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7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吴园园，女，1983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亚军，北京抒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东营市黄河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沂河路61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02788485372P。 法定代表人：李仁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可石，男，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缪永泉，男，1982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 上诉人吴园园因与被上诉人东营市黄河口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营黄河口公司）、缪永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1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园园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吴园园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所谓的《抵押典当合同》实际上是借款抵押合同，且是虚假的借款抵押合同。缪永泉是以借款合同的合法形式掩盖其骗取借款的非法目的，故缪永泉与东营黄河口公司抵押借款合同属无效合同，以房产作为抵押的担保合同也无效。吴园园从未参与该合同的订立，因此，该合同是冒用吴园园的姓名和基本信息订立的虚假合同。从吴园园以及缪永泉的真实意思表示来说，本案所涉《抵押典当合同》，也应属无效合同。吴园园对《抵押典当合同》等所涉事实毫无所知。缪永泉也没有将所涉案款用于家庭生活，因此，即使借款属实，也不应由吴园园以家庭共有财产中已经确定给吴园园所有的部分承担偿还义务。2.东营黄河口公司根本不具备从事金融服务的资格，且没有经营许可证，营业范围不具备贷款的范围，涉案《抵押典当合同》违背相关法律规定，属无效合同。3.东营黄河口公司与缪永泉实际签订了3份《抵押典当合同》，分别是2018年1月17日、1月19日、5月16日，用吴园园与缪永泉当时共有的房产去办理抵押登记依据的是2018年1月17日的合同，但是东营黄河口公司与缪永泉实际履行的是2018年1月19日、5月16日的合同，去办理抵押登记的《抵押典当合同》并未实际履行。这从缪永泉实际得到款项以及一审中东营黄河口公司出具的2019年4月16日、6月18日情况说明的内容以及缪永泉实际支付利息的情况可以证明。4.一审认定东营黄河口公司属于善意取得是认定事实错误，善意取得应该有法定条件，而东营黄河口公司不具备该条件，东营黄河口公司没有尽到审查的义务，一审法院认为东营黄河口公司支付了对价，吴园园不认可。 东营黄河口公司辩称，1.对于吴园园认为所谓的《抵押典当合同》本质属于是借款抵押合同，且是虚假的借款抵押合同，东营黄河口公司不予认可。东营黄河口公司与缪永泉、吴园园签署《抵押典当合同》程序规范，手续齐全，并向不动产登记机关办理了登记，取得不动产登记证明0000981号。2.吴园园认为本案涉及的《抵押典当合同》，实质上是抵押借款合同，东营黄河口公司不予认可，东营黄河口公司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真实有效。关于3份东营黄河口公司与缪永泉、吴园园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其内部关系东营黄河口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情况说明已经进行了明确。 缪永泉辩称，《抵押典当合同》确实是缪永泉在吴园园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的，是缪永泉自己找的中介，中介联系的东营黄河口公司。缪永泉向中介说过吴园园不能签字要找人顶替吴园园签字，中介的人告诉缪永泉，已向东营黄河口公司说过找人顶替吴园园签订合同、办理抵押登记。吴园园不能签字的事实缪永泉并未事先告知东营黄河口公司。 吴园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东营黄河口公司、缪永泉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东营黄河口公司、缪永泉承担。同年5月20日吴园园变更诉讼请求：1.撤销东营黄河口公司、缪永泉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用由东营黄河口公司、缪永泉承担。 东营黄河口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东营黄河口公司对吴园园与缪永泉共同所有的位于东营区产（房权证号：鲁（2017）东营市不动产权第0013809号）享有抵押权；2.吴园园承担本案全部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从东营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东营分中心查询的编号为20180117的《抵押典当合同》载明，典当行：东营黄河口公司，当户：缪永泉、吴园园。合同约定，典当行根据当户的申请，同意向当户发放最高贷款额度为42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8年1月17日至2019年1月16日。在合同规定的期限、额度内，当户可分次使用贷款，实际放款金额和到期日以典当行和当户双方办理的当票为准；月利率为1.45%，当户自愿将利息在当金中予以扣除；当户愿意向典当行提供土地及房产作为抵押，房屋位于东营市东营区，房产证号为鲁（2017）东营市不动产权第0013809号。最后落款处有东营黄河口公司盖章及缪永泉、吴园园签名，签名时间为2018年1月17日。 