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浙06民终1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凤城大道与春水路交叉口东北角。 法定代表人：段随灿，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路光，北京市首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思明，男，1959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萍乡市安源区，现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锋,绍兴市越城区明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西陵寺镇。 负责人：李忠民。 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睢县信用联社）因与被上诉人肖思明、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西陵信用社（以下简称睢县西陵信用社）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3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后因新冠疫情及睢县信用联社申请，本案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经阅卷、询问，决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睢县信用联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肖思明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绍兴法院依据原告所在地确定本案诉讼管辖地违反法律规定和当事人约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中华人民共和国储蓄管理条例》规定存款人办理存款业务或者兑付业务，只能发生在金融机构经营场所。因此本案的合同履行地只能是睢县信用联社的经营场所。且双方当事人对于诉讼管辖地有明确约定，2014年8月15日，肖思明办理个人结算账户时，在申请表上签字同意承诺遵守《河南省辖内农村信用社金燕卡章程》《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和《金燕个人借记卡领用合约》及申请表载明的所有事项。上述章程、协议和合约中对关于诉讼管辖规定均为“双方因本协议发生的任何争议，则在金融机构所在地有管辖权的法院以诉讼方式解决”，故本案的管辖法院应为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二、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成立并生效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肖思明与睢县信用联社的意思表示不一致，储蓄存款合同未成立。根据(2017)豫1422刑初672号和(2018)豫14刑终328号刑事案件查明事实，肖思明是徐海涛、孟亚楠集资诈骗案件的被害人，肖思明是以获取高息为合同目的，与中间人达成一致意思表示而到上诉人处办理，案涉款项并未进入上诉人账户，而是转入他人账户，与上诉人并未建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具体分述如下：其一，从合同签订来看，肖思明意欲取得的是非法集资的高额贴息回报，而非金融机构储蓄产生的利息；其二，从合同履行，肖思明承诺领取贴息后不提前支取存款，与中间人配合徐海涛将资金转存到杨梦起的个人银行账户，贴息来自中间人，并非上诉人处；其三，从日常生活经验来看，讼争储蓄合同关系非正常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金融机构储蓄不需要与中介人的协商，没有额外贴息；其四，睢县信用联社与肖思明之间意思表示不一致，诉争储蓄存款合同并未成立。睢县信用联社出具存单欲建立的是金融机构与储户之间的存储关系，而肖思明存款的目的是为了从用款人处取得高额回报，意思表示并不一致，储蓄存款关系不成立；其五，当日肖思明将金燕卡中的200万元资金转入杨梦起银行卡，当日多名绍兴人均办理了该业务，转行为同样说明肖思明办理的不是正常的储蓄存款业务，该行为已被认定为非法吸收存款违法行为。2.一审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前后矛盾。法院认定合同合法有效，又将12万元贴息认定为非合法利息。储蓄合同的约定内容包括本金和利息两部分，本案中，除了存单明确的利率外，12万元贴息也是肖思明与犯罪嫌疑人约定的关于利息的合意的一部分，如合同有效，该12万元贴息的约定亦应有效，其履行同样应有效，一审法院将双方合意割裂，认定前后矛盾。3.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该条规定适用于相对人对行为人的行为不知情，为善意签订合同的情形，本案中，肖思明签订合同是为了获取高息，其对于款项非储蓄于金融机构的情形是明知且认可的，故本案不应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肖思明辩称，一、绍兴地区法院具有管辖权。《金燕卡个人借记卡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申请表》和《金燕个人借记卡领用合约》中均没有管辖约定的相关条款。其次，肖思明所办理的金燕卡属于活期储蓄卡(借记卡)，与最终办理的一年期的整存整取存款业务，是不同的两个银行业务，且该存单中双方也没有对诉讼管辖作任何约定。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属于合同纠纷案件。故依据《中华人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法>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合同对履行地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的，接收货币一方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故本案可以由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即肖思明所在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为合同履行地。