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8民终25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纪平全，男，汉族，生于1953年10月21日，住荆门市掇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平，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强，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德立，男，汉族，生于1952年6月13日，住荆门市东宝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湖北兴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玲玲，湖北兴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纪平全因与被上诉人林德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30日作出的（2019）鄂0802民初28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28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询问。上诉人纪平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平、林强，被上诉人林德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纪平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林德立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关于本案合同关系定性错误。一审法院将入股协议书定性为无名合同，参照有偿委托关系处理错误。入股协议书的目的系在合同双方之间成立合伙关系。1.个体工商户在民法总则及民法通则中规定为自然人，具备个人合伙的主体资格。2.本案双方均认可二者之间为合伙关系。3.入股协议书约定共同经营、共同受益，协议中明确约定了纪平全按照每年210天的标准计收收益，剩余部分为林德立的收益，并非一审认定的未对收益进行分配。4.双方均认可纪平全在租赁期间不承担风险，该约定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内有效，但不免除纪平全因合伙行为对外承担连带责任。因此，入股协议应认定为合伙合同，而非无名合同。二、合伙关系解除时应返还318100元投资款，而非实物。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的规定，退伙时应当退还原物。本案中原物为纪平全出资的318100元货币，而非钢管、扣件等实物。合同内容是为方便计算收益，而对投资款折算成钢管、扣件，以折算后的钢管、扣件数计算收益，并非纪平全用投资款购买钢管、扣件后作为入伙投资资产。一审参照委托合同关系处理错误，违背入股协议的合同目的。三、收益应当计算至2019年9月27日，即纪平全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林德立于2014年8月27日注销德安租赁站，既未与纪平全协商，也未依法通知，导致纪平全不知情。且林德立在注销德安租赁站后，于2014年9月2日即成立荆门市德顺机械有限责任公司，仍从事同类经营业务。纪平全无法知晓林德立有散伙的意思表示，不知合伙资产被处置的情况，故收益应计算至起诉之日。林德立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依法予以维持。一、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双方的合同关系类似于有偿委托合同关系而非合伙关系正确。1.就协议主体而言，入股协议书签订主体为德安租赁站与自然人纪平全，而非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的两个公民。虽然个体工商户具有自然人的属性，但具有与普通自然人不同的权利能力，在商事活动中不能将自然人与个体工商户混同。2.就协议内容而言，纪平全不参与经营、不参与劳动、不共担风险、不共负盈亏，不符合合伙关系的法律特征。3.