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20）浙11刑终36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青田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王双冬，男，1972年6月25日出生于浙江省青田县，汉族，初中文化，经商，住浙江省青田县。2017年10月22日因无证驾驶被湖南省怀化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直属三队行政拘留十日。因本案于2012年5月31日被决定刑事拘留（在逃），2017年10月26日被执行刑事拘留，2017年12月1日被逮捕，2018年7月2日被取保候审，2019年11月9日被逮捕。现羁押在青田县看守所。 辩护人季王平，浙江五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青田县人民法院审理青田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王双冬犯合同诈骗罪、骗取贷款罪一案，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2019）浙1121刑初28号刑事判决。原公诉机关青田县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丽水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丽水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余萍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王双冬及其辩护人季王平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 （一）被告人王双冬为清偿债务，与债权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或抵押合同后，未交付房屋或将房屋另行出售他人的事实。 被告人王双冬于2007年4月成立青田县新春秋服装有限公司并担任法定代表人，因经营不善亏损后，于2009年左右将公司搬至其整幢购买的高湖综合市场二楼，且未经审批即擅自对该综合市场从三层起进行加层建设，2010年左右，新春秋服装有限公司不再生产经营，王双冬即将厂房出租给夏某3经营服装厂，后又将部分厂房隔成套间出售。 1.2009年6月6日、9月26日，被告人王双冬因建房缺少资金，先后向詹某1夫妇借款80万元、50万元。2011年1月14日，经结算本息，被告人王双冬重新出具借到詹某1人民币172万元的借条一张，因无力归还，被告人王双冬于当月18日将综合市场上加层建设的七套房产与詹某1夫妇签订房屋出售契约，房款以原借款本息折抵，借条未返还。上述七套房产，除一套被詹某1夫妇以241300元的价格出售并获取房款、一套被另一债权人饶某1占用外，其余五套均被被告人王双冬另行出售他人并交付使用。 2.2007年至2010年10月，被告人王双冬多次向季某1借款，后经结算，被告人王双冬共欠季某1借款本息350万元，并先后出具借条二张。因无力归还借款，被告人王双冬将综合市场上加层建设的十七套房产与季某1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一套房产与季某1亲戚王珠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房款均以原借款本息折抵，借条未返还。上述十八套房产，除其中三套被季某1售卖并取得房款外，其余十五套房产被告人王双冬均未交付给季某1。 3.2009年至2012年，被告人王双冬以办服装厂及加盖高湖综合市场缺少资金为由先后向叶某1借款。2010年10月15日，被告人王双冬将综合市场加层建设的五层的九套房产以2194131元人民币的价格抵给叶某1，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但借条未返还，并约定可将房子卖出的钱偿还叶某1的债务。目前，被告人王双冬尚欠叶某1166.5万元未还，上述房产亦未交付叶某1。 4.2009年至2011年，被告人王双冬以加盖高湖综合市场缺少资金为由多次向青田县盛茂投资有限公司（股东倪某、叶某2、陈某1）借款，2011年9月9日，双方重新结算，本息合计共6838000元，被告人王双冬将综合市场上加层建设的三十一套房产和青田水南青阜路150号701-801房产抵押给倪某、叶某2、陈某1三人，双方签订借贷房屋抵押书。上述三十一套房产，被告人王双冬均未交付倪某、叶某2、陈某1三人处置。 5.2010年7月，被告人王双冬因欠张思龙担保公司人民币2032000元，同意以高湖综合市场加层建设的第三层、第四层的八套房产作价2032000元给张思龙所有，房屋卖完后归还借据，郑小克提供担保，但上述房产均未交付。2010年8月，郑小克与韩秀华协议离婚时，约定王双冬欠的债权由韩秀华享有。 6.被告人王双冬与叶某3存在多笔借款往来。2011年，被告人王双冬以还贷缺少资金为由向叶某3借款人民币50万元，后因无力归还，于2012年1月15日将综合市场1-202室和1-203室以515500元的价格出售给叶某3，用以抵掉50万元借款本息，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2012年4月，被告人王双冬又将该房产以共计35万元的价格出售给吴某、夏某1（合同载明每套257600元），收取房款31万元。2017年2月，吴某、夏某1各补偿10万元给叶某3、叶小明后装修入住，叶某3借予被告人王双冬的款项全部得到清偿。 （二）骗取贷款事实 1.2012年3月23日，被告人王双冬隐瞒已不实际经营新春秋服饰有限公司的事实，以外贸服装进货为由向青田县安特小额贷款公司（以下简称安特贷款公司）申请贷款100万元。当日，被告人王双冬从安特贷款公司获取100万元贷款，之后，其中的32.9万元被用于归还向巫某的个人借款，47.5万元被用于偿还青田县新春秋服饰有限公司在泰隆银行的150万元到期贷款，5万元转给妻子余某1。上述款项经青田县人民法院判决、执行，至今尚未归还。 2.2011年5月18日，被告人王双冬以进货为由向青田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现更名为青田县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田农商行）申请个人循环保证借款20万元，并提交了虚构的向林某订货的协议书。