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9)渝01民初438号原告：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高新大道66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1006953078688。法定代表人：吉朋松，董事长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必胜，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秘如凯，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重庆金山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北区两路工业园霓裳大道1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127530971693。法定代表人：王金山，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繁文，北京允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牟雪健，重庆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翰公司”）与被告重庆金山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山公司”）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5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安翰公司于2019年6月20日请求宣告被告金山公司的涉案专利无效，本院中止本案审理。后，本院恢复审理，分别于2020年7月18日及2020年9月24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安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必胜、秘如凯，被告金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繁文、牟雪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安翰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因遭受恶意知识产权诉讼而产生的损失1000万元和合理开支10万元；2.判令被告在全国性媒体上公开刊登声明、消除影响；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2019年5月9日，在原告上市的关键时期，被告将原告起诉至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诉称原告制造、销售、许诺销售的“安翰”牌胶囊胃镜系统（简称“被诉侵权产品”）落入了其第ZL201410142372.8号实用新型（简称“涉案专利”）的保护范围，侵犯了其专利权。原告认为，被告在其明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情况下，提起专利侵权诉讼，属于恶意诉讼，是为给原告上市设置障碍，以达到不正当目的，被告起诉行为不仅给原告上市造成了不利影响，而且对原告商誉也造成了不利影响和巨大经济损失。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如诉称。被告金山公司辩称：其提起涉案诉讼时，不具有主观恶意，金山公司提起的诉讼，依据的都是合法有效的专利，具有法律上和事实上的依据；安翰公司没有因为重庆金山公司提起诉讼而受到损害，安翰公司能否上市，与重庆金山公司是否提起侵权之诉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客观上没有给原告造成损害，故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本院查明如下案件基本事实：一、关于金山公司提起专利侵权诉讼的相关事实2019年5月13日，金山公司起诉安翰公司、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九五八医院（以下简称九五八医院）专利侵权纠纷案件共8件 ，本案恶意诉讼对应的专利侵权案件，案号为（2019）渝01民初402号，涉及的专利名称为“胶囊内镜”的实用新型专利，专利号为ZL201410142372.8。在涉案专利侵权案件中，安翰公司于2019年6月20日申请宣告涉案专利无效，本院中止审理，后本院于2020年8月14日作出（2019）渝01民初402号民事判决书。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0年8月19日宣告专利全部无效。