一审法院将纪平全与德安租赁站之间的法律关系定性作为争议焦点进行审理，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纪平全与林德立所经营的德安租赁站之间属无名合同关系，参照类似的法律关系作出裁判，并无不当。二、合同关系终止时，林德立应该返还纪平全实物或实物的折价款，而不应是投资款。其一、根据入股协议书约定，纪平全自愿将318100元出资折合成钢管19100米、扣件15890套，交由德安租赁站对外从事租赁业务，收益为钢管与扣件的租金收益，而非318100元出资的孳息收益。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纪平全的318100元现金出资已转换为实物，双方非借贷关系，在合同终止时不应返还原出资的现金。其二、合同终止后因纪平全拒绝接收钢管和扣件，林德立为减少仓储保管成本，防止损失的进一步扩大，将钢管和扣件按照市场价变卖，客观上未损害纪平全利益，主观上也不存在过错。其三、林德立应支付纪平全合同履行期收益284031.5元、钢管和扣件的变卖价款162286元，两项共计446317.5元。林德立在2012年5月14日至2019年7月6日期间，已向纪平全支付480871元，并不拖欠其任何款项。三、一审法院将纪平全的收益计算至2014年8月28日，符合客观事实。其一、德安租赁站与纪平全之间的合同关系因该租赁站于2014年8月27日注销而终止，一方合同主体不复存在，丧失了履行基础，2014年8月27日之后不应再计算履约收益。其二、林德立在注销德安租赁站后，与纪平全就截止2014年8月28日的收益及财产进行了结算，并于注销后三个月内变卖钢管及扣件，此后并未从事相关业务。结算时，纪平全要求退还全部投资318100元，而林德立仅同意按市场行情支付19100米钢管及15890套扣件的变卖价款162286元。因双方对投资财产退还形式和金额产生分歧，纪平全当时未在结算单上签字，但事实上该合同已终止履行。纪平全不认可合同终止时间，不尊重客观事实，也有违诚信。综上，纪平全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纪平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林德立支付合伙收益款241680元；2.判令林德立退还入股股本金3181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8月27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清偿日止；3.判令本案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由林德立承担。庭审中，纪平全将第1项诉请金额变更为134971元。一审法院认定，2010年1月18日、3月11日，纪平全分两次支付林德立21万元、10万元。2010年4月28日，纪平全和林德立经营的德安租赁站签订入股协议书，约定：1.德安租赁站和纪平全长期合作经营；2.租赁站的经营管理由德安租赁站统一负责，纪平全协助德安租赁站开展租赁业务；3.纪平全出资金额318100元，折合成入伙资产数量为：钢管19100米，扣件15890套；4.入伙时间为2010年3月20日，从此时开始计算收益；5.分配方式：纪平全按其出资的钢管、扣件数量以每年出租210天乘以当年钢管、扣件出租的平均价格计算收益，每年3月结算一次，以现金方式支付。除去各项开支和给纪平全的收益后，剩余所有收益归德安租赁站。2014年8月27日，德安租赁站注销。2019年8月31日，纪平全向林德立发出律师函，要求林德立支付收益款、入伙本金550314元及利息。2012年5月14日至2019年7月6日期间，林德立向纪平全支付480871元。2014年8月6日，德安租赁站和顶鑫建筑设备租赁站的经营者郑成元签订钢管扣件转卖协议书，将钢管42077.8米以市场价6.5元/米的价格，扣件41827套以市场价2.4元/套的价格出售给顶鑫建筑设备租赁站。2014年8月6日至11月29日期间，德安租赁站将钢管和扣件陆续交付给顶鑫建筑设备租赁站。德安租赁站注销后，林德立和纪平全对合同期间截止2014年8月28日的债权债务进行了核算，但纪平全未认可核算结果。一审法院认为，德安租赁站和纪平全签订的入股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义务。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纪平全和德安租赁站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认定；二、德安租赁站注销后的责任承担主体如何认定；三、纪平全的收益应计算至何时；四、双方合同终止后财产如何处理。