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粤01民终95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毅坚，男，1962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锋，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志豪，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俭美，女，1963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历，北京斐石（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曦荞，北京斐石（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俊桦，男，1996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历，北京斐石（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俭美，具体身份同上，系李俊桦的母亲。 上诉人李毅坚因与被上诉人张俭美、原审第三人李俊桦物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6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毅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李毅坚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张俭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适用所谓的“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是对证据进行主观判断，导致事实认定和判决错误，应当纠正。1.虽广州市越秀区x房（以下简称案涉房屋）登记在张俭美一人名下，但属于李毅坚与张俭美的共同财产。李毅坚提交的《广州市房地产交易与权属登记询问记录表》反映了张俭美交易案涉房屋时故意填写没有共有情况，未通知李毅坚签署买卖合同，证明其在处分共有财产时，没有经李毅坚同意，这无需推理、无需生活法则，证据反映的即是客观事实。张俭美在未得到李毅坚的书面同意或授权下，单独以自己的名义将案涉房屋卖给李俊桦，即使李俊桦为李毅坚与张俭美的儿子，但并不妨碍张俭美的这种行为构成无权处分的认定。2.若李毅坚对张俭美与李俊桦的交易是知情并同意的，那么交易时根本不需要隐瞒共有情况，完全可以通知李毅坚一并过去签名，完善手续。李毅坚提起离婚诉讼时，已表明李毅坚与张俭美早在2014年底、2015年初期间分居，李毅坚之所以迟迟没有办理离婚是处于顾及李俊桦要适应国外生活，且双方对财产分配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最终才导致通过诉讼离婚。另，因案涉房屋登记在一人名下，离婚诉讼前李毅坚无法通过查册得知房屋交易信息，只能在起诉后通过律师调查令获取相关信息，故李毅坚在离婚诉讼时未将案涉房屋作为诉讼请求提出。若是为了规避限购政策，仅将案涉房屋转移到李俊桦名下无法达到目的。李俊桦也称李毅坚一直要求其应自力更生，想要的东西自己去争取，从这种教育理念出发，李毅坚亦不可能在2015年同意将房屋赠与给李俊桦。（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本案，是狭义地认为处分行为的无效是只能基于合同无效，而合同无效的情形只能由上述法律规定进行判断，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可以看出出卖他人之物可能影响的只是债权合同的履行，并可能导致物权变动不能实现，但与债权合同的效力无关。此解释遵循的正是无权处分合同的相对无效理论，即在《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无权处分人处分他人财产，经物权人追认或处分人取得处分权后的合同“有效”，是指无处分合同对物权人发生法律效力；相反情形下的无效则指合同对物权人不发生效力。即物权人意志所能决定的只是无权处分合同的效力范围而非效力的有无。故在本案中，李毅坚从未主张张俭美和李俊桦之间关于案涉房屋交易的合同是无效的，而是李毅坚对张俭美处分共有物的行为不予追认而导致张俭美转移李毅坚应有份额的行为无效，即该买卖合同无法对拥有无权的李毅坚发生效力。