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辽02民终322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办事处张家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张家村。法定代表人：冷万军，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荣昌，辽宁方槊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作强，男，1962年11月9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大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桂艳，系张作强妻子。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丹，辽宁合美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办事处张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张家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作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19）辽0212民初33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家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张家村委会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张作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之规定，双方于2001年12月3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张作强非张家村委会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且签合同时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案涉承包合同应当无效，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家村委会的一审诉讼请求。张作强辩称，不同意张家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张家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01年12月30日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2.判决张作强立即腾退位于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张家村的260亩果园地及25.5亩临时地；3.诉讼费由张作强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12月30日，张家村委会与张作强签订《承包合同》，约定：张家村委会将“张家果树农场”发包给张作强。承包期30年，自2001年12月20日至2031年12月19日止。承包金每年10000元，合同签订之日交纳70000元，2002年12月20日交纳110000元，2003年12月20日交纳120000元……。张作强按期交纳了全部租金。案涉土地位于张家村东部地区，面积260亩（其中包括张家村委会主张的25.5亩临时地）。具体地块包括南北两块地块，北部地块四至：东至冷家村老果园-华阳农场西面冷万顺大沟为界，西至张家村天池以东-张士良地东为界，南至谢忠乐地块北为界，北至张家村天池-张家村东山坡地块-草莓园以南地块为界；南部地块四至：东至张义升自留地西为界，西至张家村东山作业路东为界，南至谢莹道北为界，北至谢忠相地块南为界。一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情形有：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虽然规定了民主议定程序，但案涉合同并不属于法定无效合同类型。本案中，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名义为“农场承包”，但该农场并无证照，实际认为应是农村集体经济土地的承包合同，张家村委会作为村民自治组织，所实施的行为应当遵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及相关法律进行，张家村委会在签订合同之初，未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进行民生议定，属于内部程序失当，张作强作为合同相对方，并无义务审查张家村委会是否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合同签订后，张作强已使用土地多年，且在土地上进行了大量投入，现张家村委会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主张合同无效，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故对于张家村委会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家村委会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张家村委会负担。二审审理过程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张家村委会诉请确认《承包合同》无效，并要求腾退土地，案由应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审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欠妥，二审予以纠正。本案核心争议焦点为“《承包合同》是否因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而无效”，张家村委会明确其主张无效的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张作强明确其主张有效的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双方主张本院评析如下：首先，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的内容、沿革及其他关于民主议定程序的法律规范。《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的内容为：“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该条款规范的内容通常称为“民主议定程序”或“民主议定原则”。土地管理法于2004年修订时，第十五条第二款内容未做变动；土地管理法于2019年修订时，原第十五条第二款内容与其他条款合并为第十三条第三款“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依法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承包经营土地的单位和个人，有保护和按照承包合同约定的用途合理利用土地的义务”。民主议定程序的其他法律规定及沿革。《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自2003年3月1日施行）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土地承包法于2009年修订时，第四十八条未做变动，土地承包法于2018年修订时，调整为第五十二条，内容未做变动。其次，关于案涉《承包合同》是否无效的审查依据及诉讼程序规范。《承包合同》签定于2001年12月30日，应当依据当时实施的法律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依照当时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须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张家村委会正是上述该条款主张《承包合同》无效，但依照当时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法释〔1999〕15号，1999年7月8日起施行，2008年12月24日废止）第二条“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或者其所签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以发包方为被告，要求确认承包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之规定，可知：1.因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损害集体或者村民利益的，有权就“确认合同无效”起诉的主体为“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2.起诉须以“发包方为被告”，可以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依照当时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之规定，可知：可以提起诉讼的期间为：“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综上，因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损害集体或者村民利益的，有权起诉“确认合同无效”且可能获得支持至少应符合以下三个条件：1.起诉主体应为“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2.起诉须以“发包方为被告”，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3.提起诉讼的期间为：“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本案中，案涉合同于2001年12月30日签订，张家村委会于2019年9月1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既然张家村委会依照签订合同时土地管理法的内容主张合同无效，也应当依照签署合同时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前述规定审查应否支持张家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显然，张家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无论起诉主体、还是被告主体和起诉期间，均与前述规定不符。再次，如若支持张家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张家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规定，管理本村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但应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基于其法律地位，张家村委会与张作强签订《承包合同》时，应保证对内就《承包合同》的签订已经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此谓其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而应负担的缔约义务，不因张家村委会换届而有所改变，现张家村委会作为缔约主体以《承包合同》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是将自己未尽到缔约义务而可能造成的法律后果让对方当事人承担，有违诚信原则。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实施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废止后，因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受侵害的集体成员的救济途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自2007年10月1日起施行）第六十三条第二款“……。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之规定，物权法实施后，因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物权法实施后，最高人民法院于2008年12月18日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2007年底以前发布的有关司法解释（第七批）的决定》（法释〔2008〕15号）第23项载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法释〔1999〕15号）已被物权法及新的司法解释所取代”，鉴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已于2008年12月24日废止，此后，即使发包方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将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起诉“确认承包合同无效”已无依据，“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应依照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提起“撤销之诉”为宜。综合考虑上述因素，无论是作为张家村委会主张无效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还是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现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仅是程序性规定，且规范的是“村委会应当履行的职责”，无据认定上述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更不宜依照上述规定支持发包方“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故应当认定，案涉《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已履行多年，无据认定其无效，合同成立并生效。本案中，张家村委会其他诉讼请求，皆基于“确认合同无效”提出，在确认合同有效的前提下，无据支持张家村委会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判决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张家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双岛湾街道办事处张家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家永审判员  阎 妍审判员  毕春燕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姜 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