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纪平全和林德立均认为系合伙关系，一审认为不是合伙关系。首先，从合同主体来说，法律只规定了个人合伙，即两个以上公民的合伙。本案中，德安租赁站系个体工商户，不是公民。其次，合伙人应当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本案中，只约定了纪平全的出资和收益方式，对德安租赁站的出资份额和与其出资相对应的收益方式未作约定。第三，合伙人应当共担风险，但本案中双方都认可纪平全不承担风险。故纪平全和德安租赁站之间的合同关系不符合合伙关系法律特征，不能认定为合伙关系，属无名合同关系。相应地，本案立案案由应作更正。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纪平全系和个体工商户德安租赁站签订的协议，但德安租赁站已经于2014年8月27日注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规定：“个体工商户、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债务，个人经营的，以个人财产承担；家庭经营的，以家庭财产承担。”德安租赁站是林德立个人经营的，其注销后的债务应由林德立个人承担责任。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纪平全认为，因纪平全对于林德立注销德安租赁站一事不知情，且林德立在注销德安租赁站后，重新注册成立了荆门市德顺机械有限责任公司，仍从事同类经营业务，纪平全无法知晓资产被处置的情况，故收益应该计算至纪平全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2019年9月27日。林德立认为应该计算至2014年8月。一审认为，德安租赁站注销后，合同主体不复存在，双方的合同随即终止。合同终止后，丧失了履行基础，不应再计算收益，应进行结算。且林德立确实在注销德安租赁站后，与纪平全就截止2014年8月28日的收益及财产进行了结算，只不过纪平全未认可结算结果。但纪平全不认可结算结果不表示双方的合同仍然存续，不表示林德立仍然应该向纪平全支付收益。纪平全认为收益应该计算至其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没有法律依据。故纪平全的收益应该计算至双方合同终止之日，即德安租赁站注销之日2014年8月27日。林德立同意计算至2014年8月28日，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予以支持。关于收益金额。纪平全在诉状中主张从2010年4月28日起算，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予以支持。从林德立认可的结算单来看，2010年4月28日至2011年4月28日期间的收益金额为78838元，2011年4月29日至2012年4月28日期间的收益金额为66000元，2012年4月29日至2013年4月28日期间的收益金额为60131元，上述租金计算标准均比纪平全诉状中主张的标准高，视为林德立对自己权利的合法处分，予以确认；2013年4月29日至2014年4月28日期间的收益金额，结算单中没有记载，但林德立庭后提交计算清单，认可钢管按照0.01元/米/天计算租金，扣件按照0.006元/套/天计算租金，总金额为60131元，比纪平全主张的计算标准高，予以确认；2014年4月29日至2014年8月28日的收益金额，结算单中显示计算了120天，林德立认为系计算错误，因为纪平全的收益并非按照一年365天计算，而是按照一年210天计算，故2014年4月29日至2014年8月28日应计算70天，一审认可该计算方式，故此期间的收益金额应为18931.50元（钢管按照0.01元/米/天计算，扣件按照0.005元/套/天计算）。上述金额合计284031.50元。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纪平全认为其出资318100元入伙，退伙时应退还318100元，因为双方约定合伙期间纪平全不承担风险。即便应该承担风险，也应该以德安租赁站的全部资产、债权和纪平全的出资一并进行清算后再行分配。基于林德立在未进行清算的情况下将德安租赁站注销，已无法再行清算，故应返还纪平全全部投资款。