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9民终10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川县珊罗镇珊罗村官塘村民小组。 法定代表人：朱海堂，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丽，广西顺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和庆，男，1973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陆川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陆川县珊罗镇珊罗村横江塘村民小组。 法定代表人：林永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中光，陆川县九洲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高，广西桂立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陆川县珊罗镇珊罗村官塘村民小组（以下简称官塘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陆川县珊罗镇珊罗村横江塘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横江塘村民小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陆川县人民法院（2019）桂0922民初33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官塘村民小组上诉请求：撤销陆川县人民法院（2019）桂0922民初3396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原始证据及现实不符。1、一审判决认定：原告与被告是相邻的两个村民小组，有相邻的土地，经调解协商，“双方于2019年2月27日……协议书确定了土地分界点及其他事项。”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只是对协议的形式进行认定，没有从实质性问题进行审查认定，协议书前言称“因甲方社头岭与乙方所属管理权属地分界存在模糊。”实际上甲方没有社头岭在协议书所划的界址内。这一点一审判决并没有查清。因甲方没有社头岭，不存在相邻土地，更不存在分界模糊的事。2、协议书第四条“……，但娱乐场所的权属及权属地属甲方所有。”这进一步证实，协议书中四至界址范围内的土地在协议前不是被上诉人所有的土地。以上两点证实了协议书中协议的社头岭不存在，从双方的山林权证可以证实双方都没有社头岭的记载。其实涉及的土地是原告的土地叫长蛇岭，该岭一直由原告所有，由原告使用，部分地租给砖厂做晒场，部分地是原告的村民种植竹木，有四固定及承包记录和现场照片证实。协议规定娱乐场所的权属及权属地属被告所有，其实就是将原告的土地无偿变成了被告的土地，实质是无偿索取，且有侵吞的行为。协议标的物社头岭不是双方当事人所有的物，协议的内容不合法。二、协议违反了自愿、合法原则，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一审判决认定“由于村民小组讨论会议是村民小组的内部决策程序，对于合同相对方并不具有约束力，合同相对方也无权干涉，原告是否召开了村民小组会议讨论上述事项，被告无需审查。”一审判决的上述认定违反了合同法的基本原则，有违于《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本合同是涉及本村民集体土地流转的合同既要运用合同法，又要运用有关集体土地的法律规定，土地管理法第二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处分集体财产必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而本案只有村民小组长签名，且村民小组长是受到利诱的情况下签名的，没有村民签名，也没有召开会议讨论，且大部分村民反对，以上事实有协议签名及村民对协议的意见证实。足以认定，该协议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第二条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无效。三、协议改变了土地用途，违反了《土地管理法》和《农村土地承包法》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合同法》强制性、禁止性规定，自始无效。原告涉案土地是种植农作物和竹木为主，属于农用地，按照国家集体规划土地性质一直没有改变，现被告与原告村民小组长签订的协议是将涉案土地变成娱乐场所，属于建设用地性质，依照《土地管理法》第四条第三款的规定，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必须严格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用途使用土地，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未经批准，不得改变土地用途，《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土地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上述法律规定属于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故两份协议不论双方是否自愿，均属自始无效的合同。综上所述，涉案的土地属于原告所有，两份协议不是原告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违反民主议定原则，违反上述法律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与原始证据和现实不符，导致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依据现有的证据，依法认定事实，改判确认两份协议无效，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横江塘村民小组辩称，一、上诉人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原始证据及现实不符，没有根据。被上诉人认为，一审的审理是明确和清晰的，首先是审查合同主体是否适格，其次是审查合同的内容是否合法有效。