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1民终5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金志华，男，1969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涛，四川三江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小波，四川三江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执行案外人）：李刚，男，1975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波，四川高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凯，四川高贸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四川省华城建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乐业巷36号1栋1单元2-4层。 法定代表人：汪淑华，经理。 上诉人金志华因与被上诉人李刚、原审第三人四川省华城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城建筑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20)川1102民初16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志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李刚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李刚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在本案基本事实尚未查清的情况下就径行错误认定李刚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严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并非是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和承包人为被告提起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审判决认定李刚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一方面超出了本案的审理范围，另一方面因一审法院并非针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进行审理，作出该定有失公正且必然对工程所涉各方之权利义务关系造成影响。同时，李刚及华城建筑公司均未提供案涉工程结算的依据，也未提供发包人已支付工程款的明细，李刚是否系工程实际施工人以及案涉工程发包方差欠华城建筑公司工程款的具体数额并未查清，认定李刚系案涉工程实际施工人的证据明显不足。2.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李刚对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享有的权利仅为债权请求权而非所有者权利，一方面又认定李刚得以该债权实际所有人的身份排除金志华的执行，明显矛盾。即使李刚依据相关规定可以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但该债权并不具有优先性，当然也不能对抗金志华。况且一审法院在本案诉讼开始前已采取执行措施冻结了华城建筑公司在发包人的应收工程款，发包人负有协助执行义务在先，其在协助执行义务范围内亦不应再对李刚重复承担责任。3.无论李刚是否系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权利不具有合法性和真实性，其提出的执行异议申请不足以对抗金志华，不能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即使李刚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对该工程款仅仅享有债权请求权，并且该权利至今没有任何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不具有真实性。李刚以法律所禁止的挂靠方式进行建筑施工活动，该权利也不具备合法性，不应当得到保护。 李刚辩称，1.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解决的是案外人是否享有阻止人民法院对执行标的的强制执行的权益。确认或否认这一诉讼结果的前提，须依法就异议人是否对执行标的享有真实、合法的权益进行审查。本案中，审查李刚是否对金志华已申请法院保全的案涉工程款项享有权益，就必须对李刚与案涉工程及工程款的法律关系予以认定。从李刚与华城建筑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内容、李刚及其聘请的项目负责人、施工人员与华城建筑公司的关系、以及案涉工程项目的实际履行情况看，一审判决将李刚认定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是正确的。2.李刚作为案涉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根据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对该工程项目业主应付的工程款（包括金志华申请法院冻结的应付工程款）享有合法的权益。本案中，案涉工程已竣工验收合格，李刚当然对工程项目业主差欠的工程款享有合法权益，不存在违法性。3、李刚对工程项目工程款享有阻止执行的权利。金志华申请对华城建筑公司的保全行为是依附于华城建筑公司对业主享有真实权益基础之上。由于案涉工程存在挂靠法律关系，被挂靠方华城建筑公司当然不实际享有项目工程款权益，人民法院当然也不应执行与金志华并无任何债务关系的李刚享有的权益。同时，根据类似案件的生效司法判决例，均认为应当以谁投资、谁受益原则来处理该类案件。华城建筑公司对案涉工程并未进行任何投资，不应享有工程收益。 华城建筑公司未答辩。 李刚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李刚为以华城建筑公司名义于2011年3月29日与双流县水务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流水务公司）所签《建筑工程施工合同》项下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并就该工程的工程款享有所有者权利；2.判决停止对（2019）川1102号执179号之一《执行裁定书》的执行，并解除对135万元工程款的冻结；3.