林德立认为纪平全投入的钢管和扣件已成为合伙财产，在合伙关系终止时，原则上应退还实物，但当时纪平全拒绝接受钢管和扣件，要求退还全部投资款。因投资款已经转化为实物，德安租赁站注销后缺少仓储场地，林德立遂在通知纪平全后将全部钢管和扣件按市场价出售，纪平全入伙的钢管和扣件出售价款162286元，应退还该出售价款。一审认为，双方之间不是合伙关系，而是无名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类似的规定。”即无名合同可参照合同法分则中最相类似的规定处理。本案中，纪平全将出资折合成钢管和扣件交付给德安租赁站，德安租赁站负责钢管、扣件对外租赁事务并收取租金，德安租赁站获得钢管、扣件部分租金收益作为报酬，双方的合同关系类似于有偿委托合同关系，可以参照委托合同关系的法律规定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本案中，虽然纪平全和德安租赁站的合同关系是因德安租赁站的注销而终止，但德安租赁站是由林德立注销的，即该合同是由林德立的行为而终止的。参照上述规定，林德立有权随时终止合同。合同终止后，林德立应当返还纪平全的出资。双方争议在于到底应该返还纪平全出资的318100元钱款还是该钱款折合成的钢管和扣件。从合同内容来看，纪平全是将318100元钱折合成具体数量的钢管和扣件后，由德安租赁站对外租赁，其获得的收益也是钢管和扣件的租金收益，而不是318100元钱款的孳息收益，即纪平全的318100元钱款已经转化成实物委托给德安租赁站对外经营。再者，纪平全出资折合的钢管、扣件对外出租四年多，不可避免产生了折旧。如果仍要求返还318100元钱款，则德安租赁站不仅要将钢管、扣件变卖，还要自行承担折旧损失，才能返还318100元钱款，有失公平。故林德立应该返还纪平全钢管和扣件。因钢管和扣件已经由林德立变卖，考虑到以下几个因素：1.林德立是以市场价变卖的，没有降低钢管、扣件的价值；2.若不变卖会额外产生场地租赁费用，导致损失扩大；3.纪平全从未要求林德立返还钢管、扣件，故林德立变卖钢管、扣件有合理依据，不存在过错，且未给纪平全造成损失，应将钢管、扣件的变卖价款162286元返还给纪平全。综上，林德立应该支付给纪平全的收益金额为284031.50元，应支付的钢管、扣件变卖价款为162286元，共计446317.50元。2012年5月14日至2019年7月6日期间，林德立向纪平全支付480871元，多出34553.50元。纪平全对退还的钢管、扣件变卖价款还主张从2014年8月27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至清偿日止，予以支持。经计算，利息金额没有超过34553.50元，故林德立所付款项已经超过其应付金额，对纪平全的诉请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纪平全的诉讼请求。预收案件受理费9398元，应收8096元，减半收取4048元，由原告纪平全负担。二审中，林德立补充提交德安租赁站出具的入股金收条复印件，拟证明签订入股协议时纪平全的出资已经转化为实物。林德立称，该证据由纪平全于一审时提供，原件由纪平全持有。经质证，纪平全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真实性其不清楚，其一审未提交该证据，且证据不能达到林德立主张的证明目的。经审查，（1）纪平全一审未提交该证据，林德立不能说明该复印件的来源。（2）纪平全以转账方式支付31万元出资，并于一审提供了转账凭证两份。对于转账凭证及转账时间，双方无异议。故就出资时间而言，该证据无必要。（3）对于纪平全的出资，入股协议已有约定。因此，对该证据材料不予采纳。双方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争议在于，（1）纪平全与德安租赁站或林德立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认定；（2）双方合同终止的时间以及纪平全的收益应计算至何时；（3）合同终止后财产如何处理。一、关于入股协议性质一审以入股协议不符合合伙的法律特征，将其定为无名合同，进而认为本案双方之间的合作更类似有偿委托合同关系，并参照有关委托合同的法律规定处理纠纷。对此，纪平全上诉提出异议，认为本案双方基于入股协议成立合伙关系，即便不是合伙也是合作经营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据此，合伙的主要特征或成立要件有，（1）当事人约定共同出资，包括以资金、实物、技术、劳务等出资；（2）合伙以经营共同事业为目的。