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3民终18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大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沛县大屯矿区上海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000720579102K。 法定代表人：毛中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泽成，江苏恒联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相前，江苏恒联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州苏北正泰输配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二环西路万通佳苑A座附房1-102,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300666388910Q。 法定代表人：孙德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北京市盈科（徐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静，北京市盈科（徐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大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浦东南路25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000631587477D。 法定代表人：包正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泽成，江苏恒联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相前，江苏恒联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大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与被上诉人徐州苏北正泰输配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泰公司）、原审被告上海大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屯能源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沛县人民法院（2019）苏0322民初5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发回重审，并由被上诉人负担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判决上诉人承担支付货款责任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曾于2017年4月7日签订编号S17G2017XY00157《工业品买卖合同》，该合同是相对于本案争议票据的基础合同关系，合同签订后双方按照约定相互履行了各自的义务，针对该基础合同双方没有任何违约的行为。上诉人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向被上诉人支付了全部货款，其中对涉案的50万元承兑汇票也符合支付法律规定，至于50万元承兑汇票到期不能付款，完全是脱离基础合同关系的票据支付纠纷，而不是买卖合同纠纷。因此，一审法院按照买卖合同纠纷判令上诉人承担付款责任错误，因为上诉人已经按照合法的付款结算办法支付了相应合同价款，不可能重复再次履行合同付款义务。本案实质上是脱离基础合同关系的票据追索纠纷，票据支付追索是完全独立于合同纠纷之外，由票据法调整的法律关系，不应由合同法进行调整，因为票据本身是无因证券，如果按照基础合同关系判定上诉人承担责任，则剥夺了上诉人的票据权利，使上诉人造成不应有的损失。按照票据法规定，付款人拒付后，持票人享有追索权，该追索权行使的前提条件，是持票人凭拒付证明材料及退回的原拒付票据。本案中在被上诉人仍持有票据主张票据权利的前提下，又享有向上诉人主张违约付款的权利，实质上是享有双重的付款权利。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违约付款责任错误。二、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违约利息错误。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1.5倍支付利息没有法律依据。首先，在基础合同关系中上诉人没有违约，何来赔偿被上诉人利息损失，如果存在利息损失那也是票据付款人自到期日拒付款所致而不是上诉人违约造成，应由最终付款人承担票据违约责任，而不是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按照合同违约判令上诉人承担利息损失，反而依据的是票据法，判令自2018年9月9日票据到期日起赔偿被上诉人利息损失，显然是适用法律错误。其次，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中调整为“基准利率1.3倍逾期付款利息损失，而在最终判决中是1.5倍计算利息，不但该利息的确定不符合法律规定，确定的标准也前后不一，显然没有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以双方“未约定票据交付合同债权消灭，票据的交付不能认定买卖合同关系消灭”的认定无法律依据。虽然合同中没有约定具体的支付方式，但是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付款方以现金、转账、票据支付均是合法的支付方式，付款方交付票据，收款方接受票据就视为合同义务履行完毕，而且上诉人交付的票据本身是合法有效真实的票据，是合法支付凭证，票据本身无任何瑕疵，至于该票据到期不能付款，完全是票据法调整的追索主张票据权利的范畴，其完全独立于基础合同关系之外，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没有履行付款义务不符合事实与法律规定。四、根据票据法规定,被上诉人也不具备向上诉人追索的法定条件。(一)被上诉人直接向上诉人主张追索权不具备法定条件。本案中，涉案票据被上诉人应依据票据法行使付款请求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持票人不先行使付款请求权而先行使追索权遭拒绝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除有票据法第六十一条第二款和本规定第三条所列情形外，持票人只能在首先向付款人行使付款请求权而得不到付款时，才可以行使追索权；第五条付款请求权是持票人享有的第一顺序权利，追索权是持票人享有的第二顺序权利，即承兑汇票到期被拒绝付款或者具有票据法第六十一条第二款所列情形的，持票人请求背书人、出票人以及汇票的其他债务人支付票据法第七十条第一款所列金额和费用的权利。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没有依法正确行使第一顺位追索权，付款人(承兑人)没有在电子票据系统拒付退回票据，被上诉人向作为其前手的上诉人主张票据追索权不符合法定条件，如果上诉人承担了追索责任，则上诉人也无法向其前手背书人主张追索权。因此，上诉人承担追索责任的前提是付款人(承兑人)退票拒付，而实际上付款人(承兑人)不是拒付，而是涉嫌违法犯罪暂时不能支付，其原因已经归入刑法调整范畴。(二)涉案票据的付款人(承兑人)涉嫌票据犯罪，应依法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宝塔石化集团工作组第一次公告》及《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票据兑付材料提交回函》，被上诉人作为持票人已经行使了付款权利，进一步证明了涉案票据权利人是被上诉人，付款人(承兑人)没有拒付，被上诉人没有得到付款的原因是由于涉嫌刑事犯罪，而由司法机关侦办引起的不能付款。