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粤01民终506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南方农村报社。法定代表人：莫高义。委托代理人：甘贵庚，广东南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黄春洁，广东南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萧裕超。委托代理人：凌华，广东红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林银艳，广东红棉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南方报业传媒集团。法定代表人：莫高义。上诉人南方农村报社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56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南方农村报社应于本判决发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删除其发布的《广州市鸦岗村原支书被杀害，涉案者原村干部萧某被逮捕》、《选举落败欲整对手，最终导致命案发生》两篇报道。二、南方农村报社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在《广州日报》上和南方农村报社经营的《南方农村报》、南方农村报网、南方农村报微信公众号上刊登道歉声明，以此为萧裕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该道歉声明内容须由本院审查，所需费用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否则，本院将在一家全国性报刊上公布判决书，刊登费用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三、南方农村报社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萧裕超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四、驳回萧裕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625元，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判后，上诉人南方农村报社不服，上诉请求：1、撤销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5606号一审判决；2、判决南方农村报社无需登报道歉及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3、判决萧裕超承担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上诉主要理由：一、涉案报道不涉及国家秘密，起诉书属于公开法律文书。（一）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为公众所周知。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案号：(2015)穗中法刑一初字第00284号]为公众事件，该事件在萧裕超落网后已经被媒体广泛报道，南方农村报社涉案报道出台之前省内外媒体已有广泛跟踪报道。而且该事件为萧裕超所在地的村民所周知，没有任何秘密性。涉案报道是记者结合对当地政府、纪委、萧裕超家属、受害人家属及村民的采访所撰写的，综合各方阐述后形成涉案报道，且涉案报道所描述的事情经过与广州市人民检擦院的起诉书(穗检公一刑诉[2015]292号)内容基本一致。《国家秘密定密管理暂行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下列事项不得确定为国家秘密。1、需要社会公众广泛知晓或者参与的；2、属于工作秘密、商业秘密、个人隐私的；3、已经依法公开或者无法控制知悉范围的；4、法律、法规或者国家有关规定要求公开的。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情节恶劣，影响巨大，经当地社会公众和省内外媒体广泛报道能有效监督公安、检察机关对案件进行侦查，依法获取案件线索；同时，该案件在社会中的影响巨大，已经无法控制知悉范围，因此，不应定性为秘密案件。(二)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的庭审过程在网络上公开直播。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于2016年1月19日在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检察官在庭审中宣读起诉书的内容，庭审过程在中院官网上进行公开网络直播。对于一个如此公开的刑事案件，并不可能涉及国家秘密，因而，起诉书的内容也不涉及任何国家秘密。(三)起诉书属于公开法律文书。检察院所制作的起诉书并没有加盖“保密”印章，也没有附任何的文件说明获得该起诉书的人应对所知悉的内容进行保密，也没有任何的书面文件明确要求该起诉书不能流通传播。对于一般公众及记者而言，在没有任何书面文件要求对起诉书进行保密的情况下，其有理由相信该起诉书属于公开法律文书。二、涉案报道没有误导性。在一审判决书中，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报道的内容对广大人民群众具有误导性，将萧裕超描述为涉嫌故意杀人的罪犯。一审法院的该项认定是与事实不符的。涉案报道的原文是“2014年10月16日深夜，萧裕超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公安机关从家中带走了，2014年11月21日被批准逮捕。”涉案报道只是客观报道了司法程序的事实，而没有在文中将萧裕超描述为故意杀人犯。而且依据广州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萧裕超确实是在“2014年10月16日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广州市公安局花都区分局刑事拘留”(见起诉书第2页)。即使最后检察机关以非法拘禁罪起诉萧裕超，但公安机关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萧裕超进行立案侦查并移送审查起诉是不争的事实。三、涉案报道是连续性报道，没有严重失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1993)》第七条规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因此，构成新闻侵害名誉权的，需具备两个要件：一是新闻报道严重失实，二是他人名誉受损。(一)涉案报道没有严重失实。