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486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覃焕昌，男，1964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上诉人（原审原告）：谭小梅，女，1964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上列两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文，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两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梦怡，广东邦昊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番禺祈福新邨渡假俱乐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番禺区钟村镇。法定代表人：彭磷基，职务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哲臻，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思韵，广东汇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覃焕昌、谭小梅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番禺祈福新邨渡假俱乐部有限公司（下称祈福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3民初98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覃焕昌、谭小梅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祈福公司向覃焕昌、谭小梅赔偿死亡赔偿金差额386340元；判令祈福公司向覃焕昌、谭小梅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判令祈福公司向覃焕昌、谭小梅作出书面道歉书。2.判令祈福公司承担本案的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本案争议焦点是：（1）视同工伤是否等同于工伤事故，原审法院能否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驳回覃焕昌、谭小梅的诉求；（2）祈福公司是否有侵权行为，覃焕昌、谭小梅是否有基于祈福公司的同一行为获得双重的赔偿金额。基于以上争议焦点，覃焕昌、谭小梅认为原审判决查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理由不成立，应由法院依法改判支持覃焕昌、谭小梅的各项诉讼请求。一、原审法院错误认定事实，导致本案适用法律错误。（一）证据显示覃泽熙猝死是被认定“视同工伤（亡）”，原审法院在判决中却错误认定为“工伤（亡）”。根据广州市番禺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2017]010185号《认定工伤决定书》，清楚显示覃泽熙猝死其情形符合“视同工伤（亡）”。原审法院却在判决书的第3页第二段中部错误认定为“工伤（亡）”。（二）原审法院混淆了“认定工伤”、“工伤事故”与“视同工伤”的相关概念，以致在本案中错误适用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人损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与第十五条清晰列明了“认定工伤”与“视同工伤”的区别：其中第十四条明确规定了职工应当被认定为工伤时的所遭受的各种事故或职业病伤害情形。关于“工伤事故”还有其他法律法规的规定，《企业职工伤亡事故分类》（GB6441-1986）就将企业工伤事故分为20类，分别为：物体打击、车辆伤害、机械伤害、起重伤害、触电、淹溺、灼烫、火灾、髙处坠落、坍塌、冒顶片帮、透水、放炮、瓦斯爆炸、火药爆炸、锅炉爆炸、容器爆炸、其他爆炸、中毒和窒息及其他伤害等。而覃泽熙猝死并没有上述任何可“认定工伤”的情形，事发过程中也没有发生任何“工伤事故”。覃泽熙猝死被认定为“视同工伤”是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得出，虽然一样能获得工伤保险赔付，却与“工伤事故”无任何关系。由此可见，原审法院将没有任何“工伤事故”发生的劳动者猝死事件，混淆为《人损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中的“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从而适用该款法律条文是毫无理由与错误的。二、本案涉及到祈福公司应承担的双重责任（最低社会保险责任+侵权赔偿责任）。目前社会保险基金替祈福公司履行完毕最低社会保险责任，而祈福公司的侵权赔偿责任却被忽视不理，且祈福公司对覃泽熙应承担的侵权赔偿责任比最低社会保险责任要更重。因此本案应按《侵权责任法》及《人损解释》的其他相关规定进行审理。《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人损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根据2017年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2017年全年城市常住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2933元。三、祈福公司对覃泽熙在用工时间及排班安排上存在故意侵权过错行为，应对覃焕昌、谭小梅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而覃焕昌、谭小梅诉求的侵权赔偿差额部分合情合理，并不存在覃焕昌、谭小梅获得双重赔偿的情形。（一）本案中祈福公司存在侵权过错行为，系造成覃泽熙猝死在工作岗位的直接原因，且覃焕昌、谭小梅有证据证明。1、祈福公司延长工作时间、长期颠倒排班时间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没有尽到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所必须的休息保障义务。