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湘10行终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郴州市公安局北湖分局。 法定代表人吴兴国，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凯，男，1978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陈正豪，男，1991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春华，男，1980年3月18日出生，汉族。 原审被告郴州市北湖区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王洪灿，该区人民政府区长。 委托代理人余婧，女，1986年3月29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震，男，1975年6月6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郴州市公安局北湖分局（以下简称北湖公安分局）因与被上诉人蒋春华、原审被告郴州市北湖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北湖区政府）治安行政处罚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湖南省桂阳县人民法院（2019）湘1021行初21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何瑞于2016年12月1日向蒋春华出具一张借条，借条载明：“今借到蒋春华现金壹拾万元整（￥100,000元）用于北湖区仰天湖瑶族乡四亩田易地扶贫项目工程付材料款，于2016年12月11日内将原借的贰拾万元整一并还清。如不还清我自愿由蒋春华到我鸿翔尚城7栋1601室房住，我自愿搬出直到还清为止。”2018年9月4日何瑞又向蒋春华出具借蒋春华95,000元的借条一张。该借条出具后，何瑞并未还清欠款，蒋春华多次向何瑞催讨债务。2019年4月18日14时许，蒋春华邀朋友雷学鹏到何瑞家里（郴州市北湖区惠泽路鸿翔尚城小区7栋）催讨债款，因担心何瑞不开门，蒋春华便在楼下等候，让雷学鹏先以燃气公司工作人员的名义把门叫开。当时何瑞不在家，何瑞妻子梁娟将门打开后，雷学鹏进入客厅并电话通知蒋春华上楼，梁娟发现雷学鹏未穿工作服便要求其出去，雷学鹏便走出门外，当梁娟要关门时，雷学鹏拉住门外的把手不让其关门，赶上楼来的蒋春华也用手拉门，双方僵持了一会，后蒋春华与其朋友雷学鹏在旁人的劝说下离去。当日15时45分，北湖公安分局涌泉派出所接到梁娟报警，北湖公安分局于当日立案，并开展调查取证工作，于2019年5月18日对蒋春华拟作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依据进行了处罚前的告知，蒋春华于当日提出陈述和申辩意见。2019年5月18日，北湖公安分局作出北公（涌）决字[2019]第0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以下简称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第（三）项之规定，以蒋春华侵犯公民住宅为由对其作出行政拘留五日，罚款二百元的处罚决定，并于当日交付执行。蒋春华不服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向北湖区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北湖区政府于2019年9月2日作出郴北政行复决字[2019]第6号行政复议决定（以下简称6号复议决定），决定维持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蒋春华仍不服，提起本案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及北湖区政府作出的6号复议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第一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及第九十一条“治安管理处罚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公安机关决定”的规定，北湖公安分局具有作出治安管理处罚的主体资格和法定职权。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二、基于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蒋春华到何瑞家追讨债务的行为是否合法。 针对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第（三）项之规定,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非法侵入住宅”是指违背住宅内成员的意愿进入公民住宅,或进入公民住宅后经要求退出而拒不退出的行为。本案中，2019年4月18日14时许，蒋春华因与何瑞存在债务关系，便邀雷学鹏到何瑞家里（郴州市北湖区惠泽路鸿翔尚城小区7栋）上门讨债，雷学鹏以燃气公司工作人员名义进入何瑞住宅后，当梁娟发现雷学鹏未穿工作服要求其出去时，雷学鹏便退出了何瑞住宅，并未有拒不退出的行为，而本案蒋春华在接到雷学鹏电话赶上楼后，也并未进入过何瑞住宅，双方在门口僵持了一会，便在旁人劝说下离开。在此过程中，蒋春华以及雷学鹏并没有实施伤害居住人人身健康、毁坏住宅财物等危害他人居住生活安宁的过激行为。鉴此，根据北湖公安分局现有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蒋春华的行为构成非法侵入住宅。 针对争议焦点二。债权人“上门讨债”是债权人向债务人主张债权的一种合法的民事法律行为，是债权人行使其正当民事权利的一种，由此可能产生民事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但在追讨债务的过程中，债权人应注意保护自身合法权益，避免发生违反法律的行为，若在上门讨债过程中，发生了过激的行为，则可能触犯法律的规定。对于债权人上门讨债而进入债务人居所的，公安机关应充分考虑债权人的正当权益、正当意愿及讨债过程中的正常行为，与其他不具备正当“上门”理由、恶意侵害居民居住生活安宁的“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明确区分开来，对以正当讨债为目的的进入债务人家中的且并未有过激行为的，不应轻易适用治安管理处罚。而本案北湖公安分局未考虑蒋春华作为债权人的正当权益、正当意愿及讨债过程中的正常行为，对其进行行政处罚，处罚不当。 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一条规定，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前，应当告知当事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第三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行政机关必须充分听取当事人的意见，对当事人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应当进行复核；当事人提出的事实、理由或者证据成立的，行政机关应当采纳。本案中，蒋春华于2019年5月18日的北湖公安分局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中提出了陈述和申辩的理由和意见，但是在北湖公安分局提交的证明原行政行为合法的证据中没有对蒋春华的陈述和申辩进行复核的证据，属程序违法。 综上所述，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程序违法，依法应予以撤销。北湖区政府作出的维持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的6号复议决定应当一并予以撤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及撤销北湖区政府作出的6号复议决定。 上诉人北湖公安分局上诉称：一、北湖公安分局认定蒋春华非法侵入住宅违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2019年4月18日14时许，蒋春华带其朋友雷学鹏来到郴州市北湖区惠泽路鸿翔尚城小区7栋找何瑞催讨债款，因担心何瑞不开门，蒋春华便在楼下等候，让雷学鹏冒充燃气公司工作人员先上鸿翔尚城小区7栋1601何瑞家把门敲开。