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1民终14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颜荣，女，1992年7月11日出生，汉族，无业，住石家庄市桥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付强（上诉人之父），男，1962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石家庄市桥西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颜频，男，1955年2月15日出生，汉族，退休教师，住石家庄市桥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帅祥，河北冀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力鸥（被上诉人之子），男，1985年8月10日出生，汉族，职工，住石家庄市桥西区。 上诉人颜荣因与被上诉人颜频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19）冀0104民初71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颜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颜付强、被上诉人颜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帅祥、颜力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颜荣上诉请求：1、撤销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19）冀0104民初7141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或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忽略上诉人的举证，认定颜安祥无权单独处分，属于事实认定错误，程序违法。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系属叔侄关系，爷爷奶奶身故后留有两套房产，均属爷爷颜安祥与奶奶刘春娥的夫妻共同财产。2016年1月奶奶刘春娥去世后，刘春娥的房产份额作为遗产，按照刘春娥的遗言，已由颜安祥主持在各继承人之间进行了折价继承，即被上诉人和其姑颜某认可他们享有的继承份额各折价10万元，两人在取得10万元后不再主张对爷爷奶奶房产份额的继承。这20万折价款均由爷爷颜安祥以转账分别支付给被上诉人及其姑姑颜某。至此，案涉的奶奶刘春娥的遗产已在继承人之间分割完毕，享有权利的主体仅剩爷爷颜安祥和作为奶奶遗产继承人的上诉人，故2016年7月爷爷颜安祥以行为买卖实质为赠与的形式处分案涉房产的行为，应是有权处分。上述事实有颜某及其余亲属的证人证言为证，且书面证人证言在庭审时已交给法院，但一审判决却忽略上诉人的举证，未组织质证也未在判决中予以记载论述，直接认定爷爷颜安祥与上诉人的房屋买卖合同因上诉人未实际付款而属恶意串通，实属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二、一审法院认定颜安祥私自转让房产的行为为恶意，买卖合同无效，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颜安祥自愿转让自有房产份额，不存在主观恶意。基于前述事实，奶奶刘春娥的遗产已在继承人之间分割完毕，继承权已消灭，案涉房屋登记在颜安祥名下，其基于亲属关系自愿将自己享有的全部房屋份额转让给其孙女上诉人颜荣，主观上不能认定为恶意，亦不能认定颜安祥与上诉人具有串通的故意。（二）案涉合同名为买卖合同，实为赠与合同。颜安祥与被上诉人基于特殊的亲属关系和真实意思表示通过买卖的形式实现赠与，双方不存在事实上的买卖关系，上诉人系受赠人，不应认定为买受人。赠与合同无需支付对价，颜安祥与上诉人已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被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转让行为非颜安祥与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赠与合同已生效，且已履行完毕。一审法院认定颜安祥存在主观恶意，买卖合同无效，基于《合同法》第52条第二项之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属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三、本案一审法院遗漏了对被上诉人因诉讼时效经过对被继承人刘春娥遗产已丧失诉讼权利这一事实的审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第八条规定，继承权纠纷提起诉讼的期限为两年。根据上诉人向法庭陈述的事实可知，对于被继承人刘春娥遗产继承问题的审查才是公正处理本案的关键。被继承人刘春娥2016年1月3日去世，上诉人在原审庭审过程中主张过被上诉人对被继承人刘春娥遗产已丧失诉讼权利。综上所述，望贵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颜频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法律程序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上诉人在一审中承认涉案房屋为颜安祥与刘春娥的夫妻共同财产，刘春娥及颜安祥均未留有遗嘱、遗赠。刘春娥去世后被上诉人未作出放弃继承的表示，涉案房产为各继承人共同共有，至今未对遗产进行分割。