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600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营业场所北京市朝阳区朝阳门外小庄。负责人：田祺，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坚，男，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建军，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荔军，女，1959年8月1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娥，北京市元甲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以下简称公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许荔军城市公交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104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公交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公交公司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许荔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许荔军作为成年人，在换乘过程中因争抢上车与第三人发生碰撞，导致受伤，完全因自己重大过失造成的，与公交公司无关。一审法院认为既非许荔军自身原因造成，亦非许荔军重大过失造成，因此判令公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是不符合客观事实的。许荔军在庭审中所述的受伤原因与法院依公交公司申请调取的客观事实不符，依法应承担不利后果。王四营派出所出警记录可以证明许荔军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未尽到保护自己的义务，在抢乘过程中撞到了第三方拉杆箱，即使双方之间有合同关系，其受伤是其重大过失造成的，与公交公司没有关系，当时民警也是认为应该由许荔军和第三人协商解决或通过司法程序解决，但是一审法院却认定公交公司责任。许荔军受伤并非发生在公交车上，不适用城市运输合同。若本案生效，则严重影响公交公司正常权利义务，不利于后续的影响。许荔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公交公司的上诉请求。1.因为许荔军乘坐11路公交车,双方构成了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关系；2.将乘客安全送达目的地是公交公司的法定义务；3.在运输过程中，许荔军受到了伤害是一审已经查明的事实，且当班司机和售票员均可证明该事实。4.基于合同关系，公交公司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5.派出所如果有意见，一定会有书面材料存在，而许荔军并未看到任何相关书面材料。6.关于公交公司提出许荔军已刷卡下车，公交运输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的问题。一审证据已经证实是车辆发生事故后许荔军应司机和售票员的要求被迫下车换乘新车，而且下车时售票员强调下车刷卡上新车不需要再次刷卡，刷卡记录也证实没有再次刷卡的记录，这就证明公交运输合同没有履行完毕。7.关于公交公司提出有直接侵权人的问题。许荔军在一审庭审时举证证实了受伤是在换乘过程中发生的，公交公司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障公交车司机和售票员没有进行安全提示，没有组织乘客进行安全换乘，新车没有停在站台，而是停在危险地段让乘客换乘上车。对方没有举证证明许荔军的受伤是他人的故意或过失造成的。8.关于许荔军是否有重大过失的问题。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公交公司对于许荔军有重大过失应进行举证。实际上许荔军并无争抢行为，是最后下车、走在最后的人。许荔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公交公司赔偿医疗费58426.3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0元、营养费6000元、护理费333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966.7元、交通费2720元；2.判令公交公司赔偿误工费43000元；3.判令公交公司赔偿残疾赔偿金135980元；4.判令公交公司支付鉴定费2450元；5.要求公交公司赔偿财产损失500元；6.要求公交公司赔偿手术意外保险费9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2日上午，许荔军因与同伴参加舞蹈演出，乘坐11路公交车，自九龙山站上车。车辆因车门无法正常开启，停靠大郊亭桥东站。车上司乘人员引导车上乘客刷卡下车换乘后至11路汽车，并告知再上车后不必刷卡。许荔军于下车后，走路换乘后至车辆时，脚踩在前方乘客所托拉杆箱上不慎摔倒受伤。许荔军上车行至11路公交车总站车队，与车队协商解决问题，并报警。王四营派出所民警出警，并了解了事件发生经过。2017年8月2日14时，许荔军至北京朝阳急诊抢救中心就诊。同日20时，许荔军至北京积水潭医院就诊，诊断为踝关节骨折（左）、左足第2、3、5跖骨基底骨折，处理为手术治疗。2017年8月3日，许荔军入住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记录显示的最后诊断为踝关节骨折（左）、跖跗关节骨折（左）。2017年8月9日，北京积水潭医院对许荔军进行了手术治疗。