由金志华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3月21日，李刚（乙方）与华城建筑公司（甲方）签订《建筑工程内部目标责任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李刚取得“成新蒲”双流段配套管网工程B、C段的全面管理优先权。该合同载明：三、承包方式：乙方负责实施履行甲方与业主所签订合同的全部工作内容和承诺的相关事宜，负责从开工到竣工交付使用与竣工结算的全部过程，负责工程所需的一切材料和机具的采购和调配，负责满足施工需要的人、机、料的配置，包质量、工期、安全、文明施工、包施工成本、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确保上缴甲方管理费的承包方式。……七、工程资金管理：1.经双方协商乙方同意将其承包的工程按建设单位（业主）或审计师事务所审定的工程结算造价的3.5%作为管理费向甲方缴纳。2.乙方在本工程施工期间，除向甲方交纳管理费之外，自负盈亏，甲方概不承担乙方任何费用和亏损。乙方如不按国家和行业规定进行项目管理、有违规行为和造成经济损失的，甲方视情节轻重予以处理；触犯法律的，交司法部门追究刑事责任。3.项目所收工程款必须回到甲方与乙方约定的账号，财务部按相关规定扣除费用后，其余部分由乙方上报《付款申请书》的同时全额拨付给乙方。在合同尾部，第三人华城建筑公司在甲方一栏加盖公章,李刚在乙方一栏签名。 2011年3月29日，华城建筑公司与双流水务公司签订一份编号为STSG2010-013（2）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由华城建筑公司承包“成新蒲”双流段配套管网工程（第二标段），合同价款为15299507元。合同签订后，李刚即组织人员、机械设备进场施工。施工期间，李刚与重庆巨龙管业有限公司、成都成实钢管有限责任公司等供应商签订合同，购买了上述工程所需的PCCP管、螺旋焊管等建材，建材款由李刚与供应商进行结算并支付。上述工程于2011年12月30日通过竣工验收，并于2018年11月19日经成都市双流区审计局审定工程金额为18357769元。 因华城建筑公司差欠金志华劳务工程款1177134元，金志华于2019年1月15日依据（2018）川1102民初3670号民事判决书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7日作出（2019）川1102执179号之一执行裁定书，冻结（提取）华城建筑公司在双流水务公司处的应收工程款，金额以135万元为限。 2019年12月6日，李刚以一审法院冻结（提取）的华城建筑公司在双流水务公司处的135万元应收工程款为其所有为由提起执行异议。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李刚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作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对上述135万元应收工程款享有所有权且该权利具备真实性和合法性，其提出排除执行的异议不能对抗申请执行人。2019年12月1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1102执异94号执行裁定书，驳回李刚的异议申请。李刚不服，遂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李刚2011年至2019年的城镇职工医疗保险的单位缴纳部分由成都建工集团有限公司、成都天府新区海天水务有限公司等公司缴纳，未有华城建筑公司的缴纳记录。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李刚在金志华与华城建筑公司、乐山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生效判决的执行中，对执行标的即135万元应收工程款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请求排除执行的理由为李刚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该135万元应收工程款应归其所有。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李刚是否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对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是否享有所有者权利？二、李刚对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享有的权利是否足以排除一审法院的执行。 一、关于李刚是否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对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是否享有所有者权利的问题。（一）根据华城建筑公司与双流水务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双流水务公司将“成新蒲”双流段配套管网工程（第二标段）交由华城建筑公司建设，华城建筑公司为案涉工程承包人。李刚与华城建筑公司之间并无劳动或劳务合同关系，与双流水务公司亦无直接的承包合同关系，华城建筑公司在与双流水务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之前，通过与李刚签订《建筑工程内部目标责任承包合同》将案涉工程承包给李刚施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项下的施工建设义务由李刚实际履行，李刚实际投资，经营风险和法律后果也由其自行承担，华城建筑公司仅收取一定管理费用。《建筑工程内部目标责任承包合同》的实质系李刚借用华城建筑公司名义承包案涉建设工程，属于实践中的“挂靠行为”，且该案涉建设工程已于2011年12月30日经竣工验收合格，故李刚应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金志华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当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第三人，在查明发包人欠付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建设工程价款的数额后，判决发包人在欠付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基于建设施工合同涉及多方主体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从保护处于弱势地位的建筑工人权益、有效平衡各方当事人利益的角度出发，允许转包法律关系中的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欠付的工程价款。