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浙03民再24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周滨，女，1969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连友，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介寿，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杭州星河实业有限公司（现已注销），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钱江经济开发区顺达路101号北213室。 法定代表人：董华权，该公司董事长。 破产管理人：国浩律师集团（杭州）事务所、浙江天平会计师事务所。 原审原告周滨与原审被告杭州星河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河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21日作出（2014）温平商初字第960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作出温检民（行）监[2018]3303000016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2月24日作出（2020）浙03民抗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文雅、助理检察员陈淑薪出庭。原审原告周滨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连友、杨介寿到庭参加诉讼。因原审被告星河公司已于2018年10月23日被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终结其破产清算程序，并于2020年1月15日办理了工商注销登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通知星河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国浩律师集团（杭州）事务所参加诉讼，但其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2014）温平商初字第960号民事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具体理由如下：一、原审当事人的行为属于虚假诉讼。周滨、星河公司通过伪造借款协议书，虚构周滨与星河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并通过循环转账的方式形成银行转账明细作为借贷关系存在的证据，由周滨向平阳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参与了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拍卖星河公司所有的1-2011-107-00244的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执行款分配。虽周滨等人抗辩其以苍南县亮光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亮光公司）的名义与星河公司之间存在1529万元的真实债权债务关系，本案调解书所涉债务系基于该1529万元本息的结算，但即使周滨的主张真实，其若要求星河公司偿还1529万元的真实债务，也应通过正常的民事诉讼途径予以解决，而周滨等人却通过伪造本案借款协议书、制造相关银行转账凭证的方式恶意虚构出涉案21458065.24元不真实的债权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防范和制裁虚假诉讼的指导意见》第一条规定，原审当事人恶意串通，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属于虚假诉讼，故周滨等人的行为属于虚假诉讼。二、本案虚假诉讼行为严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本案当事人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伪造民事诉讼证据，其行为破坏了司法过程的纯洁性、减损了司法裁判结果的公信力，降低了法院的威信；另一方面也损害了正常利用诉讼制度的人的利益，浪费了国家有限的司法资源，无疑损害了国家的利益。同时，虚假诉讼当事人滥用其诉权满足其自身利益，明显违背了善良风俗，损害了国家和社会一般的公共秩序，亦严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本案民事调解书应当依法予以撤销。 周滨辩称，一、本案债权经申报后，已经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查认定合法有效，星河公司在再审启动前已注销，无依法可参与诉讼的权利义务承继人，本案应终结再审程序。二、涉案民间借贷行为合法有效，本案不存在虚假诉讼、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伪造民事诉讼证据的情形，不存在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况。民事行为法不禁止即可为，在不存在明法禁止的情况下，对本案借贷行为不应给予否定性评价，否则将影响经济活动中的交易安全。1.本案在原审调解时，周滨已向人民法院告知“这个借款金额是被告欠案外人的借款本金和利息，从我们借款以偿还案外人的借款”。周滨对于借款形成原因并未刻意隐瞒，不存在虚假诉讼意图。2.本案不涉及虚构法律关系。周滨与星河公司关于约定由周滨出借款项给星河公司、由星河公司归还原借款本息给亮光公司的合意真实，亮光公司支付款项给周滨，原因是其名下出借给星河公司的款项来源于周滨的哥哥周某的资金及周某、周滨向社会（亲戚）的借款。并且，亮光公司向周滨付款是何种法律性质均不影响周滨与星河公司之间借贷合意的真实性。本案中的多次转账，其目的不是虚构债务、损害他人利益，而是为了清洁发生于亮光公司与星河公司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以及建立新的发生于周滨与星河公司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前一法律关系的消灭和后一法律关系的建立都真实合法，其结果并未增加债务人的债务负担，且形成的债权为普通债权也不影响其他优先债权人的优先权，不符合虚构法律关系的必要特征。3.本案不涉及捏造案件事实或伪造民事诉讼证据。本案借款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事后也有实际履行，20多笔转账记录也符合实际款项支付情况，并非伪造变造。银行存款为种类物，周滨以本人账户金额（包括亮光公司向周滨支付的款项）分20次向星河公司支付借款，不为法律所禁止，星河公司分20次归还亮光公司借款本息也不为法律所禁止。仅仅因出借款项支付的次数多以及出借款项来源于亮光公司从借款人处收回的借款本息，即认为属捏造案件事实、伪造民事证据，无事实与法律依据。4.周滨在收到星河公司破产清算并支付的款项后，将相关款项相应还给了社会借款的出借方以及周某等，可以印证周滨所述事实。