许荔军于2017年8月11日出院，出院建议内容包括全休一月。2019年7月15日，许荔军再次入住北京积水潭医院治疗，于2019年7月17日行固定物取出手术。2019年7月19日出院，出院建议内容包括全休一月。关于医疗费许荔军提交医疗费凭证单据，金额共计82038.68元，其称保险已理赔23612.31元，案件中主张58426.37元。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许荔军主张其两次共计住院12天，按照每天100元计算。关于营养费，许荔军主张两次共计120天，按照每天50元标准计算。关于护理费，许荔军主张初次治疗期间护理费每日170元，共计10日，出院后前六个月，每月3000元，后八个月，每月300元，共计22100元。二次治疗期间护理费11200元。许荔军提交了护理费发票两张，金额共计2100元，另提交了护理人员出具的护理证明。关于误工费，许荔军主张2017年8月3日至2018年10月7日的误工费，按照每月3000元标准计算，共计43000元。其提交北京斯威福特新电子技术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载明：许荔军于2015年12月1日起在该单位公司，任市场部文员职务，其月工资3000元；2017年8月2日意外受伤后，至今未上班；共计22个月，扣发工资共计66000元。关于伤残赔偿金，许荔军主张按照每年67990元的标准计算，共计135980元。关于残疾辅助器具费，许荔军主张其购买成人小腿后托、双拐、助行器、拐杖产生费用，共计1966.7元，并提交了相应的发票。关于交通费，许荔军提交了叫车软件手机截屏。关于财产损失，许荔军提交了一张鞋子损坏的照片。关于手术意外保险费，其主张因手术购买了意外保险，并提交了金额为900元的保险费发票。2018年10月8日，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载明鉴定日期为2018年9月15日；分析说明为目前主要遗留左足弓结构部分破坏；鉴定意见为十级伤残（致残率10%）。2018年10月11日，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向许荔军开具金额为2450元的鉴定费发票。一审诉讼中，许荔军表示不申请对其因伤产生的营养期、护理期、误工期进行鉴定。许荔军称事故发生时其已退休。一审法院认为，许荔军通过刷公交卡乘坐11路公交车，其与公交公司成立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或者通常的运输路线将旅客、货物运输到约定地点。涉案公交车于途中发生故障，车上乘客换乘后续班次公交车，系该案合同履行过程中之一部分，换乘的过程亦为承运人履行运输义务的一部分。许荔军于换乘过程中受伤即为在公交公司承运过程中受伤，公交公司以事故并非发生于公交上，其不应承担责任的意见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许荔军在换乘过程中不慎摔伤，既非因许荔军自身原因造成，亦非因许荔军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公交公司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身权益、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侵权责任。许荔军于该案中以城市公交运输合同纠纷为由诉至法院，应视为其选择请求公交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关于损害赔偿的数额，法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规范规定，对许荔军主张的赔偿项目数额逐一进行认定。关于医疗费，该费用由许荔军实际支出，许荔军主张的费用中不包含已由保险报销的部分，该费用为许荔军的实际损失，法院予以确认。关于伤残赔偿金，事故造成许荔军十级伤残，按照有关标准计算，许荔军的伤残赔偿金应当为135980元，许荔军的主张数额准确，法院予以确认。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许荔军主张的补助时间与标准均未超过有关规定，法院予以确认。关于残疾辅助器具费，许荔军提交了相关购买发票，所购器具与其受伤所需相符，法院予以确认。关于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许荔军于诉讼中未申请对相关期限的鉴定，法院根据许荔军的受伤情况、医嘱情况对相关期限予以酌定。其中，营养费法院酌定金额为5000元；护理费法院酌定金额为14100元。关于误工费，许荔军仅能提交公司出具的证明，不能提交能够证明其实际获得劳务收入的其他客观证据，就现有证据法院不能对许荔军实际存在劳务误工损失的事实予以确认。关于交通费，许荔军未能提交交通费的正式票据，法院对该项费用不予确认。关于财产损失，许荔军提交的鞋子照片不能证明其财产损失的情况，法院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手术意外保险费，系许荔军于医疗过程中额外购买的商业保险，与该案事故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法院对此不予确认。关于鉴定费，系许荔军为证明其伤害程度所支出的必要费用，该费用应当由公交公司承担。