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粤03行终2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香蜜湖街道深南大道8005号人才园。 法定代表人王卫，局长。 委托代理人叶振宏，广东中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邝德，深圳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龙岗分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中三路市民中心C区。 法定代表人许勤，市长。 委托代理人胡铁钟，深圳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梁志卫，深圳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光源电子（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龙岗镇龙东村大埔南光源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杨淑缘，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发良，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武静，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天鑫，男。 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深圳市人民政府因与被上诉人光源电子（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源公司）请求撤销工伤认定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盐田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8行初122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张天鑫系光源公司的员工，任保安员。2015年12月12日，张天鑫上夜班，其20时上班前与朋友吃饭时喝了酒。光源公司的监控视频显示张天鑫2015年12月12日19时41分许进入光源公司大门时走路已左右摇摆，动手几次才打开大门，进入车间后未打开楼梯的照明灯，在一片漆黑中从车间一楼走到车间二楼、三楼，脚步蹒跚，只能依靠楼梯扶手爬楼，因站立不稳两次摔倒在地，并晕睡过去。该监控视频同时显示2015年12月12日19时51分许，光源公司的保安员蒲X进入车间一楼轻松打开大门，并于第一时间打开楼梯灯，无脚下打滑等情形。后张天鑫被同事蒲X、朱X、易X进发现摔倒后送至宿舍休息。2015年12月13日，张天鑫酒醒后喊同事张X霜等人帮忙，被以其喝醉为由予以拒绝，张天鑫遂自行前往深圳市龙岗中心医院就医，经诊断确诊为左肱骨外科颈骨折，并继续在该院接受治疗。2015年12月29日，光源公司向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2016年3月17日，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深人社认字（龙）[2016]第630158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张天鑫的受伤性质为工伤。光源公司对此不服，向深圳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6年6月23日，深圳市人民政府作出深府复决〔2016〕70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深人社认字（龙）[2016]第630158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天鑫是否因醉酒而非地滑导致摔伤从而不属工伤。首先，仅有张天鑫陈述称其因地滑而摔伤，并无其他证据材料予以佐证。其次，张天鑫事发当日喝了酒，其本人对此予以认可，其同事蒲X、朱X、易X进等人亦对此予以指证。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可以清晰看出张天鑫自进光源公司大门时即已脚步蹒跚，动作不灵，以致大门需多次才能打开，进入车间后没开灯，上楼需借助楼梯扶手，两次摔倒后爬起都困难，与其同事蒲X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足以证明张天鑫的上述表现系因喝酒导致。再次，《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第（二）项规定，醉酒或吸毒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一条第（二）项规定，醉酒或吸毒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上述法规或地方性法规均把醉酒这种情形列为工伤认定的排除范围，实质上是对员工自身不当行为引发伤情的告诫和警示，否则会对用人单位造成极大的不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在认定是否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第（二）项“醉酒或吸毒”等情形时，应以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等法律文书为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事故责任认定书和结论性意见的除外；前述法律文书不存在或内容不明确，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就前款事实作出认定的，人民法院应结合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进行审查。该司法解释强调对醉酒或吸毒的认定要有依据。本案中，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明知张天鑫酒后且可能醉酒的情况下上班，仍未对张天鑫是否醉酒作出相关调查或鉴定，却以没有有权机构出具的法律文书为由，否认张天鑫醉酒，即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既未尽到相关义务，亦未正视现有的客观证据，更未全面把握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精神，即张天鑫放任其醉酒上班，自身有严重过错，应不受保护。综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张天鑫的受伤性质为工伤缺乏主要证据、适用法律错误，深圳市人民政府维持该工伤认定亦缺乏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依法均应予撤销。光源公司提出撤销被诉工伤认定及被诉行政复议决定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依法予以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深人社认字（龙）[2016]第630158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二、撤销深圳市人民政府作出深府复决〔2016〕70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三、责令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法对张天鑫的工伤认定重新作出处理。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光源公司申请工伤认定时称张天鑫事发时身上有酒味，证人胡玉军出具证言称张天鑫事发当日上班前吃饭时只喝了1瓶啤酒及1瓶王老吉，并未再喝啤酒，与张天鑫庭审陈述相吻合，故张天鑫事发当日仅系少量喝酒，并未处于醉酒状态，光源公司在工伤认定阶段从未提及张天鑫醉酒。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依职权对张天鑫、蒲X进行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调取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可证实张天鑫在工作中受伤，蒲X在调查笔录中称张天鑫事发当日拿钥匙去车间巡逻，可见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是一种有意识能力状态，并非属于醉酒，不省人事。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可显示张天鑫手拿钥匙、手电筒有目的、有方向的去开门、上楼梯，该一系列动作均是有条理的进行，不能证实张天鑫醉酒，且张天鑫的病历资料未显示其过量饮酒的信息，故光源公司主张张天鑫醉酒不能成立。张天鑫受伤时曾多次要求光源公司施救，但被拒绝，如果光源公司事发时立即将张天鑫送往医院救治，在医疗机构的诊断检测下是可以论证张天鑫是否醉酒的，其有条件取证而未取证，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光源公司有救助义务但未施救，并未保障职工合法权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受理工伤认定申请时已不具备医学上可以论证张天鑫醉酒的条件，原审法院将论证张天鑫是否醉酒认为系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义务不符合法律规定，存属主观随意。