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10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洛阳洛北重工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县华阳产业集聚区华阳大道132号。 法定代表人：王争辉，系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充若，男，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一重集团绍兴重型机床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袍江工业区洋江东路25号。 法定代表人：张振戎。 诉讼代表人：瞿韶军，系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礼，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力文，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洛阳洛北重工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洛北机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一重集团绍兴重型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绍兴机床公司）对外追收债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106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洛北机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充若、绍兴机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礼、李力文于2020年4月15日同时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洛北机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绍兴机床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未传唤关键证人、未理解“验收单”的真实涵义，导致认定事实不清。1.案涉设备系2009年3月17日签订合同购买，约定12个月交提货完毕，但直至2013年10月小故障依然无法排除，考虑到设备为几百吨的大型机床，拆卸安装十分麻烦，如果因小故障就拆卸退货也不近人情，于是供需双方商议进行“有条件的验收”，即绍兴机床公司应保证解决验收时发现的问题。“验收单”上明确要求绍兴机床公司解决“机床钢带需进行整改、手轮需更换、皮带轮更换、电线和数据线太紧”等问题，且没有明确写“同意验收”的验收意见，绍兴机床公司也签字确认。但直至2015年12月26日故障依然没有解决，因此绍兴机床公司属违约方，失去主张质保金的权利。2.即便按照原审法院认定的2013年10月之后12个月的“质保期”，在此期间洛北机械公司亦向绍兴机床公司提出过案涉设备存在质量问题的意见。洛北机械公司提供的3份传真件（2014年3月1份、2014年10月2份）显示，在“质保期”内曾向绍兴机床公司提出设备存在26项故障。虽然其对上述传真件不予认可，但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且其在2014年10月14日还回复表示个别故障无法排除。原审法院在没有进行法庭调查和司法鉴定的情况下认定传真件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不符合法定程序。根据证据规则，绍兴机床公司如质疑传真件的真实性就应申请司法鉴定，如不申请司法鉴定就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3.由于案涉设备的故障一直没有解决，绍兴机床公司清楚自己无权主张质保金，因此一直未曾主张质保金。现绍兴机床公司申请破产，破产管理人由于对买卖经过并不了解，主张质保金也属正常，但应该向负责合同的相关人士进行调查，了解事情原委。4.绍兴机床公司承诺对所售设备承担终身维修服务以及终身提供配件，现其因破产必将无法履行承诺，今后遇到的故障维修、配件更换等均无法保障，由此引发的巨大损失应由绍兴机床公司承担。 绍兴机床公司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洛北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证据支持。2.根据“验收单”，绍兴机床公司提供的机床已经验收并进入质保期，洛北机械公司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在质保期内向绍兴机床公司提出过质量异议。从现有证据看，洛北机械公司在质保期满后曾向绍兴机床公司提出保养的通知，对此绍兴机床公司予以回复，但这都是质保期届满后的行为。依双方签订的合同，质保期届满后洛北机械公司应承担支付质保金的义务。至于绍兴机床公司在合同中承诺在质保期满后提供终身服务，洛北机械公司并不能据此对抗质保金的支付。 绍兴机床公司于2019年11月7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洛北机械公司立即向绍兴机床公司支付货款65万元，并支付自2016年2月26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3月17日，绍兴通力机床有限公司（供方）与洛阳市洛北铸钢厂（需方）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载明：供方向需方提供通力牌型号VCT100-NC的数控双床立式车床一台，价格705万元，交货时间12个月，交货地点为需方安装现场，结算方式为预付合同总额30%合同生效，购外配套件时付总额30%，发货前付总额30%，终验收后一年质保期，到期后15日内付总额10%，附件1技术协议与合同具有相同法律效力。合同附件1技术协议载明：供方派员负责现场部装及安装调试工作，并对安装调试负全责，需方派员全力配合，直至机床安装竣工验收合格，验收合格后双方代表签字视为正式交货。机床安装调试结束后，按供方提供的以JB/T9934.1-1999《数控立式车床精度检验》为基准形成的《合格证明书》和技术协议要求对机床进行最终验收，验收合格后双方签订验收协议后即视为最终验收完成。从机床验收协议签订之日起，机床质量保证期为12个月，在质保期内供方对机床质量出现的各类故障及时免费提供维修。机床保修期为终验收合格之日起一年。在设备的使用寿命期内，卖方应保证对买方所购设备提供终身维修服务。质保期内，如机床出现故障，供方售后服务人员在48小时内到达甲方，对机床故障进行排除，不排除故障，售后服务人员不准撤离工作现场，尽量满足用户要求，直到用户满意为止。完工后由用户填写质量问题“反馈单”，方可离开用户厂家。