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50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宅角机电五金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民乐路135号A373室。 法定代表人：胡小兵，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辉，上海邦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越阳人造板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平水镇会稽村。 诉讼代表人：李昌贵，系公司破产管理人绍兴时代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普通合伙）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瑜静，系绍兴时代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普通合伙）工作人员。 上诉人上海宅角机电五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宅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绍兴越阳人造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越阳公司）对外追收债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95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上诉人宅角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辉，被上诉人越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瑜静到庭应询。因案件审理需要，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宅角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越阳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遗漏以及证据的采信错误。1.一审认定宅角公司与越阳公司存在一般性买卖关系错误。事实上，宅角公司系从案外人上海银天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天公司）直接拿货，并向银天公司支付了相应货款。同时，不管是采购、运输或付款等买卖的任何环节，宅角公司与越阳公司从未有过任何直接接洽。而一审法院仅仅以宅角公司认证抵扣相应的发票就直接认定宅角公司与越阳公司存在买卖关系及具体交易金额，不符合基本事实。2.遗漏认定案涉货款已经结清的事实。宅角公司提交的三份收款收据可以证明宅角公司已向银天公司支付了相应货款，但一审法院却以出具收据的单位未到庭说明就不予采信，不符合证据采信的一般规则。越阳公司一方面确认其与经销商上海好成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好成公司）已结清货款，而另一方面又否认收到案涉款项，同时又否认与银天公司有债权债务关系，明显与其曾向银天公司出具结算委托书的事实相矛盾。越阳公司的诉讼代表人作为破产管理人，掌握越阳公司的所有财务信息，作为保有证据的一方仅仅需要公开财务中有关经销商及关联方的财务往来（转账和现金），即可轻易查清是否支付过涉案款项，但越阳公司却一直没有公开。由此，法院应作出对证据保有方即越阳公司不利的判决。庭询中又补充：1.通过跟相关证人核实，越阳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编号分别为0000361、0000362、0000363有三份发货通知单，并非实际货物的发货通知单，待庭后越阳公司找到该发货通知单备注栏中标注的号码后才可明确真实的发货情况及真实的发货日期；2.除了案涉的三张发票及案外的其他发票，宅角公司自始至终没有与越阳公司产生过任何联系，越阳公司与经销商及经销商及宅角公司之间真实的交易模式如下：越阳公司指定的上海区域总代理银天公司、好成公司作为上海唯一经销商，在上海区域任何人拿到货物都需经过他们的沟通，银天公司及好成公司实际为两家关联公司，业务模式有两种：第一种交易模式是自用，就直接由越阳公司向银天公司或好成公司进行发货、付款；由于经销商有每月最低销售量的要求，且上海市场其他企业想要拿到越阳公司的板材必须经过经销商的渠道，那么就延伸出第二种交易模式，即经销商将越阳公司板材平价发给下游其他公司，由越阳公司直接向下游其他公司开具发票，但这种交易模式中是由经销商向下游其他公司收取相应货款，同时越阳公司仅向经销商索要货款，不会向下游其他公司索要货款，本案所涉的就是第二种交易模式；3.经与相关当事人核实，宅角公司已经向越阳公司的经销商结清相应货款，越阳公司的经销商与越阳公司相应货款也基本结清。 越阳公司答辩称，1.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宅角公司与银天公司或好成公司之间内部模式到底如何，与越阳公司无关；2.在发票上写明了收款账户是越阳公司，按常理说宅角公司应该将货款打到越阳公司账上，但越阳公司并未收到任何货款；3.宅角公司提交的向银天公司付款的五张收款收据，合计数为411850元，并非本案诉讼标的257000元，且收款收据开具时间为2015年10月19日至10月27日，而本案发票、出库单及发货通知书均为2016年1月20日，两者相差三个月，按常理推测，宅角公司不可能货物没有收到就把货款付清，且大额交易用现金支付。除非由两家公司提供与这五笔现金支付有关的财务账簿、记账凭证，由法院审核后才能作为证据提交。4.经查询国家工商信息网站，发现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并没有注册登记，即不存在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故对于越阳公司与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的结算委托不予认可。5.越阳公司与好成公司之间的货物销售与货款收回存在一一对应关系，不可能将宅角公司的货款混同在内的。6.在越阳公司的发货通知单和出库单是无须宅角公司签字或盖章的，这是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7.宅角公司与银天公司及好成公司签订的委托采购协议，越阳公司并未参加，真实性无法确认；在这份协议中约定货款交付都是通过现金进行，明显违背商业常理；而宅角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其他付款都并非以现金方式结算，由此可以认定委托采购协议是针对本案诉讼而人为补作的。 