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134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拥军，男，1976年3月5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滨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金刚，江苏仁勤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昱，男，1981年11月21日生，汉族，住无锡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正焱，江苏云崖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黄拥军因与被上诉人徐昱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9）苏0213民初11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黄拥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徐昱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涉转让协议书不成立。案涉协议约定转让的标的为股权，无锡市梁溪区宝贝家苗苗早教乐园（以下简称早教乐园）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并不存在股权，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股权质押等均无法办理。2.即使转让协议书成立，该协议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一审中其提供了早教乐园的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无锡市民办学校年检检查报告书、教育部门出具的准予继续办学的年审反馈报告等证据均证明早教乐园属于民办学校的性质，但徐昱作为早教乐园的举办者将份额向其转让属于举办者的变更，没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通过财务清算及理事会或董事会同意后经审批机关审批等程序，违反了强制性规定，因而协议无效。3.即使转让协议有效，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格过高，显失公平。根据早教乐园的章程，徐昱出资金额为3万元，但协议约定的受让价格却为20万元，溢价接近7倍，早教乐园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不得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转让的价格不应当超过徐昱的出资额，否则变相使得徐昱获得盈利，违背了早教乐园非盈利的性质。4.徐昱因未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无权请求其支付剩余的10万元转让款。法定代表人的变更需要离任审计，徐昱应当提交客观真实的离任审计报告，但徐昱提供的离任审计报告与其他两份审计报告数据严重相悖，其无法确认离任专项审计报告内容是否客观真实，徐昱无权要求其支付剩余的10万元。被上诉人徐昱辩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1.双方之间签订的转让协议书是依法成立的，虽然协议约定是股权转让协议，但事实上早教乐园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并不存在股权，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为参照股权转让的方式转让民法非企业的出资，股权的说法属于文本瑕疵，并不影响协议的成立。2.案涉协议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早教乐园业务范围为0到3岁，婴幼儿全日制，根据国务院办公厅的相关规定，早教乐园属于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而不属于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的任何一种民办学习机构类型。黄拥军所称的程序性规定也仅是管理性规定而非强制性规定，不影响协议的效力。3.协议不存在价格过高显失公平的情形。出资额和转让款并不产生必然联系，影响转让价款的不是出资额而是转让标的的财产价值。黄拥军对于早教乐园的经营情况和其出资金额是明知的，且协议签订后也已经履行了10万元转让款，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黄拥军即使认为案涉协议显失公平也属于可撤销事由，并非抗辩，一审中未提出反诉，二审中不应当理涉。4.其要求黄拥军支付剩余10万元价款的条件已经成就。案涉协议约定剩余10万元款项应当在2019年7月31日前全部付清，不存在先后履行顺序。其已经出具了离任审计报告，离任审计报告与之前审计报告数据不同是因为审计范围不同，且数据真实性并不影响法定代表人的变更，与本案无关联性。5.黄拥军不同意履行后续义务的真实原因系黄拥军经营管理不善，导致早教乐园存在潜在的法律风险。其将早教乐园交接给黄拥军后，因管理不善，导致发生幼儿受伤、拖欠老师薪资等引发的仲裁、诉讼案件。黄拥军的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徐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黄拥军向其支付股权转让款10万元及支付逾期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1日起至黄拥军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2.黄拥军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协议书，双方互相协助前往去相关部门办理举办者更名及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由此产生的费用由黄拥军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9年6月26日，徐昱、黄拥军、早教乐园及案外人李羽共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鉴于早教乐园是2013年4月25日成立的民办非企业单位，并在无锡市梁溪区民政局登记，注册资本10万元，其中黄拥军出资6万元，占有股权比例60%；徐昱出资3万元，占有股权比例30%；李羽出资1万元，占有股权比例10%；李羽同意放弃股东优先购买权，同意徐昱的股权转让给黄拥军，同意黄拥军的股权质押给徐昱，也同意早教乐园为黄拥军的债务向徐昱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基于上述事实，徐昱、黄拥军、早教乐园达成如下协议：一、黄拥军同意受让徐昱在早教乐园的30%股权，受让价格为人民币20万元整；二、黄拥军在签订本协议后5天内，向徐昱支付首笔转让款人民币10万元，余款10万元在2019年7月31日前全部付清；三、徐昱在收到黄拥军上述首笔转让款10万元后，7天内配合黄拥军办理股权转让及法人代表变更登记手续。