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浙03民终208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俞延钢，男，1965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虎，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五一，男，1959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修峰，男，1976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白下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杰明，江苏欣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金鸿运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金湖县工业园区华海路3号（西侧办公楼）。法定代表人：许修峰。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玉，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斌，男，1974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金湖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玉，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第三人：江苏家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金湖县金湖西路189号。法定代表人：陈五一。上诉人俞延钢因与被上诉人陈五一、许修峰、江苏金鸿运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鸿运公司）、陈斌、原审第三人江苏家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家天下公司）确认合同效力及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302民初10584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俞延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对本案继续进行审理或由本院依法提审。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于2019年10月16日立案受理本案，金鸿运公司于2019年11月14日提出管辖权异议，一审法院于2020年3月6日向俞延钢送达《管辖权异议申请书》，并提出俞延钢主张的二项诉讼请求所基于的法律关系分别为合同无效以及股东、案外人损害公司利益，系二种不同的法律关系，询问俞延钢是否选择分案起诉或撤回部分诉讼请求。俞延钢为此进行了书面答辩和陈述。3月18日一审法院电话询问俞延钢是否选择分案起诉或撤回部分诉讼请求。3月20日，俞延钢收到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于3月12日作出的民事裁定书，以俞延钢拒不选择“分案起诉或撤回部分诉讼请求”为由，裁定“驳回俞延钢的起诉”。俞延钢认为，俞延钢提出的二项诉讼请求是基于同一侵权事实和法律关系，原裁定明显错误。一、通常，合同各方因合同的订立、履行以及效力问题发生纠纷诉讼到人民法院的，由一方作为原告、另一方作为被告进行诉讼，解决和处理的是合同双方之间的争议，不涉及到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或他人合法民事权益的情况。但当合同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或“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时，则明显不同，因各方订立合同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或他人合法民事权益从中获取不法利益，不会主动起诉和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更不可能主动向受害人返还财产和赔偿损失。因此，只有受害人或法律授权的民事主体对侵权行为人提起侵权诉讼，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要求侵权行为人返还财产和赔偿损失才会使受害人的利益得到保护。针对此类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和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和第一百五十七条作了规定。俞延钢提起的本案一审诉讼，即属于上述情形。1.俞延钢代表家天下公司诉请确认无效的《补偿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正是行为人即家天下公司的执行董事陈五一和实际负责人许修峰与相对人金鸿运公司、陈斌恶意串通，以损害家天下公司合法民事权益为目的而签订。家天下公司是受害人、被侵权人，陈五一、许修峰、金鸿运公司、陈斌是共同侵权人，他们通过陈斌与被陈五一、许修峰控制的家天下公司签订《补偿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实际侵占了家天下公司的房产，给家天下公司造成了损害。《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因此，陈五一、许修峰、金鸿运公司与陈斌作为共同侵权人当然是本案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即侵权纠纷的适格被告。2.本案俞延钢诉请一审法院判决陈五一、许修峰、金鸿运公司、陈斌赔偿家天下公司经济损失并互负连带责任，正是基于他们恶意串通，通过陈斌与被陈五一、许修峰控制的家天下公司签订无效的《补偿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非法占有家天下公司的房产，切实侵害了家天下公司合法民事权益的行为和事实，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也有明确规定。由上清楚可见，俞延钢提出的二项诉讼完全是基于同一侵权事实和法律关系。况且，人民法院判决第一项诉讼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是判决第二项诉讼请求承担赔偿和连带责任的前提，二者不可分割。3.陈五一是家天下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许修峰是股东、监事、实际负责人，他们与金鸿运公司、陈斌恶意串通，损害家天下公司利益的行为，受公司法（如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规制的同时，由于公司法没有对他们侵害公司利益行为的性质、效力以及应如何承担责任等作出规定，因此，人民法院仍应适用民法通则、合同法、民法总则、侵权责任法等加以裁判。二、人民法院审理具有给付内容的民事纠纷，必然会涉及到对相应民事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合同）的性质和效力的确认，只不过有时不单独提出确认之诉。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二者是定性与定量的关系，只有首先确认行为的性质和效力、分清是非对错，而后才能确定谁负有返还、赔偿或给付责任以及具体金额等。否则，就无从判决。这也是在审理有关合同的纠纷时，无论诉讼当事人是否提出，人民法院都应依职权审查合同效力的根本原因。三、参考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辖终321号民事裁定、（2019）最高法民终985号民事判决、（2018）最高法民辖终42号民事裁定，都可以发现基于同一事实和法律关系提出的确认侵权的合同无效之诉和就此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给付之诉，不应分割处理，更不应强制当事人将侵权责任纠纷当作合同纠纷处理。金鸿运公司、陈斌辩称：一、俞延钢一审第一项诉讼请求在法律关系上属于“合同纠纷”中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所涉合同主体为两个独立且无关联的民事主体陈斌与家天下公司；其第二项诉讼请求所涉主体为家天下公司股东、案外法人、案外自然人等多个主体，法律关系上明显属于“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中的股东“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公司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等。