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晋08民终13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戴鹏程，男，1989年6月16日出生，汉族，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涵东街道塘北山巷75号2幢2梯304室居民，现羁押于甘肃省凉州区看守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山西衡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蔷乐，山西衡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运城市盐湖区北城办原王庄村东机场大道北。 法定代表人：张晓峰，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为民，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戴鹏程因与被上诉人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石油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运城市盐湖区人民法院（2020）晋0802民初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毛蔷乐，被上诉人中航石油公司法人张晓峰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为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戴鹏程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盐湖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晋0802民初8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错误。上诉人戴鹏程与被上诉人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所签的《加油站合作协议》、《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加油站承包安全管理协议》是不可分割的统一体。虽然在《加油站合作协议》中使用有“租赁”一词，但在《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加油站承包安全管理协议》中已经明确地使用的是“承包”。从三份协议载明的内容来看，双方之间在事实上就是承包合同关系，而非租赁合同关系。因为，承包合同是指，一方以另一方名义在一定期限内从事经营活动、承担经营风险，并交纳一定的承包费用；租赁合同是指，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以自己的名义进行经营活动并支付一定的租赁费用。两种法律关系中虽然都涉及到被上诉人要将其所有的财物交由上诉人管理使用，但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上诉人是否以被上诉人名义从事经营活动。本案中，被上诉人根据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原则，在保留加油站所有权的前提下，将加油站的经营权承包给上诉人，由上诉人在被上诉人的监督、检查下，以被上诉人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并按年向上诉人交纳承包费，完全符合承包合同的构成要件。上诉人为更好、更安全地从事经营活动，与被上诉人就加油站设施进行改造改建、各种证照办理及承包费数额进行约定，并不改变承包关系的性质。原审判决没有搞清租赁与承包的内在不同，仅根据《加油站合作协议》中使用有“租赁”一词，错误地将承包合同认定为租赁合同，从而偏离了本案审理的方向。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被告（即上诉人）租赁、使用原告（被上诉人）的《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完全是罔顾事实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且与客观事实根本不符。本案所涉上述证照只是挂在了营业场所醒目的位置，办理证照的费用虽由上诉人出资，但还是以被上诉人的名义办理的，证照仍归被上诉人所有，上诉人并没有进行租赁。且，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三份协议，其一、并未涉及上述证照的租赁；其二、加油站的所有权本身就属于被上诉人公司，相应的证照自然也属于被上诉人公司所有，根本不存在出租或者返还的问题。故，被上诉人对三证的诉求根本不成立，应当予以驳回。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而原审判决适用的法律依据是《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该办法属于商务部的部门规章，是行政规章，不能作为裁判依据，且该办法第36条虽然规定“成品油经营批准证书不得伪造、涂改，不得买卖、出租、转借或者以任何其他形式转让”，但本案中根本不存在被上诉人将《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出租、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故原判适用该办法及该条规定明显错误。四、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三份协议合法有效。《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这是法律规定的有效合同标准，那么，判断一个合同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只要当事人签订合同时同时具备上述条件，便确认合同有效。结合本案，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上诉人具有运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下发的“危险化学品经营”安全生产知识和管理能力考核合格证；其次，一审已查明协议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在实际履行中；第三，将加油站的日常经营权对外承包是石油销售公司的一种经营模式，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法无禁止即允许”的民商事原则，上诉人承包加油站的方式符合法律规定。那么，本案协议合法有效，应当继续正常履行。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中航石油公司答辩称：被上诉人和上诉人签订的《加油站合作协议》也就是租赁协议虽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因该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和上诉人通过签订《加油站合作协议》，被上诉人取得了租金，上诉人取得了对中航加油站的租赁权，展开了独立经营，取得了经营加油站而产生的收益。双方属不同的利益主体，上诉人是加油站的独立经营者，不是被上诉人的具体经营管理人员，其经营加油站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收益；2、在上诉人本身不具有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的情况下，上诉人能够经营中航加油站，与被上诉人具有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密不可分，亦即上诉人事实上不但租赁了被上诉人的加油站的设施、设备、场地，也租赁了被上诉人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进而租赁了被上诉人的加油站的经营权；3、国务院颁发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第九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业品生产许可证，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许可证、工业品生产许可证的，分别依照《安全生产许可证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的规定处罚。第二款规定：伪造、变造或者出租、出借、转让本条例规定的其他许可证，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本条例规定的其他许可证，分别由相关许可证的颁发管理机关处10万元以上20万元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五十九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伪造、涂改、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第七十一条规定：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的，由公司登记机关处1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其他许可证，无疑就包括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分别禁止了对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出租并规定了相应的处罚措施，属于被上诉人和上诉人对加油站租赁这一合同行为本身的禁止，实际上也否定了双方对加油站租赁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4、关于《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对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禁止出租、出借、转让的规定，属于效力强制性规定。