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为：一种具运动定位功能的胶囊内镜系统及其胶囊内镜，包括胶囊外壳和设置在所述胶囊外壳一端的光学前盖；在所述胶囊外壳内部，从所述光学前盖向所述胶囊外壳的另一端依次设置有镜头、图像传感器、图像处理模块，电池模块和射频模块；所述图像处理模块分别与所述图像传感器、所述射频模块相连接；在所述镜头上设置有朝向所述光学前盖的LED照明灯；所述电池模块分别与所述图像传感器、所述图像处理模块、所述射频模块、所述LED照明灯连接；其特征在于，还包括分别与所述电池模块、所述射频模块相连接的运动传感模块；所述运动传感模块用于检测自身的运动状态并生成运动信息，并通过所述射频模块将所述运动信息输出到外部设备，根据患者的位置和所述运动信息计算胶囊在某时刻在人体的位置信息，将所述位置信息与照片相结合，得到包含位置信息的照片；所述运动传感模块包括：陀螺仪，用于输出所述胶囊内镜的角速度信号；加速传感器，用于输出所述胶囊内镜的位移信号；处理电路，分别与所述陀螺仪、所述加速度传感器、所述射频模块相连接，用于将所述角速度信号和所述位移信号输出到所述射频模块。二、安翰公司和金山公司有关起诉是否存在恶意的事实主张1、2019年5月8日，金山公司的代理人到九五八医院申请胶囊内镜检查并取得被诉侵权产品AKE-1型号胶囊，安翰公司在专利侵权诉讼中认可制造并向九五八医院销售了被诉侵权产品。2、安翰公司的招股说明书提及公司核心技术与研发情况，在磁控技术方面的磁控机器人技术一栏中指出“用软件算法实现精确测量和精确稳定的磁场变化以控制胃胶囊的位置与姿态”、胶囊姿态控制技术一栏指出“磁控设备产生的外磁场可以精准引导体内的胶囊内镜实现偏转、旋转、翻转、移动、跳跃等动作”、传感器及反馈控制一栏指出“通过对胶囊位置和姿态的测量与图像传感器的图像反馈和交互，操作员可以方便地驱动胶囊朝向目标方向前进。”三、关于原告安翰公司上市进程中的相关事实2019年3月22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受理了安翰公司的科创板上市申请。2019年7月22日原告安翰公司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官网上公布的《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第三轮审核问询函的回复报告》中指出：“根据发行人的说明并经保荐机构现场走访，在采取上述积极应对措施的同时，发行人的生产经营活动未受实际影响，各项工作仍正常开展”。之后安翰公司向上海证券交易所提交了《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撤回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的申请》，2019年11月25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根据安翰公司的申请做出《关于终止对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审核的决定》，决定终止对安翰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的审核。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显示了2019年5月安翰公司首次公开其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审核问询函回复报告的内容，其中涉及问询的问题有六个方面：“一、关于发行人股权结构、董监高等基本情况”“二、关于发行人核心技术”“三、关于发行人业务”“四、关于公司治理与独立性”“五、关于财物会计信息与管理层分析”“六、关于其他事项”，未见诉讼的问询。在具体问询的内容里面，上海证券交易所要求安翰公司“补充披露招股说明书中所引用的专家共识范围、是否具有权威，相关专家是否因出具该专家共识而从发行人处获得经济利益”；“发行人存在委外研发和合作研发的情况下，招股说明书披露核心技术均为自主研发的合理性”；“说明报告期内发行人对美年大健康销售产品的价格是否公允、美年大健康实际控制人持有发行人股份的定价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其他利益安排”；“说明美年大健康年报披露的采购情况与发行人向其销售的金额是否匹配”；“说明美年大健康对发行人产品是单独销售还是与其他产品组合成体验套餐销售，销售给终端消费者的价格是否能覆盖其成本、美年大健康销售公司的产品是否经济”；“结合美年大健康提供给体检者的服务情况，说明门店数量与设备投放数量之间的匹配性”；“说明未将美年大健康列为关联方的原因，与美年大健康的交易是否影响发行人的独立性、财务报表的公允性”。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显示了2019年6月安翰公司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第二轮审核问询的回复报告，包括十三个问题：“1.关于医保及产品定位”“2.关于美年大健康”“3.关于实际控制人认定与控制权稳定”“4.关于医院客户”“5.关于供应商”“6.关于股权激励”“7.关于存货及原料成本结转”“8.关于政府补助”“9.关于竞争对手在国内的业务”“10.关于业务资质及相关信息披露”“11.关于实际控制人任职的其他企业”“12.关于产能及募集资金”“13.其他相关问题”“其他需说明的重要事项1.关于专利侵权诉讼”。问询报告的具体内容有提到：“问题11，经查询，多家媒体报道公司因在2018年内镜医师年会虚假宣传被举报的情形，招股说明书对此未予披露，且招股说明书中也多次出现‘全球唯一’等举报内容。