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民再43号 抗诉机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被申请人）:马晓福，男，1962年2月16日出生，回族，现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新中，沙依巴克区金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申请人）：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长胜大队，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仓房沟南路388号。 主要负责人：索生喜，该大队大队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北京德恒（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腾蛟，北京德恒（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马晓福因与被申诉人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长胜大队（以下简称长胜大队）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新01民再3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以新检民（行）监（2019）6500000002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20）新民抗1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胡明屹、张硕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马晓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新中、被申诉人长胜大队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李腾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认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新01民再37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但已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备案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地方政府规章对土地补偿费在农村经济组织内部的分配办法另有规定的除外”，该条明确规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享有土地补偿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包括自然取得和加入取得两种情形，即以该成员是否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并依法登记常住户口为基本判断依据。本案中，马晓福通过婚姻于1998年依法取得长胜大队村民户籍身份，在长胜大队居住20余年，依靠养牛、种地为生，先后多次参与长胜大队村民委员会选举，与长胜大队形成了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应当认定其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且村民委员会作为自治组织，无权对是否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予以认定。另，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主体必须是以具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前提的，不应当通过是否承包农村集体土地推定农村集体经济成员资格。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土地补偿费的，应予支持。原审法院未予支持，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乌鲁木齐中级人民法院（2018）新01民再37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却有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提起抗诉，请依法再审。 马晓福称，同意检察机关的关于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的抗诉意见。一、依法登记的常住农村户口，并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的人应当认定为具有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是否承包集体组织土地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必备条件，该集体组织成员不承包土地也是该集体组织土地征用补偿费的受偿主体。三、依据法律规定，被申请人应当给付申请人土地征收补偿款275681.44元，部分村民代表的表决行为不得对抗法律规定。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支持马晓福诉讼请求。 长胜大队辩称，申请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提出的申诉是对土地补偿款定义和性质的误读。首先，本案土地补偿款的界定问题。所谓土地补偿款是由于政府征收行为而对失地者的补偿，这一补偿是以失地为前提，如果对请求补偿主体没有丧失土地权利或者对所征收土地没有权利，自然不存在国家拨付补偿款和请求补偿问题。马晓福将户口迁入长胜大队之时，长胜大队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和第二轮土地承包。申诉人从未获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一直是耕种其配偶和子女所分的土地，从性质上看，其与受雇耕种土地的长工和短工无异，对所耕种土地没有土地承包经营权。根据长胜大队和乌鲁木齐市土地储备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所签订的土地收储协议书所确定的征地价格为每亩13.5万元，即土地补偿款都是按照土地面积而非人口给与补偿的。即，补偿款多少仅与土地承包地亩数有关而与拥有长胜大队户籍人数多少无关。长胜大队是否应当给申诉人支付承包土地征收补偿费用的前提是申诉人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长期以来不给外来人口分地已经成为长胜大队的习惯做法，并被大多数村民接受和认可。我方认为申诉人再审请求不能够成立，请求依法驳回。 马晓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判令长胜大队给付马晓福收益分配所得款（补偿款）275681.44元；2、请求法院判令长胜大队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邮寄费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6年11月3日，马晓福与长胜大队村民喜菊梅登记结婚。1998年11月马晓福户口落户在长胜大队一队，2001年6月7日马晓福户口由乌鲁木齐市天山区大湾派出所长胜大队大湾乡长胜大队一队102号移居十二管区仓房沟长胜一队102号。自马晓福落户于长胜大队至今，在该队未承包土地。2008年至2015年期间，长胜大队的土地通过被政府征收等形式取得了相应的收益。长胜大队对土地征收款进行了分配，未给马晓福分配。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马晓福要求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长胜大队支付收益分配所得款（补偿款）275681.44元的诉讼请求。 马晓福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长胜大队给付马晓福土地补偿款275681.44元。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马晓福原系新疆乌鲁木齐县永丰乡下寺村村民，1986年11月3日与长胜大队村民喜菊梅结婚，1998年11月马晓福户口迁入长胜大队一队。2000年，长胜大队调整土地承包方案时未向马晓福发包土地。马晓福至今居住在长胜大队一队，以耕种土地为生活来源。另，2008年至2015年，长胜大队集体土地陆续被政府征收，长胜大队的村民每人平均分得275681.44元土地补偿款，长胜大队未给马晓福分配土地补偿款。 二审法院认为，土地补偿费是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丧失土地使用权的补偿，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所有成员对土地补偿费都拥有权利。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关于马晓福是否是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确认。对此该院认为，一、长胜大队的村集体土地自2008年起陆续被政府征收，土地征收款也是陆续进行发放。2015年马晓福对应发放土地补偿款具体数额进行了确定，随后既向法院提起诉讼，其请求权未超过诉讼时效。二、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一般应以取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户籍为基本依据，兼顾在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生产、生活等各方面情况。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马晓福通过婚姻于1998年依法取得长胜大队村民户籍身份，并至今居住在该大队，依靠种地为生，与长胜大队形成了权利义务关系。马晓福自其户籍迁入后一直没有离开长胜大队，具备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依法承包由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农村土地。据此，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主体必须是以具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前提的，而不应当通过是否承包农村集体土地推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一审法院以马晓福没有承包长胜大队的土地，而否定马晓福的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属认定事实错误，该院予以纠正。