即使周滨收款后作其他处置，也属于周滨与其他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不会影响本案民间借贷的真实性和合法性。综上，请求终结再审程序，维持原审民事调解书的法律效力。 星河公司管理人未作陈述。 周滨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星河公司偿还借款21458065.24元及利息（自2013年6月21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1.89%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星河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确认经该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星河公司欠周滨借款21458065.24元及利息（自2013年6月24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按月利率1.86%计算），星河公司自愿于2014年10月27日前偿还本金50万元，于2015年1月1日前还清；二、若星河公司未按期履行上述款项，则周滨有权就星河公司未到期款项一并申请执行；三、周滨放弃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9090元，减半收取74545元，由星河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原审原告周滨依法提交了证据，因原审被告星河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视为其放弃举证、质证的诉讼权利。对周滨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证据1.亮光公司出借给星河公司的款项及来源清单，证据2.亮光公司在苍南农商银行开立的账号为20×××02的银行账户业务信息打印单，证据3.多份浙江苍南农村合作银行电汇凭证（回单）、收据、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合作银行、商业银行）结算业务申请书，证据4.吴洁银行存折，证据5.周某账号为10×××39的银行账户存款分户明细查询，证据6.亮光公司企查查查询截图，证据7.苍南农商银行向亮光公司发放的股金证，上述证据即使能够证明亮光公司向星河公司曾出借款项的事实，也不能证明与本案事实的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8.亮光公司账号为20×××02的银行账户存款分户明细查询，内容真实，来源及形式合法，且与本案事实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至于该证据能否证明涉案借款系来源于星河公司归还亮光公司借款、亮光公司再转款给周滨的款项，本院将在下文结合本案事实一并阐述。证据9.周滨账号为20×××02的银行账户交易流水，因其待证事实系涉案借款受偿后的资金流向，与本案事实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10.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1破2号之三民事裁定书，证据11.控告书，证据12.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案件线索移送函，证据13.平阳县公安局撤销案件决定书，上述证据内容真实，来源及形式合法，且与本案事实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但能否证明涉案借款不构成虚假诉讼的事实，本院将在下文结合本案事实一并阐述。证据14.星河公司企业信用信息查询结果，能够证明星河公司因破产清算于2020年1月15日注销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证据15.原审调解笔录，系原审调解过程中制作的笔录，并非再审期间的新证据，本院不予认定。证据16.关于三家股东协商向社会借款情况，证据17.关于星河公司三股东协商向社会借款的情况说明，其内容真实性无法确认，本院不予采信。证据18.星河公司债权申报表，证据19.星河公司破产清算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资料，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周滨向星河公司管理人申报涉案债权及管理人将债权表提交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核查时，暂缓确认涉案债权的事实，与本案事实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但能否证明涉案债权客观合法的待证事实，本院将结合全案事实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再审期间，原审原告周滨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本院予以准许。本院认为，证人周某在庭审中虽陈述亮光公司曾出借给星河公司1529万元，该借款实际为周某和周滨筹集后通过亮光公司名义出借给星河公司的款项，而涉案借款系通过循环走账的形式将上述债务的债权人由亮光公司变更为周滨，但因周某与周滨系兄妹关系，双方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的证明力不足，在缺乏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的情形下，不能证明其待证事实，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根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载明的内容，截止2014年2月28日，星河公司共有三方出资股东，分别为上海九川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浙江贤超包装有限公司、苍南县亮光建筑材料有限公司。2013年6月21日，周滨与星河公司签订一份《借款协议书》，约定星河公司向周滨借款21458065.24元，借款利率为月息1.86%，利息月结月付，若当月不能付息，即按月计算复息；周滨在该协议书签订后五日内将借款交付星河公司，并由星河公司开具收据；借款期间，若星河公司不能按月支付利息，周滨有权随时收回借款。同日，星河公司向周滨出具一份《划款授权确认书》，载明该公司向周滨借款21458065.24元，该公司认可并授权周滨将借款全数汇入该公司平阳分公司在平阳县鳌江信用联社账号为20×××29的账户，上述款项由周滨汇入该账户，该公司均视为已经收到。2013年6月24日，星河公司平阳分公司向周滨出具一份《收款确认书》，载明周滨分别于2013年6月22日汇入该分公司平阳县鳌江信用联社账户（账号为20×××29）的1788万元、2013年6月23日汇入该分公司上述账户的3577372.38元、2013年6月24日汇入该分公司上述账户的692.86元，合计21458065.24元，该分公司确认已如数收到。2013年6月22日至6月24日期间，周滨先后向星河公司转账汇款23笔，其中金额为88万元的1笔、金额为100万元的20笔、金额为577372.38元的1笔、金额为692.86元的1笔，但每一笔均是周滨通过银行转账至杭州星河实业有限公司平阳分公司（以下简称星河公司平阳分公司）账户，星河公司平阳分公司随即将等额款项转账至亮光公司账户，再由亮光公司将等额款项转账至周滨账户，以此形式重复循环转账形成上述23笔银行转账记录。 