争议解决条款，如果针对合作投资关系予以审理，则缺乏基本的仲裁协议条款，因此仲裁庭超出《结算协议》范围，认定双方系投资合同关系并支持相应的投资回报，系无权仲裁。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案涉争议款项的性质为投资款而非借款的主张系三维公司、陈则熹在仲裁程序中的书面代理意见（详见仲裁裁决第13页）中自行提出的，仲裁庭在仲裁裁决（第32页）系引述三维公司、陈则熹在仲裁程序中的主张，并针对该主张作出分析认定，仲裁庭认定“双方当事人根据项目实际运作情况，达成项目《结算协议》，约定申请人（吴孝飞）前期为上述项目已投入的资金确认为债权，由被申请人分期偿还，此约定并无不妥……因此，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第一被申请人应当按照《结算协议》之约定偿付申请人相关款项”。由此可见，三维公司、陈则熹该主张系基于对仲裁裁决书内容的误解，本院在此予以说明。二、关于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仲裁裁决超出仲裁请求的范围。《仲裁规则》第十七条规定，申请人可以申请对其仲裁请求进行变更，但是仲裁庭认为其提出变更的时间过迟而影响仲裁程序正常进行的，可以拒绝其变更请求。可见，对于开庭后说明仲裁请求变更情况的，仲裁庭有权视案件的审理情况决定是否接受。据仲裁裁决载明，仲裁案件开庭后，吴孝飞向仲裁庭提交了明确第六项诉讼请求的说明并补缴了仲裁预付金，仲裁庭决定受理吴孝飞明确后的仲裁请求并通知了各方当事人。因此，本案中仲裁庭决定受理变更后的仲裁请求并通知双方，不违反《仲裁规则》的相关规定。变更后的仲裁请求第六项为“裁决本案仲裁费、财产保全费5000元，保全担保费50000元均由三维公司和陈则熹承担”，已经要求陈则熹承担该等费用，仲裁裁决陈则熹对第（四）（五）项三维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支付责任，并未超出仲裁请求的范围。三维公司、陈则熹的上述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关于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吴孝飞向仲裁庭隐瞒关键证据《奖励协议》，足以影响公正裁决，应当裁定撤销。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的情形中的第五项为“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其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本案中，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吴孝飞向仲裁庭隐瞒关键证据《奖励协议》。经查，该《奖励协议》系三维公司、陈则熹与吴孝飞共同签署并各自持有，三维公司、陈则熹在仲裁程序已经向仲裁庭出示了该《奖励协议》，在本院审查阶段亦向本院提供了该《奖励协议》。由此可见，该《奖励协议》并非仅为对方当事人吴孝飞所掌握，三维公司、陈则熹亦掌握该证据并已经在仲裁程序中提交仲裁庭。综上，三维公司、陈则熹的主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本院不予支持。四、关于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鼓励借贷双方通过选择仲裁作为争议解决方式来合法规避借款利率的法定上限，扰乱正常社会经济秩序，应当予以撤销。本院认为，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是指违背以社会公众为利益主体的，涉及整个社会最根本的法律、道德的共同利益，其表现形式应当是违背我国法律的基本制度与准则、违背社会和经济生活的基本价值取向，危害社会公共秩序和生活秩序，违背社会全体成员共同普遍认可、遵循的基本道德准则。本案中，三维公司、陈则熹与吴孝飞针对案涉合同项下的纠纷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仲裁庭经过审理对各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作出的裁决并未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三维公司、陈则熹提出的仲裁裁决无视双方形成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事实，在申请人仅有2000多万元利息未支付的情况下，最终裁决1.3亿多元，使吴孝飞获取了超过法定利率的利息，严重违反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和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法定利率之规定的主张，实质上是对于仲裁庭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存在异议，但是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是仲裁庭实体审理权限范围，不属于人民法院仲裁司法审查的范围。因此，三维公司、陈则熹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五、关于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枉法裁决的行为，依法应予撤销。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六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六项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的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本案中，三维公司、陈则熹主张仲裁员有枉法裁判的行为，但并未提供生效的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予以证明。据此，三维公司、陈则熹的该项请求，缺乏法律依据和证据支持，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包头三维资源有限公司、陈则熹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包头三维资源有限公司、陈则熹负担（已交纳）。审判长  贾丽英审判员  于颖颖审判员  朱秋菱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六日书记员  刘昊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