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9民终36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住所地射阳县合德镇工业园大兴南路5号。法定代表人：陈达，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铁军，射阳县春晨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红霞，女，1973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射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霞，射阳县海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红霞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4民初15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能提交加班人员登记簿、为被上诉人垫付医疗、护理费、与被上诉人达成赔偿协议并履行，就认定被上诉人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没有依据。被上诉人主张赔偿，应承担其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的举证责任。一审中，被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后果。被上诉人受伤后，上诉人出于同情和人道主义垫付医疗、护理费并与被上诉人达成协议并履行，并非认可被上诉人是在从事生产经营活动过程中受伤的事实。上诉人在一审时已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系厂里放假后因其个人原因留在厂里受伤，与雇佣活动无关。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无法获得工伤赔偿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上诉人的损失。申报工伤的主体有单位和个人，上诉人未为被上诉人申报工伤是因为被上诉人并非是在从事上诉人指示工作中受伤，不符合工伤的规定，且上诉人已对被上诉人作出了补偿，双方已达成协议并履行。被上诉人在明知上诉人未为其申报工伤的情况下，自己亦未申报，完全是自身过错。三、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显失公平、应予以撤销。根据民法总则规定，只在有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才有权请求撤销。本案中，在订立协议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没有认知差异，相反，被上诉人应对其自身伤情情况比上诉人更具有判决力，其治疗、与医生的接触交流多于上诉人，故不存在显失公平。此外，双方达成的协议是被上诉人多次与上诉人协商、并找人说情，上诉人出于人道主义等角度才与被上诉人达成的，故本案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不应予以撤销。被上诉人郑红霞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被上诉人确系在雇佣活动中受伤。实际上，当天为厂里的出货日，且被上诉人从事服装加工，按件计酬，加班属于正常情况。上诉人未提供加班人员的登记薄，应承担不利后果。3.被上诉人受伤后，基于错误认识，签订了赔偿协议，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利益，应予撤销。郑红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支付郑红霞因提供劳务所受到的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损失合计172240元（已扣除支付的422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郑红霞系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员工。2017年4月20日中午，郑红霞在车间走路时跌倒受伤。同日，郑红霞被送往射阳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右股骨颈骨折；2017年5月12日出院。2017年5月，国晟公司给付郑红霞丈夫韦道彬2200元作为护理费。2017年7月10日，郑红霞作为乙方与陈达（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作为甲方签订《一次性赔偿协议》，主要内容为：乙方在2017年4月20日跌倒，导致骨颈骨折断裂，检查及药物费用22700元为甲方支付。经协商，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现金4万元，并于今天付清，乙方收到甲方一次性补偿金后，双方再无牵连，乙方以后再发生任何身体或者精神上的问题都将自行承担后果，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甲方提出任何费用和责任要求。同日，陈达向郑红霞支付40000元。2019年1月11日，郑红霞向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以郑红霞是于2017年4月20日受伤，申请工伤认定已经超过一年的规定时效且无法定理由为由决定不予受理。2019年3月1日，郑红霞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审理中，根据郑红霞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郑红霞的伤残等级、误工、护理、营养时限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1.郑红霞因外伤致“右股骨颈骨折”等经手术治疗目前遗有右髋关节功能障碍已构成九级残疾。2.建议其误工时限宜为8个月；护理时限宜为3个月（护理1人）；营养时限宜为3个月。一审庭审中，郑红霞陈述事发经过为：我在厂里做缝纫工作，当天厂里安排我加班，在后道剪线头，加班人员由后道董莉登记，加班费6元/时。我吃过饭回到厂里，在后道剪线头，去拿衣服的过程中被放置在地上的筐子上的绳子绊倒受伤。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1.郑红霞是否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2.郑红霞主张按照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进行赔偿有无依据；3.郑红霞自身对损害的发生是否具有过错；4.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是否应予撤销。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郑红霞是否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的问题。“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活动。判断郑红霞是否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应从工作职责、受伤时间和地点、国晟公司救治态度方面进行综合分析判断。郑红霞系国晟公司工作人员，其在厂区内跌倒受伤这一事实双方均无异议。郑红霞主张系国晟公司安排其在后道加班时被筐子上的线绊倒才受伤，国晟公司辩称当天并未安排郑红霞加班，但国晟公司并未提交事发当天加班人员的登记簿，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郑红霞受伤后住院治疗费用是国晟公司支付，且国晟公司还支付了护理费，并与郑红霞协商达成赔偿协议，履行了赔偿义务。