从东营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东营分中心查询的《不动产抵押登记申请表》、《不动产登记询问笔录》中落款均有缪永泉、吴园园签名。 鲁（2018）东营市不动产证明第0000981号《不动产登记证明》载明，东营黄河口公司对房屋位于东营市东营区，房产证号为鲁（2017）东营市不动产权第0013809号的房产享有抵押权，抵押方式为一般抵押，抵押顺位为第一顺位抵押，债务履行期限自2018年1月17日起至2019年1月16日止，房屋抵押面积138.47㎡,储藏室27.68㎡，被担保主债权数额42万元。 合同编号为011的《抵押典当合同》，除借款期限变为自2018年1月19日至2019年1月13日，借款利率为1.8%之外，其他合同内容与上述《抵押典当合同》一致。最后落款处有东营黄河口公司盖章及缪永泉签名，签名时间为2018年1月19日。 2018年5月16日的《抵押典当合同》除当金变为620000元、借款期限为自2018年5月16日至2019年5月15日外，其他合同内容与合同编号011的《抵押典当合同》一致。最后落款处有东营黄河口公司盖章及吴园园、缪永泉签名，签名时间为2018年5月16日。 东营黄河口公司于2019年4月16日、2019年6月1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东营黄河口公司与抵押人缪永泉、吴园园在办理抵押时，不动产登记中心签署的合同是2018年1月17日，但根据公司的规定，该业务需要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完不动产抵押登记证明才能放款，所以在2018年1月19日不动产抵押登记完成后才去公司签订的当票和合同，因此当票和合同签订的时间是2018年1月19日。后在抵押典当合同存续期间，缪永泉以资金短缺为由，申请追加贷款20万元，为便于对贷款管理，东营黄河口公司将与吴园园、缪永泉2019年1月19日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项下42万元贷款和同意追加的20万元贷款合并重新签订了抵押典当合同，抵押贷款金额62万元。 根据吴园园的申请，一审法院依职权从东营市公安局东营分局调取了吴园园与东营黄河口公司员工李吉军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吴园园的《询问笔录》主要内容为：她和缪永泉共同共有的东营市东营区在办理离婚财产分割时，从东营市东营区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到该房屋已进行抵押登记，但办理抵押登记时的签字均不是其本人，是缪永泉找其他人冒用她的身份办理的抵押登记。李吉军的《询问笔录》的主要内容为：2018年1月份，缪永泉联系他办理房屋抵押业务，在东营区行政服务中心办理抵押贷款时，缪永泉同一名女子带着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办理了房屋抵押贷款，缪永泉说那名女子是他的妻子，他没有拿吴园园的身份证进行比对，行政服务大厅服务窗口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进行比对。2018年5月份，缪永泉带着那名女子找到他又追加了20万的贷款。 一审另查明，吴园园与缪永泉于2008年3月21日注册登记结婚，案涉东营市东营区房产在办理抵押登记时，吴园园与缪永泉为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三个《抵押典当合同》，在东营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东营分中心对案涉东营市东营区产办理抵押登记留存的合同为编号20180117的合同，且吴园园起诉要求撤销的合同为编号20180117的合同，因此本案仅就编号为20180117的《抵押典当合同》进行审理。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编号为20180117的《抵押典当合同》是否具有可撤销的法定情形；二是东营黄河口公司主张对案涉房产享有抵押权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了合同可撤销或可变更的几种法定情形，从所列情形来看，均是为了救济意思表示不真实的当事人，换言之，意思表示确系当事人作出，但基于意思表示不真实，可兹上述法律救济，以最大限度的实现私法自治的理念。但本案中，吴园园提出可撤销的事实依据在于他人冒用其名签字，也即吴园园拟撤销的抵押合同并不是其意思表示，而不是意思表示不真实，因此，吴园园提出撤销抵押合同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当然，从另一角度来看，吴园园欲撤销抵押合同的目的主要在于否认诉争的抵押合同的效力，进而对其不产生法律效果，从而最终涂销抵押登记。基于东营黄河口公司对抵押权提出了确认的主张，属于本案审理的重点内容，且该确权主张与吴园园的诉讼目的具有非此即彼的直接关联，因此，一审法院将在焦点二中重点展开分析，在此不再赘述。 关于焦点二，吴园园以“吴园园”签名并非本人所签为由申请司法鉴定，一审法院认为，即便签名系他人冒名所签，东营黄河口公司对案涉抵押房产也享有抵押权。因此，一审法院对吴园园笔迹鉴定申请，不予准许。理由如下：其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意见》第八十九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是善意、有偿取得该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人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项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中，在办理抵押登记业务中，对交易当事人而言，登记机关作为专司房屋登记管理的机构，具有很高的权威性，是当事人获得不动产权属信息的最权威机关。抵押权人基于登记机关严格审查之后办理的抵押登记无疑具有合理的信赖，且抵押权人也审查了相应的结婚证与身份证原件，因此，东营黄河口公司既是善意的，也支付了对价，亦有理由相信系夫妻双方的意思表示，因此，应当认定案涉抵押权有效；其二、从一般原则来看，冒名行为因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对当事人不产生法律效力，否则对私法自治、意思自治带来的冲击是难以承受的。