在法人代表变更手续办理完成前，需徐昱、黄拥军向梁溪区民政局、教育局确认变更手续办理中，黄拥军必须付完全部款项。在本协议中所产生的费用由黄拥军承担……五、如黄拥军不按上述约定期限付款，应承担违约责任，按年利率24%计算欠付款项的利息。协议签订后，黄拥军仅向徐昱支付10万元，徐昱催讨余款未着，故于2019年11月6日诉至法院。一审另查明，早教乐园于2013年4月25日成立，类型为民办非企业单位。其章程约定：本单位是主要利用非国有资产自愿举办的，从事非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的社会组织。本单位的登记管理机关是无锡市梁溪区民政局，业务主管单位是无锡市梁溪区教育局。举办者为徐昱、黄拥军、李羽、吴正峰；开办资金10万元，由徐昱出资10万元，黄拥军出资4万元，李羽出资1万元，吴正峰出资2万元；业务范围为0-3岁婴幼儿全日制。本单位设理事会，其成员为徐昱、黄拥军、李羽、吴正峰、唐磊。理事会设理事长1名、副理事长1名。理事长、副理事长由理事会以全体理事的过半数选举产生或罢免。本单位的法定代表人为理事长。剩余财产的处理：（一）优先支付清算工作费用；（二）办理税务注销、银行注销等手续，结清税款、利息；（三）在登记管理机关的监督下，将剩余财产捐赠给与本单位性质、宗旨相同、相似的社会组织，并向社会公告。以上事实，有《协议》、《无锡市梁溪区宝贝家苗苗早教乐园章程》、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一审诉讼中，徐昱为证明其积极与黄拥军联系办理股权转让和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手续，提供了与黄拥军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屏，载明：“2019年8月12日下午9时57分，徐昱：现在签字好了，人家在注协，没有办法出报告，要等注协过了就可以了；2019年8月29日下午12时12分，徐昱：你快点把会计事务所的费用打过去，可以去拿了，下面的手续全部要这份资料完成后才可以办呢；2019年9月17日10时27分，徐昱：你去民政核对了吗？等你好了我要提供书面资料签字了”。经质证，黄拥军认为真实性无异议，但不完整、不连贯，不具有证明力。黄拥军为证明徐昱未按约配合办理相关手续，提供了无锡锡州会计师事务所于2016年、2017年出具的早教乐园专项审计报告（报告文号：锡州会师专审字[2016]第5112号、[2017]第5051号）和江苏中证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证所）于2019年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报告文号：苏中会专审[2019]第1005号），证明中证所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与前两份报告内容严重相悖，不能作为徐昱离任审计的依据。经质证，徐昱对三份专项审计报告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认为前两份审计报告系用于年检，审计范围不同，因此数据与中证所出具的不一致。本院询问黄拥军，是否因上述三份审计报告不同将导致相关部门拒绝办理举办者和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黄拥军回答：“影响我签订合同时对苗苗园的知情权”。一审法院经认证认为，徐昱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屏，证据形式合法，黄拥军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可以证明徐昱在签订《协议》后配合黄拥军办理相关手续。黄拥军提供的专项审计报告，双方对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虽然黄拥军主张审计报告数据不一致可以证明徐昱未履行配合义务，但经法院询问其未正面回应数据不一致是否会影响办理相关手续的问题，故认定黄拥军主张的这一事实不成立。相反，专项审计报告可以证明徐昱已经配合进行了离任审计。原审法院经审查后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协议是否因缺乏明确的标的而不成立；2.案涉协议是否因未经审批而无效；3.黄拥军能否以徐昱未按约履行配合办理股权转让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为由拒绝向徐昱支付剩余转让款10万元。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合同的真实意思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进行确定。虽然《协议》指称的“股权”为公司法专属法律概念，并不适用于早教乐园这类民办非企业单位，但从《协议》对双方出资情况以及转让标的物性质、数量的描述来看，双方的真实意思即黄拥军受让徐昱在早教乐园中30%的出资份额，故《协议》具备标的、数量等合同成立的要素，黄拥军辩称《协议》因缺乏确切的标的而不成立的意见，不予采信。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需要国家相关行政部门审批的主体为学历教育、学前教育、自学考试助学及其他文化教育的民办学校，以及以职业技能为主的职业资格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的民办学校。但根据《江苏省学前教育条例》第二条的规定，“本省行政区域内学前教育的实施与管理，适用本条例。本条例所称学前教育，是指对三周岁以上不满六周岁学龄前儿童实施的保育和教育。不满三周岁学龄前儿童实施保育教育的具体办法，由省人民政府制定”，故学前教育指向的是三周岁以上不满六周岁的学龄前儿童，而早教乐园的服务对象为0-3岁婴幼儿，故其不属于学前教育机构。另根据国务院办公厅于2019年5月9日发布的《关于促进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19〕15号）第二条第（三）项规定，“举办非营利性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的，在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所在地县级以上机构编制部门或民政部门注册登记……经核准登记后，应当及时向当地卫生健康部门备案”，故早教乐园应当属于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不属于《民办教育促进法》所规定的任何一种民办学校类型。