1、新闻消息来源可靠。判断一个新闻机构是否由于其不正当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而导致侵害公民和法人依法享有的名誉权时，应以其报道的内容是否严重失实、评论是否公正为标准。界定新闻报道的内容是否严重失实，应以其所报道的内容是否有可合理相信为事实的消息来源为依据。只要新闻内容有上述消息来源作为支撑，采访记者没有道听途说或者捏造内容，新闻机构就获得了法律所赋予的关于事实方面的豁免权；即使报道的内容存在与客观事实不完全吻合之处，也不能认为是严重失实。另外，衡量新闻机构的评论是否公正，应当从其评论的对象是否与社会公共利益有关、评论依据的事实是否真实存在、评论是否出于诚意来考量。2、进行实地调查采访。记者对相关人员，包括萧裕超的妻子和哥哥、被害人的亲属和同学、鸦岗村的现任村干部和村民等，进行调查采访，并走访了花都区公安局，在此基础上结合检察院起诉书的内容，写成了涉案文章。记者本着客观准确的态度，全方位地展开调查、采访，以期能向公众提供客观准确的信息，维护公众的知情权。3、新闻消息与法律事实的差异在所难免。记者并非法官，不可能对案件事实进行充分完整的还原，只能根据努力查找到的信息进行客观报道。正如客观事实与法律事实之间存在差异一样，新闻消息与法律事实之间的差异也在所难免，只要新闻报道没有严重失实，就不应被认定为侵犯名誉权。在存在国家机关公开的法律文书的情况下，记者有理由认为该法律文书所展现的信息是权威的、客观的，记者根据该法律文书进行报道就不应被责难为失实，更何况记者调查采访的内容与起诉书的内容相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1998)》第六条规定，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例如，在呼格吉勒图案中，当年呼格吉勒图被法院判决死刑时，各大新闻报纸的报道都认为呼格吉勒图就是杀人犯。新闻单位的责任只能是根据现有的客观信息进行报道，一般情况下不会去深入调查是否为冤假错案，因为那是司法机关的职责。但是，在法院认定该案的犯罪嫌疑人无罪或者认定该案是冤假错案后，新闻单位一般都会做跟踪报道以纠正之前的报道。在2014年，呼格吉勒图被法院认定为无罪时，曾经在报道中认为呼格吉勒图犯故意杀人罪的媒体都对这一消息进行报道，以更正之前的新闻报道。因此，对于一些持续时间较长的新闻消息，例如本案萧裕超所涉的刑事案件，记者一般都会进行系列跟踪报道，在每一个具有新闻性的阶段，进行一个报道，以实时更新或更正消息。4、涉案报道是一组连续性报道中的一篇。南方农村报社对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的报道是系列报道，这些系列报道之间是有机的、连续的，它客观地反映了事件的全部情况，是一组完整的连续报道，不应当将该组报道割裂开来审读。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是持续时间较长的新闻消息，涉案报道只是该系列报道中的其中一篇阶段性报道，是对公安机关和检查机关的侦查、起诉结果进行披露，南方农村报社还会对该案件进行跟踪报道。2016年1月19日，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在中院开庭，南方农村报社对庭审的相关情况进行了跟踪报道《广州市检察院：被告人因落选村干部“心存怨恨”》；2016年8月18日，南方农村报社对刑事案件的判决结果进行了跟踪报道《10人涉案3人被判死刑》，并明确萧裕超最后被一审法院判处非法拘禁罪。这些报道都是该案系列报道中的阶段性报道，目的就是向公众实时汇报最新消息。而不是每一篇报道都必须是最终的法律事实，这是南方农村报社遵从新闻时效性及客观性的表现。(二)萧裕超名誉受损与南方农村报社无关。涉案文章的内容经过当地政府、纪委、鸦岗村村民的调查采访进行核实，而且文章的部分内容直接来源于当地村民的讲述。鉴于本报道刊发之前己成热点恶性事件，在写作涉案报道之前，当地村民也大致了解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涉嫌恶性犯罪的犯罪嫌疑人有公民权利，但是公众对其评价不可能是正面的。如果认为萧裕超名誉受损，那么在涉案报道面世之前，萧裕超的名誉就已被其所涉的、众所周知的刑事案件损害了。萧裕超不应将其名誉受损、社会评价降低归罪于南方农村报社和涉案报道，涉案报道只是对其所涉刑事案件的客观报道，就算南方农村报社不进行报道，当地村民和其他一些人都已大概了解其所涉刑事案件。四、公众具有知情权，南方农村报社有舆论监督权。公众具有知情权，新闻记者的工作是为公众带来最新消息。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社会影响较大，关注度较高，因此，新闻记者有义务为公众带来有关该案的最新消息。如果因为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尚未有正式有效的法院判决，而禁止记者对该案进行报道，那么就相当于剥夺了公众的知情权。而且一般刑事案件的审判历时较长，可能需要一两年或更长的时间才会有判决结果，等到那时候再进行报道便无法体现新闻的及时性和时效性，失去了新闻存在的意义。另外，南方农村报社作为新闻单位具有舆论监督权，涉案文章对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进行报道是南方农村报社正当行使舆论监督权的表现。涉案文章的发表曝光了违法违纪行为，有效地对公众进行了法制教育；同时，涉案文章的发表引起了社会的重大反响，能促使司法机关在舆论监督下依法公正处理该案。五、南方农村报社无需在《广州日报》上登报道歉。《南方农村报》是全国性的报刊，一审法院判决南方农村报社同时在《广州日报》和《南方农村报》上登报道歉，意义不大，且过分加重南方农村报社的负担。六、南方农村报社不应承担一审诉讼费。首先，南方农村报社并没有侵犯萧裕超的名誉权。其次，萧裕超在一审起诉时所请求的赔偿数额明显虚高(1025000元)，与一审法院判决的1000元赔偿相差甚远，而诉讼费是依据萧裕超的一审诉讼请求数额来计算的，因此，诉讼费也明显偏高。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南方农村报社全额支付14025元的诉讼费是非常不合理、不公平的。综上，请求广州市中级入民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撤销一审判决，维护南方农村报社的合法权益。二审庭审中，南方农村报社当庭补充如下上诉意见：1、我方上诉状第5点提到无需在广州日报登报道歉，由于涉案的报道只是在南方农村报刊登，一审法院判决要求我方在广州日报、南方农村报、南方农村报网及微信公众号等几种形式的媒体和客户端上进行道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加重了南方农村报社的负担。2、关于诉讼费的承担，一审法院对诉讼费出了补裁，对诉讼费的金额作了修改，我方认为我方不需承担一审的诉讼费。被上诉人萧裕超答辩称：我方对原审判决结果没有异议，具体答辩意见如下：1、我方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南方农村报社的上诉请求。