质保期后供方承诺承担终身服务并提供备件及技术服务。 2013年10月10日，绍兴机床公司对洛北机械公司所购VCT100-NC数控双床立式车床进行终验收，验收单载明：拆箱检验完好，文件齐全，整机工作精度合格，加工用户工件合格，培训机床操作（编程）合格，安调人员服务满意，验收清洗滤油网，验收后对整机可靠性检查，暂时合格。产品质量及服务质量一栏载明：服务满意，机床钢带需进行整改，手轮需更换，皮带轮更换，电线和数据线太紧，请及时解决。综合分析和评价一栏载明：机床整体使用满意，小问题时有，需要跟进服务。同日，洛北机械公司填写的《顾客满意度评价表》中除机床安全、卫生要求、管线布局合理性、交付及时性为一般，其余项为满意。 2015年12月26日，洛北机械公司曾通过邮件发送给绍兴机床公司“关于VCT100-NC型立车后续问题处理的决议”，其中载明“贵公司数控立车自2012.10使用至今，运行极不正常，有以下几个具体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以上问题，本着双方友好协商的原则，请贵公司制定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并及时安排人员现场处理。我方在得到贵公司维修方案后，先支付剩余70万元质保金中的10万元，待所有维修结束后支付70万元质保金中的30万元，剩余30万元质保金待设备正常运行45天后支付。”后绍兴机床公司于2016年1月7日通过邮件予以复函进行了答复。2016年3月30日，绍兴机床公司工作人员现场维修后，洛北机械公司在复函末处载明“现场问题已处理，效果待验证，具体方案有效性待核实。” 绍兴机床公司自认洛北机械公司支付货款630万元，2016年2月26日另支付10万元，合计支付640万元，余款65万元至今未付，遂成讼。 一审法院同时认定，2018年11月12日，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做出（2018）浙0602破申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绍兴机床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日出具决定书，指定浙江嘉瑞成律师事务所、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浙江天平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为绍兴机床公司管理人（联合管理人）。管理人接管绍兴机床公司后，在对应收债权情况核查中发现洛北机械公司欠付绍兴机床公司设备款，于2018年12月3日向洛北机械公司发送《应收款项询证函》，要求洛北机械公司核查其尚欠绍兴机床公司的款项65万元是否属实。洛北机械公司于2018年12月10日在《应收款项询证函》中信息不符处填写“贵公司数控车床存在严重质量瑕疵，设备故障导致无法正常运行，我公司多次催促贵公司前来维修，但至今问题仍未能解决，严重影响我公司的生产经营，鉴于此，我公司有权停止贵公司的质量保证金，不存在欠付贵公司应收账款65万元。” 另认定，洛阳市洛北铸钢厂于2010年11月30日变更名称为洛北机械公司。绍兴通力机床有限公司于2011年6月21日变更名称为绍兴机床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买受人依约保留部分价款作为质量保证金，出卖人在质量保证期间未及时解决质量问题而影响标的物的价值或使用效果，出卖人主张支付该部分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前述规定，应当认为，在质量保证期间，标的物出现质量问题，质量保证金责任才有适用的余地；质量保证期届满后，即便标的物出现质量问题，出卖人亦不应再承担质量保证金责任，此时买受人应及时退还出卖人的质量保证金。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终验收后一年质保期，到期后15日内付总额10%，质量保证期为自机床验收协议签订之日起12个月。根据绍兴机床公司提供的《机床安装调试终验收单》，洛北机械公司综合分析及评价为“机床整体使用满意，小问题时有，需要跟进服务”，结合《顾客满意度评价表》中对于实物质量、外观质量、包装质量基本均为满意，该院认为，双方于2013年10月10日已完成涉案设备的最终验收，故质量保证期应自2013年10月10日起计算12个月，现洛北机械公司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其在2015年12月向绍兴机床公司提出涉案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但该期间已超过质量保证期间，故对绍兴机床公司要求洛北机械公司退还65万元质量保证金的诉请，该院依法予以支持。绍兴机床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亦予以支持，但因中国人民银行已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贷款市场利率，故该院就相应计息标准做出调整。洛北机械公司辩称验收单中载明“机床钢带需进行整改，手轮需更换，皮带轮更换，电线和数据线太紧，请及时解决。小问题时有，需要跟进服务”证明产品验收时即存在瑕疵的意见，该院认为，上述瑕疵尚不能否认机床整体验收合格的事实，且洛北机械公司系在明知涉案机床存在上述瑕疵的情形下仍在验收单中盖章确认，应当认为其对瑕疵情况予以接纳，故该院对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洛北机械公司辩称其曾在质保期内提出维修要求而绍兴机床公司未予解决的意见，现有证据尚无法证明，该院亦不予采信。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判决：1.洛北机械公司应退还给绍兴机床公司质量保证金65万元，并支付利息（自2016年2月2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判决生效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2.驳回绍兴机床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洛北机械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两组证据。证据1：洛北机械公司于2014年10月8日向绍兴机床公司发送的传真件一份，和绍兴机床公司于2014年10月14日向洛北机械公司回复的传真件一份，拟证明洛北机械公司在质量保证期内向绍兴机床公司多次提出设备存在质量问题且其予以回应的事实。证据2：洛北机械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争辉和绍兴机床公司原负责案涉合同具体事宜的副总经理金柏柱于2020年4月10日的通话录音音频光盘一份及文字整理稿一份，拟证明案涉机床存在质量问题且洛北机械公司在质量保证期内持续与绍兴机床公司交涉的事实。 