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11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云东，男，汉族，1970年9月4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波，四川诺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秀华，女，汉族，1970年1月26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波，四川诺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尹大刚，男，汉族，1973年10月15日出生，住四川省三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才华，绵阳市三台县石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颜碧云，女，汉族，1977年2月14日出生，住四川省三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才华，绵阳市三台县石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绵阳港华燃气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经开区涪滨路北段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700708956489J。 法定代表人：徐林，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丽萍，公司员工。 上诉人杨云东、冯秀华因与被上诉人尹大刚、颜碧云、原审被告绵阳港华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华燃气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法院（2019）川0703民初16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云东、冯秀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波，被上诉人尹大刚、颜碧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才华，原审被告港华燃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丽萍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云东、冯秀华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尹大刚、颜碧云的起诉并由其承担诉讼费。事实及理由：一、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在未能排除死者其他死亡原因的情况下，直接认定系一氧化碳中毒，属事实不清；二、法律适用错误：1.一审法院在案件涉及刑事犯罪的情况下，直接审理违背了诉讼程序；2.上诉人与承租人签订的租房协议中已约定了责任划分，而一审法院并未否认协议效力，却超出协议约定进行了判决；3.上诉人作为出租人已经尽到了告知义务，一审法院对过错的责任分配不公，上诉人最多承担10%的过错责任；4.港华燃气公司也应在过错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5.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农村标准计算。 被上诉人尹大刚、颜碧云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港华燃气公司称，一审法院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尹大刚、颜碧云一审诉讼请求：一、请求判令被告共同赔偿门诊施救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等共计736923元；二、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尹大刚与颜碧云系夫妻关系，被告杨云东、冯秀华系夫妻关系。2017年5月原告尹大刚与被告杨云东签订《租房合同》，约定原告租赁杨云东位于绵阳市经开区的房屋，原告在租用期间不得留宿外来人员，热水器在使用过程中一定要做到通风，如出现任何死亡事故均与出租方无关，租赁期限2017年5月26日至2017年11月26日。合同签订后，原告与女儿尹婷在该房屋内居住生活。约定租赁期限届满后，双方仍继续按原合同履行。2018年1月15日，原告之女尹婷接到其前同事邱寒梅，当晚两人与他人外出用餐，后返回原告租住房屋。尹婷与邱寒梅洗完澡后，两人在租房内厨房门临客厅墙角床铺睡觉休息，门窗关闭，仅客厅窗户留有指宽缝隙，安装于厨房内的热水器无排气烟道装置。原告尹大刚、颜碧云在卧室休息。次日，尹大刚外出上班途中，因头晕、走路没力气，感觉身体不适，遂返回租房卧室休息。上午9时许，颜碧云上班后返回家中，见尹婷与邱寒梅均未起床，准备为其盖毛毯时，发现两人身体均已僵硬，且墙上、地上有呕吐物，两原告遂拨打急救电话与报警电话。后医生赶赴现场，抢救无效，宣布两人已死亡。2018年1月19日，原告尹大刚委托四川民生法医学司法鉴定所对尹婷尸体进行法医学解剖，2018年3月10日，该所出具法医学尸体解剖报告，解剖印象为：未发现损伤痕迹，符合煤气中毒的死亡特征。2018年1月29日，四川华大司法鉴定所作出（药）毒物分析化验报告，从所送尹婷血样中未检出巴比妥类、苯二氮卓类、有机磷类、氨基甲酸酯类、毒品类、其他（药）毒物，从所送尹婷血样中检出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为56.6%。2018年3月29日，成都艾迪康医学检测实验室对尹婷死亡原因进行鉴定，作出病理尸体剖验报告，死亡分析为死者符合重型一氧化碳中毒致急性呼吸抑制死亡。2018年5月8日，原告尹大刚委托绵阳维益司法鉴定中心对尹婷死亡原因鉴定，同年5月11日，该所作出法医学尸体死亡原因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尹婷系一氧化碳中毒致急性中枢区呼吸抑制死亡。原告因鉴定向四川民生法医学司法鉴定所先后支付鉴定费等共计10700元，该所亦出具发票，原告向绵阳维益司法鉴定中心先后支付鉴定费等共计5000元，该中心亦出具有发票。原告另向该中心支付交通费、差旅费、现场勘验费2000元，该中心出具收据。 