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15民再1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曲汉祥，男，1978年9月2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武城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庆军，男，1966年8月2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高唐县。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永生，山东金城法苑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曲汉祥诉被告王庆军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2017）鲁1526民初1016号民事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9年1月8日，该法院作出（2019）鲁1526民监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经再审审理，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18日作出（2019）鲁1526民再1号民事判决。曲汉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曲汉祥、被上诉人王庆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永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曲汉祥上诉请求：依法撤销（2019）鲁1526民再1号民事判决并予以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经营玉米生意，被上诉人2014年1月17日至2014年3月8日从上诉人处采购玉米，尚欠上诉人258307元。2016年5月13日，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虚构自己被骗、打官司、被坑的理由威胁引诱上诉人给被上诉人出具一张结清货款的证明条，其余的货款等有钱了再付。上诉人基于对被上诉人的信任打的结清货款条，后来知道别人也是以这种理由打的结清条，感觉自己上当被骗。2016年12月5日上诉人向武城县人民法院起诉被上诉人，后本案被移送到高唐县人民法院审理，该法院对本案再审作出的（2019）鲁1526民再1号民事判决，没有从保护上诉人的利益出发，对法律规定的撤销权没有认真对待，即驳回诉求。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上诉请求应予以支持。现上诉人有证据证实，被上诉人采用了欺诈手段，骗取上诉人的信任，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的起诉没有超出法律规定期限，为此特提起上诉。被上诉人王庆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二审法院依法应予维持。一、本案纠纷实质上属于行使撤销权纠纷，曲汉祥已经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放弃行使自己的撤销权，该撤销权业已消灭，人民法院应依法判决驳回曲汉祥的上诉请求。曲汉祥于2016年12月5日向武城县人民法院提起撤销权诉讼，后经该法院审理作出（2016）鲁1428民初1913号民事裁定，将本案移送高唐县人民法院处理。2017年6月22日高唐县人民法院作出（2017）鲁1526民初1016号民事裁定，驳回曲汉祥的起诉。曲汉祥在收到该裁定书后并没有在法定的期间提起上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曲汉祥已经以自己的行为（没有在法定期间上诉）明确表示放弃了行使自己的撤销权，该撤销权业已消灭，人民法院应依法判决驳回曲汉祥的上诉请求。二、曲汉祥等人曾到公安机关报案谎称受到了王庆军的胁迫、欺诈，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期间，曾组织王庆军同龙湾粮食市场所有和王庆军存在业务关系的客户对账，证实了王庆军不存在胁迫、欺诈的情形，并于2018年1月19日作出武公(刑)撤字[2018]1号《撤销案件决定书》，以没有犯罪事实为由依法撤销了此案。曲汉祥及他人的上述行为涉嫌捏造事实，作虚假告发，意图使王庆军受到刑事追究，王庆军表示将保留追究曲汉祥等人诬告责任的权利。三、假设曲汉祥受到了王庆军的胁迫、欺诈等足以使曲汉祥违背内心意志而给王庆军出具了涉案证明条，该证明条中的内容和含义不是曲汉祥真实意思的表示，则曲汉祥依法应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并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程度，否则曲汉祥应依法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通过一审庭审时曲汉祥提供的录音证据，反尔是能够清楚的证明曲汉祥去高唐持刀索债，威逼王庆军，曲汉祥才具有通过胁迫、恐吓王庆军的手段暴力讨债的情形。四、曲汉祥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出具涉案证明条时完全明白其书写的证明条中的内容和含义，也完全知道在其出具该证明条后的法律后果。“意思自治原则”是民事行为中普遍遵循的一项基本原则。在日常的民事行为中，一切以做出该民事行为的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为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和处分行为。曲汉祥对自己的民事权益享有完全的处分权，同时其也具有完全的处分资格和能力，该证明条是曲汉祥内心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不违背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的利益，理应受到我国法律的保护和人民法院的支持。