由此可见，两项诉讼请求法律关系不同，且被告主体不同，不属于法定必须合并审理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向俞延钢释明分案起诉或撤回部分请求正确无误。二、俞延钢上诉要求合并审理具有规避法定管辖的不当目的，其上诉依据不足。俞延钢上诉援引的案例对本案不具有参考性。许修峰的代理人发表代理意见称：一、俞延钢一审第一项诉讼请求涉及两份合同，并涉及两个法律关系，分别为一般合同纠纷以及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其第二项诉讼请求在法律关系上属于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以上两项诉讼请求分属三个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依法应当分案起诉，不能在同一案件中处理。二、俞延钢一审第一项诉讼请求确认陈斌与家天下公司签订的《补偿协议》、《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而许修峰及陈五一既不是《补偿协议》的合同当事人，也不是《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合同当事人，故一审法院认定许修峰及陈五一并非此项诉讼请求的适格被告，是完全正确的。三、一审法院在下达一审民事裁定书前，已依法向俞延钢方释明，可以分案起诉或者撤回部分诉讼请求，但俞延钢方据不采纳，故一审法院依法裁定驳回其起诉，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也完全正确。俞延钢于2019年10月16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斌与家天下公司于2014年5月19日签订的《补偿协议》以及于2014年6月20日签订的金湖县金湖西路118号1、2、3、6幢118-31、118-36、118-43三处门面房《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陈五一、许修峰、金鸿运公司、陈斌赔偿家天下公司经济损失1150万元并互负连带责任（暂算至2019年10月20日，以后部分另计）；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陈五一、许修峰、金鸿运公司、陈斌共同承担。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俞延钢所主张的二项诉讼请求所基于的法律关系分别为确认合同无效以及股东、案外人损害公司利益，系属二种不同的法律关系。其中，第一项诉讼请求是要求确认陈斌与家天下公司签订的合同协议无效，但陈五一、许修峰及金鸿运公司并非是该项诉求中的适格被告，故存在部分被告主体不适格的问题。现该院已向俞延钢释明可以分案起诉或者撤回部分诉讼请求，但俞延钢拒不选择，故依法驳回俞延钢的起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20年3月12日裁定：驳回俞延钢的起诉。案件受理费90800元，退还俞延钢。本院认为：本案中俞延钢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代表家天下公司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家天下公司与陈斌签订的涉案合同无效，以及请求判令家天下公司股东（高管）陈五一、许修峰与金鸿运公司、陈斌连带赔偿家天下公司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了必要共同诉讼与普通共同诉讼，其中必要共同诉讼应当合并审理，而普通共同诉讼只有在人民法院认为可以合并审理并经各方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才可以合并审理。一审法院向俞延钢释明可以分案起诉或者撤回部分诉讼请求，并在俞延钢拒不选择的情况下裁定驳回俞延钢的起诉，实质在于认为俞延钢的上述两项诉讼请求不属于必要共同诉讼。此外，除俞延钢外的其他当事人也没有同意上述两项诉讼请求合并审理。因此，要判断俞延钢的上诉请求能否成立，或者判断一审法院的上述裁判行为是否不当，实质在于判断俞延钢的上述两个诉讼请求是否属于必要共同诉讼，这也就是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俞延钢的第一项诉讼请求，明显只有作为合同对方当事人的陈斌属于适格被告，其他被告均不是适格被告。关于俞延钢第二项诉讼请求适格被告的确定，需要分析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系直接针对合同双方当事人作出规定；而无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还是该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针对的都是股东或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等具体行为人，并不针对合同对方当事人。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系程序法规范，不能作为实体法规范适用。最后，在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这一针对无效合同处理之特别法规定存在的情况下，也不能去适用俞延钢主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同位阶）第八条这一一般法规定。因此，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对于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应当适用合同法的上述规定而非公司法与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进行处理。并且，在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中，还要防止机械适用“不告不理”原则，仅就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例如，基于合同有给付行为的原告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但并未根据合同法的上述规定提出返还原物或者折价补偿、赔偿损失等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向其释明，告知其一并提出相应诉讼请求，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既然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已经适用合同法的规定进行处理，那么，不管是在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中还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提起共同侵权之诉，合同对方当事人自然都不能再作为侵权责任人重复承担责任，因此陈斌不是俞延钢以损害公司利益责任为由提起的第二项诉讼请求的适格被告。至于家天下公司是否属于俞延钢第二项诉讼请求适格被告的问题，因为不影响本案的处理，故本院在本案中不作评判。所以，俞延钢的两项一审诉讼请求分别基于合同及侵权这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且该两项诉讼请求的适格被告完全不同，没有一个一审被告同时是该两项诉讼请求的适格被告，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必要共同诉讼的条件，一审法院的释明及裁定并无不当。俞延钢上诉中提到的三份最高人民法院裁判文书，其案件情形均与本案不完全相同，不影响本案的处理。至于对俞延钢第二项诉讼请求的审理，是否必须以其第一项诉讼请求（包括人民法院需向俞延钢释明，告知其根据合同法规定一并提出的返还原物或者折价补偿、赔偿损失等请求）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问题，涉及的是该两项诉讼请求对应的两个案件是否应有审理顺序的问题，或者其中一案是否需要中止审理的问题，并非判断该两项诉讼请求是否属于必要共同诉讼的法定理由。综上，俞延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处理结果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郑国栋审 判 员 王 俊审 判 员 谢 斌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三日代书记员 杨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