但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假若认定冒名行为存在），冒名行为人系受缪永泉授意，目的是处分共有房产，获得借款一方系缪永泉而非冒名行为人，因此，冒名行为人并没有获得任何利益，仅是缪永泉处分共有房产的一种手段方式，本质上属于无权处分，而非典型的冒名行为，应当适用无权处分的法律规定；其三、《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受让人。该条第三款还规定，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结合上文对东营黄河口公司善意的分析认定，东营黄河口公司善意取得抵押权。 综上，一审法院结合焦点一、二的分析，总结如下：假若认定吴园园主张存在冒名的事实成立，因冒名事实的存在说明并非吴园园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案涉《抵押典当合同》对其不成立，也对其不产生法律效力，但不存在无效、可撤销的事由，这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但基于缪永泉的无权处分，东营黄河口公司的善意以及支付对价，案涉房产抵押登记已经办理的事实，东营黄河口公司善意取得抵押权。特别说明的是，善意取得制度不以合同成立为适用前提，该制度设立的意旨在于确保受让人基于善意依据法律规定而非法律行为而原始取得物权，除非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规定。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意见》第八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吴园园的诉讼请求；二、东营黄河口公司对缪永泉、吴园园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所有的坐落于东营市东营区（产权证号为鲁（2017）东营市不动产权第0013809号）房产享有抵押权。案件受理费13600元，由吴园园负担。反诉费100元，由吴园园负担。 二审中，吴园园为支持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2881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证明：编号为20180117抵押典当合同，并没有实际履行。该份合同系在房产局备案的合同。 证据二、东营市公安局东营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复印件一份，来源于东营市公安局东营分局黄河路派出所。证明：编号为20180117的抵押典当合同中"吴园园"的签字是虚假的，签字人常燕飞已经被公安机关处罚。 东营黄河口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于证明事项不予认可。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有待确认，对于所证明的事项不予认可。后在庭审中，东营黄河口公司认可了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中"吴园园"的签字是案外人常燕飞书写。 缪永泉质证认为：对于证据一、二的真实性以及证明目的均认可。 本院对吴园园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该两份证据来源合法，内容客观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 二审查明，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中吴园园的签字及按印均系案外人常燕飞书写及按印。2018年5月16日，缪永泉与常燕飞在吴园园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用吴园园的身份到东营区政务服务中心办理房产抵押贷款。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关于上诉请求中，吴园园主张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无效的主张，本院认为，吴园园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为撤销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该诉请与其二审中主张的合同无效是相互矛盾的，因此，对于吴园园对该份合同效力的主张本院不予审查。 关于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是否存在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本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可撤销合同的情形包括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重大误解的前提，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形下订立的合同，还包括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情形。但本案的事实是，吴园园主张对于签订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并办理抵押登记不知情，即在该合同的签订过程中其未进行任何意思表示，因此，20180117号抵押典当合同不符合可撤销合同的情形。 综上所述，吴园园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00元，由吴园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乔良艳 审判员  张世柱 审判员  李 宁 二〇二〇年六月三日 法官助理王玉凤 书记员衣丽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