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年川06民终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汉市南北大街北二段88号盛世蜀景14幢1单元2-1号。 法定代表人：李本富，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锡庆，四川康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遂生，女，1952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上海段和段（德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豪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冯遂生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汉市人民法院（2019）川0681民初2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豪绅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被上诉人的损失尚未确定，不存在确定的损害后果。被上诉人并未提供相应的转款凭证，且刑事案件追赃程序并未终止，未退赃的金额未最终确定。故一审认定金额错误；二、上诉人不存在侵权法上的过错，且被上诉人的损失是由其自身过错与邓世兴等人的过错共同造成。首先，上诉人对分公司尽到了合理的管理责任，谨慎管理了公司印章、营业执照、标识、委托书等，也安排陈先茂对分公司进行监督、管理，对分公司负责人邓黎对外借款进行过了解，但其否认对外借款；同时上诉人也没有能力监管邓黎、邓世兴、李秀兰的个人借贷，既无对外警示风险的义务，客观上因不知道案涉借款的存在，也无法发出警示风险；其次，被上诉人为获取利息而进行放贷，未了解核实邓黎、邓世兴、李秀兰关于“天一境界”相关情况，未要求上诉人或其分公司盖章对借款进行确认，也未将款项转至上诉人账户，借款后也未及时告知上诉人。三、上诉人的行为与被上诉人的损失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德阳分公司的负责人是邓黎，但被上诉人是将资金出借给邓世兴、李秀兰，邓黎与邓世兴、李秀兰系完全不同的民事主体，亦无任何证据证明案涉借款用于“天一境界”项目的开发。四、如果判令上诉人对无关联的个人行为承担赔偿责任，严重违反公平原则。对案涉借款，上诉人没有从中受益，却面临赔偿责任，权利义务不对等，严重违反公平原则，企业将可能面临诸多不可控制、突如其来的赔偿责任。 冯遂生辩称，公安机关在刑事案件侦查过程中已经查明事实，一审中被上诉人也提交了借条证明借款事实，对被上诉人的损失，上诉人存在过错，应该赔偿，刑事案件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冯遂生一审诉讼请求：一、判决被告赔偿原告财产损失590000元；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豪绅公司项目开发情况 2011年4月1日，豪绅公司为陈先茂开具授权委托书，主要载明:为开发德阳消防支队宗地（德阳消防支队干部住宅楼项目，后为“天一境界”项目），豪绅公司决定设立德阳分公司，并由公司副总经理陈先茂认可的“组团”进行承包经营（自筹资金、独立核算、税费自负、自负盈亏），陈先茂作担保人,分公司进行项目开发的资金总投入、筹集必须划入分公司账户安排使用，分公司在德阳开设基本账户、单独建立账目，必须按时纳税和交纳各种税费，公司派员监管。同时，豪绅公司授权陈先茂对德阳分公司的经营、管理全权负责，但规定分公司不得从事德阳消防支队宗地以外的业务。 2011年5月，豪绅公司（甲方）与邓黎（乙方）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一份，约定：1.甲方在德阳设立了豪绅德阳分公司，分公司的经营范围：房地产开发、经营；分公司地址：德阳市区；2.甲方聘请、任命乙方为德阳分公司负责人，甲方委派陈先茂副总经理具体负责对德阳分公司的监督、管理；3.德阳分公司就德阳市公安消防支队干部住宅楼项目开发、经营所需资金均由乙方负责筹集；4.德阳分公司就德阳市公安消防支队干部住宅楼项目进行房地产开发。甲方授权陈先茂与乙方就该项目管理及利润分配等事项另行达成协议，并由乙方直接向陈先茂履行义务；5.甲方同意乙方在德阳开立德阳分公司的基本账户，德阳分公司单独建立财务账目，实行内部独立核算一切税费自负。由乙方具体负责，甲方统一管理，分公司公章由乙方管理，一切盖章均需登记；6.德阳分公司的一切生产经营由乙方负责，并承担生产经营所产生的一切责任，包括承担安全生产的行政、经济、刑事责任以及双方的权利义务及担保人的责任进行了约定。金恒公司作为担保人在协议上盖章。该协议实际由邓世兴、李秀兰、邓黎具体负责实施。 2011年5月17日，豪绅公司注册成立豪绅德阳分公司，负责人为邓黎。同日，邓世兴、李秀兰（金恒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先茂、金恒公司向豪绅公司出具保证书，表明自愿以个人及家庭财产、公司财产对豪绅德阳分公司德阳消防支队干部住宅楼项目的开发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 2011年7月22日，豪绅德阳分公司通过拍卖方式竞得德阳消防支队干部住宅楼项目土地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成交总价为1118.4075万元（其中李秀兰支付511.84075万元）。后由豪绅德阳分公司对该宗土地进行开发，即“天一境界”项目。 分公司成立后未开设专管账户，在此期间，总公司多次召集邓世兴、李秀兰、邓黎开会，就项目的运作、资金的筹集以及邓世兴、李秀兰、邓黎对外借款数额进行了解，但邓世兴、李秀兰、邓黎对豪绅公司并未明确告知对外借款具体数额。因邓世兴、李秀兰、邓黎等人无法筹集资金进行项目开发，豪绅公司于2012年8月13日通知三人解除“天一境界”项目内部承包协议，要求与项目相关的债权债务由邓黎、邓世兴、李秀兰自行处理，由此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二）本案原告借款情况 2011年10月13日，邓黎向原告出具借条，该借条载明：今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德阳分公司借到冯遂生现金590000元（大写伍拾玖万元整），借款年利率为20%，该款用于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德阳分公司开发的“天一境界”项目土地款及建设资金。