另查明，事发租赁房屋所使用的燃气由被告港华燃气公司提供。2017年3月7日，港华燃气公司工作人员对案涉房屋进行了安检，发现案涉房屋存在热水器无烟道等安全隐患，并开具《户内燃气设施安全检查情况通知单》，要求进行整改，被告冯秀华签字确认。安检工作人员亦在热水器上张贴“严禁使用、立即整改”标贴，并张贴“安全用气温馨提示”。但至本案事故发生时，张贴在该热水器上的“严禁使用、立即整改”及温馨提示的标贴仍然存在，被告杨云东、冯秀华对前述安全隐患一直未进行整改。2015年港华燃气公司曾向绵阳市经开区管委会报告《关于经开区内燃气隐患的报告》，反映板桥社区用户安全意识淡薄、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2015年至2018年期间，港华燃气公司通过《绵阳晚报》、《绵阳日报》、绵阳广播电视台等媒体报道，或进社区宣传等方式进行燃气安全宣传。 还查明，原告因抢救尹婷用去医疗费等共计195元。尹婷生于1996年3月23日，2017年1月1日至同年7月31日在四川富文建筑机械有限责任公司工作，月工资2837元，2017年8月5日至同年11月10日在绵阳若水慈智教育管理有限公司工作，月工资2200元，2017年12月10日至2018年1月15日在绵阳市涪城区工作，月工资1800元。 原告明确其赔偿项目为：医疗费195元、死亡赔偿金664320元、鉴定费17700元、丧葬费323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处理事故误工费1350元（3人×150元/天×3次）、交通费1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事实经过，结合（药）毒物分析化验报告、病理尸体剖验报告、法医学尸体死亡原因鉴定意见书，以及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可印证尹婷等人因使用室内燃气具产生的气体未能及时排除、淤积室内，导致其重型一氧化碳中毒致急性呼吸抑制死亡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在无其他证据反驳该事实之情况下，原审法院确认前述事实。被告杨云东、冯秀华系案涉房屋的所有人、出租人，在接到严禁使用与整改通知后，明知租房内热水器存在无烟道等严重安全隐患，未进行整改即将具有安全隐患的房屋对外出租，故被告杨云东、冯秀华应当对尹婷的死亡承担责任。原告尹大刚、颜碧云及尹婷，均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明知租房内热水器无烟道，且热水器上张贴有“严禁使用”标贴，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仍然继续使用，且使用时及使用后未通风排气，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对尹婷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根据《城镇燃气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燃气经营者应当……指导燃气用户安全用气、节约用气，并对燃气设施定期进行安全检查……”，第五十三条规定“……（一）燃气设施，是指人工煤气生产厂、燃气储备站、门站、气化站、混气站、加气站……等的总称，包括市政燃气设施。建筑区划内业主专有部分以外的燃气设施以及户内燃气设施等。（二）燃气燃烧灶具，是指以燃气为燃料的燃烧器具，包括居民家庭的商业用户所使用的燃气灶、热水器、沸水器……”，被告港华燃气公司对燃气燃烧器具不具有管理、检查义务，港华燃气公司在对案涉房屋进行安全检查中，发现问题后并在热水器上张贴“严禁使用、立即整改”标志，港华燃气公司亦通过报告安全隐患，通过报纸、电视、现场宣传等方式宣传、讲解安全用气常识，其已尽到安全义务，故原告要求被告港华燃气公司承担责任的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原告主张的赔偿项目及明细，其中医疗费195元、鉴定费17700元（含支付给鉴定机构的交通费、差旅费、现场勘验费）、死亡赔偿金664320元、丧葬费323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有证据印证，且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的处理事故误工费及交通费损失，虽无票据等证据印证，但处理案涉事故产生误工及交通费亦属客观存在，因其主张的金额超出合理范围，原审法院酌定误工损失费1000元、交通费500元，上述各项损失合计736073元。根据原告与被告、死者尹婷各自过错责任的大小，原审法院确定上述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65%，被告杨云东、冯秀华承担35%，即257625.55元。 被告杨云东、冯秀华辩称，死者死亡除一氧化碳中毒外，还有其他异样并未排除，死者是否因使用热水器导致中毒未明确，本案未见公安机关关于不立案的法律文书，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不符合民事案件的受理程序。被告为此还提供两份书面证言予以证明。被告杨云东、冯秀华就该项辩称理由，所提供的书面证言，其性质为证人证言，在无其他正当理由之情形下，证人未到庭作证，其形式不符合证言形式要件，且所载明内容本身亦不具有客观性，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因被告杨云东、冯秀华并未提供相应客观证据予以证明，且该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故该辩称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其还称本案一氧化碳中毒与被告出租房屋设施是否完善无因果关系，该项辩称理由与生活常理相悖，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被告还辩称自己与原告明确约定了使用房屋的条件，也告知原告相关事项，尽到了告知义务，原告作为房屋的管理人和使用人，违反约定，应当对损害后果承担全部责任，被告杨云东、冯秀华没有责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查明显示，原告与被告杨云东的租赁合同中有关于“热水器在使用过程中一定要做到通风，如出现任何死亡事故均与出租方无关”的约定，但因被告明知房屋存在安全隐患，在未整改的情况下即对外出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二）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故合同中的该项约定并不能免除被告杨云东、冯秀华的责任。