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8民终8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荆门市渝楚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荆门市掇刀区白庙街办江山村二组。法定代表人：胡永文，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诗忆，湖北法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玉，湖北法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宁，男，1966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钟祥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文柏，湖北喜祥致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林，湖北喜祥致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荆门市渝楚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渝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宁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钟祥市人民法院（2019）鄂0881民初11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受新冠病毒疫情的影响，本案暂停审限。本院于2020年6月4日对本案进行了询问，上诉人渝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诗忆、刘金玉，被上诉人刘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文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渝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渝楚公司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宁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刘宁2019年1月9日将文书交给渝楚公司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黄宇东时就应认定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到达渝楚公司是错误的。渝楚公司的起诉没有超过起诉期限，渝楚公司2019年1月10日才收到刘宁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起诉届满期限应为2019年4月11日。本案事实是：2019年1月9日晚上7、8点左右，刘宁的儿子（系渝楚公司加油站的报账会计）让黄宇东到他家去拿东西，黄宇东到他家后，刘宁就将一份密封好的快递信封交给黄宇东，让黄宇东将快递信封交给渝楚公司，因当天时间已较晚，黄宇东于次日2019年1月10日从磷矿坐车到荆门将快递信封交给了渝楚公司。黄宇东的行为与渝楚公司、刘宁之间的法律关系存在三种可能，一是系渝楚公司的代理人，二是系刘宁的代理人，三是系刘宁的使者。渝楚公司认为黄宇东应是刘宁的使者：1.黄宇东不是渝楚公司的代理人。第一，黄宇东只是渝楚公司雇请的在加油站从事加油工作的人员，不具有任何管理职能，其行为不符合职务代理的要件。第二，黄宇东的行为很显然不构成表见代理。第三，黄宇东也不是渝楚公司的授权代理人，黄宇东拿《解除合同通知书》过程中，渝楚公司并不知情，也未委托或安排他去拿《解除合同通知书》。2.如果刘宁认可的话，黄宇东应是刘宁的代理人。3.黄宇东的行为在本案中应认定为是刘宁的传达使者。如同现在的EMS快递员，刘宁安排黄宇东去“收件”，刘宁将文书装在密封的信封里，刘宁作为“寄件人”要求“快递员”黄宇东将“信件”送到“收件人”渝楚公司，最终，“快递员”黄宇东2019年1月10日将“信件”送到“收件人”即渝楚公司。因此，刘宁实际送达《解除合同通知书》的时间与渝楚公司收到的时间为同一时间，即2019年1月10日黄宇东将文书交给渝楚公司时。4.黄宇东拿文书时已是晚上7、8点，已过渝楚公司上班时间，且取件和送达两地钟祥至荆门相隔较远，如认定2019年1月9日当天晚上就视为送达给渝楚公司，不符合日常习惯。5.假设按一审法院的观点，一个未经授权也无职务代理权限的工作人员的行为就能代表公司，如果以后当事人或代理律师到人民法院交立案材料时，将立案材料交给人民法院的安保人员、司机、后勤人员等是否也应认定人民法院收到了立案材料？假设黄宇东一直未将该文件交给渝楚公司，合同是否也在2019年1月9日解除了呢？二、一审法院在认定本案事实时对同样的情况采用了区别对待，前后矛盾。一审法院在认定是否逾期给付租金时，渝楚公司主张陈迎辉和付军兰作为公司职员代为渝楚公司向刘宁支付了租金，但一审法院认为渝楚公司未以自己的名义付款，虽然有陈迎辉和付军兰向刘宁付款，但认为渝楚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员工身份，不认可两人是渝楚公司员工。而在认定《解除合同通知书》送达时间时，在没有任何证据证实黄宇东是渝楚公司员工时，直接认定其是公司员工，其行为能代表渝楚公司。实际上，在已履行的合同第一年同样是付军兰等人向刘宁付款，刘宁从未提出异议，刘宁是认可渝楚公司以外的第三人向其支付租金的。三、刘宁向渝楚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行为并不符合双方约定或法定的事由，其解除合同的行为应属无效。解除权的行为必须以具备解除权行使的条件为前提，刘宁在解除合同前，并没有向渝楚公司进行任何催告，渝楚公司也不存在迟延履行债务的行为，因此刘宁不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其解除合同行为无效。四、根据最高院答复及指导性案例，如刘宁不享有法定的解除权条件，在对解除权效力的诉讼中并不能适用三个月异议期的规定。刘宁辩称，一、一审认定黄宇东为渝楚公司工作人员、其签收《解除合同通知书》的行为属于“代理行为”的事实成立。二、一审认定陈迎辉和付军兰以个人名义向刘宁交纳租金的行为不能等同于渝楚公司交纳行为的观点正确。