根据《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一条，加强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的目的是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保护环境。因危险化学品具有易燃、易爆、有毒、腐蚀等不同特性，该条例规定对危险化学品经营采取许可制度，既禁止未经许可的主体从事危险化学品经营，也禁止已经具备经营资格的主体出租、出借、转让经营许可证照。同时，上诉人戴鹏程因涉嫌电信诈骗，于2019年7月30日被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公安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9月11日被执行逮捕，事实上也无法履行协议，何况协议本属于无效协议。综上，被上诉人和上诉人签订的《加油站合作协议》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因此被上诉人请求二审人民法院确认租赁协议无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原审原告中航石油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原、被告双方所签“加油站合作协议”和补充协议无效;2、判令被告向原告交付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和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等相关证照；3、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告中航石油公司原为机场路加油站，于2017年8月16日变更为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系自然人独资企业，法定代表人为张晓峰，住所地为运城市盐湖区北城办原王庄村东机场大道北。原告中航石油公司依法取得了营业执照、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具有汽油、柴油合法的零售经营权。2017年元月1日，原、被告签订了《加油站合作协议》，协议约定：甲方为机场路加油站、乙方为戴鹏程。乙方租赁甲方位于运城市盐湖区北城办原王庄村东机场大道北加油站一座，租赁期十二年，从2017年元月1日至2028年12月31日止；乙方提出现有加油站需全部拆除，甲方同意，由乙方按照中海油统一标准建站，费用由乙方全部承担；房屋、油库、罩棚、洗车等设施建成后所有权归甲方，租赁期（或双方协商同意终止租赁）结束后，乙方所建加油站软、硬件设施全部无偿留给甲方所有，证照当即交回；租赁费为前三年租赁费420万元，第四年至第六年租金每年160万元，第七年至第九年租金每年180万元，第十年至第十二年租金每年200万元以及租金交付方式；租赁性质为自负盈亏，自主经营，安全事故由乙方全权承担，甲方不负任何责任……。2017年11月15日，原、被告又签订了《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约定了原签协议所述乙方按中海油相关手续变更为按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手续经营；因加油站设计图纸滞后等原因，甲方同意将承包期顺延四个月让乙方经营，即由2028年12月31日顺延到2029年4月30日止等。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应当在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允许的范围内从事经营活动。本案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合作协议》、《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虽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在实际履行中，但因该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协议。理由如下：原、被告通过签订《加油站合作协议》、《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原告获得租金收入，被告取得对该加油站的租赁权，进行独立经营并获取相应利益，而被告进行经营是在租赁、使用除加油站场地等设施外，还租赁、使用了原告依法获取的《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外，不得转让”；商务部2006年颁布的《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三条：“国家对成品油经营实行许可制度”、第三十六条“成品油经营批准证书不得伪造、涂改，不得买卖、出租、转借或者以任何其他形式转让”；国务院颁发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本条例所称危险化学品，是指具有毒害、腐蚀、爆炸、燃烧、助燃等性质，对人体、设施、环境具有危害的剧毒化学品和其他化学品……”、第三十三条“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本案原告将加油站租赁给被告戴鹏程经营，虽然加油站名称没有改变，但经营主体发生了实质性的变更；虽然没有涉及相关证照的租赁协议，但实质上形成了对《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变相的出租或出借、转让行为。据此原、被告签订的《加油站合作协议》、《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被认定为无效。被告戴鹏程因协议无效而造成的损失，可另行起诉。对被告提出的原、被告双方是合作建站的辩解，根据双方《加油站合作协议》第九条的约定：“租赁性质为自负盈亏，自主经营，安全事故由乙方（即被告）全权承担，甲方（即原告）不负任何责任”，可以证实被告独立自主经营该加油站，是以合作为名，行租赁之实。故对被告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第三十三条第一款、《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与被告戴鹏程于2017年元月1日签订的《加油站合作协议》及2017年11月15日签订的《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无效；二、被告戴鹏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原告交付运城市中航石油销售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及《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戴鹏程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同时查明：中航石油公司经营范围为：零售：汽油、柴油；批发、零售：润滑油，食品，饮料，家庭用品。上诉人戴鹏程与被上诉人共签订了三份协议。2017年1月1日签订了《加油站合作协议》，2017年11月15日签订了《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2017年12月30日签订了《加油站承包安全管理协议》。双方签订《加油站合作协议》后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交纳了2017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的租赁费用420万元，被上诉人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加油站合作协议》及《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加油站承包安全管理协议》是否有效，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上诉人认为，从三份协议载明的内容来看，双方之间事实上是承包合同关系，而非租赁合同关系。但是在《加油站合作协议》上明确记载：经甲、乙双方协商，决定把甲方（中航石油公司）加油站租赁给乙方（戴鹏程）经营。乙方租赁甲方位于运城市盐湖区北城办原王庄东机场大道北加油站一座，租赁期十二年……等内容。并且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支付了三年租赁费用，被上诉人已履行了合同约定义务。虽然在《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加油站承包安全管理协议》协议上有“承包”二字出现，但是《运城市中航石油加油站补充协议》、《加油站承包安全管理协议》系加油站的合作协议的补充合同，补充合同不能改变主合同的性质，主合同为租赁合同，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系租赁合同关系并无不妥。根据国务院颁布的《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外，不得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在本案中，双方争议的加油站经营范围为零售：汽油、柴油；批发、零售：润滑油，食品，饮料，家庭用品。依照以上法律规定，双方签订的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在适用法律方面，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戴鹏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山平 审判员  毛松伟 审判员  淮 钢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 书记员  牛晓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