请发行人：（1）披露境外市场胃镜监测的市场容量以及目前胶囊胃镜的市场容量和趋势：（2）披露请发行人结合自身以及竞争对手在境内外市场的占比，分析市场竞争地位；（3）披露2018年内镜医师年会虚假宣传被举报的处理情况；（4）披露招股说明书中是否有夸大发行人竞争优势的表达，如有请删除。”2019年5月13日，澎湃新闻首发金山公司起诉安翰公司的新闻并附上了8份受理案件通知书的照片，金山公司的相关负责人表示金山公司在2015年就得知安翰科技可能侵犯其专利权，并与安翰公司进行了口头沟通。四、关于安翰公司主张其因侵权诉讼遭受损失的事实安翰公司为证明为本案支出的诉讼费用，举示证据如下：1、两张公证费发票，金额分别是16370元和7000元；2、安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往返重庆、北京的机票，金额分别为3040元和5480元；3、2019年5月28日住宿费用发票金额464元；2019年7月17日到18日住宿费发票金额1030元。上述事实，安翰公司提供的（2018）京长安内经证字第38438号公证书、（2019）京方圆内经证字第23697号公证书、（2019）京方圆内经证字第23862号公证书、（2019）京方圆内经字第23818号公证书、（2019）渝国证字第7607号公证书和公证费、差旅费、住宿费等发票，由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上刊载的招商证券出具的科创板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申报稿）、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审核问询函的回复报告、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第二轮审核问询函的回复报告、关于终止对安翰（武汉）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审核决定以及本案的庭审笔录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集中在：金山公司对安翰公司提起的（2019）渝01民初402号专利侵权诉讼是否属于知识产权恶意诉讼，如果构成恶意诉讼应当承担何种责任。现评析如下：一、起诉行为是行使诉权的合法行为，即便因此导致另一方当事人受到损害，原则上也不应当被认定为侵权行为。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是彰显权利、保障权利的重要途径，为保护诉权、保障并鼓励权利人保护其知识产权，对依法维权行为应予以支持，任何诉讼都有因为证据不足、诉讼策略不当或者法律理解错误等原因而败诉的风险，不能苛求当事人在提起诉讼之初，就要确保该诉讼最终的胜诉结果，也不能简单以维权诉讼的不利结果推定被告金山公司的诉讼恶意。换言之，虽然起诉权是原告依法享有的一项重要诉讼权利，但起诉后并不意味着原告的诉讼请求就一定能够得到法院的支持，法律允许原告合理败诉的存在。鉴此，在适用诚实信用原则对当事人滥用起诉权的行为予以制约时就有必要区分盲目性诉讼与合理败诉，否则势必造成因诚实信用原则的不当适用而限制当事人行使起诉权的不良后果。二、恶意诉讼之诉中应从严把握认定“恶意”的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信，恪守承诺。”因此，诉权是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一项宪法性权利,人民法院依法保护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行使其诉讼权利,但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应当依照法律规定,诚实信用、谨慎合理地行使其诉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2011年修正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已将“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列为新增三级案由，隶属于“知识产权与竞争纠纷”项下的二级案由“知识产权权属、侵权纠纷”。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虽然目前没有具体指向的条文，但从其归类于知识产权权属、侵权纠纷二级案由之下来看，其所反映的民事法律关系应当为侵权之诉，因此知识产权恶意诉讼本质即是一种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的侵权行为，故，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法律责任认定应当适用侵权责任的判定标准。关于恶意诉讼的构成要件,一般认为,当事人以获取非法或不正当利益为目的而故意提起的在法律上或事实上无依据的诉讼,同时亦使相对人在诉讼中遭受损害,而非对法律赋予其的权利进行救济。据此，从一般侵权责任构成的角度，某一行为是否构成恶意诉讼可从如下四个要件进行判断：1.一方当事人提起诉讼时是否具有主观恶意；2.一方当事人是否有客观行为，即向法院提起了诉讼；3.另一方当事人是否因该诉讼而受到了财产或者非财产损害；4.