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567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丽娟，女，1954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洪涛，北京市国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永利，男，1957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伯，北京明时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丽娟与被上诉人王永利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442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丽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王丽娟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全部诉讼费用由王永利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没有借贷关系合意”错误。根据王丽娟提交的证据及王永利自认，王丽娟与王永利之间存在借贷事实。（一）王永利自认“王永利需要返还装修贷款”，说明其认可本案借贷事实。根据一审判决载明“王永利主张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合意……双方同意等亏损的投资款收回后，王永利再返还给王丽娟”。虽然王永利不承认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但是其自认需要“装修贷款”，因此，王永利的自认说明其实际上是认可借贷事实。对于王永利自认事实，仅在一审判决书第12页以“王永利自愿清偿，本院不持异议”一笔带过，即对王永利的自认事实矢口否认，明显存在不公。（二）根据微信记录记载及短信内容看，王永利自认王丽娟“给”王永利10多万元的事实，至于双方对于该笔欠款的性质产生争执，系双方各自的辩解，一审法院应当在确认这一事实的基础上查明“给”的具体含义，而非以“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为由，直接排除双方之间“借贷合意”。从法律角度来讲，只有存在“借”的事实存在才能有“返还”的法律义务。因此，王永利自认需要返还款项，说明借款事实存在。二、一审法院在一审判决中大篇幅引用涉及王丽娟的刑事判决，以此为由认定王丽娟存在“过错”，从而推断王丽娟基于“过错”而提供的“互助行为”，属于认定事实及法律适用错误。（一）一审法院引用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刑初2539号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刑事判决）的内容与本案没有法律上的关联关系，不能构成本案事实的基础。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属于民事诉讼范畴亦不涉及刑事附带民事问题。王丽娟介绍王永利进行理财，王永利发生亏损属于投资风险范畴。王丽娟介绍理财存在的问题已经在刑事判决中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一审法院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以此为依据要求王丽娟自行承担“给”王永利钱的法律后果实属错误。（二）刑事判决判定王丽娟承担法律责任，不能说明王丽娟在本案中存在“过错”。根据目前的法律规定，还没有认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业务员承担民事赔偿。王丽娟的行为不属于民事上的“过错”，且王丽娟有无“过错”与本案无任何法律关系。三、一审法院将本案事实认定为非民事法律关系范畴的“互助行为”实属不妥。民事法律行为区别于非民事法律行为，而“互助行为”是属于非民事法律行为范畴。王永利基于理财事实，以手头没有钱财进行装修为由，让王丽娟替其还贷18期系法律行为，亦产生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定王丽娟为王永利垫付还贷行为为“互助行为”，实际上否认了该行为的法律效力，无任何法律依据。另，在王永利已经自认“会返还装修贷款”的前提下，一审法院认定王丽娟的付款行为系“互助行为”实属错误。四、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30日作出的（2020）京03民终5441号民事判决书，从第五页至第六页就双方关于委托理财亏损一事达成合意，王丽娟给付王永利30万元，委托理财一事再无纠纷。王永利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王丽娟的上诉请求。首先，王丽娟与王永利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王永利虽然同意返还装修款，但不能就此认定王丽娟与王永利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王永利通过王丽娟投资理财亏损，装修需要钱，找王丽娟商量如何解决，因王丽娟提出进行贷款，并同意偿还，王永利才去申请贷款。其次，王永利的陈述前后不矛盾，王丽娟认为与王永利系借贷关系，亦未提交证据证明。根据一审提交的证据，微信聊天记录已经明确不是借贷。王丽娟还了王永利10多万明显是投资亏损之后，王丽娟自愿出资王永利的装修款。再次，一审法院以刑事判决作为查明本案事实合法。王永利装修房屋的资金被王丽娟非法占有，且王丽娟在无证据证明借贷关系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即互助关系正确。