合伙作为合同，为双务、有偿、诺成合同。合伙为经营共同事业，通常有一定组织，因此合伙作为组织，具有团体性。至于合伙人资格，并无特殊理由将前述第三十条中所使用之“公民”理解为法律对合伙人资格的限制。另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条第一款，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均具有合伙人资格，除非法律另有禁止性规定，如该法第三条所作的限制。因此，德安租赁站作为合同一方当事人，不应成为排斥合伙判断的因素。据本案入股协议的内容及当事人陈述分析，双方合作关系在具有合伙特征部分要素的同时，有些方面又不尽典型。1.协议明定，签订协议的目的是为德安租赁站与纪平全长期合作经营。据双方陈述，尽管德安租赁站当时还经营有其他建筑设备如龙门吊的租赁业务，但双方合伙或合作事务仅限于钢管和扣件的租赁业务。可见，双方有共同经营的业务。2.协议第二条约定了纪平全的出资额及该出资所折合的入股资产数量。鉴于纪平全加入时，德安租赁站已在开展建筑设备的租赁业务，双方认可德安租赁站有实物出资。据此，就合作经营，双方均有出资。3.没有证据显示双方当时对德安租赁站的钢管和扣件进行过清点和统计。双方均认可当时只计算了纪平全的出资，没有确定德安租赁站的出资，也没有确定双方出资的比例。所以如此，据双方陈述，是因为纪平全按照固定的标准获取收益，并非按比例分配利润。该陈述与协议第三条约定一致。据协议第三条，纪平全的收益，按折合的钢管、扣件数量，以每年出租210天的时间乘以当年钢管、扣件出租的平均价格计算；租赁经营收入除去各项开支及付给纪平全的收益后，剩余部分归德安租赁站。在此种收益计算方法下，确定德安租赁站的出资及双方出资比例，没有必要。此点与典型合伙合同，存在区别。4.协议约定了合作期间经营收益的分配，但未约定合作终止时财产的处理及分配。据协议第三条，合作期间分配经营收益时，纪平全不承担经营中的各项开支。此点与典型合伙中合伙人按约定比例分配净利润，存在区别。但是否可以由此如一审那样推论出纪平全不承担合作经营亏损或风险，则不无疑问。（1）一审中，双方均认可系合伙关系。纪平全陈述：“这个合伙我们只拿固定的收益，不承担风险。”林德立陈述：“原告以实物出资后，原告获取固定的盈利收益，风险都是被告的。”由此，一审认为双方都认可纪平全不承担风险，本案合同不符合合伙关系的法律特征，不能认定为合伙关系。问题在于，当事人陈述中的“风险”，与一审法院理解的“风险”，含义及所指是否相同。（2）在不同的语境下，风险的所指亦有不同。就租赁物而言，有毁损、灭失的风险。就合伙而言，合伙人共享利益、共担风险，指合伙财产归合伙人共同所有，合伙人可依约定或按法律规定予以分配；相应地，合伙人对合伙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也应承受合伙财产价值的减损。可见，风险不能简单等同于经营开支。协议约定每年分配经营收益时，纪平全不承担各项开支，并不意味着其不承担风险。一审法院认为共担风险是合伙的法律特征时，应是在前述意义上理解风险。（3）一审中，审判员提问：“既然双方认可是合伙关系，关于退伙是怎么约定的？”纪平全陈述：“协议中没有约定，是原告投资31.8万元，折合资产后计算一定的收益，原告是不承担相应的风险，退伙的时候把31.8万元予以退还。”林德立陈述：“在入股协议中没有约定，但是我当时说的是做不下去了，说的是钢管要么你拖走，要么处理钢管，原告同意处理这个钢管后才有那个单子出现，算到了2014年8月份，处理完毕后我的执照也注销了。”鉴于入股协议当事人仅为两方，此处所谓“退伙”，应指合伙终止或散伙。二审中，就“双方有无约定出现亏损怎么办”的问题，双方均陈述，协议里没有约定。就“双方有无约定合伙或者合作关系结束时怎么结算”的问题，双方均陈述，也没有书面约定。据此，双方均认可协议中没有关于合作结束时清算或财产处理、分配的约定。由于没有约定，在合作结束、双方结算时，为此产生争议，且争议持续至诉讼之中。纪平全认为应退还其出资，林德立认为应退还折合资产或处理后分配价款。在此背景下理解，纪平全此前陈述其“不承担风险”与林德立陈述“风险都是被告的”，各自理解的“风险”含义及所指并不相同。从林德立该段陈述的文句及后面陈述的含义看，其所谓风险，应指纪平全不承担经营开支而言。从协议内容及林德立的诉讼主张看，林德立于协议订立、履行、结算过程中，并未表达同意最终退还纪平全出资的意思。因此，没有证据表明双方约定了保本的保底条款。也正因为如此，本案协议不能认定为民间借贷，双方及一审法院也都没有作出此种判断。既然入股协议中没有关于合作结束时如何清算的约定，双方结束合作时就如何清算也产生争议，又没有证据表明双方达成了保底条款，一审认为双方都认可纪平全不承担风险，则没有依据。