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对“各继承人是否同意变价分割遗产的问题进行了询问”，上诉人回答没有书面的东西，被上诉人回答，没有分割过。二、颜安祥在明知配偶刘春娥已经去世，涉案房产已经变为各继承人共同共有的情况下，仍然出售涉案房产，不属于善意。上诉人作为孙女，在奶奶去世后，明知已经发生继承，仍然与颜安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共同侵害被上诉人的利益，不属于善意，且未支付购房款，不符合《物权法》第106条的善意取得。上诉人与颜安祥主观上存在恶意，以《买卖合同》的形式达成共同意思表示，损害了其他共同共有人的合法权益，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五十二条（二）的规定，合同无效。三、房屋买卖行为不属于名为买卖实为赠与。（一）颜安祥已经死亡，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颜安祥的真实意思，属于赠与。（二）颜安祥在出售房产时被上诉人不知情，至今也不予追认且提出了异议，上诉人及颜安祥签订的合同不管是房屋买卖合同还是赠与合同，都因违反《合同法》第51条无权处分人处分他人财产权利人不予追认的，合同无效。第五十二条（二）（五）款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而无效。（三）、即使是赠与合同，因涉案房产在被处分时为各继承人共同共有，而非按份共有，不能认定为部分有效。在共同共有期间，涉案房产应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全体共有人不分份额地共同享有所有权，处分是须经所有共有人同意，只有在共同共有关系终止时才可对共同财产进行分割，确定各自份额。因此，一方擅自将共同共有的财产赠与他人的，赠与行为应为全部无效，而非部分无效。四、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一）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合同经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请求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二）被上诉人是在一审起诉前才知道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即使按照两年的诉讼时效计算，被上诉人也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五、上诉人与颜安祥签订了正式的房屋买卖合同，《房地产权登记信息》登记的原因为买卖，上诉人填写的《不动产登记申请表》登记类型为转移登记，颜安祥填写的《不动产登记询问笔录》保证了涉案不动产无其他共有权人。颜荣填写的不动产登记询问笔录是否对转让方的真实身份进行了核实填写的事实，《石家庄市房地产交易中心房屋交易一告知单（转移）》明确写明了转让方为颜安祥，受让方为颜荣《税收完税证明》记载的契税名称为住房买卖等，都能证明双方为房屋买卖关系。 颜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颜荣与被继承人颜安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诉讼费、保全费、保全保险费、邮寄费、公告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颜安祥与刘春娥系夫妻关系，共生育三个子女，长子颜频、次子颜付强、长女颜某。颜荣系颜付强之女。在颜安祥与刘春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颜安祥于2000年12月25日作为购房人与售房单位签订《河北省省直成本价出售公有住房协议书》，购买取得坐落于石家庄市桥西区，即本案诉争房产。2016年1月3日刘春娥去世，未留有遗嘱或遗赠协议，对其遗产也未按照法定继承进行分割处理。2016年7月12日颜安祥与颜荣签订《石家庄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颜荣以215500元的价格购买案涉房产，同日进行了房产变更登记。颜荣未支付房款。另，原、被告均未提供法定继承人放弃继承刘春娥遗产的相关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颜安祥在与刘春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参与公房改革，购买取得坐落于石家庄市桥西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之规定，该房产应认定为颜安祥和刘春娥的夫妻共同财产。刘春娥去世后，除继承人放弃继承的情形外，其财产份额作为遗产应当依法进行继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应当在遗产处理前，作出放弃继承的表示。没有表示的，视为接受继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十七条规定，继承人放弃继承应当以书面形式向其他继承人表示。用口头方式表示放弃继承，本人承认，或有其它充分证据证明的，也应当认定其有效。本案中，在刘春娥去世后遗产分割前，案涉房屋虽登记在颜安祥名下，但已形成家庭共有财产，在没有证据证明其他继承人明确作出放弃遗产继承的意思表示的情况下，颜安祥无权单独处分，颜安祥私自向颜荣转让房产的行为侵害了原告的法定继承权，不可谓善意。颜荣未举证证明已实际履行了房款支付义务，也未提供遗嘱及遗赠的相关证据，故颜荣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善意买受人。