因此，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七条进行审判。（三）张俭美与李俊桦在交易前明知李毅坚为案涉房屋的共有人，在没有告知李毅坚且未取得李毅坚同意的情况下对案涉房屋进行交易，主观上应认定为恶意，客观上李俊桦没有支付任何合同对价，故就李毅坚对其原享有案涉房屋的产权份额，不应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张俭美与李俊桦在一审庭审时明确案涉房屋是经“买卖”转移到李俊桦名下，李俊桦在明知李毅坚拥有案涉房屋的共同份额的前提下隐瞒李毅坚签订合并办理登记手续，此举足以认定李俊桦对案涉房屋的交易为恶意相对人，即使其之后将房款如数交付，亦不符合善意取得制度的构成要件，其不能获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其次，张俭美已构成无权处分，李毅坚拒绝对张俭美的无权处分行为进行追认，故对于李毅坚拥有的案涉房屋份额失去了发生无权变动的权利基础，李俊桦亦无权取得李毅坚对于共有物所占的份额。因此，现案涉房屋登记在李俊桦的个人名下存在严重的权利瑕疵，需要及时办理变更登记才能清晰体现权利归属。但因李毅坚与张俭美的婚姻关系已于2019年4月17日解除，双方已不具备对案涉房屋共同共有的基础，又鉴于张俭美有权对其拥有的案涉房屋份额进行处分，其将自身份额转移给李俊桦的行为亦未违反相关规定，故本案应将案涉房屋变更登记为李毅坚与李俊桦的共同名下，李毅坚的诉讼请求依法应得到支持。恳请二审支持李毅坚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俭美二审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法律程序正当，一审判决应予以维持，理由如下：（一）一审结合案涉房屋处分的时间、对象、原因、当事人是否可能存在恶意等各方面的情由，根据日常经验法则作出合理的认定，该推定的过程以及结论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二）李毅坚所提出的关于案涉房屋处分时的房屋权属申报情况在家事代理背景之下常有发生，也不可能因为在行政主管部门的备案文件中勾选了无共有人而认定房屋处分行为无效或者认为该方就存在恶意。举例而言，夫妻共有的财产登记在一方名下，该方代表夫妻双方处分了房屋，该行为认定为有效，因为相对人信赖该方确有家事代理权限。李毅坚另提出的房屋虽登记在张俭美名下，李毅坚须与张俭美共同到现场处分房屋，在日常生活中反而不会发生；原因在于：一是这并非行政主管部门的要求，二是夫妻之间如果其中一人能完成过户程序，也不会必须让另一方到场。因此，李毅坚提出的上诉理由牵强附会，不符合常理，不应予以采信。 原审第三人李俊桦述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法律程序正当，一审判决应予以维持，理由如下：李俊桦认为案涉房屋的处分给李俊桦一直是家庭共识，在具体实施处分行为时是经过李毅坚、张俭美的合意。李毅坚上诉称李俊桦隐瞒交易，与事实不符。李毅坚与张俭美离婚后意图多占财产，才称其不知。因此，李毅坚称李俊桦存在“恶意”的理由无据，不应予以采信。 李毅坚于2019年6月26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张俭美与李俊桦之间的关于广州市越秀区x房的房屋属于李毅坚份额的买卖行为无效；2.张俭美协助办理将位于广州市越秀区x房的房屋产权变更登记为李毅坚与李俊桦共同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广州市越秀区x房原产权人为张俭美，登记日期为2007年1月5日，房屋所有权来历为购买，占有房屋份额为全部。2015年6月24日，张俭美与李俊桦签订《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张俭美将案涉房屋按套以950000元出售给李俊桦；双方选择自行交割的方式交割房款；签订合同时李俊桦向张俭美支付0元作为购房定金，并应在约定时间按一次性付款方式向张俭美支付房款；需要说明的其他情况为买方为业主儿子，买卖双方为母子关系；房屋共有情况为无；等。2015年6月25日，案涉房屋登记于李俊桦名下。 另查明，李毅坚、张俭美于1991年1月7日结婚，李毅坚、张俭美婚后育有一子（即本案的李俊桦）。李毅坚于2019年将张俭美诉至一审法院，根据李毅坚提供的起诉状显示其诉讼请求为：1.判决李毅坚与张俭美离婚；2.