二、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1.肖思明在睢县西陵信用社柜台办理了金燕卡开卡、取款、转存等系列操作，目的就是为了办理一年期的整存整取存款业务，且肖思明也实际收到了加盖该信用社加盖的公章及经办柜员私章的存单。因此，双方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成立并且生效。至于该信用社原主任徐海涛、李梦来等人在柜台内部进行的违法犯罪行为，肖思明均不知情。2.《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现依据(2017)豫1422刑初672号案件刑事判决书、(2018)豫14刑终328号案件刑事裁定书的认定，可以确认睢县西陵信用社对肖思明的存款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致使该存款被违法、违规转移，但睢县西陵信用社并不能因此而免除相应的存款兑付义务，睢县信用联社作为睢县西陵信用社的开办机构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3.储户将存款存入信用社后，款项所有权即归属于信用社。徐海涛等人实施的犯罪行为实际上侵害的是信用社的财产，并且该行为均是在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徐海涛等信用社工作人员在信用社柜台内部办理存款业务时利用信用社的银行操作系统进行款项转移，因此，徐海涛等人的违法违规转款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由信用社承担。4.(2017)豫1422刑初672号案件，(2018)豫14刑终328号案件中均列肖思明为被害人，案发后也是睢县信用联社向公安机关报案，从公安立案到法院终审判决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机关通知储户退赃。本案是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22条规定，当侵权与违约竞合时，当事人有权选择维权的方式，因此睢县信用联社认为肖思明应当先通过退赃程序的上诉理由是不成立的。三、本案不存在先刑后民的情形，不应当中止案件审理。肖思明与睢县信用联社之间是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关系，徐海涛、李梦来以及金成水、金素娟等其他涉嫌犯罪的人员所涉及的刑事犯罪问题，与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属于不同法律关系。综上，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睢县西陵信用社未到庭参加询问，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肖思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睢县信用联社、睢县西陵信用社立即返还肖思明存款本金20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8月15日起至2015年8月15日止的利息66000元，以及自2015年8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暂计算至2018年10月15日止为1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5日，肖思明经案外人介绍在西陵信用社办理200万元的一年期整存整取业务。由肖思明先在西陵信用社办理金燕借记卡一张，并将200万元款项存入该卡，再办理取款、存款业务，肖思明从而取得编号为豫NO145000633313的河南省农村信用社（商业银行）（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一份，该存单载明，户名为肖思明，金额为人民币200万元，存入日为2014年8月15日，存期1年，利率3.3%，起息日为2014年8月15日，到期日为2015年8月15日，到期利息66000元，支取方式为凭密码，约定不转存。然，西陵信用社原主任徐海涛等人并未将肖思明转存的200万元存入上述存单，而直接转入了徐海涛事先开设的其他账户内，并将变造后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加盖西陵信用社公章和柜员私章交于肖思明。本次存款业务项下，肖思明从案外介绍人处取得额外6%的贴息12万元。 徐海涛、孟亚楠、李明中等人经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如下集资诈骗犯罪事实：徐海涛、孟亚楠在合伙经营生意背负巨额债务无力偿还的情况下，商议以徐海涛所在西陵信用社为平台，以孟亚楠系建筑商为贷款方，对中介人宣称为完成信用社的存、贷比例，让中介人介绍客户到西陵信用社存款，同时许诺除按照国家正常的存款利率支付储户利息外，另外再给予储户、中介人一定的贴息款和中介费为诱饵，吸收客户资金。徐海涛、孟亚楠为了掌控所吸收的存款，由徐海涛利用其身份，采取先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西陵信用社存入100元至2000元不等的存款金额先行开户，套取空白存单，待中介人介绍储户到营业厅办理存款手续时，徐海涛、李梦来（西陵信用社原职工）等人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户的账户内，然后由李明中等人将储户的相关信息传递给史本报，让史本报用徐海涛先前套出的空白存单，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西陵信用社的公章和柜员的私章交于储户，隐瞒所吸收资金的真实去向。同时判决确认：“一、被告人徐海涛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5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万元；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决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5万元；犯变造金融票证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四、被告人徐海涛、孟亚男、李明中的非法所得依法追缴，发还被害人；五、公安机关查封、扣押、冻结及追回的涉案款物依法处置，发还被害人；对未追缴的部分，继续追缴，发还被害人。”