综上判决：一、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许荔军医疗费58426.3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0元、营养费5000元、护理费141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966.7元；二、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许荔军残疾赔偿金135980元；三、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许荔军鉴定费2450元；四、驳回许荔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公交公司对于许荔军摔倒受伤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公交公司对于许荔军摔倒受伤所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关于争议焦点一，公交公司对于许荔军摔倒受伤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许荔军以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为请求权基础诉讼主张公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故首先应界定许荔军摔倒受伤时是否与公交公司存在运输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第二百九十三条规定，客运合同自承运人向旅客交付客票时成立，但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另有交易习惯的除外。根据双方共同确认的事实，许荔军通过刷公交卡乘坐11路公交车，其与公交公司成立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关系，在该合同履行过程中，许荔军乘坐的公交车发生故障，许荔军及其他乘客刷卡下车，后，在城市道路上行走时脚踩在前方乘客所托拉杆箱上摔倒受伤。对于许荔军刷卡下车后是否仍处于运输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存有争议。许荔军主张在公交车发生故障后，司乘人员要求其换下一班车，并要求下车时刷卡、上后续车辆时无需刷卡，其与同伴一起出行并未到站，其在换乘过程中受伤，仍属于运输合同履行过程中。公交公司提出许荔军刷卡下车后即终结运输合同关系，许荔军在道路上受伤，并非发生在公交车上，不适用城市运输合同。根据双方的举证质证可知，许荔军提供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其系与同伴集体出行，出警记录亦可显示许荔军系与同伴集体出行、在换乘过程中摔倒受伤，许荔军所述的其与同行乘客一起在司乘人员的安排下进行换乘，下车时刷卡、换车时无需刷卡，符合日常生活实际。综合上述情形，本院确认许荔军受伤时处于换乘过程中。本院认为，因公交车发生故障，乘客在司乘人员的安排下进行换乘，属于承运人履行运输义务的一部分，许荔军于换乘过程中受伤属于在公交公司承运过程中受伤，公交公司依法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二，责任比例的认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依据该规定，对于免责事由，应当由承运人举证证明。公交公司上诉提出了许荔军作为成年人，在换乘过程中因争抢上车与第三人发生碰撞，受伤完全系因自己重大过失造成，与公交公司无关的免责抗辩。本院认为，重大过失，系指违反普通人的注意义务，即行为人仅用社会上一般人的注意即可预见或避免而竟怠于注意或未能避免，为重大过失；违反法定注意义务的属重大过失。与之相对应，一般过失系指违反善良管理人（理性人）在一般情况下的注意义务。本案中，根据双方能够确认的事实，许荔军受伤原因系“走路时脚踩在前方乘客所托拉杆箱上摔倒受伤”。至于为何会“走路时脚踩在前方乘客所托拉杆箱上”，公交公司提出系许荔军因争抢上车与第三人发生碰撞，对此，许荔军不予认可，辩称其系走最后一个，并不存在争抢的行为。本院认为，首先，事发地点为公交车站，车辆、人员较为密集，是具有一定风险的开放场所。其次，事发时正处于两车换乘过程中，故障车乘客短时间内换到下一班公交车，必然产生更多的人员交汇。在此情况下，“走路时脚踩在前方乘客所托拉杆箱上摔倒受伤”存在多种原因。依常理分析，既有可能是许荔军为争抢座位而在看到拉杆箱阻路时仍执意迈过去或踩过去，导致其摔倒受伤；也有可能是许荔军未注意观察道路情况而不慎碰到拉杆箱；还有可能是许荔军在正常通行，但托拉杆箱之人未遵守通行秩序而将许荔军撞倒受伤；或者其他未能枚举的可能性。以上分析并不属于对许荔军摔倒受伤客观事实的认定，纯系对其摔倒原因可能性的分析，仅为印证不能仅因“走路时脚踩在前方乘客所托拉杆箱上摔倒受伤”这一事实而得出许荔军存在重大过失的必然结论。因此，公交公司以许荔军存在重大过失为由而要求免责的上诉意见，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公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并依法核定许荔军的各项损失数额，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另需指出，城市公共交通已经成为人民群众出行的重要方式，相伴而来的是在乘客运送的各个环节中不可避免地会增加各类人身损害的风险。对于广大乘客而言，理应树立规则意识、摈弃交通陋习，遵守乘车秩序，提高安全意识，做到有序通行，文明出行。对于公交运营方而言，理应做好安全保障工作，提高管理水平，尤其在发生故障、换乘等特别事件时，更应提高注意义务，抓好服务细节，以最大限度的保障乘客出行安全。综上所述，公交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597元，由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第二客运分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玉娜审 判 员 沈 放审 判 员 贾 旭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法官助理 李晓晴法官助理 贾云航书 记 员 陈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