因此，早教乐园不在《民办教育促进法》的适用范围内，黄拥军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早教乐园举办者的变更应当适用《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其主张《协议》因违反《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而无效的意见，不予采纳。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协议》已在第二条中约定付款期限为2019年7月31日，黄拥军应当按期履行付款义务。同时，根据第三条第二句，黄拥军应当在相关手续办理完成前付清全部转让款。现有证据可以初步证明徐昱已履行了部分配合办理手续的义务，因此，黄拥军依据《协议》不享有同时履行或先履行抗辩权，对其主张有权拒绝支付剩余10万元转让款的辩称意见，不予支持。综上，案涉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成立、有效。黄拥军未按期支付转让款，构成违约，徐昱有权请求黄拥军支付剩余转让款10万元并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19年8月1日起的逾期付款利息，并配合黄拥军办理举办者、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手续。黄拥军主张上述协议显失公平，属于法定的可撤销事由，黄拥军以此为由对合同效力进行抗辩，依法不予支持。况且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在地位平等的情况下经协商订立，黄拥军又系早教乐园的举办者、出资人之一，对早教乐园的非营利性质和剩余财产不得分配给出资人的章程约定均属明知，并且已经按约定履行了10万元转让款，现其主张溢价转让显失公平，理由难以自洽。黄拥军主张徐昱在担任法定代表人期间有损害早教乐园和出资人利益的行为，与本案的诉讼标的之间没有关联，其可以通过另行诉讼等途径寻求救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规定，判决如下：一、黄拥军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徐昱支付转让款1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以1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二、黄拥军、徐昱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办理早教乐园举办者、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登记手续，变更登记的费用由黄拥军承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计取1150元，保全费1270元，合计2420元，由黄拥军负担。二审经审理，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否成立；早教乐园是什么性质的机构，上述协议是否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协议约定的价格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黄拥军是否能以离任审计不真实为由拒付剩余款项。关于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黄拥军认为因早教乐园不存在股权，因此案涉协议的转让标的不存在。本院认为，黄拥军和徐昱都是早教乐园的出资人，对于早教乐园的性质是明知的，双方对于协议中所谓的“股权”实际上就是指出资份额也是明知的，因此该协议并不存在因没有转让标的而不成立的情形。关于早教乐园的性质是否属于《民办教育促进法》中规定的民办学校，根据该法规定，其所称的民办学校是指“需要国家相关行政部门审批”、且“主体为学历教育、学前教育、自学考试助学及其他文化教育”和“以职业技能为主的职业资格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的学校”。案涉早教乐园的服务对象为0-3岁的婴幼儿，显然不符合上述主体条件。国务院办公厅2019年5月9日发布的《关于促进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19]15号）对于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做了明确规定，因此早教乐园属于非营利性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案涉协议不存在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情形。关于协议约定价格问题，转让价格与实际出资价格并非必然相等，在早教乐园的经营过程中，实际投资金额与初始出资金额也并非必然相等，黄拥军和徐昱都是早教乐园的出资人，对于早教乐园的资产情况均明确清楚，且协议签订后，黄拥军也已经履行了部分。因此，黄拥军称协议价格显失公平缺乏依据，且合同显失公平系法定可撤销事由，黄拥军直接以此为由抗辩无须支付剩余款项，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关于离任审计的问题，离任审计系双方履行出资转让和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中的环节，根据合同约定，黄拥军支付转让款的条件为签订协议后5天内支付10万元，2019年7月31日前付清余款10万元，并非以出具离任审计或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为前提。徐昱的义务则是在黄拥军付清款项后7天内配合黄拥军办理相关手续。因此，徐昱主张黄拥军支付剩余10万元转让款条件已经成就。事实上，徐昱也已经提供了离任审计报告，如黄拥军履行完己方先履行义务后，认为徐昱未在约定期限内按约履行后履行义务，或因离任审计报告存在不真实等情形给其造成损失的，则黄拥军届时可以另行主张相关权利。综上，黄拥军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黄拥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缪 凌审判员 钱 菲审判员 胡 伟二〇二〇年六月四日书记员 蒋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