判决李毅坚对下列财产享有50%的产权份额：位于广州市天河区x房房产、位于广州市天河区x房房产及车牌号为粤Ａ×××××的奥迪A8L小轿车；3.判决张俭美向李毅坚支付因出售广州市x号房产所得人民币345万元。2019年4月17日，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一、李毅坚与张俭美自愿离婚。二、李毅坚、张俭美的婚生子李俊桦在接受高等教育期间的相应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学费、生活费、交通费、医疗费、房租及杂费）由李毅坚、张俭美双方各负担一半。三、李毅坚、张俭美的共同财产处理：（1）张俭美名下位于广州市天河区x房房产，现价570万元，归李毅坚所有。（2）李毅坚、张俭美名下位于广州市x房产，现价838.5万元，归张俭美所有。（3）广州市越秀区x房及广州市x房的财产权益问题，李毅坚、张俭美均同意另案处理。（4）李毅坚名下粤Ａ×××××奥迪汽车一辆，归李毅坚所有，剩余车贷由李毅坚负责。（5）李毅坚名下股票基金计价61万元，张俭美名下股票基金计价96万元，各自名下的股票基金归各自所有。上述折价款经抵扣，张俭美需向李毅坚支付财产折价款126.75万元，分六期支付。自调解书送达之日起一个月内支付首期款项20万元，之后每三个月支付20万元，最后一期付清全部款项。自本调解书送达之日起一个月内，双方相互配合办理广州市天河区x房、广州市天河区x房的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四、李毅坚、张俭美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存在共同债务，各自名下的欠债由各自负责，与对方无关。五、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0000元，由李毅坚、张俭美各负担20000元。上述协议经一审法院出具（2019）粤0104民初16089号调解书予以确认，并于2019年4月17日起具有法律效力。 一审庭审中，李毅坚为证明其主张，向法院提交了广州市房地产档案馆出具的复制档案资料，其中显示：张俭美与李俊桦于2015年6月24日在《广州市房地产交易与权属登记询问记录表》中填报“申请登记的房地产是否存在共有”栏为“否”。张俭美和李俊桦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并称张俭美将案涉房屋过户给李俊桦后，李俊桦至今未向张俭美支付对价，合同并未约定支付对价的时间，可待李俊桦有经济收入来源并具备支付能力时才支付，即双方既有买卖又有赠与的意思表示，且案涉房屋归李俊桦所有是李毅坚、张俭美及李俊桦对家庭财产的安排，属于全家的共识，故李毅坚早已知悉并同意。李毅坚回应称：其对此并不知情，其于2014与张俭美分居，后在2018年8月左右谈及离婚及财产分割时通过张俭美的亲戚（即离婚案的代理人）才知悉的。张俭美及李俊桦再回应称：李毅坚所述分居时间不属实，2015年曾全家出游，2018年下半年李毅坚、张俭美才闹离婚，故案涉房屋办理过户至李俊桦名下手续时，不清楚李毅坚要离婚。 一审法院认为，李毅坚主张其与张俭美于2014年分居，故对案涉房屋过户登记至李俊桦名下并不知悉，而张俭美及李俊桦均主张各方于2015年办理过户手续是基于家庭对财产处理的共识，但各方对自己的主张均并未能提供直接的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只能根据双方现有的证据全面、客观地进行审核，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及事实进行判断。首先，从时间顺序上来看。案涉房屋过户至李俊桦名下的时间为2015年6月，而李毅坚、张俭美之间的离婚诉讼是在2019年初，时间相隔四、五年之久。故从时间上看未能产生张俭美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而将案涉房屋过户至李俊桦名下的合理怀疑。同时，在李毅坚所提交的起诉状中，其并未将案涉房屋作为二人的共同财产诉请要求法院作出分割处理。其次，从现实生活来看。（2019）粤0104民初16089号民事调解书中显示，李毅坚、张俭美名下已各有房产，在实践中为规避限购政策将夫妻共有房屋过户登记至直系亲属名下，虽有违国家房产宏观调控政策，但在生活中也时有发生。再次，从情理上看。李俊桦为李毅坚、张俭美的婚生儿子，父母将其名下房产过户给儿子，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因此，基于上述三点考虑，一审法院采信张俭美的抗辩意见，推定李毅坚对案涉房屋过户登记至李俊桦名下的事宜知情并同意。