（项目地址：德阳市）利息已结到2012年10月13日。该借条下方载明借款人：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德阳分公司，负责人邓黎，担保人：邓世兴、李秀兰。但无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德阳分公司印章。同时根据原告的陈述及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3旌刑初字第230号刑事判决认定的情况，原告借款的实际金额为500000元，另外的90000元系计算的利息。 (三)邓黎、邓世兴、李秀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的处理情况 2012年9月5日，邓黎、邓世兴、李秀兰因涉嫌犯非法集资罪被刑事拘留。后经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审理查明：邓世兴、李秀兰夫妇长期从事房地产开发工作，2010年12月至2012年7月期间，二人与其子邓黎以房地产开发项目（含“天一境界”项目）等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公众50余人（含原告等人）吸收存款8267.59万元，其中邓世兴涉及金额8242.09万元，李秀兰涉及金额7799.05万元，邓黎涉及金额4543.5万元，三人已还款付息1603.264万元。2014年9月15日，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判决邓黎、邓世兴、李秀兰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继续追缴三被告人的违法所得。后经法院执行，对李秀兰支付的土地转让款511.84075万元可通过豪绅公司予以追缴，剩余部分尚无财产可供执行。2017年2月10日，旌阳区人民法院执行庭制定了分配方案，但本案原告并未参与该分配款项。 2013年1月6日，被告豪绅公司向德阳市群工局申请，由于分公司原负责人邓黎涉嫌非法集资犯罪，豪绅公司愿意出资1600万元为邓黎解决债务问题（该款项待工程开工并回款时逐步解决），并拟注销豪绅德阳分公司，将豪绅德阳分公司名下拍得土地纳入豪绅公司名下，“天一境界”项目以豪绅公司名义报建立项，要求将土地开发使用权更名为豪绅公司，为“天一境界”项目今后的开发和销售做好前期的准备工作，请德阳市群工局协调办理。豪绅公司当庭认可出具该承诺，但前提是有关部门能够对项目工程调整规划，该项目最终未能调整规划，即承诺的条件未成就。 另查明，与本案相关的王元均与豪绅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经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一审、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维持后，豪绅公司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其申请再审理由与本案意见一致。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16日驳回了豪绅公司的再审申请。诉讼过程中，原告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对豪绅公司德阳分公司的起诉，一审法院将就原告撤回起诉的部分另行出具裁定书予以确认。 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分析、评判如下： 关于被告豪绅公司是否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豪绅公司与邓黎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实际由邓世兴、邓黎、李秀兰三人履行，且从协议约定“自筹资金、独立核算、负责一切生产经营、负责项目税费、承担一切责任”的内容来看，豪绅公司实质上将涉案房产项目转让给该三人个人，由其筹集资金开发，该转让行为为三人后期以涉案项目名义对外集资提供了条件；其次，对于邓黎、邓世兴、李秀兰以“天一境界”项目对外借款一事，三被告知晓，但从未对外警示过任何风险，还就上述还款事宜专门与邓黎、邓世兴、李秀兰和消防支队的领导召开过多次会议。在邓黎、邓世兴、李秀兰以“天一境界”项目对外筹资出现不良后果时，被告豪绅公司才以公司内部《通知》的形式解除与邓黎、邓世兴、李秀兰的承包关系，并在邓世兴、李秀兰、邓黎被羁押前从财务管理人员处收走了“天一境界”项目工程中的财务凭证，且该项目工程财务管理混乱，致使本案诉争借款是否全部用于该项目工程，无法查清；再次，协议约定豪绅德阳分公司应单独开设账户，但截至双方解除合同时，该分公司账户并未设立，豪绅公司对德阳分公司监管不明确、不具体，这也是导致案发后邓世兴、邓黎、李秀兰资金去向不明，退赃不能的原因之一。综上，豪绅公司对邓世兴、邓黎、李秀兰的集资行为及所集资金退赃不能均存在过错，应对由此给原告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一定的补充赔偿责任。结合《承包经营协议》履行之实际及其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为，豪绅公司应承担邓世兴、邓黎、李秀兰在豪绅德阳分公司成立之日起至《承包经营协议》解除之日(即2011年5月17日至2012年8月13日)期间以开发“天一境界”项目名义所集资金退赃不能部分20%的赔偿责任较为适宜，超过部分不承担责任。即对原告诉请的借款本金损失，一审法院支持100000元（500000元×20%），对超出部分不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冯遂生赔偿损失100000元；二、驳回原告冯遂生其他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75元，由原告冯遂生负担1340元，由被告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负担335元。 二审中，冯遂生提交以下证据：1.（2015）广汉民初字第1765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刑事判决认定的陈先茂代付的100万元实际仅付10万元，同时对前述代付10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可，其中冯瑶生本金扣减40万元；冯进生、冯遂生借款本金各扣减30万元；2.