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2民终51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化支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1281142636637X，住所地兴化市阳山路4号。负责人：申家岚，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庆，江苏兴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卞书建，江苏兴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申扣香，男，1970年8月29日出生，汉族，住兴化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成明华，江苏楚豪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化支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因与上诉人申扣香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兴化市人民法院(2019)苏1281民初66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申扣香给付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交强险限额内垫付费用120000元；2.申扣香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因申扣香在事故发生时没有驾驶证且存在逃逸情形，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才依法向受害人在交强险范围内全额垫付。一审法院判决申扣香按责任比例赔付忽视了国家关于交强险的规定，本案不应机械适用侵权责任法，否则交强险无设立必要。申扣香辩称：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1.申扣香虽有逃逸行为，但事后就自首，其在公安部门责任认定上是主要责任而不是全部责任；2.申扣香已经赔偿了受害者253446.01元，在与保险公司签订调解书之前，保险公司对申扣香无证驾驶已经知情，在知情的基础上仍然同意赔偿且达成调解，调解书中没有保留另行主张追偿权的权利，实际上就是保险公司放弃了追偿，其对自己追偿权的处分不违反相关的法律规定，应当受到调解书效力的约束。请求驳回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申扣香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的案件受理费由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双方在（2018）苏1281民初2613号民事调解书中已经明确约定“原、被告双方今后为此事故互无纠缠，本起事故一次性处理终结”，现该调解书已经生效，对本案双方均有约束力，故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无权再行使追偿权。人民财保兴化公司辩称：申扣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由于申扣香在交通事故中存在无证驾驶机动车、逃逸等违法情形，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可免于赔付责任。在交通事故赔偿案件中，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仅是根据法律规定承担了先行垫付赔偿的责任，该责任的最终承担人应是申扣香，从相关的调解书内容看，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并无放弃追偿权的意思表示。调解书中只是约定在人损案件中刘某与申扣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两被告之间不再存在其他纠纷，并不表示申扣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之间的追偿事项已经了结。此外，在反映调解协议内容的调解笔录中，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明确陈述同意调解的前提就是保留对申扣香的追偿权。故申扣香认为调解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丧失追偿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0月6日8时30分许，申扣香驾驶苏Ｍ×××××正三轮载货摩托车沿兴化市戴窑镇戴焦线由西向东行驶至0KM西510M路段左转弯调头，与刘某驾驶的由西向东行驶的“轻骑铃木牌”普通二轮摩托车碰撞，致刘某受伤、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申扣香驾车逃离现场，后于事发当日10时30分许到兴化交警大队投案自首。同年11月8日，兴化交警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申扣香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安全设施不全的机动车在道路上调头，妨碍正常行驶的其他车辆的通行，事故发生后，未能保护现场、施救伤者，并未能迅速报告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驾车逃逸，是造成本起事故的主要原因，申扣香负本起事故的主要责任；刘某驾驶与准驾车型不符的摩托车上道路行驶，未戴安全头盔，是造成本起事故的次要原因，刘某负本起事故的次要责任。苏Ｍ×××××正三轮载货摩托车登记在申扣香名下，该车在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投保有交强险，被保险人为申扣香，上述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刘某受伤后先后被送往兴化市人民医院、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等医院抢救、住院治疗。2017年4月3日，刘某从兴化市人民医院出院。期间，被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诊断为，颅脑外伤术后、颅脑外伤性意识障碍（脑挫裂伤、硬膜下血肿等）。同年6月26日，刘某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申扣香先行给付已发生的医疗费计202159.98元，其他费用待后续治疗和鉴定结论出具后再行主张。2.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承担先行给付责任。3.诉讼费用由申扣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承担。经审理，兴化市人民法院于同年9月18日作出（2017）苏1281民初51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30日内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赔偿刘某医疗费10000元。2.申扣香于该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刘某医疗费58798.48元【（医疗费251807.51元－交强险10000元）×80％－申扣香已付医疗费134647.53元】。该案案件受理费2166元，刘某、申扣香分别负担433元、1733元。同年10月11日，人民财保兴化公司通过网上银行付给刘某10000元。2018年3月26日，刘某以其已在康复医院治疗结束及被评定为交通事故八级伤残、十级伤残等为由向兴化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申扣香赔偿各项损失计342448.56元（医疗费92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75元＋残疾赔偿金270456.40元＋误工费25905.30元＋护理费24000元＋营养费3000元＋鉴定费37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500元＋交通和住宿费10000元＋长期护理依赖费72000元）×80％】，并承担该案的诉讼费用。同年6月26日，申扣香以其驾驶的苏Ｍ×××××正三轮载货摩托车在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投保有交强险，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应在交强险份额内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为由，向兴化市人民法院提出申请，请求追加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为该案的共同被告。经审查，兴化市人民法院认为，申扣香的申请理由成立，并通知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参加诉讼。审理过程中，经兴化市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于同年9月20日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于收到本调解书一个月内在交强险范围内一次性赔偿刘某各项损失计110000元。2.申扣香当庭一次性赔偿刘某各项损失计60000元（已给付）。3.刘某放弃其他诉讼请求。4.刘某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申扣香今后为此事故互无纠缠，本起事故一次性处理终结。5.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218元，由刘某负担（已付）。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本调解协议经双方当事人在调解协议上签名、捺印生效。”