越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宅角公司支付越阳公司货款257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越阳公司与宅角公司之间有板材买卖交易往来。2016年1月20日，越阳公司向宅角公司开具三份价税金额合计为25700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现越阳公司主张该发票项下货款宅角公司尚未支付，遂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出卖给宅角公司讼争货物的主体是越阳公司还是案外人银天公司。越阳公司主张双方共计发生的买卖交易总金额为257000元，根据本案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开票金额，宅角公司虽然否认该交易金额为实际与越阳公司发生的买卖交易金额，但宅角公司自认已经对该发票进行认证抵扣，在越阳公司、宅角公司均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双方实际发生的交易金额的前提下，该院认定越阳公司、宅角公司发生的买卖交易总金额为257000元，对于越阳公司要求宅角公司支付257000元货款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宅角公司辩称其向案外人银天公司采购板材并非向本案越阳公司采购，对此宅角公司提供的《委托采购协议》一份及收款收据三份，因越阳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该院对于该证据不予采纳，退一步分析，即使《委托采购协议》及收款收据的真实性能够确认，按照《委托采购协议》记载亦表明宅角公司曾于2015年10月10日委托案外人银天公司代为向越阳公司采购板材，即使宅角公司曾就案涉交易向案外人银天公司支付过相应货款，但案外人银天公司是否按照《委托采购协议》向本案越阳公司支付过案涉交易的货款因案外人银天公司法定代表人未出庭作证该院无法核实，宅角公司应当另案处理，故对于宅角公司该项辩称该院不予采纳。宅角公司辩称越阳公司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对此，该院认为，出卖人向买受人主张货款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因本案越阳公司、宅角公司未证明对付款期限作过约定，故本案应为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越阳公司作为债权人可随时要求宅角公司履行，故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已过的情形，对于宅角公司的该项辩称该院亦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宅角公司应支付给越阳公司货款257000元，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二审期间，宅角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越阳公司于2015年10月20日开具给宅角公司金额为67524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一份，用来证明除案涉发票外，越阳公司还向宅角公司开具的其他发票，但双方之间从来没有直接的付款关系，也印证了宅角公司陈述的交易模式；2.网上个人电子付款记录二份，用来证明宅角公司的经销商在案涉发票开具后由刘某和刘胜利账户向越阳公司认可的谷穗个人账户分别汇付50000元和120000元；3.泰隆银行的纸质付款记录一份，用来证明越阳公司于2017年5月20日向其经销商出具结算委托书，确认经销商尚欠款116222.27元后，经销商法人代表刘某于2017年7月16日用其个人账户向结算委托书确定的谷穗账户转款110000元；4.2014年11月至2015年8月结算协议一份，用来证明2015年8月31日，越阳公司经办人叶某与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张宏就2014年11月至2015年8月进行结算，而结算日期涵盖越阳公司与其经销商好成公司之间约定的经销期间（2015年4-12月），由此印证越阳公司认可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是经销商的关联方，银天公司的经办人将公司名称写成了“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也可印证结算委托书的抬头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而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并未注册成立，实际就是指银天公司。 越阳公司质证认为，对于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据1，经管理人核实，该发票购货单位虽为宅角公司，但由于收款的权利和责任归属于胡敬东，因此该笔货款挂账在胡敬东名下，而本案诉讼标的为257000元的货款是宅角公司自己独立的购买行为，故越阳公司财务账上挂应收账款为宅角公司；证据2，按照宅角公司提交的现金收款收据显示，其货款是支付给银天公司，并非给刘某与刘胜利，刘某与刘胜利向谷穗的付款与宅角公司无关；证据3，刘某通过泰隆银行向谷穗的转账无法证明是宅角公司向越阳公司支付的货款；证据4，叶某与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之间的结算协议记载货款结算的截止日期为2015年8月31日，而涉案货物买卖时间在2016年，该结算协议与本案无关。 本院经审查认为，越阳公司对于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于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至于关联性，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在下文论述。 宅角公司还申请了叶某、胡敬东、刘某、刘胜利等四位证人出庭作证。 叶某（原越阳公司业务员）陈述：越阳公司与好成公司签订过总经销协议；银天公司与好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夫妻关系，两个公司就是一家，财务也是一家的；上海整个区域的货都是根据张红春下单发货的，具体发到哪里是根据张红春指定的；确认2015年8月31日的结算协议是与银天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红春签订的。 胡敬东（原越阳公司的员工）陈述：其于2015年9月开始接手上海的业务根据银天公司的要求发货，与宅角公司没有任何接触；谷穗是越阳公司的财务总监；越阳公司与银天公司的结算方式是先发货后付款，如开票的话，先发货后开票；货物由对方公司签收后，签字的单据应该是由司机带回后保存在越阳公司；其不清楚银天公司与好成公司是什么关系。 