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沪01民终593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苏尔寿工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飞舟路1688号。法定代表人：SuessPhilipp，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平，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邵伊凡，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运如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沪太路8885号A楼583室。法定代表人：陆建伟，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逸辰，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苏尔寿工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尔寿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上海运如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如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835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平、邵伊凡，被上诉人法定代理人陆建伟、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逸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苏尔寿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苏尔寿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本案所涉《设备采购合同》无论从名称还是合同约定来看，均为典型的买卖合同，而非承揽合同，系争设备虽然用于西安项目，但设备图纸是由运如公司提供，是运如公司对系争设备规格参数的确认，苏尔寿公司基于图纸的缺陷提出修改意见，进而双方签订了一份技术协议作为买卖合同附件，该协议仅是双方对于买卖合同标的物特征的确认，并非苏尔寿公司单方面发出的定作指示。2、根据双方签订的《苏尔寿一般采购条款和条件》（以下简称《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约定，苏尔寿公司享有单方解除权。3、从客观而言，由于原定交货地西安项目已被取消，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无法达成，故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应考虑实际情况支持苏尔寿公司的一审诉请。运如公司辩称：《苏尔寿一般条款》签订于《设备采购合同》之前，《设备采购合同》中关于合同解除的约定是对于《苏尔寿一般条款》中相关约定的修改，而本案并不符合《设备采购合同》中约定的合同解除情形；即使可以适用《苏尔寿一般条款》，该条款中所谓苏尔寿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也并非无任何限制的，本案所涉设备已经完成，委托人无权解除定作合同。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苏尔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苏尔寿公司与运如公司之间的《设备采购合同》；2、运如公司返还货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同）832,36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年底，运如公司成为苏尔寿公司的供货商之一，同意接受苏尔寿公司提供的《苏尔寿一般条款》。《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条约定，双方协商一致并签字的文件及运如公司的采购订单优先于该一般条款适用。第12.1条“为方便而终止”条款载明：“苏尔寿在任何时候，可以通过书面通知形式自行决定终止合同项下的全部或部分工作。这种情况下，苏尔寿必须补偿供应商直到终止时，为适当执行合同而必须产生的实际且不可撤销的费用……”2015年年初，苏尔寿公司因其西安工厂项目需要分布器实验平台，与运如公司就采购事宜进行磋商。1月29日，苏尔寿公司通过电子邮件方式向运如公司发送签字版的技术协议。该协议为《合同附件-西安》（附图纸），约定该技术合同及其附件是合同的一个整体，与商务合同同时生效。《合同附件-西安》附件2为“设计要求”，第2条载明：“买方（上海苏尔寿）对卖方（上海运如）提出如下技术要求：……”其后分列2页共9点详列分布器的材质、管线、流量、工作目标和数值等；附件3为“供货范围”，载明了卖方应提供的硬件、软件范围及供货时间表；附件7“设计联络”载明，买方在收到卖方图纸后10天内应予确认，合同生效2周后双方会同审查图纸，合同生效4周内买方提交最终PID流程图及详细设计图纸，卖方收到后一周内审核并回复。2015年3月3日，苏尔寿公司与运如公司签订了《设备采购合同》，约定分布器实验平台的合同价为1,387,274元（含增值税、运输费、包装费、保险费、安装调试服务费等），规格型号载明“详见技术协议”。合同第3条约定，供应方安排运输并承担费用。