综上，因为曲汉祥已经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放弃了行使自己的撤销权，依据法律规定该撤销权实际上已经消灭。涉案证明条是曲汉祥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曲汉祥不能举证证明在出具该证明条时王庆军有胁迫、欺诈的情形，曲汉祥提起本案诉讼的行为违背了“诚实信用”的民事行为原则，已涉嫌虚假诉讼、恶意诉讼，请求人民法院查明案件事实，依法判决驳回曲汉祥的全部上诉请求。曲汉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撤销2016年5月13日原、被告所订立的证明（协议），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原审认为，因被告王庆军多次收购武城县居民王秀成等九人的粮食卖到高唐县和美饲料厂，后以各种理由推辞拒付粮食款共计390万余元，涉嫌诈骗，武城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18日已将案件移送到武城县公安局，现被告王庆军已因涉嫌诈骗罪被武城县公安局立案侦查，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规定，裁定：驳回原告曲汉祥的起诉。一审法院再审认定事实：2014年1月至3月，王庆军与曲汉祥发生粮食供应业务关系。开始时王庆军能够及时结清货款。后随着业务的往来，时有拖欠。王庆军派司机刘兰军、孙庆海等人开车直接去龙湾粮食市场收购玉米，在市场上由第三方称重后，出具过磅单。过磅单由称重方载明“车号、时间、毛重、皮重、净重”字样，交由曲汉祥及司机各一份，司机签名后交由曲汉祥留存一份。王庆军的司机将过磅单上的内容以信息的方式发送给王庆军，王庆军凭借短信向曲汉祥支付货款。交付货款之后，曲汉祥并不交回王庆军司机签字的过磅单，王庆军也没有向曲汉祥索要过磅单。对于过磅单上粮食的价格如何确定的，双方说法不一，但都未提交证据，曲汉祥称在王庆军拉粮食前即在电话上沟通好价格，王庆军称装车拉回后，扣完水分开完结算单才向曲汉祥报价。王庆军委派驾驶员孙庆海驾驶鲁Ｐ×××××号运输车向曲汉祥购买并运输玉米四次，其中2014年1月17日购买82100斤，2014年2月8日79270斤，2014年2月17日81000斤，2014年3月8日81430斤；委派驾驶员刘兰军驾驶鲁Ｐ×××××号于2014年1月24日向曲汉祥购买玉米94710斤。驾驶人对购买并运输的玉米称重后，在过磅单上签名后，将过磅单交给曲汉祥。对于曲汉祥所述2014年1月7日卖给王庆军玉米96110市斤玉米，没有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不予认定。曲汉祥自称出售给王庆军的玉米共计货款为567978元，2015年5月13日前分四次通过杜立新的农行账户转账支付254671元，余欠玉米款313307元一直没有支付。曲汉祥在和王庆军终止收购玉米的生意后，双方并未对账并结算过购粮款。后期交易由于受市场因素的影响，王庆军没有及时支付玉米款，曲汉祥在不间断地催讨货款。2015年4月，曲汉祥带着刀具找王庆军讨要玉米款，被王庆军揭穿，曲汉祥便放弃持刀逼债的打算。王庆军明确告诉曲汉祥，由于售出的玉米款收不回来，承认欠你玉米款，并不存在赖账的问题，动刀行凶解决不了问题。曲汉祥同意再行协商。2016年5月13日，曲汉祥给王庆军出具书面证明一份，内容为：“截止今日，王庆军欠粮款全部付清（还欠款贰万元整）打上款后，没有任何争议。其中车一部（鲁Ｐ×××××）曲汉祥（指印）2016年5月13日今收到现金贰万元整曲汉祥（指印）曲汉祥2016年5月13日双方自愿”。出具证明后，王庆军将车辆及随车登记证书、行驶证等手续交给曲汉祥，曲汉祥随即到车辆管理部门办理过户手续。曲汉祥主张王庆军采用欺诈、胁迫手段，乘人之危，在其不自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协议，仅有本人陈述没有其他证据证明。2016年3月18日，武城县人民法院认为王庆军有可能涉嫌犯罪，将该案件线索移送至武城县公安局。武城县公安局认为王庆军涉嫌诈骗，将该案立案侦查。侦查后，武城县公安局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决定撤销此案。2018年1月19日武城县公安局作出了武公（刑）撤案【2018】1号撤销案件决定书。2016年12月5日，曲汉祥以王庆军采取胁迫手段威逼其同意以2万元和一辆35000元的二手车抵顶玉米款373307.80元，违背公平和等价有偿的原则，获取非法利益，向武城县人民法院提起撤销权诉讼。王庆军在答辩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武城县人民法院审查后，认为王庆军所提异议成立，裁定将案件移送高唐县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再审认为，原审以王庆军涉嫌诈骗罪被武城县公安局立案侦查，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撤销。本案中，曲汉祥向王庆军出售玉米338510市斤，曲汉祥自认支付玉米款254671元。曲汉祥持刀向王庆军索债，见王庆军无力清偿的情况下，同意王庆军交付2万元现金和一部鲁Ｐ×××××轿车、王庆军的玉米款全部结清，是对民事权利的依法处分后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不能认为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曲汉祥主张其与王庆军达成的协议是因王庆军采用欺诈、胁迫手段，乘人之危，在其不自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协议，曲汉祥对于该项主张仅有其本人陈述，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存在上述情形，且曲汉祥的本人陈述也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规定的情形。综上，曲汉祥要求撤销与王庆军所签订的协议的诉讼主张，不予支持。