纪平全也提出，协议虽约定其不承担开支，但其对债务需承担连带责任。二审中，纪平全指责一审以入股协议未约定风险分担来否定合伙关系，没有考虑到建筑租赁行业特点以及本案实际。建筑设备租赁业务是经营风险较低的行业，主要风险来自租赁物租不出去及租金收不回来，无论如何租赁物始终存在，风险低于其他行业。5.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一条，合伙人应当对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订立书面协议。对于合伙人如何约定，该条并无强制性规定。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三条，合伙企业的利润分配、亏损分担，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办理；合伙协议未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由合伙人协商决定；协商不成的，由合伙人按照实缴出资比例分配、分担；无法确定出资比例的，由合伙人平均分配、分担。合伙协议不得约定将全部利润分配给部分合伙人或者由部分合伙人承担全部亏损。据此，法律只是禁止部分合伙人分得全部利润或承担全部亏损，至于盈亏分配比例，可由当事人自主约定。本案入股协议约定的收益分配，依当事人解释，并不意味将全部利润分配至纪平全。但协议约定的分配方式，在实际履行中的确存在纪平全独享利润的可能。就此而言，尚不能判断协议约定的合作方式不符合伙特征，但作为合伙又不够典型。合同之债的内容，在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不损害公共利益或他人利益的限度内，得由当事人自由约定。但合同内容所反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合同类型，属法律判断，不能完全由当事人自行决定。在入股协议内容非常接近合伙的法律特征，但又不典型的情况下，一审将其作为无名合同对待，也无不妥。二、关于应付收益期间对于一审确定的2010年至2014年8月28日纪平全应得收益额，双方并无异议。纪平全上诉仅针对应付收益期间，认为该期间应计算至其起诉之日即2019年9月27日；理由是，林德立注销德安租赁站，纪平全不知情，林德立没有明确向纪平全主张要求解除合同，也没有及时清算，合伙协议一直持续，且林德立单方终止合同存在明显过错，从2014年8月27日之后纪平全的投资没有计算收益，林德立白用6年时间，一审的处理对纪平全不公平。林德立抗辩，因经营亏损无法继续，2014年8月即通知纪平全和他兄弟纪平桂（因其也有钢管在租赁站出租），卖掉钢管算账；双方进行了合同终止后的租金结算及退还投资的协商，因就退还投资产生争议，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合同因通知而终止，实际也不能履行，因此，此后不应再计算收益。一审中，林德立提供了证人刘某的出庭证言、录音资料以资证明。此外，纪平全一审中将林德立制作的双方未签字的结算单作为证据提交，一审采信了该证据并依据该结算单内容确定了应付纪平全收益额，纪平全对该金额无异议。1.证人刘某陈述，其曾为德安租赁站仓库保管员并负责钢管、扣件记账。2014年，钢管、扣件出售后，林德立与纪平全在结算中发生争议，曾叫其去证明钢管、扣件的数量。当时有个结算凭据，需要纪平全签字，但其未签。此外，双方未签字的结算单内容包括，2010年4月28日至2011年4月28日、2011年4月28日至2012年4月28日、2012年4月28日至2013年4月28日、2014年4月28日至2014年8月28日的应付收益金额、已付金额及欠付金额，纪平全出资所折合的钢管、扣件处理价款金额，应付收益及资产处理价款总额，欠付金额。结算单的内容可与证人陈述相印证。录音资料中双方对话也可与前述证据相印证。一审据采信的证据认定：“德安租赁站注销后，林德立和纪平全对合同期间截止2014年8月28日的债权债务进行了核算，但纪平全未认可核算结果。”对此，双方均无异议。据此，纪平全主张，林德立未就注销德安租赁站及出售钢管、扣件为通知，其不知情，与证据和认定的事实不符。2.德安租赁站既已注销，用于合作从事租赁业务的钢管、扣件也已出售，双方赖以合作的基础已不存在，协议已不可能再继续履行。对此，双方当时是清楚的，且已对截止2014年8月28日的收益进行了结算。双方的结算行为，显然以解除协议、终止合作的意思为前提。此种情形下，纪平全要求支付2014年8月28日之后的收益，欠缺合同依据。3.