最后，王丽娟提交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30日作出的（2020）京03民终5441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无关联性。该判决系解决王丽娟与王永利之间出售共有房屋、如何划分售房款的问题，而非王丽娟称解决双方投资款的问题。王丽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永利偿还借款本金110250元；2.判令王永利支付自2019年8月8日起支付至上述本金实际清偿之日为止，按年化6%支付的借款利息；3.判令王永利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本案案涉资金往来的相关事实2017年，王永利与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雅宝路支行（以下简称为中国银行）签订了《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信用卡分期付款合同》（以下简称分期付款合同），信用卡卡号为×××（以下简称为案涉信用卡），中国银行与王永利双方约定分期付款合同项下分期金额为300000元，分期期数为60期，一期为一个月，分期款项用途为家庭装修、购买建材、购买家电与家具和其他个人合法消费；分期手续费支付方式为分期支付，手续费费率为每期分期应还款金额的22.5%，分期付款手续费金额总计为67500元。一审庭审中，王丽娟与王永利共同确认案涉信用卡在分期付款合同项下自2017年5月至2018年10月期间产生的分期款项共计110250元（以下简称为案涉分期款项）均为王丽娟实际支付。2018年11月往后的分期账单则由王永利自行偿还。二、刑事判决认定的关联事实本案王丽娟于2019年6月29日被侦查机关羁押，次日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25日被取保候审，同年10月12日被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为由提起公诉，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决并查明以下事实：王丽娟案发前系北京富达晟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富达晟公司）业务员，2015年至2016年间，王丽娟伙同高宏志、陈莹等人，在北京市朝阳区南磨房百子湾金长安大厦A座1607号等地，以投资“天津久泰正北电子科技产业基地”、“天津市滨海新区海洋高新园区智造创想楼项目”可获高额返利、保本付息为名，通过打电话、办酒会等方式公开宣传富达晟公司理财产品。王丽娟吸收王玉玲等投资人共计180万元，查获后退赔16万元在案。刑事判决认定王丽娟帮助他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管理秩序，判决王丽娟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责令将扣押的16万元人民币发还给投资人王玉玲（王永利、王珏）、刘方、韩云、张淑霞、封平安。本案中，王永利自述其本人出售北京房产后，在2016年将房款当中的145万元分多笔转账至王丽娟名下的招商银行账户，王丽娟当时向其承诺年化回报率能达到48%，投资对象就是富达晟公司，投资后有三个月回息，总额为17万余元。2016年8月6日逾期后王永利便开始找王丽娟协商。王丽娟则表示投资亏损应当由王永利自负。三、双方当事人各自对案涉分期款项给付原因的表述庭审中，王丽娟与王永利双方共同确认二人系亲姐弟关系，一审法院对此事实予以确认。对于王丽娟为何要向案涉信用卡内按月转账案涉分期款项，王丽娟在起诉状中表示原因是：“王永利买了房子但没钱装修，和王丽娟说了这事，王丽娟建议王永利可以向银行申请贷款，后王永利向银行申请了贷款，但王永利每月按时偿还银行贷款资金方面很有压力，故打电话向王丽娟借钱，让王丽娟每月11号之前给王永利贷款的银行账号转账6125元用于偿还王永利的银行贷款”。2019年4月19日，王丽娟与王永利均加入的微信群“王世家族”中就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79523号民事判决所处理共有房产分割一事进行协商，就案涉110250元款项，王丽娟曾表示“你跟我什么时候跟我要，我都，我再紧，我都给你，我现在给你钱了，给你还了十多万，我现在信用卡都还不上，那我怎么着，我不也得自己忍着吗，我也失误了怎么着啊，我跟谁没完去呀，对吧……”根据王丽娟在庭审中提交的短信记录，王丽娟曾于2019年8月7日向136XXXXXXXX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要求王永利在2019年8月15日前清偿110250元借款，但并未收到来自王永利的回复；而在2019年8月7日至8月8日期间，王丽娟与王永利通过短信进行了如下对话：王丽娟：“王永利，你之前房子装修从银行贷款的30万，你说你手头没有足够的资金，让我借钱给你直接帮你还银行贷款，还贷款的银行账户留了我的银行账户，从2017年5月到2018年10月，我每个月替你向银行还贷6125元，总计110250元。现在我手头紧需要用钱，我希望你在8月15日之前把这笔借款全部归还给我。”王永利：“你当时是那么说的吗你说你货不了款让我货你还”（“货”应为“贷”）；王丽娟：“你是我的亲弟弟，当时你说你手头紧，买了房子没钱装修，后来你申请了银行贷款，让我借钱给你直接留了我的银行账户让我每月帮你还贷，好把房子装完能住进去。出于兄妹感情信任你，也就没让你写借条。现在你不承认，真是让人寒心，为了钱连亲情都不顾了是吗？这不是你想否认就能否认的。我正式通知要求你马上把这笔借款还给我。”王永利：“你把我的弄没了说我跟你借钱你怎么想的你有**吧”（**处原话隐去不表）王永利：“把我们的钱弄没了你还说便宜话想想吧”……（后文省略）一审法院认为，因王丽娟坚持以民间借贷纠纷为案由起诉本案，并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为民间借贷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王丽娟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而王永利则主张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合意，涉案款项是王丽娟自愿给王永利偿还的装修贷款，双方同意等亏损的投资款收回后，王永利再返还给王丽娟。