2、涉案文章内容严重失实，存在侮辱、诽谤萧裕超名誉权和侵犯萧裕超隐私的事实，严重侵害了萧裕超的名誉,对广大人民群众具有误导性。涉案文章捏造事实，误导读者，恶意诽谤萧裕超为“故意杀人犯”，严重侵害了萧裕超的名誉。萧裕超因被张某嫁祸陷害而涉嫌非法拘禁，于2015年8月6日被错误提起公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9、20日及6月17日开庭，同年8月16日作出一审判决，该刑事案件现上诉省法院审理中，无论是公安侦查、检察院审查起诉，还是法院一审及法院二审，萧裕超自始至终均否认控罪，辩护律师均是作无罪辩护。但南方农村报社在刑事案件一审未开庭、萧裕超是否最终有罪及案件的事实真相未最终被确定的情况下，于2015年9月15日刊登涉案文章，捏造虚假失实内容，恶意诽谤萧裕超为“故意杀人犯”。南方农村报社在涉案文章中使用了大量贬损、侮辱性文字和语句，严重侵犯了萧裕超的人格尊严和名誉。涉案文章大量使用诸如“落败告终”、“心生怨恨”、“败选”、“报复”、“难以置信”、“死有余辜”等贬损、侮辱、诽谤性文字和语句，足以引导读者作出对萧裕超名誉评价降低的主观判断，足以对萧裕超的人格尊严和名誉造成损害。南方农村报社在涉案文章中直接披露萧裕超的全名、住址、履历、住房照片和具体位置等个人隐私信息，导致萧裕超的个人隐私信息完全暴露在社会公众之中，致使萧裕超家人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巨大骚扰，居住不得安宁。《人民检察院案件信息公开工作规定(试行)》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制作的下列法律文书，应当在人民检察院案件信息公开系统上发布：(一)人民法院所作判决、裁定已生效的刑事案件起诉书、抗诉书”。由此可知，在法院作出生效判决前，《起诉书》内容是保密的，不属于公开法律文书的范围，不能向社会公开。南方农村报社将依法应保密的具体案情和卷宗材料公之于众，涉嫌泄露国家秘密。本案中，南方农村报社超越司法程序违法对刑事案件进行虚假、失实炒作，采用侮辱、诽谤等方式严重损害萧裕超的名誉、人格尊严和个人隐私，贬低了萧裕超的人格，给萧裕超精神上造成了无比巨大并且难以弥合的伤痛。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原审被告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经本院合法传唤没有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本院依法作缺席审理。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一致。二审期间，南方农村报社向本院提交了如下材料：1、南方农村报于2016年1月21日《广州市检察院：被告人因落选村干部“心存怨恨”》的新闻报道；2、南方农村报于2016年8月18日《10人涉案3人被判死刑》的新闻报道，上述两份证据欲证明南方农村报社对萧裕超所涉刑事案件进行了跟踪报道，跟踪报道与新闻事件的进展保持基本同步，报道实事求是，为实现新闻真实和公众知情权而进行公正报道，不具有侵权的故意。南方农村报社对上述两份证据作如下解释：一审开庭时还未刊登这些证据的内容，我方一审还申请了延期开庭等待刑事判决，我方一直以为还会有第二次开庭，故在一审第一次开庭后未提交该两份证据。萧裕超对上述两份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我方对这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客观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1、两份证据不是新证据，该证据在一审开庭判决就已存在，该证据可以在一审判决前就提交。2、证据2刊登了之前报道的图片，说明南方农村报社的侵权是持续性的。二审期间，萧裕超、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另查明：2016年８月２日，本院作出（2015）穗中法刑一初字第28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萧裕超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萧裕超不服该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现该案正在审理中。本院认为，根据南方农村报社的上诉及萧裕超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南方农村报社是否侵犯了萧裕超的名誉权。对于该争议焦点，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的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审理期间，南方农村报社没有新的事实与理由，其二审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佐证自己的主张，故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即对南方农村报社上诉要求改判认定其没有侵犯萧裕超名誉权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对于一审判决确定的案件受理费负担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国务院颁布的《诉讼费用交纳办法》（国务院令第481号）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由于一审判决对萧裕超的诉讼请求并未全部支持，依照上述法律规定，萧裕超对其未获一审法院支持的诉讼请求应承担相应的诉讼费用，一审判决案件受理费5625元全部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并根据一审判决对萧裕超诉讼请求支持的情况，依法确定一审诉讼费5625元由萧裕超负担5125元，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500元。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诉讼费用交纳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625元，由萧裕超负担5125元，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南方农村报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玉芬审判员  何慧斯审判员  苏韵怡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一日书记员  张 婷张树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