涉案协议范围的山岭名为社头岭，归被上诉人集体所有，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相邻土地之间有约3米宽的东西走向的大路分界，南侧是上诉人的（已出租给他人建有砖厂），北侧社头岭山岭是被上诉人的土地（现已推平整），在土地平整前该地一直归被上诉人所有，由被上诉人的村民种植竹木果树，社头岭由本小组陈、林、黄姓和官塘聂姓村民拜祭使用，上诉人一直没有异议，其他村民也承认。由于被上诉人为解决村民的文化活动场所，经申请珊罗镇政府同意，在被上诉人的山岭土地上修建文化广场，涉及到进一步明确相邻双方的界址问题，遂订立讼争的协议。显然，该协议解决的仅仅是土地界址的问题。但现上诉人将大路北侧（含社头）一直归被上诉人所有的社头岭山岭土地称为协议之前未划分清楚，且该土地是“四固定”时归其所有的长蛇岭土地，毫无依据。上诉人所称的“四固定”时归其所有的长蛇岭，是在大路南侧砖厂南面，已租给他人作砖厂使用，不在协议的范围。其称被上诉人以协议侵吞了“四固定”时归其所有的长蛇岭，毫无事实依据。其还称协议内容不合法，也是不成立的。二、上诉人称协议违反了自愿、合法原则，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没有事实根据。协议的签订，是双方在自愿平等并且在珊罗镇有关部门主持下协商而签订的，签订好第一次的协议后，相隔几天再签订第二次的协议，就签订协议主体来说，既有双方的法定代表人签名，也有群众代表签名，是适格的；就协议内容来说，也仅仅是明确双方相邻土地的界址，第一份和第二份协议没有任何冲突，后一份比前一份更明确，该两份协议是明确土地相邻双方的界址问题，不存在土地转让或土地流转的问题，也不违反相关政策及法律的规定。三、上诉人称协议改变了土地用途，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无效，没有任何依据。一审判决是对协议形式是否适格、内容是否合法有效进行审理。协议不存在解决土地所有权转让和土地流转的问题。被上诉人经村镇同意，在自有山岭土地建设集体公共文化设施，这是被上诉人的分内事，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主张所谓协议改变土地使用性质，属于无效合同，这是上诉人强加于被上诉人的。综上，本案双方的土地权属不存在争议，涉案两份协议主体适格，自愿协商签订，内容只是明确双方土地界址，不违反法律和政策的规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官塘村民小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9年2月27日的两份《协议书》无效；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与被告是相邻的两个村民小组，有相邻的土地。2019年2月19日，被告在平整土地时与原告发生土地界限纠纷。经调解协商，双方于2019年2月27日在陆川县珊罗村民委员会、陆川县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签订了两份《协议书》，协议书确定了土地分界点及其他事项，原、被告的法定代表人在协议上签了字。之后不久，原告部分村民提出异议，认为村民小组长未经村民讨论把原告的土地转移给被告，损害集体利益，所签订的协议无效，并于2019年11月20日向该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起诉主张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被告发生土地界限纠纷后，经村委会、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达成的两份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没有证据证明损害国家、集体及第三人的利益，该协议是有效的。原告主张合同无效，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原告主张其村民小组长未经村民讨论签订的协议无效，由于村民小组讨论会议是村民小组的内部决策程序，对于合同相对方并不具有约束力，合同相对方也无权干涉，原告是否召开了村民小组会议讨论上述事项，被告无需审查。故原告的该主张，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陆川县珊罗村官塘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陆川县珊罗村官塘村民小组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双方争议的证据及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提供的四张现场照片，可以反映双方发生争议的土地在未被未施工前的状况以及被上诉人用勾机平整土地时存在的地上物的情况，能证明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推平的土地包含了砖厂晒场用地的主张，本院予以采纳。 经本院二审查明，官塘村民小组和横江塘村民小组是陆川县珊罗村两个相邻的村民小组。横江塘村民小组欲建设村民文化娱乐场所，2019年2月19日，其组长林永雄带领部分村民，对官塘村民小组称为长蛇岭的涉案的土地用勾机进行施工平整。官塘村民小组的村民发现后，认为横江塘村民小组在侵占属于本组所有的原由红砖厂作晒场用的土地及晒场边山岭的土地，遂引发双方的纷争。2019年2月27日，官塘村民小组的组长朱海堂，在没有经过召开本小组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情况下，与横江塘小组的组长林永雄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协议载明：“甲方珊罗村横江塘队，村民小组组长林永雄；乙方珊罗村官塘队，村民小组组长朱海堂。因甲方社头岭与乙方所属的管理权属地分界存在模糊，现经珊罗镇综治办、司法所及珊罗村民委员会组织双方现场划定两村民小组的地属分界，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以甲方村民小组林久华新建房屋屋背座向右边算起第三条房屋水泥（夹）柱乙方权属地方向量至5.6米为第一个甲、乙双方的分界点。二、以甲方村民小组林久华房屋屋背座向右边算起第五条房屋水泥（夹）柱向乙方的权属地方向量至9.3米为第二个甲、乙双方的分界点。三、以乙方现有的晒砾电杆木以向东方向算起第六条晒砾头向甲方的权属地方向量至7.6米为第三个甲、乙双方的分界点。（此点刚好是原甲方转入甲方的村民小组的硬化水泥路面直对）。