对比双方辩论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关键争议焦点是，王丽娟能否证明双方之间形成了未约定还款期限的借贷关系。对此争议，一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规定第十七条确实加重了接受货币一方当事人的举证责任，并且在举证不足时，依据该款规定能够推定未约定还款期限的简单借贷关系成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借贷合意，或者说给付与接受货币双方当事人之间真实合意的重要性反而居于次位。换言之，在有足够证据能够证明接受货币一方有充分理由占有货币之时，不能直接推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了未约定还款期限的借贷关系。具体到本案事实中，在2017年5月至2018年10月长达18个月的时间里，王丽娟每月固定向王永利名下建设银行信用卡账户转账6125元。这一连续发生的事实足以表明，王丽娟与王永利双方在2017年5月时确曾形成合意，即王丽娟应当每月固定向王永利前述账户转账6125元。而就已给付的110250元款项所依据法律关系的性质及其内容，虽然没有原始的直接证据可以印证，但一审法院仍应根据本案基础背景与双方嗣后发生的对话往来进行认证。一审法院首先注意到，本案当事人王丽娟与王永利系直系亲属的姐弟关系，而非普通民间借贷中的一般熟人关系。其次，尽管双方就给付款项的主观意图表述不一，但就给付款项发生的事件背景，即王永利在天津的房屋需要装修，并且原本准备用于装修的部分卖房所得款项经王丽娟介绍，在2016年以理财资金的名义被王丽娟等人非法占有，案发后绝大部分本金无法回笼的事实认识一致。据此，一审法院认为应当将上述经由作为解释双方对话往来，进而认定真实合意的事实基础。而对这一事实基础，前述刑事判决可对其进行补充。刑事判决认定王丽娟帮助他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吸收王永利等被害人累计160余万元存款，并且判令王丽娟向王永利等人退还已扣押的16万元案款。根据刑事判决，王丽娟帮助他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过错行为与王永利资金亏损的损害后果之间显然存在因果关系，对于这种构成犯罪的过错行为，王丽娟当然不能以自己不懂法，或自己同样有亏损，或王永利勘察过实地应当自负亏损为由，否认其过错行为依法必然招致的损害赔偿责任。刑事判决责令王丽娟对王永利等被害人进行退赔也正是基于此理。2018年10月11日王丽娟给付最后一笔6125元。2019年4月19日，王永利与王丽娟均加入的微信群“王世家族”内就共有物分割进行协商，王丽娟曾提到“给”王永利还了十万多。直至2019年8月7日（取保候审之后），首次通过短信向王永利催要借款，双方就案涉款项法律关系性质发生争执，但未达成一致意见。综合考虑上述基础事实与协商经过，一审法院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表明，案涉110250元款项给付的原因与王永利因王丽娟参与富达晟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过错行为存在高度关联性，在王丽娟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存在借贷合意的情况下，结合双方诉辩主张，一审法院认为围绕案涉110250元款项双方真实合意更可能是有过错行为在先的王丽娟对作为被害人的王永利因生活必需资金短缺，基于亲情关系以及因过错所产生责任而提供的互助行为，这一法律关系与未约定还款期限的借贷关系存在本质区别。此外，王永利在其答辩意见中提出，若其投资款项获得清偿，则王永利同意向王丽娟返还案涉110250元。对此一审法院不持异议。但王丽娟依据民间借贷规定第十七条提出的诉讼请求并不具备充分的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王丽娟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丽娟与王永利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王丽娟认为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要求王永利承担还款责任，并依据转款凭证提起本案诉讼，王永利抗辩称案涉转款为王丽娟自愿给王永利偿还的装修贷款，并提交双方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据，在该微信聊天记录中王丽娟表示“你跟我什么时候跟我要，我都，我再紧，我都给你，我现在给你钱了，给你还了十多万，我现在信用卡都还不上，那我怎么着，我不也得自己忍着吗，我也失误了怎么着啊，我跟谁没完去呀，对吧……”，根据该聊天记录，王丽娟并未有“十多万”借给王永利的意思表示，同时结合一审法院查明王丽娟刑事案件所涉事实，王永利就其抗辩事项已完成相应举证责任，王丽娟应当就双方之间借贷关系的成立继续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现王丽娟未能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就争议款项存在借贷合意，故其主张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丽娟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05元，由王丽娟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楠审 判 员  曹 欣审 判 员  王 朔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穆小丽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