纪平全的出资，不可能以资金的形态持续留存，为合作经营的需要，必须转化为用于出租经营的实物。双方结算内容包括实物处理价款，也可对此予以印证。在实物已出售、德安租赁站已注销的情况下，实际已不可能再发生租赁业务及收益。纪平全要求支付2014年8月28日之后的收益，声称如不计算收益则其投资由林德立白用6年，也欠缺事实依据。至于林德立未及时支付纪平全收益及处理实物的价款，涉及是否迟延履行及其后果，不涉及收益期间问题。就迟延履行问题，一审比较林德立超付金额与逾期利息，已进行了合理考量。三、关于合作财产处理就合伙或合作结束时如何处理财产、如何清算，入股协议并无约定。协议履行中，双方意见不一，纪平全主张退伙时应退还其出资318100元，林德立主张退还实物或处理钢管、扣件的价款。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生效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因此，因合同所生债务，在合同对其内容有明确约定时，依其约定处理，通常无需借助合同法或其他法律的对应条款予以辅助。但在合同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时，则需要依据合同法或其他法律的对应条款进行处理。为选择适用的法律条文，需先行判断合同类型。鉴于本案入股协议未就合作结束时如何处理合作经营财产、如何清算作出约定，因此，有必要确定本案合同类型，并选择对应之法律规定予以处理。一审法院既将入股协议判断为无名合同，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参照合同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处理，并无不当。需注意的是，所谓“最相类似”，仅为法律适用的需要，寻求最适宜的规则合理处理纠纷，并非因此将无名合同归属于对应合同类型之下。本案入股协议的性质与合伙最相类似，当事人双方也均认可为合伙关系，因此，即使认定为无名合同，也应参照合伙的有关规定处理本案纠纷。一审法院认为入股协议最类似于委托合同。兹就两类规则的适用，分述如下。（一）委托合同规定的适用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委托合同以处理事务为标的。所谓“事务”，范围广泛，凡与生活有关之事项，除非依其性质不得由他人处理，或者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或公序良俗，或者为不作为之事务，均得为委托标的之事务；其中包括事实行为与法律行为、财产行为与非财产行为。受托人处理事务，通常须以委托人利益计算。但如双方在委托事务中有共同利益，受托人的处理同时惠及本人利益，仍属正常。但一审以德安租赁站获得的经营收益为委托报酬，进而判断为有偿委托，欠缺合同依据，则属不当。据入股协议约定及实际履行情况，德安租赁站为扩大业务，需投入资金扩充租赁物，纪平全出资以利德安租赁站购置租赁物，用于经营，获取经营收益。其间，纪平全将钢管、扣件租赁业务的经营管理完全委之于德安租赁站，仅按约定取得经营收益。就此而言，双方关系有类似委托合同的因素。纪平全提出，德安租赁站以自己名义对外开展业务，不是以纪平全名义开展经营活动。但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受托人也可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因此，德安租赁站以自己的名义从事经营，不是妨碍委托关系判断的因素。从协议内容看，约定由德安租赁站经营的为钢管和扣件，并非资金本身；收益也取自德安租赁站出租钢管、扣件的租金收入。据此，虽然纪平全最初向德安租赁站投入的是资金，但为履行协议，该资金必须转变为钢管、扣件，才能实现合同目的。协议中将纪平全出资折合成入股资产数量的约定，因此也能得到合理解释。事务所涉标的物为实物而非资金，也使本案委托区别于委托理财合同。可见，由委托合同角度观之，德安租赁站所处理之事务为钢管、扣件的置备及其租赁经营，处理事务所涉财产或标的物为租赁物及其租金。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应当转交给委托人。租金的交付，协议有约定，应依约定履行。租赁物即钢管、扣件的交付，协议没有约定，依其性质，应于委托合同解除时交付。合同解除结算时，双方围绕是交付实物还是全额退还出资发生争议，纪平全拒绝接收实物。此种情形下，林德立为减少损失，出售全部钢管、扣件，符合双方利益。