新劳动法第三十六条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四小时的工时制度；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应当保证劳动者每周至少休息1日；第四十一条用人单位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但是每月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事实上，通过祈福公司的排班考勤记录就可充分还原祈福公司的违法违约行为。从2017年8月13日开始，祈福公司连续安排覃泽熙上班加班的时间为17天（8月13-29日），时间跨度为两周半，其中没有一天安排休息。而且按照上下班的打卡时间看，覃泽熙平均每天上班9到10小时。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死亡事件的发生，覃泽熙17天里共需上班170个小时左右，平均每周工作70小时，比劳动法规定的每周44小时多了26小时。即使猝死不幸发生时仅连续上班12天，覃泽熙的总延长工作时间也已经达到了39小时（12天的实际工作时间114小时-44小时/7天×12天），比劳动法规定的每月不得超过36小时还要多3小时。2、祈福公司不具有可免责和减轻责任的情形。覃泽熙入职时年仅19岁，死亡时年22岁，正值年轻健康朝气蓬勃。入职时进行过健康体检，每年也都按《劳动合同》的约定接受祈福公司安排的健康检查，体检结果均无异常反馈。2017年8月24日被同事送往广州中医药大学祈福医院急诊的时候，病历上备注其身体状况及既往史也是注明“健康”的。一个年轻健康的生命，在没有任何“工伤事故”的情形下陨落了，死亡原因是猝死，而长时间的作息不正常是猝死发生的主要诱因，是意外发生的直接且主要原因，这也正是劳动法对延长劳动者工作时间进行限制和保障劳动者最低限度休息时间的意义所在。本案现有证据证明，祈福公司确实实施了违法安排劳动者延长过多的工作时间以及违法取消劳动者维持身体徤康正常休息时间的侵权行为，覃泽熙猝死原因的直接制造者正是祈福公司。祈福公司必须对己方的过错行为负全部责任。（二）覃焕昌、谭小梅的诉求并未逾越“受害人不得因遭受损害获得意外收益”这一侵权法公认的基本准则，覃焕昌、谭小梅诉求侵权赔偿责任的差额部分与覃焕昌、谭小梅已获得的工伤保险赔付之间并不重复。首先，工伤保险赔付宗旨在于维系社会公平稳定，实行的是无过错责任，其作用在于对企业在用工过程中的侵权赔偿风险作出一个补偿，工伤保险费的缴费人是用人单位（非权利人），免除的仅仅是用人单位（非权利人）就缴费范围内侵权赔偿的部分风险，而非用人单位的全部侵权赔偿责任。由于工伤保险的社会法属性使得，工伤保险待遇的补偿标准较为苛刻或说偏低，权利人所能获得的救济较为有限。正如在本案中覃焕昌、谭小梅获得的工伤保险赔付的数额（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及丧葬费44550元）大大低于按《人损解释》第二十九条计算得出的民事赔偿金额（52933元/年×20年的1058660元），且工伤保险赔付中也不含精神损害赔偿抚慰金。其次，侵权责任法属于私法调整范畴，而侵权损害赔偿实行的是过错责任，其目的在于保护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不受非法侵害。侵权赔偿的作用除了尽量满足对权利人的受损权益进行填补与恢复外，还有对侵权人进行惩戒纠正，以及对同类型的侵权行为起警醒预防作用。因此与工伤保险低标准的防御性救济相比较，侵权赔偿责任是兼有高标准的补偿性与惩罚性的。可以说，工伤保险赔付是对侵权损害赔偿的一种风险抵御机制，当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大于工伤保险责任时，工伤保险赔付无法覆盖的侵权损害赔偿的差额范围，应由侵权人独立承担。因此覃焕昌、谭小梅诉求的赔偿死亡赔偿金差额与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合乎逻辑情理并有法可依的。原审法院错误以覃焕昌、谭小梅已获得工伤保险赔付为由驳回覃焕昌、谭小梅的全部诉讼请求，等于限制了覃焕昌、谭小梅依法应得的权益救济权利，实质上也变相纵容了祈福公司的违法行为，使得祈福公司无须为己方的违法侵权行为承担应有责任。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覃泽熙在工作时间上猝死被认定为工伤，而视同工伤不等于工伤事故，这是一审以来就强调的观点，根据企业职工工伤规定，是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列为视同工伤，明显区分工伤事故和视为工伤情形，原审法院不能根据人身损害规定直接驳回覃焕昌、谭小梅诉讼请求。五、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根据2017年8月排班记录，可以反映覃泽熙在2017年8月24日猝死，按照原来规定和安排，覃泽熙已经连续加班13天，直至2017年8月23日才可以休息，日夜颠倒，休息混乱，和以往排班时间不一致，以往排班时间都是早上5点至中午1、2点，在猝死前几天覃泽熙曾抱怨公司排班主管人员有意针对，并利用权力随意排班排挤覃泽熙，原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没有侵权过错属于事实不清。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恳请法院依法纠正原审错误判决，维护覃焕昌、谭小梅的合法权益。被上诉人祈福公司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结果，不同意覃焕昌、谭小梅的上诉请求与理由。请求法院驳回上诉请求。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法院予以维持原审判决。二、祈福公司不是侵权责任的赔偿主体，双方权利义务关系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祈福公司非侵权责任的承担主体。祈福公司与覃焕昌、谭小梅的权利义务关系，应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祈福公司不属于上述《解释》中规定的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且覃泽熙工作期间受伤被认定为工伤，也领取了各项工伤待遇赔偿。