第6条约定，合同生效14个日历日交设计图，120个日历日交货，交货地点为苏尔寿化工技术（西安）有限公司；该条并约定因供方原因延迟交货，每延期一周需向采购方支付合同总价的2%作为违约金并赔偿采购方损失；超过4周仍未交货的，采购方有权解除合同，供应方应承担违约金并赔偿采购方损失；若因采购方原因导致延期交货，供应方无需负责。第7条约定，双方图纸确认完毕后支付合同总价的30%；供应方发出交货通知后支付30%，货物到达采购方指定地点、验收合格并收到全额增值税发票后支付35%；产品质保期（验收合格后12个月）满且无质量问题后支付5%。第11条约定，本合同基于《苏尔寿一般条款》签订，合同由以下文件组成并适用以下优先顺序：本合同、《苏尔寿一般条款》、技术协议。2015年3月中旬起，苏尔寿公司与运如公司频频就技术图纸进行审查、沟通、修改，最终苏尔寿公司于3月20日通过电子邮件方式向运如公司表示确认图纸。4月2日，苏尔寿公司向运如公司支付了首期的30%价款即416,182.20元。2015年6月30日，运如公司向苏尔寿公司发送题为“发运通知”的电子邮件，称其承制的西安XX厂预制，已具备发运条件，要求苏尔寿公司核实验收并按约支付第二期价款。8月13日，运如公司再次催促苏尔寿公司，称双方本于7月10日口头约定8月进场安装，苏尔寿公司项目一再拖延已致运如公司资金占用等损失。8月18日，苏尔寿公司回复称已知悉上述情况，但目前施工建设未完成，现场不具备安装条件，预计10月下旬具备安装条件，要求运如公司等待通知。11月5日,苏尔寿公司再次表示，因现场施工一再延误，预计11月底完工，将安排运如公司12月上中旬进场并承诺在11月底付款。2016年1月4日，苏尔寿公司向运如公司支付了第二期的30%价款即416,182.20元。3月2日，苏尔寿公司告知运如公司，称决定暂缓西安工厂项目，并询问运如公司可否将加工制作好的产品转让或给出处理建议及合同终止建议。一审另查明，先于本案立案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已受理（2016）沪0115民初81365号案件，在该案中，本案运如公司以承揽合同纠纷为由主张继续履行本案合同，起诉本案苏尔寿公司从仓库中提走本案设备、支付剩余报酬及逾期付款利息。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苏尔寿公司、运如公司基于同一事实发生的纠纷分别向法院起诉，但双方对其所争议的、请求法院审理的民事实体法律关系主张不同：苏尔寿公司认为本案合同为买卖合同，运如公司则认为系承揽合同，故本案与（2016）沪0115民初81365号案件的诉讼客体不同，即诉讼标的不同、诉讼请求亦相互排斥，且（2016）沪0115民初81365号案件已由其他审判组织先行开庭审理，故两案不宜合并审理。本案将针对苏尔寿公司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运如公司提出的受领设备、支付剩余报酬等要求，不属针对本案苏尔寿公司诉请的抗辩，且已在（2016）沪0115民初81365号案件中主张，本案中不予处理。本案中，苏尔寿公司与运如公司签订的《设备采购合同》及其所包括的《苏尔寿一般条款》、《合同附件-西安》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理应恪守。现双方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一、本案合同性质为何？二、苏尔寿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对第一项争议焦点。苏尔寿公司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运如公司则认为系承揽合同纠纷。本案合同名为《设备采购合同》，判断合同性质，合同名称可作参考，但并非唯一的判断标准，主要还应根据合同约定的双方的权利义务、合同标的、履行方式、实际履行情况等综合判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章、第十五章对买卖合同、承揽合同的相关规定，二者在主体、标的、标的物等方面存在区别，买卖合同的标的在于有偿转让标的物的所有权，而承揽合同的标的在于承揽人运用自己的技术、设备、劳力按定作人的要求而完成并交付工作成果。本案中，双方的缔约目的在于为苏尔寿公司的西安工厂项目设计制作分布器实验平台，而根据《合同附件-西安》尤其是其附件2、3、7的表述和记载，本案合同标的物显然是基于苏尔寿公司的特殊需求产生，对其他市场主体不具流通性，因而是特定物，而非种类物。因此，《设备采购合同》符合定作合同的特征，属于承揽合同的一种，苏尔寿公司为定作人，运如公司为承揽人。对第二项争议焦点。苏尔寿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综合有：一、于起诉状中称其系根据《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解除合同；二、于庭审及书面代理词中称苏尔寿公司的西安工厂项目已终止，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苏尔寿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三、于质证意见中称即使本案合同为定作合同，其亦可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随时解除合同。对上述理由回应如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但是，就苏尔寿公司提供的其与案外人西安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的现有仲裁材料看，西安工厂项目终止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故苏尔寿公司不能依据前述第九十四条规定解除合同。其次，《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约定的“为方便而终止”从其文义和内容来看，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规定的“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的内容是相同的，即定作人的任意解除权，前者不过是后者在商务合同中的重申和提示。