同时，纪平全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出售价格明显不合理。事后，林德立陆续向纪平全支付折合资产对应价款，已实际交付完毕。对于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一审认为应予支付，但由于超付金额已大于利息金额，因此驳回纪平全请求，并无不当。（二）合伙规则的适用纪平全主张，其投入的是318100元资金，不是实物，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其退伙时分割的财产应为入伙的原物，即318100元本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系关于合伙人退伙的规定。在作为协议一方的德安租赁站注销、合作经营的资产出售的情况下，合伙因不可能继续而终止，是为散伙，而非合伙继续情况下部分合伙人退伙。因此，本案的情形，不适用前述第54条的规定。此外，即使在适用该条规定时，合伙人投入的资金也不属该条规定中的“原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将资金与实物、技术并列为出资方式，资金显然不能等同于实物。另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第二款，物包括不动产和动产；法律规定权利作为物权客体的，依照其规定。因此，所谓原物，系指作为出资之实物而言。实物，系指动产、不动产而言。而纪平全作为出资之转账，并无实物形态，不可能存在原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二条规定，合伙人投入的财产，由合伙人统一管理和使用；合伙经营积累的财产，归合伙人共有。在经营过程中，合伙人最初投入的财产，特别是资金，未必持续存在。因此，合伙终止时的合伙财产，包括仍存在的作为出资的原物，以及合伙经营积累的财产。本案双方认可，合伙或合作事务仅限于钢管和扣件的租赁业务。据此，双方投入的财产包括纪平全投入的资金及德安租赁站原有钢管及扣件。为实现租赁经营，资金必须转变为钢管、扣件等实物，或作为经营成本而支出。据入股协议，双方约定将纪平全出资全部折合成实物资产。至合作经营结束时，林德立认可仍存在钢管及扣件，但没有证据显示合作经营积累的财产中还留存有资金。双方对合作经营期间的成本负担、收益分配有约定且无争议，争议仅涉及合作终止时财产的处理及分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5条规定，合伙终止时，对合伙财产的处理，有书面协议的，按协议处理；没有书面协议，又协商不成的，如果合伙人出资额相等，应当考虑多数人意见酌情处理；合伙人出资额不等的，可以按出资额占全部合伙额多的合伙人意见处理，但要保护其他合伙人的利益。依本案的情形，只能根据前述规定中“按出资额占全部合伙额多的合伙人意见，但保护其他合伙人利益”的规则处理。尽管入股协议中未确定德安租赁站的钢管、扣件，但比较出售钢管、扣件的数量与纪平全出资所折合的数量，德安租赁站的钢管、扣件应占多数。而且，据协议约定，德安租赁站所有者为合伙事务执行人，其对合伙财产有管理职责。在纪平全拒绝实物分配方案的情况下，林德立出售剩余合伙财产，按折合资产数量向纪平全分配对应价款，符合前述规定。（三）两类规则适用的比较由上述分析可见，仅就双方合作经营终止时，剩余财产的处理与分配而言，参照适用委托合同规定的结果，与适用合伙规则的结果，并无不同。究其原因，无论委托经营还是合伙，法律都不支持无视经营过程及经营状况，绝对地向委托人或合伙人返还出资。在委托合同中，受托人处理事务的结果归属于委托人，因此，其间所涉财产状况的变化及其结果，也应由委托人承受。在合伙中，合伙人共负盈亏，在合伙终止时，经清偿各项费用及合伙债务后，就剩余资产，按约定或法律规定进行分配。因此，纪平全以其转账出资为实物，要求于合作结束时分配原物即资金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不影响案件处理结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5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96元，由上诉人纪平全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源渊审判员  王小云审判员  熊 蓓二〇二〇年六月十日法官助理刘雪苹书记员刘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