雷学鹏冒充燃气公司工作人员敲门后，何瑞妻子梁娟将大门打开（何瑞未在家），雷学鹏进入客厅并电话通知蒋春华上楼。梁娟发现雷学鹏未穿工作服要求其出去，雷学鹏便走出门外。当梁娟要关门时，雷学鹏拉住门外的把手不准梁娟关门，赶上楼来的蒋春华也用手拉门和拉梁娟的手腕不准梁娟关门，蒋春华和雷学鹏一同不准梁娟关门并要进入客厅。在推拉过程中，造成梁娟右手手腕和头部皮外伤。蒋春华与雷学鹏共同阻拦梁娟关门，意图再次强行进入梁娟家里的行为构成非法侵入住宅。认定蒋春华非法侵入住宅的事实有：蒋春华陈述、雷学鹏询问笔录、梁娟询问笔录、何瑞询问笔录、证人证言、伤情照片、检查报告、辨认笔录等证据证实。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雷学鹏经要求就退出了何瑞住宅并未有拒不退出的行为和蒋春华未进入过何瑞住宅的事实错误。三、一审判决引用理解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对“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内容表述系对刑事案件“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罪”的表述。本案是行政案件，行政案件“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是指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尚不够刑事处罚的行为。北湖公安分局综合全案情况，认定蒋春华构成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行为，情节较轻，对蒋春华处五日拘留并处二百罚款，适用了最低档的处罚，符合《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适用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四、一审判决认定北湖公安分局没有对蒋春华的陈述和申辩进行复核是错误的。蒋春华提出的五点陈述和申辩不是新的事实、理由和证据，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北湖公安分局可以不进行复核，但北湖公安分局对蒋春华的陈述和申辩进行了五级复核、审核、审批程序。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诉讼费由蒋春华负担。 被上诉人蒋春华答辩称：一、从一审庭审及所有证据来看，蒋春华未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二、蒋春华为合法债权去讨债，不能以“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来定性。三、北湖公安分局未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进行复核，其处罚决定程序违法，依法应予以撤销。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北湖区政府陈述称：一、蒋春华与何瑞共同实施了非法侵入住宅的违法行为，北湖公安分局认定蒋春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违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处罚适当。二、北湖区政府作出的6号复议决定程序合法，决定正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是否清楚，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程序是否合法。公安机关依法具有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障公共安全、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法定职责。《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第（三）项规定,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第二十八条规定：“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情节较轻的违法行为情形：（1）因被侵害人有过错等原因，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且后果轻微的；（2）非法侵入他人庭院的；（3）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经劝阻及时退出的；（4）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不足一小时，对他人生活影响较小的；（5）虽经主人同意进入，但当主人要求其退出时拒不退出，持续时间不足三小时的。处罚基准：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中，首先，蒋春华让雷学鹏冒充燃气公司工作人员进入何瑞家中的行为，以及蒋春华得知何瑞不在家，何瑞妻子梁娟要关门，而蒋春华、雷学鹏拉住门外的把手不准梁娟关门的行为均具有主观故意。其次，梁娟及其家人享有住宅的物权，对其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排他性权利。蒋春华明知进入他人住宅不受欢迎，仍让雷学鹏实施了进入房屋行为，并与雷学鹏一起拉住门外的把手不准梁娟关门，妨害了他人对住宅的占有、使用的权利。蒋春华虽与何瑞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其当天上门是为了讨债，亦未实施过激行为，但其行为打扰了他人家庭生活，给他人心理造成了一定负面影响。故北湖公安分局将蒋春华的行为认定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并无不当。鉴于蒋春华和雷学鹏没有过激行为，雷学鹏进入住宅后在梁娟的要求下退出，蒋春华和雷学鹏拉住门外把手持续时间也不长，并在旁人的劝说下离开，对他人的影响较小，北湖公安分局据此认定蒋春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行为属于情节较轻情形，并在该档最低幅度对蒋春华作出处罚，处罚适当。另外，蒋春华主张北湖公安分局未对其陈述和申辩意见进行复议，程序不合法。北湖公安分局提交的行政处罚告知笔录、行政处罚审批表等证据证实北湖公安分局对蒋春华进行了处罚前的告知，听取了蒋春华的陈述和申辩意见，并对蒋春华的陈述和申辩进行了复核、审核、审批流程。故蒋春华主张程序违法，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北湖公安分局作出的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北湖区政府作出的6号复议决定维持北湖公安分局499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北湖公安分局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成立，本院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桂阳县人民法院（2019）湘1021行初217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蒋春华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由被上诉人蒋春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文捷 审 判 员 谷 敏 审 判 员 王 洪 二〇二〇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侯 睿 书 记 员 李凌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八十六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也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