马晓福的上诉主张成立，该院予以支持。又，土地补偿款属于自然资源的收益，对全部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当予以平均分配。因长胜大队对每位村民发放的土地补偿款均为275681.44元，故长胜大队应给付马晓福土地补偿款为275681.44元。该院判决：一、撤销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2016)新0103民初2631号民事判决；二、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长胜大队给付马晓福土地补偿款275681.44元。 长胜大队不服二审判决，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再审法院认定事实：长胜大队自1990年以来，多次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按照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形成决议，1990年以后外嫁女户口迁回的不给分地，包括同时期的女婿不予分地。土地补偿款发放给享有土地的村民。 2013年乌鲁木齐市土地储备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与长胜大队签订的征地协议确定征收价格为13.5万元∕亩，即土地补偿费是按照征收土地的面积计算，而不是按照农村人口数量计算。 再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再审中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收案范围问题。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所规定的农村土地承包民事纠纷中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因此人民法院应该受理本案。长胜大队此项再审理由不能成立，该院再审不予支持。 二、关于马晓福是否具备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问题。征地补偿是对失地农民的永久性补偿，其目的在于维系失地农民原有的生活水平。马晓福能否参与长胜大队的土地补偿款分配，关键在于马晓福是否为该集体组织成员。集体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在尊重村（居）民自治的前提下，应结合户籍因素和生活保障基础作综合考量。生活保障基础，是指村（居）民与集体组织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包括长期在集体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或虽暂时不在集体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但其生活保障仍须依附于该集体组织等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五条第三款规定：“村民委员会依照法律规定，管理本村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本案中，在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之前,马晓福就因婚姻关系取得长胜大队户籍并居住至今,对此双方均无争议。案涉双方的主要争议是长胜大队通过行使村民自治权决定马晓福不享有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依据是否充分。现行法律、司法解释均未对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条件及对该成员资格的认定主体作出明确规定。在此情形下,长胜大队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的形式,按照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形成决议,认定马晓福不享有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不为现行法律所禁止,人民法院应当尊重并予以确认。原二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长胜大队的此项再审理由成立，该院再审予以支持。综上，一审判决对本案的处理并无不当，该院应予维持。原二审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01民终14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2016）新0103民初2631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及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马晓福是否具备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马晓福是否有权请求分配相应土地补偿款份额。 关于马晓福是否具有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问题。本案属侵害集体组织成员依法对集体所有的不动产的收益权而引发的纠纷，因此本案应以确定马晓福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前提。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应当以当事人是否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并被依法登记为常住户口为判断依据。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并被依法登记为常住户口的人，应当认定为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本案中，从形式上来看，马晓福因婚姻于1998年依法取得长胜大队户口，迄今为止已20余年，马晓福已取得长胜大队常住户口；从实质上来看，马晓福在该地依靠养牛、种地生产、生活30余年，且该期间一直没有离开长胜大队，与长胜大队形成了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且马晓福将户口迁入长胜大队后，在原户籍地已不享有任何村民待遇，也未在机关、事业单位有正式工作和享受社会保险待遇的情形，其也不是为了非法获取居民福利待遇而突击性、临时性将户口迁入长胜大队，亦不存在空挂户口的情形，即使其未分得过承包地和宅基地，其合法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也不因此受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能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长胜大队通过行使村民自治权作出的马晓福不享受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决定剥夺了马晓福与其他经济组织成员同等的经济权利，侵害了马晓福的合法权益，违法了法律规定，故不具有法律拘束力。马晓福具有长胜大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关于马晓福是否有权请求分配相应土地补偿款份额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但已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备案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地方政府规章对土地补偿费在农村经济组织内部的分配办法另有规定的除外”。据此规定，土地补偿费是国家征用土地时对土地所有人和使用人的损失给予的补偿。土地补偿费的受益主体不仅只是承包地被征收的农户，更不是作为集体土地经营管理者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而是该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所有具有成员资格的人。在土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具有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不论有无承包地，均有权参与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的相应份额。本案中，在长胜大队集体所有的土地被征用后，马晓福作为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请求长胜大队分配相应份额的补偿款合法有据，理应得到支持。关于补偿数额的问题，经当庭询问，长胜大队对马晓福请求分配275681.44元这一数额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故，对于马晓福提出的请求长胜大队分配相应份额土地补偿费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马晓福的申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新01民再37号民事判决和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2016）新0103民初263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新01民终14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5435.22元（马晓福已预交），邮寄送达费20元，合计5455.22元，由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长胜大队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435.22元（马晓福已预交），由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长胜大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   惠   娟 审 判 员 孙      健 审 判 员 爱丽美热·艾海提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李      路 书 记 员 菲鲁热  ·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