四、以乙方村民小组现有的红砖窑向乙方村民小组聂甲福房屋方向量至3.6米为甲、乙双方的第四个分界点；（即以聂甲福现居住房屋座向右边屋角向红砖窑方向量至7.7米）五、以乙方村民小组成员聂甲福的现居住房屋为入路口为准（以路通至甲方村民小组），以现场甲、乙双方所定的分界线为准左边是甲方的管理权属范围；右边是乙方的管理权属范围。六、从聂甲福现居住房屋门口侧边通回横江塘村民小组的道路（此路权属横江塘村民小组所有）由横江塘队修善，路面宽度由横江塘队处理；包括对此路面的硬化。但官塘村民小组所有人可以在此路行走，包括机车运输行走。七、此协议一式捌份，甲、乙双方村民小组各执叁份，珊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珊罗村民委员会各存档一份。”该协议书的甲、乙方签名栏分别只有林永雄及朱海堂的签名，在协议书的空白处还盖有珊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和珊罗村民委员会的公章。双方签订上述协议后过了几天，又以同样方式签订第二份落款时间仍为2019年2月27日的《协议书》，该协议的主要内容为：“一、以甲方村民小组林久华新建房屋屋背座向左边‘一事一议’奖补牌为甲乙双方的分界点。二、以乙方村民小组现有的红砖窑向乙方村民小组聂甲福房屋方向量至5.6米为甲、乙双方的第四个分界点；（即以聂甲福现居住房屋座向右边屋角向红砖窑方向量至5.7米）。三、从聂甲福现居住房屋门口侧边通回横江塘村民小组的道路（此路权属横江塘村民小组所有）由横江塘队修善，路面宽度由横江塘队处理；包括对此路面的硬化。但官塘村民小组所有人可以在此路行走，包括机车运输行走。四、甲方搞好娱乐设置后，凡属乙方户籍的所有村民小组成员均可享受在此娱乐场的娱乐权，但娱乐场所的权属及权属地属甲方所有。五、此协议一式捌份，甲、乙双方村民小组各执叁份，珊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珊罗村民委员会各存档一份。”此协议书的乙方签名栏，除朱海堂签名外还有另一村民肖德贵的签名，甲方签名栏为林永雄等四人签名，空白处同样盖有珊罗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和珊罗村民委员会的公章。签订上述两份协议后，由于官塘村民小组的村民并不同意横江塘村民小组对争议土地的使用，横江塘村民小组只推平了土地，目前并没有建起文化娱乐场。官塘村民小组的村民后来在获知朱海堂及肖德贵签订的上述协议后，认为协议所涉及的两小组的土地界址划分及权属地的确定，没有经过本小组村民讨论同意并且损害了本组及组里村民的利益，为此，其小组召集了本小组全部共87户的户代表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进行讨论后，于2019年11月12日由87户代表签名确认而作出一份决议，决议的主要内容如下：1.通过合法途径撤销上述两份《协议书》或确认无效；2.推选本队村民肖德明等三人为本队的村民代表，全权代表本队全体村民处理上述两份《协议书》的问题，有效期限至《协议书》的问题处理结束为止。之后，官塘村民小组即于2019年11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由陆川县人民政府于1982年12月13日颁发的编号为0001786号的《陆川县山林权证》，载明珊罗大队官塘生产队拥有森林面积133亩的林地，其中长蛇岭的林地面积65亩。2009年7月8日，官塘生产队经队员代表签名同意，与温祖明签订了一份《土地租赁合同书》，该合同明确，官塘生产队将座落在长蛇岭的山岭地出租给温祖明作为经营官塘红砖厂用地使用，租赁期限从2009年7月10日起至2021年7月10日止，在合同期间，温祖明可自主在约定的土地范围内建机房、晒场等设施。官塘生产队为官塘村民小组原名称。 本院认为，本案讼争的以官塘村民小组与横江塘村民小组的名义签订的两份《协议书》，约定的关于确定双方权属地界址的内容，特别是其中对分界点约定为以向官塘村民小组权属地的方向量入5.6米或9.3米，以官塘村民小组现有的红砖窑向其小组成员聂甲福房屋方向量至3.6米等方式设定的内容，以及关于相关道路和将建的娱乐场所等区域所在土地归横江塘村民小组所有的内容，明显已涉及在属于官塘村民小组的土地上设立双方的分界点以及将官塘村民小组的土地权属进行调整处置及确认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九）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可见，官塘村民小组作为集体组织，要将其所有的财产调整和确认为他方所有，必须要经过该小组的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而上述两份涉及对官塘村民小组的土地进行调整和确认的协议，虽然是官塘村民小组的组长签订，但是并没有经过官塘村民小组的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已经明显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现官塘村民小组的村民会议所作出的决定也并不同意上述协议。因此，对该两份未经官塘村民小组以民主议定程序决定的协议，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确认为无效。故官塘村民小组提出的诉讼请求有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双方对于协议所涉及的土地，均主张原本就属于己方所有，横江塘村民小组答辩称双方对土地权属不存在争议、两份协议的内容只是明确双方的土地界址，与事实不相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官塘村民小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对讼争协议的内容认定不清，适用法律有误，判决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陆川县人民法院（2019）桂0922民初3396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陆川县珊罗村官塘村民小组与被上诉人陆川县珊罗村横江塘村民小组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9年2月27日的两份《协议书》无效。 一审受理费50元，二审受理费100元（上诉人已预交），均由被上诉人陆川县珊罗村横江塘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坚 审判员 雪丽峰 审判员 姚 莉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