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10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万全，男，1951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光辉，浙江三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闰潮，男，1976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肃，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泽峰，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宏尧，男，1962年5月26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义华，浙江曹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倪继国，男，1975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上诉人陈万全、何闰潮因与被上诉人章宏尧及原审被告倪继国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4民初40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决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万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驳回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陈万全系借款经办人，并非实际借款人。（1）绍兴市上虞信融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融小贷公司）因资金周转不足，而其自身依法又不能对外直接融资的情况下，陈万全根据信融小贷公司董事长韩礼钧的多次授意对外借款，本案系陈万全所涉系列借款案件之一。该事实由原审判决及上虞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4刑初155号案件予以认定。（2）借款时陈万全已明确告知章宏尧是信融小贷公司借款，而非其个人借款，章宏尧在出借时完全知晓陈万全在执行委托借款事务。这一事实由章宏尧在（2018）浙0604刑初155号案件中所作的询问笔录予以印证。其一，2017年2月28日，章宏尧陈述“有的，都是陈万全出面向我借的，我是分三次借款给信融小贷公司的，合计是300万元”，该份笔录系首份笔录，陈述更为客观。其二，2017年3月27日询问笔录，章宏尧陈述“……我问陈万全的，借条上面怎么没有信融小贷公司公章，陈万全同我讲，信融小贷公司是不能融资的，只能向大股东借款的，所以我的借款是以他个人名义借的，单位是不能出面的，所以借条上不能给我敲信融小贷公司的公章”。可见，章宏尧在借款时系将借款主体指向信融小贷公司，也印证了陈万全在借款时已明确告知章宏尧案涉借款系信融小贷公司借款，而非其个人借款这一事实。其三，章宏尧的询问笔录中提到借款后其送东西给陈万全，若系陈万全个人借款，哪会有出借人给借款人送礼的情形，明显不符合常理。其四，上虞法院受理的章宏尧起诉陈万全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也可证明陈万全在借款时已明确告知章宏尧借款系信融小贷公司借款。章宏尧在该案起诉状中陈述“被告以小贷公司缺少资金周转为由……”。综上，纵观整个借款过程，陈万全在向章宏尧借款时已如实告知本案借款并非其个人借款，而是信融小贷公司借款，陈万全己充分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所规定的披露义务，章宏尧亦知晓陈万全在执行委托借款事务，故本案借款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信融小贷公司承担，与陈万全无关。2.本案并非个案，陈万全及倪继国经办的系列借款案件中的一个案件。上虞公安机关在2017年初曾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信融小贷公司高管韩礼钧、倪继国及陈万全等三人立案侦查，查明事实清楚，即信融小贷公司资金不足，而其自身依法又不能对外直接融资的情况下，由倪继国及陈万全根据韩礼钧的多次授意对外借款，所借款项全部用于信融小贷公司的资金周转。（2019）浙0604民初4015号案件与本案案情一致，该案判决由信融小贷公司承担还款责任，而本案却判令陈万全、倪继国共同承担还款责任，裁判尺度不一，显属错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何闰潮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章宏尧对何闰潮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1.案涉借款人主体应为信融小贷公司。一审法院对（2018）浙0604刑初155号案件中章宏尧的询问笔录内容分析评判错误，第一，在2017年2月28日笔录中，章宏尧陈述其分三次借款给信融小贷公司，意思表示明确具体，章宏尧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区分个人和公司行为，且同日笔录中，其陈述“有的，都是陈万全出面向我借款的”，陈万全作为信融小贷公司的副总经理，代表公司向其借款的事实清楚，章宏尧系明知。第二，在2017年3月27日的询问笔录中，章宏尧已经知道借款是信融小贷公司在用，并且询问了没有公章的情况，充分显示其已经确定借款人是信融小贷公司，也就可以解释章宏尧在收到借款利息后，另行送钱物给陈万全的事实。第三，章宏尧明知何闰潮等人与信融小贷公司之间系委托代理关系，借款也是信融小贷公司所用，何闰潮不应承担还款责任。2.一审判决何闰潮承担还款责任，严重违背何闰潮当初签字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案涉借款不符合个人借款的交易习惯。2015年1月13日下午，陈万全联系何闰潮借用其银行卡走账，后何闰潮的银行卡收到150万元，同时陈万全要求将该款项转至金世星的银行卡，当日信融小贷公司账上也收到了150万元款项。