若祈福公司在本案侵权诉讼中承担了赔偿责任，则与工伤保险赔偿责任重合。三、祈福公司没有实施任何侵权行为，无须承担侵权责任。覃焕昌、谭小梅提起的是“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覃泽熙虽在工作期间内死亡，是系其自身身体原因导致的猝死，猝死是由于体内潜在的进行性疾病而引起突然死亡，猝死仅是一种死亡状态而非死亡原因。覃焕昌、谭小梅亦没有提供覃泽熙尸体检验等证据证明系外部原因而致。在覃泽熙发生意外后，祈福公司工作人员及时报120并送往附近的广州中医药大学祈福医院，已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因此，祈福公司作为覃泽熙的用人单位，但没有实施任何侵权行为，对覃焕昌、谭小梅的损害结果没有过错，覃焕昌、谭小梅的死亡与祈福公司没有因果关系，故无需承担侵权责任。四、覃泽熙猝死并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或因该工作有关的职业病所致。根据国务院《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五条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依照本条例的规定，严格履行职责，及时、准确地完成事故调査处理工作。”、《广东省安全生产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依法对本行政区域内的安全生产工作实施综合监督管理。其他负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以下简称其他监管部门）依法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对安全生产工作实施监督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本案中，并无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负责安全生产监督管理的部门作出其工伤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的认定，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系因该工作有关的职业病所致，现覃焕昌、谭小梅向祈福公司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依据，恳请法院不予支持。五、覃焕昌、谭小梅要求祈福公司书面道歉没有法律与事实依据，恳请法院驳回该诉讼请求。综上所述，覃焕昌、谭小梅的诉求缺乏法律及事实依据，请法院依法驳回覃焕昌、谭小梅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覃焕昌、谭小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祈福公司向覃焕昌、谭小梅赔偿死亡赔偿金差额386340元；2.判令祈福公司向覃焕昌、谭小梅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3.判令祈福公司向覃焕昌、谭小梅书面道歉；4.判令祈福公司承担诉讼费。原审法院查明：覃焕昌与谭小梅为覃泽熙（男，1995年4月5日出生）的父母亲。覃泽熙于2017年8月24日8时15分许在广州市番禺祈福新邨渡假俱乐部有限公司经营的曼克顿西餐厅灼档工作时突然晕倒，报120后，送往广州中医药大学祈福医院，于当天10时左右经抢救无效死亡，诊断为“猝死”。2017年11月2日广州市番禺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上述情形视同覃泽熙工伤（亡）。2017年12月13日覃焕昌、谭小梅申领社会保险基金发放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丧葬费44550元、返还养老个人账户8807.96元。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2017年8月24日覃泽熙于工作岗位猝死被认定为工伤（亡），其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即覃焕昌、谭小梅已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领取工伤保险待遇，现其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故驳回覃焕昌、谭小梅的全部诉讼请求。据此，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覃焕昌、谭小梅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664元减半收取计4832元，由覃焕昌、谭小梅共同负担。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祈福公司是否需要基于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向覃焕昌、谭小梅支付死亡赔偿金差额、精神损害抚慰金和作出书面道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本案中，覃焕昌、谭小梅的儿子覃泽熙为祈福公司工作期间猝死，经广州市番禺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视同工伤（亡），覃焕昌、谭小梅确认其据此已经按《工伤保险条例》规定领取工伤保险待遇。由于本案不存在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伤害的从业人员及职业病患者主张工伤保险待遇后，可请求人身损害赔偿的情形，故覃焕昌、谭小梅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后，再基于人身损害赔偿请求祈福公司支付死亡赔偿金差额、精神损害抚慰金和作出书面道歉，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664元，由上诉人覃焕昌、谭小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韵怡审判员  印 强审判员  杨玉芬二〇二〇年六月五日书记员  薛淑婷方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