本案经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判决：驳回原审原告曲汉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审原告曲汉祥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王庆军委派驾驶员孙庆海驾驶鲁Ｐ×××××号运输车向曲汉祥购买并运输玉米四次，其中2014年1月17日购买82100斤，2014年2月8日79270斤，2014年2月17日81000斤，2014年3月8日81430斤；委派驾驶员刘兰军驾驶鲁Ｐ×××××号于2014年1月24日向曲汉祥购买玉米94710斤。驾驶人对购买并运输的玉米经由第三方称重，在过磅单上签名后，将过磅单交给曲汉祥留存一份。诉讼中，曲汉祥除提交了上述5笔交易的过磅单原件外，还提交了其自行制作的“曲汉祥与王庆军粮食交易明细账”，在该交易明细账中，上述5笔交易价款分别记载为91131元、105128元、87989元、88290元、88758元；此外，还记载有2014年1月7日的一笔96110斤玉米交易，交易价款为106682元，曲汉祥称由于王庆军很快就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将此笔交易价款付清，该份过磅单就未再保存。根据曲汉祥的陈述和杜立新名下中国农业银行账户明细清单显示内容，曲汉祥收到王庆军网银转账情况如下：2014年2月21日转款106682元、2014年3月10日转账87989元、2014年7月16日转款30000元、2014年9月10日转款30000元。在曲汉祥提交的交易明细账中，按时间顺序列明的六笔交易，前四笔单价为1.11元，后两笔为1.09元，货款总数为567978.8元，其中标注已付款的两笔交易（96110斤、79270斤），单价记载为1.11元，交易金额分别为106682元、87989元，与王庆军已向曲汉祥转账的两笔有零有整的款项金额完全一致。二审中，曲汉祥称拉走粮食之前通过电话沟通约定单价，重量也不会调整。王庆军称单价不动，结算时重量有变化，会扣除杂质、水分，当时每斤1.10元左右是否属正常行情需要庭后核实，但未再向法庭反馈意见。双方对于交易价款的分歧，均未提供其他证据对己方主张予以证明。另，王庆军称其账本已丢失。诉讼中，曲汉祥主张王庆军采用欺诈、胁迫手段，乘人之危，使其在不自愿的情况下为王庆军出具了全清证明，以2万元现金和一辆二手车（抵顶3.5万元）结清欠款，明显违背公平和等价有偿原则。王庆军对曲汉祥所述其以2万元现金和一辆二手车（抵顶3.5万元）结清欠款未予反驳，但主张其不存在欺诈、胁迫的行为，且曲汉祥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所出具的证明条是曲汉祥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曲汉祥出具的欠粮款全部付清证明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综合本案现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对于曲汉祥所主张的其向王庆军出售玉米五车次共计418150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认定。对于曲汉祥所主张的交易单价，结合本院正在审理的涉及王庆军的同类案件看，同时期的玉米单价基本相同，且王庆军有整有零的银行转账金额与对应交易应付价款相一致，亦可以进一步印证曲汉祥所主张的单价具有合理性。王庆军虽未明确认可按该单价以及过磅单中记载的重量计算交易价款，但亦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反驳，故对上述交易可以按曲汉祥所主张的单价及重量进行整体核算，应付货款总计为461296元。曲汉祥自认通过银行转账收到王庆军货款254671元，有银行交易明显予以印证，而王庆军未能证实其对曲汉祥有其他银行转账或现金支付行为，故扣除上述银行转账款项，尚有206625元欠付货款。曲汉祥出具全清证明时，收到2万元现金及协商价值3.5万元的一部车辆，未付货款仍有15万余元，占到上述总货款金额的三分之一以上，故认定王庆军已经清全部欠款明显违背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此外，关于曲汉祥所主张的2014年1月7日的交易是否属实问题，基于以上事由，且因本案系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就该项争议在本案中不再进一步予以分析认定，当事人可另行主张权利。根据曲汉祥陈述，曲汉祥是在王庆军告知其如果不出具全清条2万元现金和车也不给的情况下出具的全清证明。结合本院正在审理的涉及王庆军的同类案件来看，包括曲汉祥在内的当事人均主张在欠款未结清的情况下向王庆军出具的全清条。另外，结合双方交易的金额及利润等情况，曲汉祥作为以收售粮食为主业的农民，自愿放弃大额债权，亦不符合常理。可以认定曲汉祥出具的全清证明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诉讼中，王庆军主张曲汉祥在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其起诉的情况下并未提起上诉，即表示曲汉祥已明确放弃了行使自己的撤销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曲汉祥于2016年5月13日出具的全清证明显失公平，符合可撤销的法定情形，应予撤销。上诉人曲汉祥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17）鲁1526民初1016号民事裁定和（2019）鲁1526民再1号民事判决；二、撤销曲汉祥于2016年5月13日向王庆军出具的全清证明。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王庆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尹继阳审判员  李中栋审判员  张 磊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法官助理梁春梅书记员王泽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