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9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如东县栟茶镇新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如东县。 法定代表人：康红梅，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建群，江苏震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告）：徐秀兰，女，1951年10月15日生，汉族，住如东县。 委托代理人：金志学，江苏联嘉律师事务所律师，受如东县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担任诉讼代理人。 上诉人如东县栟茶镇新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徐秀兰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东县人民法院（2019）苏0623民初52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庄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新庄村委会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法院认定徐秀兰所在的原唐庄大队一队经撤并新庄村错误，导致判决承担责任主体错误。村委会与各小组（以前称生产队）之间仅是一种管理上的关系，并非一审法院认为的同一组织机构的关系。因此即使新庄村委会所属原唐庄一队应承担责任，也不应由新庄村委会承担。2.徐秀兰与原唐庄一队之间并非一审认定的提供劳务者与接受劳务者之间的关系。徐秀兰发生事故时其与生产队之间系社员与小队组织之间的集体成员之间的关系。徐秀兰参加生产队的脱粒也是为了自己分得相应的粮食而付出劳动，其劳动行为是为了他们生产队整体服务，而非为新庄村委会服务。3.一审认定生产队在组织脱粒作业中存在安全管理及防范过错，没有事实依据。首先，事故发生在1978年，当时生产力的水平不能与现在的生产力同日而语，我们不能用现在的要求去衡量当时的做法。其次，事故发生时的情形徐秀兰并未举证（本案不存在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形），一审法院仅凭主观推断生产队存在安全管理等过错，显然不当。4.正如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徐秀兰受伤后生产队支付了医疗费，按同等劳动力计算工分，享受相关待遇。因此，徐秀兰的损失已经由生产队按当时的政策等规定进行了处理。徐秀兰再次提出赔偿要求，属于重复主张。5.一审法院计算徐秀兰已获得的赔偿金额不完整，酌定扣除赔偿款错误。按照一审判决逻辑也应当将徐秀兰已获得的全部金额予以扣减，此种酌定扣减无法律依据，同时无限扩大了自由裁量权的适用。6.时效问题。徐秀兰在1978年受伤，即使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实施开始计算，徐秀兰能得到法院保护其权利的时间也最多一年，其身体受到伤害是一个显然存在的客观事实，其在身体受到伤害后就知道并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权。同时徐秀兰主张权利也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最长时效20年。一审法院任意延长诉讼时效与法律规定明显相违背，不利于法律的正确实施，更严重损害了法律的严肃性。7.一审法院适用现在的法律要求当时的生产队，并以此判决承担赔偿责任明显违反法不溯及既往的法律原则。况且对徐秀兰的事故伤害，原生产队等已经作出了相应处理，一审法院认为当时的法律、民事政策没有具体规定也缺乏事实依据。8.本案属于一个政策性的问题，不应当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 徐秀兰辩称，1.新庄村委会认为原唐庄大队一队经撤并为新庄村委会错误，导致判决承担责任主体错误，我认为是错误的。首先，1982年分田到户后以村为核算单位，不再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其次，新庄村委会一审时承认徐秀兰于1978年参加生产队劳动受伤，对被告诉讼主体是认可的。新庄村委会现认为应当诉生产队是错误的。2.新庄村委会认为，生产队组织脱粒作业没有过错，也是错误的。徐秀兰为生产队提供劳动，在劳动过程中受伤，属于提供劳务，新庄村委会应当赔偿徐秀兰的损失。3.新庄村委会认为徐秀兰受伤后，生产队支付了医疗费，按同等劳力计工分，就已经得到了赔偿，是错误的。徐秀兰因伤致残丧失了大部分的劳动力，对伤残部分没有得到赔偿。特别是分田到户之后没有办法记工分，且徐秀兰的诉讼请求金额中已经扣除了相应的金额，不存在重复主张。4.上诉人还认为适用法律错误，也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徐秀兰的请求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首先，徐秀兰1978年受伤时，当时没有相应的法律规定。其次，徐秀兰受伤后，新庄村委会同意长期赔偿徐秀兰，开始给的是同等劳动力记工分。落实承包制之后，村里按照农业税，原来每年给补贴，分年给补偿，但到2018年开始，新庄村委会就不给补偿了。新庄村委会同意补偿，但没有资金来源。虽然民法通则明确了最长时效是20年，但民法通则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徐秀兰受伤时没有相应的法律规定，期间又经过了文革特殊时期，我认为可以延长。另外一审法院还认为新庄村委会一直认可同意赔偿，直接到2017年都是以各种方式来赔偿的，仅仅是适当补偿，比较少。但是后来到了2018年就不给予补偿了，实际上也改变了原来的承诺。因此，从本质上来讲，没有超过时效。5.本案并不是政策性的问题。因为当时受伤时没有法律，那时是只有政策调整，但是后来有了法律，实际上新庄村委会也一直都愿意赔偿，也应当给予徐秀兰适当的赔偿。而实际上一审判决的赔偿中扣减了大部分，也不是按照徐秀兰主张多少就赔偿多少。我认为这种赔偿也是合情合理的。综上，新庄村委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 徐秀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新庄村委会赔偿其因人身损害造成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鉴定费合计27730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78年，徐秀兰在原唐庄大队一队，被安排到脱粒机前，推麦杆进脱粒机，徐秀兰的左手臂不幸被绞进脱粒机而受伤，当即被送往医院住院治疗，后被截肢。