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1民终1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青田县瓯南街道江南大道103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121MA28J6Q03F。 法定代表人：楼利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丽峰，上海锦天城（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丽军，浙江万申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群倩，女，1965年9月1日出生，汉族，经商，住浙江省东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立平，上海宋和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海佳，上海宋和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群倩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青田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1民初13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建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浙江省青田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1民初135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陈群倩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陈群倩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陈群倩可以查阅上诉人东建公司的会计凭证(含记账凭证、相关原始凭证及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账备查的有关资料)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的判决没有平衡好股东知情权和公司利益保护两者之间的关系。(一)会计账簿并不包括会计凭证。无论是从《会计法》的条款还是从《公司法》的体系解释看，会计账簿不包含会计凭证。首先，根据《会计法》第十三条之规定，会计凭证与会计账簿系不同概念，会计账簿自然不包含会计凭证。其次，从公司法体系解释角度看，《公司法》除第三十三条外，其他条款也涉及了会计账簿。《公司法》上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系并列的两个概念，《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会计账簿”不包括“会计凭证”。原审法院也认可会计账簿并不包括会计凭证。(二)法律及司法解释未规定股东可以查阅会计凭证。1、法律规定。《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股东只能查阅会计账簿。《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的征求意见稿第16条曾规定股东可以查阅会计凭证，但在正式稿的第10条删除了“股东可以查阅会计凭证”的规定。法律及司法解释作此规定，是为了在具体案件处理过程中，平衡好股东知情权和公司利益保护两者之间的关系。既要保护股东的知情权，又要防止权利行使过滥；对公司而言，既要防止侵害股东知情权，又要防止商业秘密泄露，影响公司利益。由此可见，不管是《公司法》还是《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的规定，都不支持股东可以查阅会计凭证，上述规定平衡了股东知情权和公司利益保护两者之间的关系。2、司法实务。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莲都区人民法院、遂昌县人民法院等众多判例均认为股东要求查阅会计凭证缺乏法律依据。还有，《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理解与适用》第192页关于“审判实务”一节中明确指出：“关于查阅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的问题。如前所述，本解释对此没有规定，主要原因是《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股东只能请求查阅会计账簿，而会计账簿并不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司法解释出台的人民法院应当严按照法律和司法解释处理案件，不应当随意超越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二、被上诉人陈群倩要求查阅上诉人东建公司的会计账簿存在不正当目的，其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院支持。首先，陈群倩伪造公司印章，于2018年8月27日向青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申请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从楼利刚变更为陈群倩本人。青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获悉系陈群倩单方行为后，撤销了该变更登记，恢复由楼利刚担任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的登记内容。其次，陈群倩行使股东知情权的根源是与东建公司及其他股东之间存在纠纷，其本意在于借股东知情权扰乱公司的正常经营以制约其他股东。鉴于上述情况，上诉人东建公司有合理理由认为陈群倩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等具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故有权拒绝被上诉人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三、审计报告不在股东知情权范围，原审法院判决支持被上诉人陈群倩查阅、复制审计报告缺乏法律依据。财务会计报告系由公司会计部门制作反映企业财务信息的文件，而审计报告系由作为第三方的会计事务所制作反映企业财务状况的报告，两种报告不管是出具的主体以及内容都是不同的。而且，股东与公司之间系内部关系，原审法院援引的《企业财务会计报告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不适用于本案。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可以查阅、复制的资料并不包含审计报告，原审法院判决支持陈群倩查阅、复制审计报告与法律规定不符。四、一审法院以其他案件中上诉人未提交审计报告为由，进而认为只有查阅上诉人公司的会计凭证才能验证会计账簿记载内容的真实性不当。上诉人认为，其他案件的审理内容与本案无关，且在其他案件中，上诉人未提交审计报告必然有正当理由，即使无正当理由不提交，也会承担在其他案件中不提交审计报告的相应法律后果。而一审法院以其他案件中上诉人未提交审计报告为由，就认为上诉人公司的审计报告不真实，进而将不属于会计账簿的会计凭证作为股东的知情权范围，扩大了股东知情权范围。