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十七条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颜安祥与颜荣于2016年7月12日签订的《石家庄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颜荣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两份证人证言;1、证人颜某的书面证明材料的主要内容为：一、我母亲刘春娥在世且思维清楚的时候就明确了关于房屋分配的事情。大哥颜频有两套房子，他们买房时我爸妈都出过钱，要不然他们买不起。我家有两套房子。颜付强没有房子，一直住在我父母那一套40平米的小房子里。在2012年，我母亲病重，又提起房子给谁的事情。二、在我母亲刘春娥去世后，我父亲颜安详就把我母亲的遗产，给我们兄妹三人分了，当时侄子颜力鸥也在场。父亲颜安详说，现住我把你们母亲的所有东西给你们分清楚了。过后，2016年4月份的某个周六，我父亲叫我打电话让我嫂子吕允过来说房子的事。下午四点多，吕允就过来了，我父亲对吕允说，这房子40万，你们要吗？我说，我也对这个家付出的不少。我爸又说，我还没说完，要了这个房子就得搬过来住，这两套房子不分家，只能一家。吕允就说，搬过来住，那不行。就这样否了。我爸说，我活着的时候就得分清楚，不等到死后给你们添麻烦，家里的亲戚都这么办的，我也不例外。三、在侄子颜力鸥婚礼时，父亲颜安详把生前的所有军功章和唯一的一条在朝鲜战场上的战利品，都给了颜力鸥。在父亲过世后，颜力鸥又把我母亲的一枚抗日战争70周年的奖品也拿走了。我父亲曾就说过，房子到时候就给小儿子一家。四、我父亲在办理房屋过户之前，明确地跟我说，大哥家同意把房子给颜付强和颜荣了，我已经给了颜力鸥一笔钱，并跟他说了这是房钱，等房子过户后，我在给你一笔钱。并且房产过户后，父亲给了我钱。五、我妈去世后，爸在住院的时候，哥嫂不管妈的丧事，也不去医院看爸。哥嫂过来看了一眼妈就走了，出殡的早上不得不过来。我爸去世时，哥嫂还是没有管爸的后事，只是在医院看了一眼爸，直到出殡的早上才过来。我哥跟老人和弟弟、妹妹常说，老人的东西我不要，老人我也不管。最后，我认为父亲是很公平的，颜付强自从父亲和母亲相继生病，就全天照顾老人，两度辞职，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生活困难，没有自己的房子，我父亲母亲要把房子留给颜付强一家的时候，我和哥都没有意见。并且，我父亲在办理房屋过户的时候，给了我和大儿子颜频家各一笔钱，就相当于房子的事情分清楚。大家都默认了这种行为，承认了老人对于房产的处置问题。2、证人刘某的书面证明材料的主要内容为：我是颜付强的小姨，是刘春娥的妹妹，现就刘春娥与颜安详关于两套房产的处置意愿，证明如下:大姐姐与姐夫在世且脑子清楚的时候，就曾跟我和三弟刘恩厚说过关于两套房子的安排。姐姐和姐夫都认为，颜付强从1997年下岗，且与妻子没有房产，生活也困难，并且对我们二老照顾的最多，所以决定将我们夫妻二人的两套房子都给颜付强。再加上大儿子颜频共有两套房产，大儿子在购房时，姐姐、姐夫就出钱帮助过他们。女儿颜某也有两套房产。所以要把两套房产给颜付强。被上诉人对此不认可。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在一审提供的两份证人证言，欲证明在刘春娥去世后，已由颜安详主持对刘春娥的房产份额作为遗产，在各继承人之间进行了折价继承，案涉刘春娥的房产已在继承人之间分割完毕，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仅凭该证据，并不能证明对案涉刘春娥的房产份额已在继承人之间分割完毕。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系被继承人刘春娥与颜安详的夫妻共同财产。刘春娥去世后，其继承人对其在该房屋享有的份额未实际分割，属继承人共同共有财产，在没有证据证明其他继承人明确作出放弃遗产继承的意思表示的情况下，颜安详无权单独处分涉案房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89条“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的规定，上诉人与颜安详订立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没有征得共有人同意，亦未经共有人追认，应当认定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在一审法院庭审中，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并不是双方争议的焦点，现上诉提出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案涉房屋登记在颜安详名下，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特殊的亲属关系，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办理了房产变更登记，未收取房款，上诉人也未支付房款，并非双方恶意串通行为，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欠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欠当，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89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颜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广道 审判员  陈爱民 审判员  张 洁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 书记员  张佳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