第二日，陈万全表示公司年底兑付需要资金向章宏尧借款150万元，因为款项走账所用的是何闰潮的银行卡，要求何闰潮签名，陈万全和倪继国已经签字，故何闰潮完全有理由相信该签名系公司需要，代表公司出具手续，其不存在任何过错。且何闰潮与章宏尧素不相识，借条形成地点在信融小贷公司经营场所，借款手续是陈万全主导，符合信融小贷公司借款的外在特征，与个人借款的交易习惯完全相悖。退一步讲，即使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也因何闰潮与章宏尧、陈万全、倪继国之间无任何借款意思联络及共同借款意思表示，不承担还款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章宏尧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人系陈万全、倪继国及何闰潮并承担还款责任，事实清楚，证据合法有效。本案借贷事实清楚，陈万全、倪继国、何闰潮向章宏尧借款，并对借款金额、利率做了明确约定，章宏尧根据陈万全要求将款项转入指定账户，后陈万全与倪继国、何闰潮共同出具借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重大误解、恶意串通、欺诈、胁迫等情形。2.陈万全认为借款人主体应为信融小贷公司的证据不足。（1）章宏尧与陈万全系认识多年的朋友，出借该大笔款项是基于对陈万全个人的信任，陈万全也从未向章宏尧明确是公司贷款，借据未加盖信融小贷公司的公章。（2）陈万全仅凭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认定章宏尧在借款时明知该借款主体是信融小贷公司系推断错误。该询问笔录应结合询问时间、询问方式及前后多次询问内容分析，第一，章宏尧所做的笔录均是刑事案件案发后所做，刑事案件除了涉嫌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等犯罪外，还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章宏尧被公安机关通知去做询问笔录时自以为借款是信融小贷公司借款也合乎情理。且公安机关的询问方式也欠妥当。第二，公安机关询问“陈万全以什么名义向你借款的”，章宏尧多次陈述均能证实，陈万全并未提及是信融小贷公司借款，只是章宏尧自己通过陈万全的身份判断可能是用于公司放贷。第三，章宏尧在询问笔录中陈述的借款经过可以证实都是陈万全联系借钱，后根据指示打入指定账户，再出具借条。第四，章宏尧给陈万全送礼，是基于陈万全多支付了利息的感谢之情，也符合常理。（3）陈万全至今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案涉款项用于信融小贷公司的正常经营。3.一审判决何闰潮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正确。何闰潮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借据上签名，知晓该行为的意思表示和法律后果，章宏尧根据借款人要求将款项转入何闰潮的银行账户，应当认定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共同借款，理应承担还款责任。4.（2019）浙0604民初4015号案件一审判决不能作为本案审理的依据，此案已经被发回重审。综上，陈万全、何闰潮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倪继国未到庭参加询问，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章宏尧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陈万全、何闰潮、倪继国共同归还借款150万元，并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月13日，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共同向章宏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向章宏尧借款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正（￥1500000元），借款月利率15‰”。章宏尧当日向何闰潮转账交付借款150万元。同时查明，在该院审理的另一案件中【案号为（2019）浙0604民初4014号】，章宏尧主张陈万全、倪继国分别于2015年8月4日、2016年5月16日另向章宏尧借款50万元、100万元。章宏尧自认就上述三笔借款，分别于2015年9月15日、2016年2月5日及2016年12月份收到利息237452元、132348元及484200元，合计854000元，上述利息系三笔借款一并结算的利息，且经双方确认付至2016年12月底。就章宏尧上述自认内容，陈万全、倪继国表示无异议。另查明，陈万全原系信融小贷公司副总经理，何闰潮系该公司工作人员、倪继国原系该公司综合办主任，案外人韩礼钧原系该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借款人的认定问题。首先，借据是证明借贷合意存在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法院应审慎审查证据的真实性。除非有确凿的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借据所记载的内容，一般不轻易否定借据的证明力。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作为借款人在借条上签字系本案的基本事实。其次，陈万全、倪继国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其系隐名代理的受托人，案涉借款应直接约束第三人（即章宏尧）与委托人（即信融小贷公司）。根据法律规定，陈万全、倪继国需就借款发生时，章宏尧知道信融小贷公司与陈万全、倪继国之间存在代理关系承担举证责任。而陈万全、倪继国为达到上述证明目的，申请调取（2018）浙0604刑初155号刑事案件中相关人员的讯（询）问笔录，就上述笔录应依法综合评判。最后，从上述笔录看，信融小贷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韩礼钧的确多次授意陈万全、倪继国向他人借款用于公司资金周转。