据此，兴化市人民法院于同日作出（2018）苏1281民初2613号民事调解书。同年11月23日，人民财保兴化公司通过网上银行付给刘某110000元。2019年8月20日，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为向申扣香追偿上述款项诉至兴化市人民法院。庭审中，为查明案件的相关事实，法院出示了（2018）苏1281民初2613号案的调解笔录。该笔录显示，承办法官在询问双方当事人有何调解意见时，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回答的是“我公司同意在交强险范围内一次性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合计110000元。我公司不承担诉讼费，我公司不放弃对申扣香的追偿权。”刘某的回答是“同意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的调解方案”，申扣香的回答是“我方同意一次性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合计60000元。”经质证，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对调解笔录无异议。申扣香认为，调解笔录仅是当事人单方意思表示，而调解协议是一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终结性意见，故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应以后者为准。一审法院归纳该案的争议焦点为：1.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就其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给刘某的120000元是否有权向申扣香追偿；2.如享有追偿权，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是否已放弃了该项权利。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案涉保险合同的效力。申扣香就其名下的苏Ｍ×××××正三轮载货摩托车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之间形成的交强险保险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享受权利、履行义务。2.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案中，申扣香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安全设施不全的机动车在道路上调头，与刘某驾驶的普通二轮摩托车碰撞，致刘某受伤，事故发生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根据生效的法律文书已分别在交强险医疗费赔偿限额内、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付刘某保险赔偿金10000元、110000元，合计120000元，现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以申扣香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保险机动车致刘某受伤为由，向申扣香行使追偿权，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3.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申扣香关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在另案中已放弃追偿权的抗辩，依法不能成立。首先，调解协议系案件各当事人自行判断各方利益后，在审判人员的主持下经协商一致达成的协议。调解笔录便是记录整个调解过程的文字材料。而调解书则是人民法院根据调解协议制作的法律文书。由此可见，无论是调解笔录，还是调解协议、调解书，其内容均为案件各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由于调解笔录反映的是调解协议达成过程，调解协议、调解书仅是调解笔录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在案件各当事人对调解协议、调解书所涉条款的理解产生争议等情形时，即有必要结合调解记录加以分析判断。具体到本案，虽然另案调解协议及民事调解书未涉及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的追偿权，但该案的调解笔录载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在调解之初即明确表示，不放弃对申扣香的追偿权。之所以在此后形成的调解协议及民事调解书中未再涉及追偿权，是因为该案处理的是刘某与申扣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之间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而非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与刘某之间的追偿权纠纷。其次，权利的放弃应当有权利人的明示（默示放弃除非法律另有规定或当事人之间存在特别约定），然纵观另案的调解协议及民事调解书，除有“原告刘某放弃其他诉讼请求”的意思表示外，并无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放弃追偿权的意思表示。最后，虽然另案调解协议及民事调解书第四条均约定“原、被告双方今后为此事故互无纠缠，本起事故一次性处理终结。”但如上所述，因该案处理的是刘某与申扣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之间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故上述第四条的约定应当仅及于该纠纷。4.关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能否全额追偿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原理，人身损害赔偿以过错责任为基本原则，侵权人承担的是与自身过错相对应的赔偿责任。鉴于兴化交警大队认定申扣香负案涉事故的主要责任，兴化市人民法院生效的（2017）苏1281民初51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申扣香承担事故责任的80%，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应在申扣香承担的责任限额内进行追偿，即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的追偿限额为96000元（120000元×80%），故对人民财保兴化公司超出该限额部分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支持。5.关于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主张的利息。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申扣香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人民财保兴化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的保险赔偿金96000元。二、驳回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申扣香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00元，人民财保兴化公司负担540元，余款2160元，由申扣香负担。二审中，双方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1.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是否有权向申扣香行使追偿权；2.按责任比例判决申扣香返还垫付款是否于法有据。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刘某与申扣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所签订的（2018）苏1281民初2613号民事调解书系双方就机动车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所产生的协议，协议中载明的“原、被告双方今后为此事故互无纠缠，本起事故一次性处理终结”也指的是侵权方与被侵权人之间的纠纷已经处理终结，并不影响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向申扣香主张追偿权。故对申扣香所主张的人民财保兴化公司无权行使追偿权，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按照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所定主次责任，一审法院确定申扣香需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则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仅能在申扣香需承担的责任范围内主张追偿权，不应扩大申扣香应承担的份额。故对人民财保兴化公司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人民财保兴化公司与申扣香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化支公司负担540元，申扣香负担216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冒金山审 判 员 俞爱宏审 判 员 陈霄燕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陈 曦书 记 员 鲁江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