由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犯罪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1条“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由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交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中被上诉人配合银川警方将涉案票据交付有关部门，应属于刑事案件侦办的一部分，而不是正常的退票拒付，因此作为票据权利人的被上诉人，应在确定第一顺位付款人在经济支付中支付不能时，才能依据票据法行使追索权。对此，已有银川市金凤区法院判例，对此类票据纠纷驳回起诉。综上所述，本案基础合同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不存在违约行为，上诉人付款行为合法有效，涉案票据被上诉人已经按照政府要求进行了权利登记，因付款人涉嫌犯罪尚不能在经济活动中作出拒付的认定。一审法院审理此案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应依法中止案件审理或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请求贵院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正泰公司辩称：一、原判决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判决上诉人承担支付货款责任完全合法有效。本案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债权请求权和票据追索权请求权的竞合，本案的电子承兑汇票，形成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对于被上诉人来说，既可以基于其直接前后手之间的票据关系行使追索权，也可以主张合同债权。在两种不同的请求权形成竞合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有权选择主张权利的方式。原审中被上诉人选择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来主张权利，合理合法。在现实的审判实践中，也有(2013)晋市法民终字第372号、(2016)苏08民终2262号等判决，和将本案指令沛县人民法院进行实体审理的(2019)苏03民终3772号裁定，支持被上诉人的主张。二、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违约利息是正确的。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了合法有效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依约履行了自己的供货义务，上诉人理应按照约定支付货款。可截止2020年5月25日，上诉人用以支付货款的承兑汇票依然无法兑现，应视为其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上诉人因第三人原因造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履行及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而出卖人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的规定，被上诉人无论是主张1.3倍还是1.5倍来计算逾期付款损失，都是符合该条规定的。三、上诉人的第三点上诉理由罔顾基本事实，不值一驳。上诉人罔顾被上诉人至今未实际收到一分钱货款的基本事实，认为只要交付了承兑汇票，无论被上诉人有没有实际收到货款他们都履行了付款义务的说法，既不符合事实，亦无法律依据，纯属无理缠讼。四、上诉人的第四点上诉理由，适用法律错误。(一)被上诉人从始至终都是依据买卖合同这一基础法律关系来主张权利的，而上诉人故意去曲意引用票据法的相关规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要么是故意曲解，要么就是对这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没有正确理解。(二)上诉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关于“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规定，主张应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同样是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的情形，恰恰应该适用前述规定第十条：“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虽然出票人涉及票据犯罪，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原审判决恰恰是依据这一条，依法审理并作出实体判决，完全正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予以维持。 正泰公司向一审法院诉请判令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大屯能源公司：1.限期支付正泰公司货款50万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5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9月9日起至实际清偿全部价款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2.限期支付正泰公司取得票据兑付材料提交回执函的费用1212.5元；3.负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4月7日，正泰公司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正泰公司向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供货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向正泰公司支付货款，其中50万元是以背书转让电子银行承兑汇票的形式完成。承兑汇票记载出票人为宁夏宝塔能源化工有限公司，承兑人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塔石化公司），票据金额为50万元，承兑日期为2018年3月9日，汇票到期日为2018年9月9日。 2018年11月26日，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进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工作组发布公告，鉴于宝塔石化公司有关票据活动涉嫌违反犯罪，公安机关正在调查取证，通知宝塔石化公司的到期票据持有人进行登记。 2018年11月29日，宝塔石化公司向正泰公司出具《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票据兑付材料提交回执函》，载明收到正泰公司、王均辉交付的票据兑付材料。因交付汇票兑付材料，王均辉支付火车票费用792.5元，住宿费420元。合计1212.5元。截止至2019年9月25日，汇票仍处于提示付款待签收状态。 另查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系大屯能源公司的分公司，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还是票据追索权纠纷。