综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尽到完全合理的审查义务，张天鑫已完成其属于工伤的初步举证，光源公司未举证证明张天鑫受伤属于非工伤，故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作出被诉工伤认定并无不当，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诉至本院请求：1、依法撤销（2016）粤0308行初1221号行政判决；2、依法驳回光源公司的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光源公司负担。 上诉人深圳市人民政府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天鑫事发时是否处于醉酒状态。根据光源公司提供的监控视频及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只能证明张天鑫事发当日确有喝酒，但是否达到醉酒的标准，则应根据有权机构出具的血液或呼气酒精含量检测结论来进行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七条第（二）项规定，职工醉酒或吸毒的不认定为工伤。《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若干规定》第十条规定，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七条第（二）项中的醉酒标准，按照《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GB19522-2004）》执行，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医疗机构等有关单位依法出具的检测结论、诊断证明等材料，可以作为认定醉酒的依据。因此，对于工伤认定中职工醉酒状态的判断应以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医疗机构等有关单位出具的酒精含量检测结论、诊断证明等结论性意见作为最终依据。张天鑫于2015年12月12日受伤，光源公司于2015年12月29日才申请工伤认定，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已调取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对张天鑫等人进行调查询问，即已履行事实调查职责。鉴于收到工伤认定申请的时间距事发时过久，不可能再对张天鑫的血液酒精含量进行检测，故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综合审查事发时的监控视频、证人证言及调查笔录后，认定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事发时张天鑫已达到醉酒标准，并依法作出了被诉工伤认定。《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三款规定，职工或其近亲属、工会组织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认为不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故应由光源公司举证证明张天鑫事发时处于醉酒状态，并在举证不能时承担不利后果。原审法院错误将张天鑫是否醉酒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并无视该局已履行调查职责且收到工伤认定申请时不可能再对张天鑫进行醉酒鉴定的事实，明显适用法律错误。此外，根据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蒲X所作的调查笔录，其事发当日送张天鑫回宿舍后曾向财务管理人员卓X英反映张天鑫受伤的情况，而张天鑫事发当日亦自行打电话向同事张X霜、卓X英求助，被拒绝后于次日自行前往医院，即光源公司在张天鑫受伤后完全可以立即将其送往医院救治，并采取必要措施对其血液酒精含量进行检测，但光源公司未及时对张天鑫采取任何救治措施，从而造成无法获取有效的醉酒认定证据的后果。因此，鉴于光源公司在事发当日有充分的条件对张天鑫的血液酒精含量进行检测，却未合理履行救治职工及固定关键证据的义务，在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张天鑫醉酒的情况下，应由光源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深人社认字（龙）[2016]第630158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深圳市人民政府决定予以维持合法有据，且符合法定复议程序，故深圳市人民政府诉至本院请求依法撤销（2016）粤0308行初1221号行政判决，并由光源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光源公司答辩称，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深圳市人民政府的上诉请求均没有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深圳市人民政府的上诉，维持（2016）粤0308行初1221号行政判决。 原审第三人张天鑫陈述称，其事发当日上班前确有喝酒，但人很清醒，未达到醉酒标准。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交的其对张天鑫、蒲X所作的调查笔录均无调查人员签名。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深人社认字（龙）[2016]第630158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未载明张天鑫的受伤经过。 本院认为，本案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是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张天鑫的受伤性质为工伤的行为，人民法院依法对该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为工伤认定机关，其在认定职工的受伤性质是否属工伤时应核实职工的受伤经过，该事实是认定职工受伤性质的关键事实，应在工伤认定书中予以载明，不可遗漏。本案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主张张天鑫的受伤情形符合工作时间前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工作而受伤的情形，但其作出被诉工伤认定时却未载明张天鑫的受伤经过，无法确定张天鑫的受伤情形是否符合工作时间前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工作而受伤的情形，属认定事实不清，不符合具体行政行为合法性要求，依法应予撤销。另,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交的对张天鑫、蒲X所作的调查笔录均无调查人员签名，不符合证据法定形式要件，无法证明调查程序合法，故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交的调查笔录不可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本院对该调查笔录依法不予采信。此外，本案各方当事人对于张天鑫事发当日上班前曾喝酒的事实均无异议，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对张天鑫的受伤性质作出认定之前需对其是否因醉酒而导致受伤进行调查核实。对于醉酒的认定，应以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医疗机构等有权机构出具的酒精含量检测结论、诊断证明等结论性意见或人民法院生效裁判作为重要依据。光源公司于2015年12月29日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收到该申请时已无法对张天鑫事发时是否醉酒进行鉴定，亦无有权机构出具的酒精含量检测结论、诊断证明等结论性意见或人民法院生效裁判作为认定张天鑫是否醉酒的依据，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仅能根据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及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来认定张天鑫是否因醉酒导致受伤，故原审判决关于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针对张天鑫事发时是否醉酒未尽调查职责的认定存在不当，本院对此予以指正。 综上，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被诉工伤认定遗漏张天鑫受伤经过的关键事实，依法应予撤销。深圳市人民政府决定维持被诉工伤认定于法无据，依法亦应撤销。原审判决认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认定张天鑫是否因醉酒导致受伤时未尽调查职责确实有误，但实体处理恰当，依法予以维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深圳市人民政府各负担人民币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育元 审 判 员  罗毓莉 代理审判员  谭晓鹏  二〇一七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