即李刚作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有权向双流水务公司主张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但上述权利仅为债权请求权，而非基于物权所享有的所有权，故李刚主张其就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享有所有者权利于法不符，不予支持。 二、关于李刚对案涉工程的应收工程款享有的权利是否足以排除执行的问题。执行异议之诉应坚持实质审查原则，以保障案外人作为实际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在涉及挂靠等名义权利人与实际权利人不一致时，不能仅依据权利外观表象即作出裁判。如前所述，实际施工人与其实施工程的工程价款债权具有实体上的利害关系。实际施工人对其施工工程价款的权利主张，不仅体现在直接向发包人主张其欠付范围内的工程价款，当该工程价款债权成为执行标的时，实际施工人得以该工程价款债权的实际权利人身份提出异议，这与前述司法解释条款保护实际施工人权益的立法目的相符。本案中，李刚作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可以工程价款债权实际所有人身份向双流水务公司主张该公司欠付的工程价款。华城建筑公司并非案涉工程款的实际权利人，金志华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款项并非该公司的工程款，而是李刚享有的工程款债权，其申请行为必然影响李刚的合法权益。李刚作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对双流水务公司应付案涉工程价款享有的债权，得以排除金志华申请人民法院针对双流水务公司应付案涉工程价款债权的执行。 诉讼标的是当事人之间发生争议，并请求法院作出裁判的实体法律关系。从李刚关于“请求法院确认李刚以华城建筑公司名义于2011年3月29日与双流水务公司所签《建筑工程施工合同》项下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并就该工程的工程款享有所有者权利”的诉请可知，其提起的是确认之诉，其诉讼标的是债权法律关系，即其是否是应收工程款的权利人。而李刚是否属于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仅是其主张该法律关系所依据的理由，并非诉讼标的本身，其对该主张无诉的利益，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 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是对案外人是否享有阻止人民法院对执行标的强制执行的实体权利进行审理。而人民法院是否解除135万元工程款的冻结涉及的执行措施问题，属于执行程序性问题，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审理。 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在（2019）川1102执179号案件中不得对四川省华城建筑有限公司在双流县水务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的应收价款予以执行；二、驳回李刚的其他诉讼请求。（2019）川1102执异94号执行异议裁定于本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四川省华城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除下列事实外，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二审中，李刚称其在案涉工程施工期间对外签订了许多合同，大多数合同是以李刚个人名义签订，少数合同是以华城建筑公司的名义签订。合同所涉款项大多数是李刚个人支付的，华城建筑公司也支付了少部分款项，但都是按照李刚的指示支付的。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刚主张对案涉工程应收工程款享有权利的异议能否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本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而非李刚与华城建筑公司、双流水务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首先应审查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合法、真实的实体权利；其次是其享有的实体权利是否足以排除对执行标的物的强制执行。虽然李刚主张“成新蒲”双流段配套管网工程（第二标段）系其借用华城建筑公司的资质而承建，但案涉《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签约主体为华城建筑公司与双流水务公司。截至目前，双流水务公司与华城建筑公司、华城建筑公司与李刚之间并未进行结算，也没有生效法律文书对应付工程款的权利主体进行认定。即使李刚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有权主张双流水务公司在欠付工程款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但该权利仅为债权请求权，不能据此推论出李刚就是应收工程款的所有权人，更不能据此认为其享有优先于其他债权人的权利。而根据商事行为的外观主义原则，第三方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承包人的判断以合同呈现出的签约主体为标准并据此主张对承包人债权的执行权，符合外观主义要求，其信赖利益应受法律保护。因华城建筑公司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签约主体，金志华有理由相信华城建筑公司系案涉工程的工程款债权人，并有权申请冻结（提取）华城建筑公司在双流水务公司处的应收工程款。李刚以法律所禁止的挂靠方式，借用被挂靠方华城建筑公司的资质进行建筑施工活动，应承担由此带来的法律风险，其与华城建筑公司的挂靠关系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其所提异议也不能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 综上所述，上诉人金志华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20)川1102民初165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刚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童红兵 审 判 员 唐海珍 审 判 员 张开运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符文曦 书 记 员 周惠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