三、刘宁有理由确信渝楚公司存在违法转租加油站的行为。四、刘宁享有法定解除权。五、渝楚公司存在继续违约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行为，刘宁依法享有解除权。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渝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刘宁向渝楚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2、判令刘宁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合同》；3、本案诉讼费由刘宁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17日，刘宁与渝楚公司签订《加油站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刘宁将钟祥市磷矿棉花加油站租赁给渝楚公司经营；租赁期限为10年，租赁期限自2017年12月1日至2027年11月30日；租金为前五年税后35万元，后五年税后40万元，租金给付的原则是先付租金后经营，一年一付”等事宜。2018年12月1日，渝楚公司未及时向刘宁给付租金35万元，刘宁提出解除合同，并于2019年1月9日将解除合同通知书交付给了渝楚公司在钟祥市磷矿棉花加油站工作上班的工作人员黄某。渝楚公司遂于2019年4月10日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法院确认刘宁向渝楚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要求刘宁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合同》。一审法院认为，刘宁与渝楚公司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恪守合同，亲自、及时、全面、适当地履行合同内容，同时解除权的行使必须以具备解除权行使的条件为前提。关于渝楚公司是否逾期给付租金，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明确约定，租金的给付按照先付租金后经营的原则一年一交，对于第二年的租金渝楚公司作为承租人应当在2018年12月1日前给付完毕，而渝楚公司并未以自己的名义履行，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给付租金的第三人系渝楚公司的职工或者代理人，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由第三人代为履行的前提是双方当事人对此进行了事前的约定，但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也未就第三人代为履行做过任何约定。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的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渝楚公司对债务已经履行负举证责任，但渝楚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待证事实，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渝楚公司未按时缴纳租金，已构成迟延履行主要债务。关于本案异议期间是否已经过，一审法院认为，刘宁于2019年1月9日将解除合同通知书交给了渝楚公司在钟祥市磷矿棉花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黄某，此时应认定为刘宁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到达渝楚公司之日。又因双方没有就合同解除的异议期限有过约定，截止2019年4月9日已届满三个月的异议期间，而一审法院收到渝楚公司起诉材料之日为2019年4月10日，故渝楚公司起诉时已超过法律规定的异议期间。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的解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的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渝楚公司在收到刘宁的解除通知后三个月内未向人民法院起诉，故一审法院认定渝楚公司与刘宁之间的《加油站租赁合同》已解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荆门市渝楚化工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500元，由原告荆门市渝楚化工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渝楚公司提交5份证据：1.2019年11月10日刘宁向渝楚公司发出的催收通知，2.渝楚公司于2019年11月18日向刘宁发出的“《关于租金及利息结算通知书》的回函”，3.渝楚公司于2019年11月18日向刘宁发出的《情况说明》，4.网上银行转账汇款电子回单2份，5.微信截图。证明：刘宁通知渝楚公司履行合同义务，渝楚公司依约委托他人通过网上银行向刘宁支付了加油站租金及劳务费374000元，2019年双方的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同时，渝楚公司主动支付了2020年的租金及劳务费374000元，合同实际仍在继续履行。刘宁质证意见为，对该5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5份证据不能证明刘宁同意渝楚公司继续经营加油站，其支付的374000元是解除合同后的清算费用，而不是刘宁同意其继续经营补交的租金；该组证据不能否认渝楚公司转租行为存在的事实，也不能否认合同已经解除的效力。刘宁提交2组证据：1.2020年5月13日通话录音光盘一张及录音文字整理，证明：渝楚公司将加油站转租给马某、陈某和付某的事实成立；2.2020年5月14日交费通知书、邮寄单，证明：渝楚公司继续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渝楚公司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因不知道通话的对象涂某是什么人，也不能证明转租的事实；没有收到证据2。