民事起诉状及被告名单、传票、举证通知，证明上诉人在刑事追赃程序中提出执行异议之诉，旌阳区法院已经受理，追回的财产至今尚未执行；3.《涉及四川豪绅房产公司刑事追赃执行部分各当事人的应退赃款及扣除赃款后的起诉本金明细》，证明执行法院制定了分配方案，被上诉人未参与分配任何追回的财产。豪绅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该100万元不应在本案中予以主张；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达到对方的证明目的；对证据3的合法性认可，但对其真实性不认可。本院审查认为，当事人对上述证据1、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对其证明力，应结合全案证据予以认定；对证据3，豪绅公司虽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但该证据系司法机关出具，且经生效判决确认，豪绅公司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反驳，故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对其证明力，应结合全案证据予以认定。 二审中，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依法调取了另案卷宗材料共计16页，豪绅公司质证认为，对其合法性认可，但不认可其真实性、关联性，刑事案件查明的事实与民事案件有区别，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冯遂生质证认为，对其合法性、关联性、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审核认为，对前述证据，已经生效判决予以确认，豪绅公司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反驳，故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其证明力，应结合全案证据予以认定。 结合各方当事人陈述及在案证据，二审查明：2013年11月18日，冯瑶生、冯进生出具《情况说明》，载明：“经核实每张借款我和冯进生、冯遂生、古传松四人共计借给邓黎、邓世兴、李秀兰夫妇本金共计叁佰陆拾伍万元正，已支付利息壹拾贰万贰仟贰佰元正，另陈显茂代李秀兰、邓世兴、邓黎还我们本金壹佰万元正。” 二审中，冯遂生认可前述陈显茂代李秀兰、邓世兴、邓黎偿还的本金壹佰万元已由冯进生、冯瑶生、冯遂生另行予以主张，其中冯瑶生主张金额40万元、冯进生主张金额30万元、冯遂生主张金额30万元；冯遂生及另案当事人冯进生、冯瑶生、古传松认可前述金额在本案本金中予以扣减。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当事人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冯遂生的损失是否正确；二、上诉人豪绅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争议焦点一：关于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冯遂生的损失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认为，依据本案现有证据，被上诉人冯遂生并未收回案涉借贷本金，在刑事追赃程序中亦未获得清偿，确有损失。本案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非民间借贷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之规定，被上诉人冯遂生另案主张的金额及已经收取的利息不应计入损失范围，应当在相应的本金数额中予以扣除。因此冯遂生尚未处理的借款本金为190000.00元（500000元-300000元-10000元）。 争议焦点二：关于上诉人豪绅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上诉人豪绅公司作为其德阳分公司的管理者，对豪绅公司及其分公司的人员具有监管义务。依据现有证据查明的事实，上诉人豪绅公司实际上是将案涉房地产项目转让给邓世兴、邓黎、李秀兰三个自然人，由该三人筹集资金进行开发，违反了房地产开发经营的相关法律规定。2011年5月至2012年8月期间，邓世兴、邓黎、李秀兰以“天一境界”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违反金融管理法规，以支付高息为手段，向社会不特定多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上诉人豪绅公司作为其德阳分公司及“天一境界”项目的管理者，未尽到监管职责，对邓世兴、邓黎、李秀兰非法吸收资金的行为没有采取措施制止，也没有对外采取警示措施，以致造成被上诉人冯遂生的借款无法收回，对此，上诉人豪绅公司存在过错。一审法院综合全案情况，认定上诉人豪绅公司承担2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应赔偿冯遂生的损失为38000.00元（19万元×20%）。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汉市人民法院（2019）川0681民初243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冯遂生的损失为38000.00元。 三、驳回冯遂生其他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75元，由冯遂生负担1340元，由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负担3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50元，由四川豪绅房地产有限公司负担215元，由冯遂生负担31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邵 敏 审判员 罗德东 审判员 贾华荣 二〇二〇年六月二日 书记员 黄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