后徐海涛等人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后该院作出（2018）豫14刑终328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存在以下争议焦点：一、关于刑民交叉的问题。本案肖思明曾在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以西陵信用社及睢县信用联社为被告提起过储蓄存款合同纠纷的诉讼，该案一审驳回起诉、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案号分别为（2016）豫1422民初1668号、（2017）豫14民终374号。当时徐海涛等人刑事案件尚未有定论，但目前而言，徐海涛等人刑事案件的判决书已经作出，且已发生法律效力，同时也无证据或线索显示本案肖思明就案涉存款合同存在犯罪嫌疑，故该院可以就存单纠纷案件进行进一步审理。二、关于讼争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肖思明本人在作为金融机构的西陵信用社柜台办理了借记卡开卡、取款、转存等一系列正常操作，西陵信用社员工徐海涛、李梦来等人犯罪行为均发生在柜台内部，肖思明并不知情，且肖思明收到了盖有西陵信用社公章及经办柜员私章的存单。至于睢县信用联社抗辩认为存单存在的表面瑕疵，该院认为，根据目前睢县信用联社就存单表面提出的字迹模糊、号码重叠、印刷错位等瑕疵，并不属于明显的重大瑕疵，并不足以认定肖思明未尽正常注意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故该院认为，讼争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肖思明有权要求合同相对人西陵信用社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西陵信用社工作人员是否违法、犯罪及肖思明所存资金去向均不影响西陵信用社应当承担的储蓄存款合同项下义务。三、具体的责任范围。目前而言，讼争储蓄合同约定的存款期限已经届满，西陵信用社负有向肖思明兑付存款并支付约定利息的义务。根据肖思明提供的存单记载，西陵信用社现应向肖思明兑付存款本金200万元，支付一年存款期限内利息66000元。至于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息，肖思明主张按照贷款利率赔付；而存单约定为“不转存”，正常情况下，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率应当以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但本案系因徐海涛等人犯罪的原因，导致肖思明的存款未能及时兑付，故该院认为，可以继续按照存单约定的年利率3.3%继续计算存款利息。肖思明自认存单项下已经收到额外贴息12万元，该笔贴息并非合法利息，且实际系徐海涛等人因集资诈骗犯罪所需而支付，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故该院认为从公平角度看，西陵信用社应付利息中应扣除该12万元贴息。另，讼争储蓄存款合同虽然发生于肖思明与西陵信用社之间，但西陵信用社属金融机构且系睢县信用联社依法设立的单独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故睢县信用联社亦应承担相应责任。四、关于徐海涛刑事案件中的退赃。睢县信用联社陈述在徐海涛刑事案件中尚有非法所得、涉案款物已经追缴，但肖思明等被害人怠于领取。该院认为，关于上述内容，睢县信用联社仅是口头陈述，未提交证据证明肖思明收到可以领取退赃款的通知后却怠于领取的事实，故该院不予认定。本案判决生效后，如有退赃款可以分配领取，肖思明相应的份额可由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凭本判决书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应兑付给肖思明存款200万元，支付该款截至2016年8月15日止的存款利息120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6年8月16日起至实际款清之日止按年利率3.3%计算的存款利息，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肖思明的其余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为，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对被告人徐海涛等集资诈骗事实的认定中涉及本案相关事实，一审法院在上述刑事判决生效后对肖思明的起诉予以受理并作出判决，在程序上并无不当。但在睢县信用联社上诉后，睢县公安局又对金成水、金素娟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进行刑事立案侦查。睢县公安局亦明确函告本院，关于本院办理的何洪涛、肖思明、严娟娣等人起诉睢县信用联社民事诉讼案件中，目前，何洪涛等人的代理人金成水、金素娟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被该局采取强制措施。鉴于睢县公安局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涉及本案相关事实，该刑事案件尚在侦查之中，目前本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先行处理。待刑事诉讼程序终结后，当事人如有民事纠纷，可以另行提起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34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肖思明的起诉。 肖思明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据实退还肖思明，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4128元，退还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孙世光 审判员  王晗莉 审判员  徐燕飞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孙禾允 书记员虞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