本院认证意见为，因刘宁对渝楚公司提交的5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该5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因渝楚公司对刘宁提交的2组证据有异议，且第1组证据不能证明通话人的身份情况、第2组证据不能证明渝楚公司已经收到该通知，故本院对刘宁提交的2组证据均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2019年11月10日刘宁向渝楚公司发函，主要内容为：不论本案二审判决认定合同解除与否，在本案审理期间，渝楚公司应支付2018年12月1日至2019年11月30日占用租赁物的使用费374000元及逾期占用利息37400元。渝楚公司于2019年11月18日向刘宁发出“《关于租金及利息结算通知书》的回函”，主要内容为：对于要求支付场地租金不持异议，将再次委托付军兰、陈迎辉将租金350000元支付至刘宁账户；另有24000元是合同中约定的会计劳务费，愿与刘宁协商解决；关于逾期利息的问题，因渝楚公司两次支付租金被退回导致支付不能，扩大的损失应由刘宁承担。同日，渝楚公司向刘宁发出一份《情况说明》，原回函中委托付军兰、陈迎辉支付租金，现实际由李慧智支付374000元。李慧智于2019年11月21日向刘宁转款374000元，于2019年12月27日再次转款374000元。本院认为，合同解除，是指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基于特定情形的出现，法律规定或者双方当事人约定可以终结该合同的权利。根据合同解除条件以及发生原因的不同，可以将合同解除分为三类：法定解除、约定解除、协议解除。而协议解除不存在行使解除权的问题。故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刘宁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是否发生合同解除的效果，即刘宁是否享有约定或者法定的解除权。约定解除，是指当事人在订立合同中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当该条件成就时，被赋予解除权的一方或者双方就可以行使解除权，使合同发生解除的效果。法定解除，是指当事人基于法律的规定行使合同解除权致使合同发生解除效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因此，异议权和异议期的适用前提是有解除权的合同解除，若发出解除通知一方根本没有解除权，就不涉及解除权解除，当然也就不存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所规定的“异议”。此时所谓的“解除合同通知”只能视为一方当事人要求解除合同的要约，除非对方予以承诺，否则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果。本案中，刘宁与渝楚公司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合同》中，除约定如刘宁不能按时将加油站移交渝楚公司，渝楚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外，并未约定刘宁解除合同的条款，故刘宁在本案中解除合同不属于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约定解除的情形。《加油站租赁合同》约定渝楚公司应于2018年12月1日前向刘宁支付2018年12月1日至2019年11月30日的租金35万元，但渝楚公司未交纳，在收到刘宁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后，渝楚公司于2019年1月14日以陈迎辉、付军兰的账户向刘宁合计转账35万元，刘宁于2019年1月16日将该两笔款项分别退回陈迎辉、付军兰，陈迎辉、付军兰又于2019年2月22日再次向刘宁合计转账35万元，刘宁于2019年2月28日再次退回。从上述事实来看，渝楚公司存在迟延履行其交纳租金的义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进行了支付，虽然刘宁两次退回款项致刘宁未收到35万元租金，但不能认定系渝楚公司不履行交纳租金义务所致，故渝楚公司不存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刘宁可以解除合同情形，即刘宁不享有法定解除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规定：“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权利义务主体明确；（二）给付内容明确。法律文书确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应当明确继续履行的具体内容。”渝楚公司诉请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合同》，本院已确认刘宁不享有法定解除权，双方理应继续履行《加油站租赁合同》，但因该合同涉及双方当事人的多项权利义务，渝楚公司对该项请求不能明确继续履行的具体内容，故本院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渝楚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仅以渝楚公司未在异议期内起诉即认定合同已解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钟祥市人民法院（2019）鄂0881民初1139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刘宁于2019年1月9日向荆门市渝楚化工有限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的行为无效；三、驳回荆门市渝楚化工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500元，均由刘宁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丽红审判员  杨红艳审判员  王 冉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法官助理彭莉书记员陈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