在该循环贷款期限内，被告人王双冬于2012年4月20日从青田农商行获取贷款20万元后，将该款项用于归还个人借款。上述款项经青田县人民法院判决、执行，至今尚未归还。 3.2012年5月4日，被告人王双冬以进货（布料）为由向青田农商行申请贷款30万元，并提交了虚构的与詹某2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同日，被告人王双冬从青田农商行获取贷款30万元后，将该款项用于归还向季某3的借款。上述款项经青田县人民法院判决、执行，至今尚未归还。 2012年，被告人王双冬因欠债过多出逃外地，2017年10月26日被抓获归案。 原判据以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被告人的身份证明、查获经过、怀鹤公（决）字（2017）经301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及执行回执，有关审批手续及请示、文件、票据、委托协议、加固工程施工合同、建设工程竣工验收消防备案受理凭证，接受证据清单及自首书、资金去向自白书，借条、借款凭证、卖断字、房屋出售契约、房屋买卖合同、商品房买卖合同、房屋转卖合同、借贷房屋抵押书、购房协议书、公司会议纪要、协议、离婚协议书复印件，支付凭证、债权转移协议书复印件，银行历史明细账，情况说明、中国人民银行青田县支行的证明、浙金融办（2013）48号省金融办关于下发2012年度全省小额贷款公司考核结果和落实扶持政策的通知，客户信息表、青田县新春秋服饰有限公司营业执照、个人借款申请书、保证借款合同、借款借据复印件，浦发银行的交易明细、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及个人结算业务申请书、银行卡取款凭条、记账凭证、小额支付系统银行本票业务来账清单、泰隆银行的账户明细对账单、泰隆银行借款申请书及个人借款合同、安特贷款公司起诉状、（2013）丽青商初字第515号民事判决书、（2015）丽青执民字第767号民事裁定书，（2012）丽青万民初字第52号民事调解书及证明书，借款申请书、个人循环保证借款合同、订货协议书、个人保证借款合同、产品购销合同、借款借据、信用社明细账列表及存款分户明细查询，（2012）丽青商初字第543号、544号民事判决书、（2013）丽青执民字第566号、638号民事裁定书等书证；证人詹某1、季某1、叶某1、倪某、叶某2、陈某1、韩某、叶某3、饶某1、林某、张某、余某1、季某2、舒某、陈某2、季某3、吴某、夏某1、饶某2、洪某、叶某4、叶某5、王某1、季某4、余某2、季某5、王某2、巫某、夏某2、林某、詹某2、季某3、夏某3等人的证言；被告人王双冬的供述与辩解等。 原审根据上述事实并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判决：被告人王双冬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3万元。 青田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为：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王双冬不构成合同诈骗罪确有错误，理由如下：1.房屋买卖合同是双方对借款合同进行结算后签订的，双方由借款合同关系转变为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该房屋买卖合同并非为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履行提供担保，而是双方协商通过将被告人王双冬所有的在建房出售给债权人的方式，将双方之前的借款本息转变为购房款；2.尽管案涉购房款的支付源于当事人之间曾经存在的借款合同关系，但尊重当事人嗣后形成的变更法律关系性质的一致意思表示是贯彻合同自由原则的应有之意；3.被告人王双冬开发的房子手续不完备，“以房抵债”行为存在风险，从其经济情况来看，信用存在极大问题，房子是否能够如期顺利交付存在不确定性，被害人继续持有原借条具有现实的合理性；4.即使被害人保某借条，但无证据证实被害人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之后据借条向被告人王双冬索要债务，也未就此提起诉讼，被告人王双冬也未履行原借条中的给付金钱债务；5.被告人王双冬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隐瞒真相，未告知被害人，擅自将已出售的房屋重复出售给他人，所得售房款未交付被害人，也没有替代性的偿还措施，所欠债务巨大，事后不具有偿还能力，且有逃跑行为，其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具体行为；6.本案不仅存在一房二卖，还存在一房三卖的情形，如将“以房抵债”的行为视为另行增加一种清偿债务的履行方式，被告人王双冬拒不返还所得款项，即应视为其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综上，对被告人王双冬应当同时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丽水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意见和出庭检察意见为：被告人王双冬系明知自己严重资不抵债，想通过加盖高湖综合市场的房屋出卖缓解债务压力；加盖房屋属于未经审批的违法建筑，是否能通过建房还款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和重大风险，被告人王双冬明知而为，属于不管不顾的放任。在无法归还巨额债务的情况下，其想出了用房屋抵债的方法与出借人签订合同，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因无力运转资金，将已经抵债的房屋又出售给他人，取得卖房款归还个人借款，其未经权利人同意，隐瞒真相，擅自出卖标的物，使权利人最终无法实现债权，是欺骗手段，且造成被害人现实的损失；王双冬非法处置房屋数十套，其中一套房屋有三次抵押或买卖行为，不管不顾的放任的主观故意明显；其事后逃匿行为体现其主观非法占有的故意；一审判决片面强调了借条的形式，而忽略了本案综合证据所反映的王双冬的主观故意。