而且，上诉人在本案中也提交了部分的审计报告，由此，得不出一审法院认定的结论。故，一审法院以其他案件中上诉人未提交审计报告为由，进而认为只有查阅上诉人公司的会计凭证才能验证会计账簿记载内容的真实性不当。综上，股东知情权的行使应严格限定在法律规定的范围，不应当超越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支持被上诉人陈群倩查阅、复制审计报告，判决支持被上诉人陈群倩查阅会计凭证、会计账簿，均缺乏法律依据，请求依法撤销原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陈群倩的一审诉讼请求。 陈群倩辩称，一、关于查阅原始凭证的问题。1、最高人民法院在2011年就已经阐述了支持股东查阅原始凭证的理由，具体可见被上诉人提交的判例，在此不再赘述。2、《公司法》司法解释（四）实施以来，浙江省高院为代表所作出的判决都支持股东查阅原始凭证，至于上诉人提到的有不支持的案例，那是发生在该司法解释实施之前。3、被上诉人也提交了丽水法院最新的判决，也支持查阅原始凭证。二、关于查阅审计报告的问题。从法律依据上来说，根据《会计法》和《企业财务会计报告条例》的规定，财务会计报告须经注册会计师审计的，企业应当对注册会计师及其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随同财务会计报告一并对外提供。因此，一审判决有其法律依据。且实务判例当中，也有持同样的观点。三、关于被上诉人要求查阅的理由。1、上诉人已经在一审当中自认其从来没有向陈群倩提供过任何关于公司财务经营资料，被上诉人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的目的是为了了解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双方会发生一系列诉讼的本质也是因为公司财务和运营不公开、不透明所导致。2、上诉人临时提出的可能和公司存在同业竞争的问题。上诉人所举证提及的青田东润置业有限公司其实没有实际开展过经营。《公司法》司法解释（四）要求存在实质性的竞争关系才会被排除，但其实两个公司根本不存在这种关系，不能仅以一个经营范围作为判断标准。 陈群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被告提供自2016年9月14日成立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被告所有的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但不限于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所有者权益变动表及附注）、审计报告供原告查阅、复制，原告可以委托会计师、律师予以辅助；二、被告提供自2016年9月14日成立起至判决生效之日被告的所有原始会计账薄（含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册）及会计凭证（含记账凭证、银行对账单、相关原始凭证及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账备查的有关合同等资料）供原告查阅，原告可委托会计师、律师予以辅助；三、被告提供面积不小于10平方米的公司办公室一间以及查阅、复制时间不少于十个工作日（自被告提供诉讼请求第一、二项的全部资料起算），供原告及其聘请的会计师、律师查阅、复制；四、本案诉讼费由被告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东建公司于2016年9月14日成立，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2017年1月17日，陈群倩100%受让东建公司原股东的股权，成为东建公司唯一股东。2017年7月18日，陈群倩代表被告东建公司与案外人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引进战略投资者协议书》，约定东建公司通过增资扩股方式引入江城公司作为新股东，占有公司60%股份，陈群倩占有公司40%股份。次日，东建公司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变更为案外人楼利刚（江城公司委派人员）。至此江城公司成为被告东建公司控股股东，负责经营管理。2018年，原告陈群倩与江城公司就东建公司的经营发展产生分歧，股东关系出现裂痕。2019年2月28日，原告陈群倩向被告及其法定代表人楼利刚发送《关于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的申请》，被告东建公司在收件后拒绝原告陈群倩的查阅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陈群倩系被告东建公司的股东，享有股东知情权。按照现有的证据，原告陈群倩已经向被告东建公司提出书面的查阅申请，虽然被告东建公司对此持有异议，但是提供的证据不能否定原告的股东资格。因此，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陈群倩诉请中要求查阅、复制被告东建公司的公司章程、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要求查阅会计账簿的请求均符合法律的规定，应予以支持。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有权查阅、复制的范围是否包括东建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与审计报告；二、原告有权查阅的范围是否包括东建公司的会计凭证；三、原告有权查阅、复制被告东建公司特定文件的形成时间能否包括“东建公司自成立之日起至2017年7月19日前”时间段。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东有权参与股东会会议，有权就股东会决策事项行使表决权，股东会决议是在股东表决基础上形成的最终意见，股东应当有权查阅。审计报告是企业财务会计报告的第三方评价。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四条规定，“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依法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企业财务会计报告条例》第三十七条规定：“财务会计报告须经注册会计师审计的，企业应当对注册会计师及其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随同财务会计报告一并对外提供。”因此，原告要求查阅、复制审计报告，符合股东知情权的意旨，该院予以支持。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虽然会计账薄并不包括会计凭证，但是会计账薄是以会计凭证为基础和依据进行登记。在确保会计凭证真实的情况下，才能确保会计账簿的真实性。从被告东建公司在本案中提供的部分审计报告复印件中分析，陈群倩的实缴出资未计入实收资本。且在该院审理的（2019）浙1121民初2245号案件的庭审中，作为被告东建公司的控股股东江城公司，在明确庭后复印完整的审计报告递交法院审查，但经该院多次催促，最后却以不愿意陈群倩掌握审计报告内容为由未递交。由此可见，只有查阅被告东建公司的会计凭证才能验证会计账薄记载内容的真实性。因此，对于原告陈群倩请求查阅被告东建公司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记账凭证和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账备查的有关资料）的请求，应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三，被告东建公司主张被告东建公司自成立始到2017年7月18日止，一直由原告陈群倩或其家族控制，因此原告陈群倩应当知晓当时公司的财务状况，无需通过再次查阅或复制这阶段公司的特定文件了解。