综合上述分析，可以认定郑红霞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二、关于郑红霞主张按照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进行赔偿有无依据的问题。郑红霞在为国晟公司工作过程中受伤，国晟公司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郑红霞进行赔偿。但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申请认定时间超过一年为由已作出《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通知书》，这种程序性的处理不应剥夺当事人对于自身所受损害得到相应赔偿的实体性权利，对于郑红霞提出的民事赔偿请求，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受理。本案中，国晟公司未按法律规定及时申报工伤存在过错，郑红霞因工作原因受伤却无法获得工伤保险待遇赔偿，国晟公司作为雇主应当赔偿郑红霞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到的损失。为节约司法资源，便于本案实体处理，应允许郑红霞通过侵权之诉获得司法救济，由国晟公司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赔偿郑红霞的损失。三、关于郑红霞自身对损害的发生是否具有过错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郑红霞是在行走过程中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而跌倒受伤，故其应对损害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任，故一审法院酌定由其自身承担20%的责任。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辩称郑红霞的腿部患有旧疾，但并未提交医疗资料予以证实；经查，郑红霞受伤住院治疗时，就诊医院对其既往病史进行了询问，但未记载患者腿部患有旧疾；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后也未在鉴定报告中记载患者腿部患有旧疾；故现有证据不能证实郑红霞腿部患有旧疾。对郑红霞的涉案损失认定如下：1.医疗费：根据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确认为22700元；2.残疾赔偿金：47200元/年*20年*0.2=188800元；3.交通费：本院酌定500元；4.郑红霞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690元、营养费1350元、误工费14400元、护理费7200元、国晟公司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以上合计235640元，国晟公司应赔偿郑红霞235640元*80%=188512元。四、关于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法律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郑红霞于2017年7月10日签订《一次性赔偿协议》时，郑红霞尚未进行伤残鉴定，其对自身损失没有判断能力，现查明双方达成的协议金额22700+2200+40000元=64900元远低于郑红霞应获赔偿188510元，显失公平，故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应当予以撤销，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还应赔偿郑红霞各项损失188512元-64900元=123612元。判决：一、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郑红霞各项损失合计123612元；二、驳回郑红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45元，鉴定费1750元，合计5495元，由郑红霞负担1555元，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负担3940元。二审中，双方未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查明的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及一审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是否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2.被上诉人未能被认定工伤的原因是否影响本案民事纠纷的处理；3.双方之间签订《一次性赔偿协议》是否应予撤销。关于争议1，本院认为，现有证据能够证明郑红霞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具体理由为：从受伤的地点来看，被上诉人郑红霞系在上诉人公司的车间里受伤，属于在工作场所受伤；从受伤的时间来看，被上诉人郑红霞系在工作日中午受伤，结合上诉人公司对工人工作时间的安排情况，该时间为工作时间；从工作内容来看，虽然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公司里有相对固定的工作岗位，但上诉人并没有禁止被上诉人在公司里从事其他力所能及的其他工作，而且，从上诉人曾统计登记加班人员情况并发放报酬的事实来看，被上诉人为挣得更多的报酬而加班提供劳务，没有超出其接受雇佣提供劳务的范围。另外，本案审理中，上诉人也没有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系故意违反工作安排，故意或由于重大过失导致的受伤，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并无不当。关于争点2，被上诉人郑红霞在上诉人车间工作过程中受伤后，由于时效原因未能被认定工伤并获得赔偿，遂提起民事诉讼主张权利。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认定处理，于法并无不当。由于本案处理的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民事赔偿有关事宜，关于何种原因导致受害人未能获得工伤途径救济不属于本案审查的范围，不影响本案的审查处理，故本院本案审理中对此不予理涉。关于争点3，被上诉人郑红霞在受伤后与上诉人签订了《一次性赔偿协议》，关于该协议是否应成为限制郑红霞提起民事诉讼并胜诉的因素，应综合全案情况进行审查。案涉协议签订时，郑红霞尚未进行伤残鉴定，双方当事人均无法准确判断损失情况，被上诉人也无法预知自己的伤情发展趋势。经过鉴定机构鉴定明确被上诉人的伤残情况后，根据鉴定意见，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协议金额远低于郑红霞应获赔偿的数额，显然该协议并非是双方当事人在知晓本案全部情况下真实意思的表现，而且亦显失公平，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应当予以撤销，并就损失数额超过协议约定的部分予以支持，符合法律规定。综上所述，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745元，由上诉人射阳县国晟制衣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岳维群审 判 员 林洪全审 判 员 张振福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法官助理 张秀芳书 记 员 张筱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