另一方当事人的损害是否与提起的诉讼有因果关系。结合到本案，金山公司已提起了涉案诉讼自不待言。那么是否构成恶意诉讼需要重点审查起侵权诉讼的行为人主观是否存在恶意以及损害与起诉之间的因果关系。本院认为，在侵权法体系下，行为人主观分为无过错、过失和故意。一般认为，恶意属于故意的范畴，且属于故意中主观过错最为严重的情形。故意包括了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直接故意是指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结果，并且希望这种结果发生的心理状态。间接故意是指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结果，并且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的心理状态。不管直接故意还是间接故意，对危害后果的发生都明知的。对恶意诉讼而言，当事人只有明知其提起诉讼没有事实根据和正当理由并导致对方当事人损害时，才能成立。也就是说，恶意诉讼的主观因素应当确定为故意，过失即使是重大过失也应当予以排除，而对是否具有主观故意的考量需从两方面进行：认识因素和目的因素。其中的认识因素是指行为人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时是否明知其提起的诉讼缺乏法律和事实的依据；目的因素为行为人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的目的是否为损害对方当事人利益或者其他不正当目的。两者中的认识因素更为关键，因为若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而进行的起诉，必然具有合法性，而在合法性的前提下起诉的目的也较难认定为非法；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而进行的起诉，必然不具备合法性，那么起诉的目的也难谓正当。因此在本案中，应着重考察金山公司提起的诉讼是否缺乏事实和法律的依据。本案中，金山公司在提起专利侵权诉讼中，享有合法的专利权，收集并举示了合理的初步证据，即通过公证的方式取得了原告生产的被诉侵权产品，同时举示了安翰公司在《招股说明书》对涉案产品的描述，对是否构成侵权作出了初步的预判，作为涉案专利的权利人，当发现有侵权可能时，有权利提起诉讼，所提起的涉案诉讼有初步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讼目的具有合理性，并非毫无法律和事实依据的盲目诉讼，不能因为专利被嗣后宣告无效从而认定权利人在提起诉讼时主观上具有“恶意”。一方面，从《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规定看，将专利被嗣后宣告无效排除在“恶意”之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四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宣告专利权无效的决定，对在宣告专利权无效前人民法院作出并已执行的专利侵权的判决、调解书，已经履行或者强制执行的专利侵权纠纷处理决定，以及已经履行的专利实施许可合同和专利权转让合同，不具有追溯力。但是因专利权人的恶意给他人造成的损失，应当给予赔偿”。根据该规定，因专利权人的恶意给他人造成的损失，应当给予赔偿，但如果仅仅因为专利被宣告无效而导致他人损失，专利权人不予赔偿。因此，仅仅专利被宣告无效本身不能认定专利权人本身具有恶意。另一方面，从司法实践角度看，专利诉讼案件中，原告的专利权被宣告无效的情况也较为常见，如果仅仅专利被宣告无效本身就认定权利人提起诉讼具有“恶意”，将可能导致专利权人一旦提起侵权之诉，就可能引发恶意诉讼之诉，从而使得专利权人不敢诉讼，专利的价值无法得到实现，最终可能抑制社会的创新和技术的进步，这与专利法的立法宗旨背道而驰。在本案中，原告以被告的专利权被宣告为无效，从而认为被告在提起专利权侵权之诉时具有恶意的观点，本院不予以采信。此外，关于安翰公司提出金山公司在安翰公司上市的关键时期提起诉讼导致其上市受阻应当推定其主观存在恶意的主张。本院认为，首先，市场竞争具有天然的对抗性，也必然导致损害，但损害本身并不能作为是与非的价值判断标准，只要该损害并非是直接针对性的、无任何可躲避的条件或选择方式的特定性损害，就不单独构成评价行为正当性的倾向性要件，法律也不应给予拟上市企业在上市期间的特殊保护。其次，结合安翰公司的招股说明书及问讯答复，其上市进程暂时受阻的主要原因为核心技术归属不明，大客户过分依赖等，未提及涉案的专利侵权诉讼，因此安翰公司上市受阻和金山公司提起诉讼之间无法建立因果关系。综上，安翰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2 400元，由原告安翰科技（武汉）股份有限公司承担。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最高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谭 颖审 判 员   张 琰审 判 员   姜 蓓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卢萤飞书 记 员   谭友佳 -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