正泰公司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为支付货款，向正泰公司背书转让案涉50万元承兑汇票，正泰公司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之间并存买卖合同关系与票据关系。正泰公司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并未约定交付票据后合同债权消灭，票据的交付不能认定买卖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消灭，正泰公司在承兑汇票不能兑付后，选择以买卖合同关系向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主张合同债权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大屯能源公司辩称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本案应属于票据纠纷的意见，不予采纳。 二、关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是否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票据是以支付金钱为目的的有价证券，若持票人无法获得票据金额，票据也就丧失了其支付的功能。案涉承兑汇票在2018年9月9日到期后，正泰公司依法向承兑人宝塔石化公司提示付款，截止至2019年9月25日，宝塔石化公司仍未对提示付款进行确认，宝塔石化公司消极不确认的行为以及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提交的宝塔石化公司发布的公告，可以认定宝塔石化公司拒绝付款。正泰公司依据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背书转让的承兑汇票，未实现承兑汇票的支付功能，不能认定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履行了付款义务。因此，对正泰公司要求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支付货款5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正泰公司要求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自2018年9月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损失，该院调整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正泰公司为向宝塔公司交付兑付材料花费1212.5元，因该损失远低于正泰公司要求支付的利息损失，故对其该主张不予支持。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辩称正泰公司已对承兑汇票进行登记，不应再主张合同债权，正泰公司提示付款后，宝塔石化公司消极不确认，宝塔石化公司在2018年11月29日收到正泰公司交付的兑付材料后，至今未按回执函承诺的尽快向正泰公司审核回复，该登记行为并未获得付款，对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辩称不应主张合同债权的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因正泰公司已按买卖合同关系向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主张货款请求权，故正泰公司向宝塔石化公司登记的票据权利应由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享有。 三、关于大屯能源公司是否应承担付款责任。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系大屯能源公司的分公司，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应由大屯能源公司承担。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判决：一、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正泰公司货款500000元及逾期利息损失（以500000元为本金，自2018年9月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1.3倍计算）；二、大屯能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责任；三、驳回正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12元，由正泰公司承担22元，由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大屯能源公司负担879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持票人依照前款规定提示付款的，付款人必须在当日足额付款”。本案承兑汇票于2018年9月9日到期，到期后持票人正泰公司向付款人宝塔石化公司提示付款，该公司因自身原因未能付款视为拒付票款。在正泰公司行使票据付款请求权被拒付后，其作为持票人有权基于票据权利向其前手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等行使追索权，亦有权基于基础法律关系即买卖合同关系向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主张另行给付相应的货款。本案中，正泰公司选择基于买卖合同关系主张权利，并且涉案买卖合同并没有约定交付票据后原因债权消灭，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并无不当。 二、正泰公司在本案票据2018年9月9日到期被拒付后，另依据买卖合同关系向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主张支付货款，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未及时向正泰公司另行支付货款，一审法院判决其自2018年9月9日起计算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另关于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上诉所称的利息计算标准问题，一审判决文字表述有误，一审法院已就此作出补正裁定予以纠正。 三、本案票据付款人宝塔石化公司的控股股东暨实际控制人虽然涉嫌票据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立案，但正泰公司本案中系基于买卖合同关系主张权利，上述犯罪行为并不影响本案买卖合同的审理，故本案不符合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上诉诉称的裁定驳回起诉条件，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作出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大屯能源江苏分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海大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佩建 审 判 员 史善军 审 判 员 秦国渠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张 洁 书 记 员 张 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