刘某（银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述：银天公司是越阳公司在上海的代理商；好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红春，与其系夫妻关系，张红春在业务中对外签名为张宏，好成公司与银天公司就是一家；她与宅角公司有业务关系，宅角公司是通过她的公司向越阳公司拿货的，货款也是由宅角公司付给她，再由她付给越阳公司；涉案的三批货都是发到宅角公司的，宅角公司将相应货款已支付给她了，在她的公司与越阳公司结算的时候已包括在内的了，宅角公司不可能越权付款给越阳公司的；与越阳公司有销售量的考核，每月月底结算，次月月初前五个工作日钱打到越阳公司账上，货款是总的结算，对应不了是哪笔货款；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是习惯叫法，并未注册登记，实际就是银天公司。 刘胜利（好成公司的股东、销售员）陈述：其负责越阳公司在上海的销售；张宏就是张红春；银天公司与好成公司就在同一地点，业务是混在一起做的，刘某是其姐姐，负责财务，而张红春管业务；宅角公司是公司的客户。 宅角公司认为，证人证言可以证明宅角公司与经销商及经销商与越阳公司之间的交易模式；经销商好成公司与银天公司是关联公司，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红春与刘某系夫妻关系，庭后补交提交两家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宅角公司与经销商已经结清案涉货款，同时经销商也与越阳公司结清了绝大部分货款，仅余六千余元，结清款项中涵盖了案涉越阳公司认为宅角公司应该支付的款项；越阳公司收款账户谷穗是越阳公司指定的账户，经销商对谷穗账户也有相应付款情况。 越阳公司质证认为，越阳公司与好成公司签订过订销合同没有异议；越阳公司仅委托叶某，并未委托胡敬东；胡敬东说有签字和没有签字，但发货单上不存在有他人签字的任何单据；银天公司和好成公司是独立的两家公司，内部是否混同对越阳公司不产生影响；好成公司的销售员与前两位越阳公司业务员的证词相互矛盾，对证人证言真实性有怀疑。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证人证言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 庭询后，宅角公司通过浙江移动微法院向本院补充提交了好成公司与银天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刘某与张红春的结婚证、张红春对涉案协议中的张宏就系其本人签署的情况说明、好成公司与银天公司确认两家公司系关联公司以及在涉案交易过程中两公司存在混同的情况说明。本院将相关证据交由越阳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越阳公司向本院回复称其不发表质证意见。本院经审查认为，可以证实好成公司与银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红春与刘某系夫妻关系，并自认两家公司系关联公司。 越阳公司在庭询后也在浙江移动微法院上传了部分材料，但事后向本院表示其不作为证据提交，故本院不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举证质证。 经本院审理查明：越阳公司持其于2016年1月20日开具给宅角公司的三份价税金额分别为87150元、73250元、96600元增值税专用发票以及发货通知单向宅角公司主张应付货款257000元。宅角公司否认与越阳公司之间存在板材买卖关系，并主张系通过越阳公司在上海区域的经销商银天公司向越阳公司购买板材，其将相应货款已付给银天公司，并向法院提交了由银天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主要焦点是越阳公司向宅角公司主张257000元货款能否予以支持。宅角公司对于收到越阳公司开具的三份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已认证抵扣之事实并无异议，但抗辩认为其系向越阳公司的经销商所购买，并已结清货款，为此，宅角公司除一审期间提供的收款收据、结算委托书、越阳公司定点定销合同等外，二审期间又向本院提交了越阳公司另行向其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银天公司与好成公司向越阳公司的付款凭证以及证人证言等证据，根据宅角公司在一、二审期间的举证及越阳公司的质证意见，可以证实越阳公司曾与好成公司签订过定点定销合同，在该合同中约定，越阳公司确定好成公司为越阳公司在上海市除桥头市场以外唯一经销商；越阳公司曾向上海银天木业有限公司出具结算委托书，载明委托叶某办理相关结算手续；证人叶某也证实其与银天公司张红春（张宏）于2015年8月31日结算协议的真实性；越阳公司曾将2015年10月20日开具给宅角公司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应收款挂账于胡敬东名下，即越阳公司也曾向宅角公司开具过增值税专用发票，而付款义务人并非宅角公司；证人刘某也证实宅角公司将涉案货款都已支付给她。本案中，越阳公司虽称涉案交易系宅角公司与其独立的购买行为，但越阳公司未能提供宅角公司对货物签收的依据。尽管越阳公司认为在双方的交易习惯中，发货通知单上无须由购买方签名，但就本案而言，在宅角公司明确否定与其有买卖合同关系的情形下，理应由越阳公司进一步提供证据来佐证其与宅角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越阳公司除增值税专用发票外，未能提供宅角公司系向其购买板材的相关依据。相反，根据宅角公司一、二审提供的证据已达民事诉讼证据的高度盖然性标准，足以印证其抗辩意见。据此，对于越阳公司主张其与宅角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显然证据不足，故对于越阳公司要求由宅角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95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绍兴越阳人造板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155元，减半收取计2578元，由绍兴越阳人造板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155元，由绍兴越阳人造板有限公司负担2578元，上海宅角机电五金有限公司负担2577元。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雪松 审判员  王安洁 审判员  彭丽莉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书记员  冯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