定作人任意解除权的设立目的在于，基于承揽合同工作成果的特定性及商事交易的经济性与效率性，当定作人不再需要定作成果时，合同继续履行会造成浪费。故定作人应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以有效避免社会资源的浪费为目的、善意地行使该项权利。但如果定作成果已经完成仍允许定作人行使任意解除权，则偏离上述法律主旨，亦无疑对承揽人不公。故形成权的除斥期间必然应有起点与终点，所谓“随时”，应指承揽合同成立后至承揽工作完成前的任何时间。本案中，在苏尔寿公司未提出异议且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知运如公司至迟已于2015年6月30日完成了定作物并及时通知苏尔寿公司受领，其完成时间符合《设备采购合同》第6条的约定，而苏尔寿公司因自身原因始终拒绝受领已完成的工作成果，该情形下，其无权行使任意解除权。综上，苏尔寿公司主张解除《设备采购合同》，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其据此要求返还部分报酬的诉请，亦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苏尔寿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123元，减半收取计6,061.50元，财产保全费4,681元，共计10,742.50元，由苏尔寿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苏尔寿公司向本院提供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通知》以及运如公司提起（2016）沪0115民初81365号案件民事起诉状各一份，以证明苏尔寿公司起诉时间早于运如公司提起另案诉讼。对该两份证据，本院认为，即使苏尔寿公司起诉时间早于运如公司提起另案诉讼，亦不影响一审法院关于两案受理时间先后之认定，更不影响本案之实质审理，故对苏尔寿公司提起该两份证据，本院不予采纳。运如公司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庭审中，苏尔寿公司明确，其要求解除《设备采购合同》系基于《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行使约定解除权。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仍然在于：1、本案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还是承揽合同；2、苏尔寿公司可否基于《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之约定解除合同。关于本案合同的性质之争，本院认为，根据《合同附件-西安》，针对本案所涉设备，苏尔寿公司在设备的材料、结构、性能以及安装等方面均提出了特殊明确的技术要求，并向运如公司提供了设备的基础图纸，最终设计图纸的形成亦是由苏尔寿公司审核确定，故涉案设备系运如公司根据苏尔寿公司提供的技术协议，为苏尔寿公司特殊制作，且与运如公司“常规”生产的产品具有较大差异，符合承揽合同中定作合同的特征，据此涉案合同为承揽合同，而非买卖合同。一审对于合同性质定性正确，本院予以认可，苏尔寿公司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苏尔寿公司可否基于《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中关于“苏尔寿在任何时候，可以通过书面通知形式自行决定终止合同项下的全部或者部分工作”之约定解除合同，本院认为，首先，《设备采购合同》中仅约定了运如公司迟延交货情况下，苏尔寿公司解除合同的条件，并未就其他情形下苏尔寿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作出明确约定，在此情况下，难以认定《设备采购合同》关于合同解除的约定系对于《苏尔寿一般条款》中相关约定的全部变更。而本案中苏尔寿公司并非基于运如公司迟延交货而主张解除合同，故不存在优先适用《设备采购合同》相关约定，从而《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不能适用之情形。运如公司相关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其次，关于第12.1条文义之理解，苏尔寿公司认为，该条中的“全部或者部分工作”指合同项下所有权利义务，而运如公司认为，“全部或者部分工作”指定作事项。对此本院认为，就该条款的表述本身而言，运如公司的理解更符合通常理解，即使苏尔寿公司的理解亦具有合理性，因该条款系苏尔寿公司单方制作的格式条款，亦应适用格式条款解释规则，作出不利于苏尔寿公司的解释，故“全部或者部分工作”应指定作事项，据此，苏尔寿公司只有在定作事项尚未完成之时，方可终止该事项、解除合同，但现本案所涉设备已经定作完成，在此情况下，苏尔寿公司无权依据《苏尔寿一般条款》第12.1条约定解除合同。故苏尔寿公司相关上诉意见缺乏法律以及合同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此外，鉴于苏尔寿公司庭审中明确并非依据涉案合同事实上无法履行主张解除合同，故对相关事实以及苏尔寿公司相关意见，本院不予审查。综上所述，苏尔寿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123元，由上诉人上海苏尔寿工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崔 婕审判员 桂 佳审判员 周 欣二〇一七年六月三十日书记员 刘凌钒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