该院认为原告陈群倩虽然在某一段时间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可能知晓该时段公司的经营情况，但是相关的文件资料均由被告东建公司保管，股东是否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是否知晓经营状况，均不影响股东实时行使法定知情权。因此，对原告请求查阅的时间段自2016年9月14日开始计算，应予以支持。在原告在场情况下，原告可以委托会计师、律师进行辅助工作，被告对此亦无异议。但是原告的查阅不能给东建公司的经营造成不利影响，其对外委托的会计师、律师人数不应过多，分别为一至二名较为合适，同时查阅地点也应在被告东建公司经营场所的办公区域内，查阅时间应当在被告东建公司正常业务时间内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对于原告陈群倩对查阅、复制场地的面积的要求，因法院无法对被告办公场地进行实地勘验丈量，无法确定被告是否具有面积大于10平方米的办公室而无法予以支持，但是被告东建公司应对原告行使知情权提供场地上的合理保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四十二条、第一百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七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东建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备至东建公司自2016年9月14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财务会计报告、审计报告于单独的办公场所，供原告陈群倩复制、查阅，复制、查阅的期间自查阅、复制之日起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二、被告东建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备至东建公司自2016年9月14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和会计凭证（含记账凭证、原始凭证和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账备查的有关资料）于单独的办公场所，供原告陈群倩查阅，查阅期限自查阅之日起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三、原告陈群倩在场查阅、复制期间，可以委托1-2名律师、1-2名会计师进行当场辅助；四、驳回原告陈群倩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被告东建公司负担。 二审中，被上诉人陈群倩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上诉人东建公司提交了青田东润置业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企业信息材料一份，待证：被上诉人陈群倩有同业竞争的事实，对查阅会计账簿具有不正当的目的。陈群倩质证认为，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上诉人的待证事实。该公司没有开展经营活动，与上诉人不存在实质性竞争关系。在该份证据的第六页中载明公司处于停业、歇业状态。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可予认定，对其关联性在本院认为中进行阐述，在此不予赘述。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陈群倩查询公司的会计账簿具有不正当的目的，就该上诉理由，首先，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陈群倩与上诉人公司存在同业竞争关系，但根据案涉青田东润置业有限公司工商登记企业信息显示，被上诉人陈群倩与该公司并无直接关联，该公司系被上诉人的丈夫虞荣刚所经营，即使该公司与上诉人公司在经营范围上存在重合或者相似，并不必然形成业务上的实质竞争关系。其次，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公司及其他股东存在纠纷，被上诉人行使股东知情权的目的在于扰乱公司的正常经营以制约其他股东，但股东知情权是股东固有的、法定的基础权利,无合理根据证明股东具有不正当目的,不应限制其行使。被上诉人在请求行使股东知情权时已明确表明其目的在于了解公司的运营及财务状况，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公司及其他股东另存其他纠纷并不能据此证明上诉人行使股东知情权具有不正当的目的，也并非阻却被上诉人行使股东知情权的法定事由。综上，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陈群倩查阅会计账簿具有不正当目的的理由不能成立。 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认定会计凭证、审计报告属于股东知情权范围不当。本院认为,对股东是否可以查阅会计凭证问题,法律对此并无明确规定。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会计帐簿登记，必须以经过审核的会计凭证为依据，并符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的规定。会计帐簿包括总帐、明细帐、日记帐和其他辅助性帐簿。”可见，会计账簿与会计凭证虽然并不一致，但公司会计凭证是制作公司会计账簿的基础，也是会计账簿记录内容的真实性得以验证的依据。如果不查阅原始会计凭证，股东往往难以准确判断公司真实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股东的知情权就得不到实质性的保护。因此，查阅作为会计账簿依据的会计凭证应属于股东知情权的范围。至于审计报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财务会计报告由会计报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组成。向不同的会计资料使用者提供的财务会计报告，其编制依据应当一致。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会计报表、会计报表附注和财务情况说明书须经注册会计师审计的，注册会计师及其所在的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应当随同财务会计报告一并提供。”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审计报告应当随同财务会计报告一并提供，上诉人东建公司理应遵循法律予以提供。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会计凭证、审计报告属于股东知情权范围，并无不当。 综上，东建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婷 审 判 员  陈俊明 审 判 员  吴黄影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代书记员  陈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