而就章宏尧笔录内容能否印证其在出借时知道委托代理事宜，该院分析评判如下：第一，在2017年2月28日的询问笔录中，章宏尧的确存在“我是分三次借款给信融小贷公司”的陈述，但考虑到这与公安机关询问方式有关（在该份笔录中，公安机关问“你有无借款给上虞市信融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而在同年3月15日的询问笔录中又问“陈万全向你借款300万元是干什么去的”，在同年3月27日的询问笔录中又问“陈万全向你借款，你有无资金紧张的情况”、“陈万全为何向你借款”等），且“借款给谁”本身系口头表述，在法律定性上到底指向借款使用人还是合同相对方（借款人），仍需主要结合各方关于借款经过的陈述综合判断。第二，章宏尧在2017年2月28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是以他个人的名义向我借款的，借条也是他签字的。但是我个人想想，陈万全是信融小贷公司的，专门放贷款的，我以为是信融小贷公司需要钱去放贷款，但是我也没有问陈万全”、（第二笔借款）“跟前面一样，都是没有说的，就说要借款，我个人认为是信融小贷公司放贷款需要钱吧”；在同年3月27日的询问笔录中，在回答“陈万全为何向你借款”时，陈述“……但是后来借条上面都是陈万全与倪继国签字的，我就想这个钱肯定是小贷公司在使用，如果是陈万全个人借款的话不可能叫其他人签字借款的”，在回答“既然是陈万全向你借款，为何还要送给他东西”时，又陈述“一开始我以为是陈万全向我借款，是陈万全自己在用，但是后来根据借条上面的签字情况，我就知道这个钱肯定是小贷公司在用的”，上述陈述能够印证章宏尧就“为何最初称借款给信融小贷公司”所作的解释，即章宏尧基于对借款用途的猜测作了上述最初陈述，而章宏尧的猜测（即便猜测正确）不能作为认定合同相对方的依据。第三，就借款的具体经过，章宏尧陈述如下：“2015年1月初的时候，陈万全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150万元借款给他”、“跟前面一样，都是没有说的，就说要借款”（回答第二笔借款“陈万全是以何种名义向你借款”）、“2016年5月初的时候，陈万全又向我借款100万”（第三笔借款）、“跟上面的一样”（回答第三笔借款“陈万全借款的理由”）、“陈万全当时也没有说清楚的，我也是看在陈万全的人才借款给他的”（回答“陈万全是个人借款，还是他单位出面借款”、“这个他具体没有说，他只说他要用钱周转。没有说明是公司借还是个人借款……”（回答“陈万全为何向你借款”）、“我是相信陈万全个人的为人，另外陈万全有信融小贷常务副总的身份，我想钱借给陈万全总是安全的，而且另外还有信融小贷其他员工倪继国、何闰潮的签名，我越发相信了”（回答“你为什么会同意借款给陈万全个人”）。结合上述陈述及其他在案证据，确不足以认定章宏尧在借款发生时系将借款主体指向信融小贷公司。章宏尧出借款项系基于陈万全的信用基础，且对由借条出具人承担还款责任也具有明确预期。各方对己方身份的认知、借款的意思表示当以借条为准，至于章宏尧是否知道借款的实际用途（不论基于三被告身份以及资金流向所作猜测，还是从陈万全、倪继国处得知）以及由何者支付利息，均不影响对借款人身份的判断以及还款责任的承担。综上，陈万全、倪继国关于已向章宏尧披露委托关系，其仅系隐名受托人的主张，依据不足，该院依法不予采信。基于上述分析认定，该院对何闰潮关于其在借条上签字系职务行为的主张，亦不予支持。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作为借款合同相对方，依法应承担还款付息的责任。虽未约定借款期限，但经催讨并经起诉，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至今未履行还款义务，显属违约，章宏尧主张其归还借款，该院予以支持。至于利息，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未能提交证据推翻章宏尧自认收息金额，该院予以确认。上述收息金额虽与约定无法完全吻合，但倪继国、陈万全亦认可利息自出借之日起已付至2016年12月底，且经核算，上述收息金额未超出法律规定的限制，该院对利息已付至2016年12月底予以确认。因双方未约定逾期利率，章宏尧主张按照借期利率计付后续逾期利息，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亦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陈万全、何闰潮及倪继国应归还章宏尧借款150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陈万全、何闰潮是否应就案涉借款承担还款责任。 陈万全上诉主要基于章宏尧在公安机关所做的询问笔录，尤其是章宏尧曾询问陈万全关于借条没有信融小贷公司的公章的情况。本院认为，对于章宏尧在询问笔录中所表达的内容，应作整体评价，而不是选句分析。询问笔录中，章宏尧对于借款对象的陈述存在前后反复的情形，对此，一审法院已做详细分析，本院不做赘述。其次，公安机关询问“你为什么会同意借款给陈万全个人”章宏尧回答“我是相信陈万全个人的为人，另外陈万全有信融小贷常务副总的身份……”，“我也是看在陈万全的人才借款给他的”，可以反映章宏尧出借款项更多的是基于对陈万全个人的信赖。再次，询问笔录中，章宏尧陈述“陈万全是信融小贷公司的，专门放贷款的，我以为是信融小贷公司需要钱去放贷款，但是我也没有问陈万全”，“我就想这个钱肯定是小贷公司在使用”，章宏尧所述的内容总体上具有猜测性，是对借款用途及流向而非借款主体的认知，故即使章宏尧后期推断出借款可能是为信融小贷公司所用，也不能据此确定其在设立借款关系时明知实际借款人为信融小贷公司。关于何闰潮的还款责任，借条系陈万全、倪继国、何闰潮共同出具，款项亦是根据陈万全指示转入何闰潮的账户，虽其抗辩系因时任总经理的陈万全要求，但不足以确认其系履行职务行为，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一审判决何闰潮共同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陈万全、何闰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陈万全负担9150元，由何闰潮负担9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世光 审判员  王晗莉 审判员  徐燕飞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孙禾允 书记员虞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