退一步来讲，无论李俊桦是基于买卖还是赠与获得案涉房屋的产权，张俭美均并非无权处分案涉房屋。李毅坚诉请要求确认张俭美与李俊桦之间关于案涉房屋属于李毅坚份额的买卖行为无效，以及要求张俭美协助办理将案涉房屋产权变更登记至李毅坚与李俊桦共同名下的诉请，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于2020年1月14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李毅坚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4800元，由李毅坚负担。 经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李毅坚在提出（2019）粤0104民初16089号离婚诉讼的民事诉状中载明的诉讼请求为：1.请求判决李毅坚与张俭美离婚；2.请求判决李毅坚对下列财产享有50%的产权份额；（1）位于广州市x房房产；（2）位于广州市x房房产；（3）车牌号为粤Ａ×××××的奥迪A8L小轿车；3.请求判决张俭美立即向李毅坚支付因出售广州市水荫路65号1901号房产所得人民币345万元；4.请求判决受理费等由张俭美承担。李毅坚在本案一审庭审中，针对一审法院询问为何在离婚诉讼时没有就案涉房屋提出分割时称，因为需要计算案件受理费，离婚诉讼时李毅坚已知道张俭美将案涉房屋过户，但不知道张俭美是以赠与还是买卖的方式过户。由于涉及损害赔偿金额的问题，李毅坚打算在起诉以后，向法庭申请调查令核实案涉房屋的买卖价格或者是属于赠与方式以后再通过增加诉讼请求的方式进行处理。同时，李毅坚一审提供的短信截图中，包含了张俭美给李毅坚回复的如下信息：“怎么回事？现在假装不知道？这房子在买的时候就已经说了是儿子的，你上次在家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现在才假装不知道，不是很虚伪可笑吗？”。 二审庭询中，李毅坚表示其在离婚诉讼之前，通过短信向张俭美咨询案涉房屋情况，得知案涉房屋已被张俭美出售。因案涉房屋当时并非登记在李毅坚或张俭美名下，所以，离婚诉讼时不能列为共同财产，只能说张俭美将案涉房屋出售给李俊桦，要查询损失，当时李毅坚也无法查询到张俭美出售了案涉房屋是卖了多少钱，调解书上的财产权益是按照调解员的要求表述的。 本院认为，二审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李毅坚要求确认张俭美与李俊桦就案涉房屋属于李毅坚份额的买卖行为无效以及主张将案涉房屋变更登记为李毅坚与李俊桦共同名下的诉请应否支持问题。从李毅坚提供的短信截图内容以及李毅坚在一、二审的陈述内容可知，李毅坚在离婚诉讼之前已知悉案涉房屋由张俭美出售并过户登记至双方的儿子李俊桦名下。李毅坚在提出离婚诉讼的民事起诉状中，并未将案涉房屋列为夫妻共有财产主张分割。对此，李毅坚解释称，其在离婚诉讼起诉时无法查询到张俭美出售案涉房屋的价值，因涉及损害赔偿金额的问题，需要计算案件受理费，故打算在起诉以后，向法庭申请调查令核实案涉房屋的买卖价格再通过增加诉讼请求的方式进行处理。之后在李毅坚与张俭美的离婚诉讼调解过程中，双方虽协商同意就案涉房屋的财产权益问题另案处理，但结合李毅坚在本案诉讼之前，没有举证证明其对案涉房屋由张俭美出售给双方的儿子李俊桦的行为效力提出过异议，且其上述解释将案涉房屋通过增加诉请的方式进行处理也只是为了要求张俭美对其出售房屋的行为承担损失赔偿的目的，因此，双方在上述调解协议中约定涉及案涉房屋财产权益另案处理的内容，应仅理解为财产赔偿范畴。现李毅坚提出本案要求确认张俭美与李俊桦就案涉房屋属于李毅坚份额的买卖行为无效以及主张将案涉房屋变更登记为李毅坚与李俊桦共同名下，显然与双方在（2019）粤0104民初16089号案中达成的调解协议约定不符，有违诚信，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毅坚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审查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4800元，由上诉人李毅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 盾 审判员 张 怡 审判员 李 静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李志康 谢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