绍兴机床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缺乏传真号码等传真件的基本形式要件，其来源和真实性均难以确认，与本案亦缺乏关联。对证据2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通话中的一方确系金柏柱，但对其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谈话内容回避或不涉及案涉纠纷的关键性问题；事实上案涉机床是由绍兴机床公司和洛北机械公司合作生产，绍兴机床公司此前从未放弃对质量保证金的主张，先后派金柏柱、陈广、刘广莲等人进行催讨；金柏柱于2015年10月24日向洛北机械公司发送主题为“对贵公司的10米立车存在问题我方处理意见”的函件，明确载明“本机床已经过了质保，但我方仍将提供维修服务……希望贵司能按以下时间节点安排支付质保款”，后洛北机械公司于2015年12月2日回函金柏柱称“不存在过质保期问题……机床安装完成，并未通过我方验收，因此我方认为质保期也无从谈起”，上述内容与通话内容存在矛盾。 绍兴机床公司为证明其质证意见，向本院提交两组证据，证据3：VCT100-NC数控双柱立式车床工业品买卖合同的分工明细（附件2）复印件一份；证据4：前述2015年10月24日、2015年12月2日的传真件各一份。 洛北机械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3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该分工明细仅在个别条款约定部分零件由洛北机械公司购买，并不能证明案涉机床由双方合作生产。对证据4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该证据恰恰证明绍兴机床公司和洛北机械公司一直就案涉机床的质量问题进行沟通协商，这与一审中绍兴机床公司对洛北机械公司提交的传真件一概否认的态度明显矛盾。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证据1，因绍兴机床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且并无其他证据佐证其真实性及证明内容，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2，其形式真实性可以认定，但金柏柱在通话中所述的内容亦无其他证据佐证，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3，其真实性可以认定，但与待证事实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4，洛北机械公司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同时查明，2015年10月24日，金柏柱代表绍兴机床公司向洛北机械公司发送主题为“对贵公司的10米立车存在问题我方处理意见”的传真，载明“虽然本机床已经过了质保，但我方仍将提供维修服务。此次对该台设备现存问题进行解决，并希望贵司能按以下时间节点安排支付质保款（总计75万元）：1.预先支付我公司10万元。2.零部件发到贵司、人员进场，支付10万元。3.完成所有工作，实现机床正常运行，支付50万元。”2015年12月2日，洛北机械公司发送传真回复称，“我方认为现存问题自设备安装后，一直存在至今未彻底解决，因此并不存在过质保期问题……待所有问题都得到切实解决后，才是谈回款的最佳时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对讼争的65万元货款为质量保证金均无异议，争议焦点在于绍兴机床公司主张洛北机械公司支付该65万元质量保证金的条件是否成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买受人依约保留部分价款作为质量保证金，出卖人在质量保证期间未及时解决质量问题而影响标的物的价值或使用效果，出卖人主张支付该部分价款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根据业已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通过2015年10月24日、2015年12月2日的传真往来，和2015年12月26日、2016年1月7日的邮件往来，就案涉机床存在的质量问题进行了沟通协商，并变更了双方合同中关于支付质量保证金的约定。后洛北机械公司于2016年2月26日支付10万元质量保证金，绍兴机床公司派出工作人员在现场开展维修作业，洛北机械公司于2016年3月30日出具“现场问题已处理，效果待验证，具体方案有效性待核实”的意见。据此，洛北机械公司应当及时履行“待所有维修结束后支付70万元质保金中的30万”之承诺。故该30万元质量保证金的支付条件已经成就，对绍兴机床公司该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相应的利息可从2016年3月31日起计算。至于就剩余质量保证金的主张，绍兴机床公司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已解决了案涉机床的质量问题，但其并无证据证明上述待证事实。故剩余质量保证金的支付条件并未成就，对绍兴机床公司该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洛北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其不能成立部分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10661号民事判决； 二、洛阳洛北重工机械有限公司应支付一重集团绍兴重型机床有限公司货款30万元，并支付以30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3月3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清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限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 三、驳回一重集团绍兴重型机床有限公司其余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150元，由一重集团绍兴重型机床有限公司负担2773元，洛阳洛北重工机械有限公司负担2377元，限于本判决书送达后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洛阳洛北重工机械有限公司负担4754元，由一重集团绍兴重型机床有限公司负担5546元，限于本判决书送达后七日内向本院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剑敏 审判员  柳雪松 审判员  彭丽莉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法官助理黄虹 书记员冯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