被告杨云东、冯秀华辩称自己整改了房屋的燃气具，在热水器上安装有烟道，其后原告才入住。该辩称事实与现场情况不符，且被告也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印证，故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赔偿项目及标准，被告杨云东、冯秀华认为死者死亡系刑事案件，鉴定费应由侦察机关支付，因缺乏法律依据及证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被告杨云东、冯秀华还称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农村标准进行赔偿，因尹婷生前居住在城镇，主要生活收入来源于城镇，故应当适用城镇居民标准。 综上，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杨云东、冯秀华在本判决生效后20日内赔偿原告尹大刚、颜碧云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误工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共计257625.55元，其余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尹大刚、颜碧云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69元，由原告承担5600元，被告承担5569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申请了李英、卜茜茜出庭作证，证实看到死亡现场的情况。本院经质证后认为，二证人证言相互印证，能够反映当时的现场状况，但该证言不能达到排除死者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高度盖然性，且关于呕吐物的陈述也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本院依职权向绵阳市公安局城南分局刑事侦查大队调取《证明》文件一份，经公安机关侦查，已排除本案死者尹婷死亡系刑事案件。一审法院在审理与本案为同一侵权行为产生的另案诉讼中作出（2019）川0703民初1613号民事判决已生效，并对本案另一死者邱寒梅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 本院认为，尹婷的死亡原因经公安机关侦查后排除刑事案件，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无不当。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死者的死亡原因是否系一氧化碳中毒，是否存在其他致死可能性；二、上诉人杨云东、冯秀华承担35%的赔偿责任是否恰当；三、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是否合理。评判如下： 一、关于死者的死亡原因。绵阳市公安局城南分局滨江路派出所委托绵阳维益司法鉴定中心对死者尹婷心血测试，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为58%，已属于一氧化碳重度中毒。死者家属委托四川民生法医学司法鉴定所进行尸检，鉴定结论为未发现损伤痕迹，符合煤气中毒的死亡特征。四川华大司法鉴定所（药）毒物分析化验报告未检出多种毒物和药物，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为56.6%。一审法院根据事发经过，结合化验报告、剖验报告、询问笔录，租住房的结构、通风条件等因素，从生活常识和医学原理推断，综合考虑尹婷的死亡原因系一氧化碳中毒证据充分，上诉人虽主张有其他可能死亡原因，但未提供相反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认定该事实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杨云东、冯秀华承担的赔偿责任是否恰当。尹大刚、颜碧云以及死者尹婷明知案涉房屋内燃气热水器无烟道，通风不畅，在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下，仍继续使用，对于损害发生有过错，而尹婷对该过错也已付出生命的代价，错失韶华。杨云东、冯秀华作为房屋出租人，应确保租赁房屋的相关设施符合安全要求。在接到严禁使用与整改通知后，明知出租房内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而未进行整改的情况下继续对外出租，该漠视他人生命的行为理应承担责任。上诉人主张在出租房屋时已与承租人约定了责任承担，但该事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关于免责条款无效的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确定杨云东、冯秀华承担35%的赔偿责任系运用自由裁量权的行为，被上诉人对其承担主要责任服判息诉，本院认为判决上诉人承担次要责任，其要求只承担10%的责任无据支持。因港华燃气公司已经尽到法律法规规定其应当注意的义务，在本案中没有过错。原审判决其不承担责任正确。 三、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是否合理。上诉人主张未有证据显示死者在城镇居住满一年，死者的三份工作证明仅是工作单位的说明，没有银行发工资和购买社保的记录。本院认为，从村委会、用工单位的书证来看，已能达到证明尹婷生前长期在城镇工作和生活，不以农村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目的。因此，是否有购买社保的记录都不足以否认其在城市务工的事实。上诉人杨云东、冯秀华认为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杨云东、冯秀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88元，由上诉人杨云东、冯秀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川华 审 判 员 张 兵 审 判 员 肖玉生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刘云锋 书 记 员 龚泾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