此后，生产队支付了医疗费，按同等劳动力计工分，享受相关待遇。1982年农村体制改革，承包到户，无法计工分，村给予了照顾、补助。2007年始，村里给予享受散养五保待遇，2016年后二季度始，享受二级残疾补助，先后共享受补助合计28680元。2017年国家残疾标准上调，徐秀兰审核定为三级，不再有残疾补助。 2018年10月10日，徐秀兰经一审法院委托南通市第二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其意见为：徐秀兰左上肢大部分缺失构成四级伤残。为此，徐秀兰支付鉴定费1200元。 另查明，原唐庄大队一队，经撤并为如东县栟茶镇新庄村。 一审法院认为，1.徐秀兰根据生产队的安排，参加麦杆脱粒过程中受伤，当时的法律、民事政策对此没有具体规定，故应比照民法通则的规定予以处理。本起损害事故中，原生产队在组织脱粒作业中，对高速运转的作业机械可能产生的危险程度认识不足，安全管理不够，防范不力，导致事故发生，存在明显过错。徐秀兰在脱粒操作过程中，安全意识不强，操作为当，不应用手过度推进麦杆，导致事故发生，也存在一定的过错，根据双方过错大小，认定新庄村委会承担60%的民事赔偿责任，其余徐秀兰自负。2.从徐秀兰行使诉讼请求权的法定时效上看，徐秀兰的损害事故发生在民法通则实施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65条“在民法通则实施前，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利被侵害，民法通则实施后，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的诉讼时效期间，应当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和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从1987年1月1日起计算”的规定。但徐秀兰受伤后，生产队每年给予记工分、补助、五保照顾、残疾补助等，2017年停发残疾补助后，徐秀兰才知道权利被侵犯，符合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徐秀兰的情况特殊，事发至今虽超过二十年，应当延长诉讼时效，故徐秀兰的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依法应当支持。3.根据法律、法规规定的赔偿范围、项目和标准，根据徐秀兰伤残程度，精神抚慰金在总额中酌定3万元。徐秀兰的损失为：残疾赔偿金（20845元×13年×70%）189689.5元、精神抚慰金3万元、鉴定费1200元，合计220889.5元。新庄村委会已照顾、补助的金额，酌定在新庄村委会赔偿款中扣除。据此，依照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五条及有关民事政策之规定，判决：新庄村委会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徐秀兰在劳动过程中受伤致残所造成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鉴定费等各项损失合计103853.7元。其余损失徐秀兰自负。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730元，由徐秀兰负担1350元，新庄村委会负担138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2018年6月18日新庄村委会出具的《情况说明》中称，“徐秀兰……我村四组村民，1987年在我村集体上工打麦子导致左臂受伤……失去左臂……2007年开始村里给予享受散养五保待遇一直到2015年底，2016年后二季度开始享受二级伤残补助。2017年国家残疾标准上调，徐秀兰审核定成三级，不再有残疾补助……我村四组村民徐秀兰1978年为村集体提供劳动受伤致残，过去我村每年给予补偿，现我村愿继续补偿，但没有资金渠道、来源”。从上述新庄村委会所述情况来看，徐秀兰受伤致残后，新庄村委会一直给予徐秀兰补偿，且新庄村委会表示愿意继续补偿。本案诉讼中，新庄村委会才拒绝赔偿。因此，本案中不存在已经超过普通诉讼时效期间和最长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根据上述《情况说明》，新庄村委会表示愿意继续补偿，故新庄村委会主张不应由其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本案不应当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也不能成立。徐秀兰在为集体从事劳动过程中致残的赔偿问题，因当时的法律没有具体规定，可以比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归责原则为无过错责任。依照过失相抵规则，根据徐秀兰的过错，可以减轻新庄村委会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新庄村委会承担6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关于是否重复赔偿以及扣减赔偿款问题。徐秀兰主张以及一审判决的项目为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残疾赔偿金是对公民健康权受侵害导致其全部或者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的赔偿，是对劳动者未来收入损失赔偿。而在本案诉讼之前徐秀兰基本上是按照一定期限获得一定的补偿，从项目和数额上来看，基本上为对徐秀兰之前收入减少的补偿。也没有证据证明徐秀兰已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而且，一审法院已经扣减了徐秀兰所述从1998年至2018年期间徐秀兰所获得的补偿28680元。因此，新庄村委会上诉称本案中存在重复赔偿以及扣减赔偿款错误，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新庄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0元，由上诉人如东县栟茶镇新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审判长  王建勋 审判员  吴 风 审判员  谭松平 二〇二〇年六月一日 书记员  翟羽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