王双冬的行为已突破了民法调整的范畴，严重侵犯他人财产权利，具有严重的社会危害性，应受刑罚处罚，建议二审依法纠正。 被告人王双冬及辩护人提出：一、王双冬与“债权人”签订“涉案合同”的行为不符合《刑法》第224条的规定，不构成合同诈骗罪。本案中“债权人”的借款是在“涉案合同”签订前几年建立借贷关系时交付的，并非因在“涉案合同”签订和履行过程中交付，借款交付与“涉案合同”的签订和履行行为没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虽然王双冬在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与第三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隐瞒了与“债权人”签订“涉案合同”的事实，但与借款的交付，也没有任何关联，因此不符合《刑法》第224条规定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的财物行为。二、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1.起诉书指控的第4笔就是《抵押合同》，而非《房屋买卖合同》；2.“涉案合同”签订后，借款借据还在债权人手中，债权债务关系未消灭；3.债权人出让“涉案合同”上记载的房屋，都是由王双冬签字出卖，房款由债权人收取，足以证明是一种抵押担保，而非真正的买卖。结合借款借据还由债权人持有的事实，可以认定签订“涉案合同”后，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继续存在，并没有因为签订“涉案合同”而使债权债务消灭，签订“涉案合同”仅仅是一种担保。债权人完全可以通过民事诉讼实现债权。一审法院认定签订“涉案合同”是增加一种清偿债务的履行方式，而非原金钱给付债务的消灭是完全正确的。4.王双冬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本案中王双冬与“债权人”建立借贷关系和签订“涉案合同”时既没有采取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等欺骗手段，也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王双冬没有将所得购房款挥霍，或是用于高风险经营以及其他不当、非法用途，而是用于补办房屋消防审批经营房屋所需，这恰恰表明其有继续正常经营的意愿和行为。只是因为经营不善导致最终失去履约能力而无法清偿“债权人”的借款。王双冬无法清偿借款跑路，并非负案逃跑，更不是交付借款后立即跑路，不能以此推出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具体行为和主观故意。综上，一审认定王双冬的行为不构成合同诈骗罪正确，恳请二审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关于被告人王双冬与季某1之间的借贷情况，2007年至2010年期间，被告人王双冬多次向季某1借款，后被告人王双冬向季某1出具落款时间为2008年5月20日、金额为170万元及落款时间为2010年11月5日、金额为180万元的借条两张。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原判中列明的经庭审举证、质证认定本案犯罪事实的证据，具有合法性、客观性及关联性，二审仍作为定案依据予以确认。 关于抗诉理由、被告人的辩解及辩护人的辩护意见，经查：1.本案的债权人均因曾有款项出借给被告人王双冬，与被告人王双冬之间存在借贷债权债务关系，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被告人王双冬借取款项的行为系犯罪，公诉机关亦未指控王双冬的借款行为系犯罪行为。2.在被告人王双冬借得款项后因资金链断裂无法归还借款，后双方约定将被告人王双冬未经审批所建的高湖综合市场三至五层的房屋出售或抵押给债权人。被告人王双冬与各债权人签订的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属以房抵债协议，但债权人原有借贷债权并未因此而消灭。在以物抵债协议履行完毕前债权人都可主张借贷债权，涉案以物抵债协议无法履行，债权人仍可以主张其基于借贷关系产生的债权。故在签订买卖合同情形下，各债权人的借贷债权仍然存在，被告人王双冬没有通过此行为骗取债权人的财物。被告人王双冬与债权人签订抵押协议的目的是为了担保借贷债权的实现，无论担保权是否实现，债权人的借贷债权始终存在，被告人王双冬也未因此骗得债权人的财物。故被告人双王冬以房抵债、对原有债权设立抵押的行为不符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使用欺诈手段，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的特征，不应认定构成合同诈骗罪。 本院认为，被告人王双冬采用虚构贷款用途、提供虚假贷款材料、隐瞒真相等欺骗手段，取得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贷款共计150万元，给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造成特别重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骗取贷款罪。被告人与债权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出售契约或抵押合同，不符合合同诈骗罪的基本特征，被告人王双冬不构成合同诈骗罪。被告人王双冬如实供述自己骗取贷款罪的犯罪事实，系坦白，可从轻处罚。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和适用法律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青田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周小兰 审 判 员 吴建群 审 判 员 章作添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二日 代书记员 沈子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