本院再审认为，民间借贷是自然人之间、自然人与从事非金融业务的法人、其他组织之间的借贷行为。一方基于借贷关系主张另一方返还借款，应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双方达成借贷合意，二是借款已实际交付。本案中，周滨为证明其与星河公司达成借贷合意，虽然提供了《借款协议书》，但通过再审查明，涉案款项系以周滨、星河公司平阳分公司及亮光公司三方账户循环转账的形式重复23笔银行转账形成，最终仍回归至周滨账户，对此周滨亦予以确认。可见，涉案借款并未实际交付。而周滨诉称涉案借款系为了“清洁”星河公司向亮光公司所负借款而建立周滨与星河公司之间新的借贷关系，因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且即使其主张能够成立，亮光公司与星河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亦属于另一层法律关系，应由亮光公司另行主张。因此，在涉案借款并未实际交付的情形下，不能认定涉案借款事实已经发生，周滨与星河公司之间并不存在借贷关系。但周滨在原审中仅提供截取的银行转账交易流水，而未提供完整的循环转账记录，主张星河公司返还借款，并与星河公司达成调解协议，原审法院据此作出民事调解书。故周滨上述滥用诉权并作出虚假陈述的行为扰乱了审判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原审民事调解书应予撤销。关于周滨提出的本案应裁定终结再审程序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管理人于办理注销登记完毕的次日终止执行职务。但是，存在诉讼或者仲裁未决情况的除外。星河公司虽因破产程序终结已注销工商登记，但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在存在本案诉讼的情形下，星河公司管理人仍应履行职务参加诉讼。故本案不符合终结再审程序的情形，周滨认为本案应终结再审程序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抗诉机关认为原审民事调解书损害了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理由，可以成立。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2014）温平商初字第960号民事调解书； 二、本案发回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张 丹 审 判 员  陈国庆 审 判 员  叶 峰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厉铭莹 附文： 一、不履行裁判惩戒后果警示 1.【追究刑事责任告知】义务人拒不报告财产、虚假报告财产、违反限制消费令，义务人或其他相关人员拒不腾退涉案房屋、土地，或具有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虚假诉讼、拒不交出执行标的或财产等抗拒执行行为的，法院将视情予以罚款、拘留；情节严重的，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权利人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自诉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 2．【报告财产义务、拒不履行后果告知】执行期间，义务人必须向执行法院如实报告财产，拒不报告又不履行的，法院将视情节轻重采取纳入失信名单、限制出入境、罚款、拘留等措施；义务人报告财产不实的，法院将予以罚款、拘留；单位为被执行人，可视情同时对该单位的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影响债务履行的直接责任人员、实际控制人予以罚款、拘留。 3.【交付车辆义务告知】义务人应当将名下的车辆等动产移交执行法院。拒不移交的，法院将予以罚款、拘留；确有正当理由无法移交的，义务人应当向执行法院书面报告车辆等动产的权属和占有、使用等情况。 4．【限制消费、强制执行措施告知】案件立案执行后，人民法院将对义务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及非生活或者经营必需的有关消费措施（含禁止乘坐飞机、G字头高铁、在星级以上酒店消费、旅游度假、子女就读高收费私立学校等），并有权对义务人的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拍卖、变卖等强制性措施。 5．【特殊身份执行措施告知】义务人具有中共党员、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公职人员等特殊身份，执行立案后拒不履行义务的，人民法院将向其所在单位及纪律监察部门、组织人事部门通报失信行为，并严格采取惩戒、制裁措施。 6．【迟延履行债务利息、执行费用告知】案件立案执行后，义务人除应当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外，还需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或迟延履行金，直至债务清偿完毕之日止，并应承担执行费和因执行程序产生的申请执行费、评估费、保管费等。 7．【强制执行信用污点告知】义务人未在法律文书确定的期限内自动履行，一旦案件立案执行，义务人的被执行信息将成为信用污点，并被人民银行征信系统、各级信用信息平台记录在案。 二、执行风险告知 1．【申请保全、提供线索告知】权利人在诉讼过程中可以申请对义务人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并尽可能地调查了解义务人的财产状况以及下落情况，积极向法院提供义务人的财产、下落线索，以提高财产保全和送达效率，提升生效法律文书的实际执行效果。 2．【申请破产权利告知】权利人发现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可以直接向企业住所地法院提出破产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 3．【权利人申请执行期限告知】义务人未按期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内容的，权利人应在法律文书生效之日或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内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4．【执行不能风险告知】申请执行具有执行风险，权利人应当有执行风险意识。人民法院依照法定程序执行，如义务人已丧失履行法律文书确定义务的能力，且权利人又无法对义务人进行财产举证，将可能导致案件无法执行到位。这种后果是法院与权利人都不愿意发生的，但这是当事人商业风险、交易风险在执行阶段的继续，权利人应知悉并理解此类执行不能的风险。 注：义务人是指应当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内容的债务人、被执行人；权利人是指享有生效法律文书赋予权利的债权人、申请执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