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4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金安，男，1974年7月15日出生，汉族，现住东营市河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新宝，山东齐鲁（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京环万和环境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河口区经济开发区阳河路9号。 法定代表人：刘志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军，山东胜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潘金安因与被上诉人东营京环万和环境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和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东营市河口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3民初16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金安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潘金安一审诉求；2.万和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事实认定错误。1.潘金安对工伤待遇并不了解。(1)万和公司与潘金安地位、能力、优势天然不平等；(2)潘金安两次工伤认定程序均系用人单位主动提起，潘金安处于配合地位。2020年1月份，中海化工工伤事故《初次鉴定结论书》出具后，潘金安就中海化工赔偿不能接受时，才开始求助法律援助，也才了解自己签署《声明》使自己权利受损，一审判决推定2019年12月25日潘金安即了解工伤认定程序和自己权利不符合事实。2.《声明》内容矛盾之处诸多，如多次时间冲突。声明并非潘金安自己书写，而是万和公司为逃避责任事先制作好并让不了解情况的潘金安签字。3.本案系潘金安与万和公司间劳动争议，潘金安作为万和公司员工，万和公司为潘金安缴纳工伤保险是其法定强制性义务，潘金安发生工伤事故后，人社部门在工伤保险待遇范围内对潘金安的救济和补偿与潘金安本案诉求、万和公司义务无关，人社部门补偿、救济不是代万和公司履行义务。万和公司持续发放工资系因为潘金安处于工伤治疗及停工留薪期，且万和公司也而未按照法定标准足额发放，除此之外潘金安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89508元、停工留薪期间护理费、医疗费等均因《声明》被剥夺，对比潘金安实现的权利及万和公司规避的义务显属显示公平的情形。二、适用法律错误。1.关于显失公平的认定。本案系万和公司利用潘金安没有经验，主动引导潘金安签署声明，使得双方的权利义务违反公平，《声明》系可撤销的显失公平的文件。2.工伤赔偿责任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强制性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规定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间可以达成协议的范畴不包含工伤赔偿内容，且本案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2款规定的显失公平而可撤销的情形。 万和公司辩称，一、关于潘金安称其文化水平低，不懂法律，签订了相关侵害其合法权益的声明书的主张不能成立。潘金安于2017年发生第一次工伤，距签署本案所涉声明书已过两年之久。期间潘金安业进行了工伤认定、赔偿等程序，潘金安对其合法权益及放弃部分权益是知晓的，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也是其对相关法律法规明知的情况下，作出的处理。另一方面，声明中关于其工伤应当赔付的项目，尤其是免除单位应当承担的责任，均已列明，潘金安作为一名年满45周岁且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同时也具有处理过工伤赔付的经验的人，现主张没有能力辨别及预料法律后果，不能成立。二、关于潘金安主张声明中所谓多处记载时间冲突的问题，万和公司在一审中已对此作出解释。现简单陈述：声明书签署于2019年12月25日，该日前15天左右潘金安和万和公司均已接到人社部门对潘金安于2019年12月26日进行中海石化公司劳动能力鉴定（第一次工伤鉴定）的通知，因此在签署本声明时，体现出2019年12月26日进行劳动能力鉴定，并无不妥。关于潘金安所说万和公司于2020年1月份就声明人本次……主张该内容与记载时间冲突，实际上在声明书中关于该部分内容后面还记载“将向河口区人社局……”因此并无冲突。三、本案所涉工伤潘金安受伤部位与2017年工伤受伤部位属于同一部位。这一事实由本案所涉声明书内容记载及人社部门的意见可以确认，人社部门对潘金安第二次工伤伤残并不认可，因此相关保险待遇不予发放。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驳回上诉。 潘金安一审诉讼请求为：1．撤销万和公司要求潘金安出具的《声明》；2.判决万和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15400元；3．判决万和公司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89508元、停工留薪期间护理费24691.92元、医疗费2065.47元，补发停工留薪期工资16849.09元，合计148514.48元；4.诉讼费由万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2月1日，潘金安进入万和公司工作，并签订《全日制劳动合同书》，劳动合同期限自2018年12月1日起至2019年12月31日止，潘金安在作业与安全部门从事驾驶员工作，月基本工资为2500元，绩效工资为1000元。万和公司为潘金安缴纳了工伤保险。2019年8月1日5时25分左右，潘金安驾驶洗扫车在河口区，关洗车管开关时不慎扭伤左腿，当日被送往河口区人民医院治疗，后又转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十九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左股骨干骨折。2019年10月28日，东营市河口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东河人社认工字【2019】第08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潘金安2019年8月1日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2019年12月11日，工伤保险统筹基金支付潘金安住院伙食补助费231元、工伤医疗费（实际报销费用）46710.96元，共计46941.96元。2019年12月25日，潘金安签署《声明》一份，交由万和公司保管，内容为：“本人潘金安，身份证号：3705031974××××××××，现在东营京环万和服务有限公司作业车队从事驾驶员一职。现就本人工伤事宜特作如下声明：1.声明人于2019年8月1日，下车关开关时，不慎把腿扭伤，造成左股骨干骨折。之后，京环万和公司已为声明人认定工伤，并通过工伤保险为声明人报销医疗费用46000余元。但因声明人本次受伤与2017年4月12日声明人在山东中海石化集团有限公司工作时因工受伤骨折为同一部位，且声明人就该次受伤申请认定了工伤，并于2019年12月26日进行了中海石化公司劳动能力鉴定、目前该鉴定结果尚未出具。现京环万和公司于2020年1月份就声明人本次受伤将向河口区人社局相关部门申请劳动能力鉴定，声明人对此予以认可，并承诺在接到人社局相关部门的通知后，前往相关单位办理劳动能力鉴定事宜，并按规定进行劳动能力的鉴定。2.京环万和公司根据社保政策，为确保声明人本次工伤能够得到理赔，将与声明人续签劳动合同至2020年6月18日，声明人对此同意并表示感谢。声明人就此声明并承诺无论鉴定情况如何，声明人均同意在2020年1月1日续签劳动合同到期后与京环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并于合同到期后3日内办理完毕解除劳动关系及和相关交接手续。同时，如果声明人经劳动能力鉴定构成伤残，声明人仅要求得到社保部门给予的工伤赔偿，不再向京环万和公司主张一次性就业补偿金及其他工伤赔偿和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双方不再有其它任何纠葛；如果声明人不构成伤残或人社局相关部门及鉴定机构对劳动能力鉴定不予认定或不同意进行劳动能力的鉴定，则声明人同意仅要求京环公司给予1个月的经济补偿金，双方不再有任何其它纠葛。以上声明及承诺系声明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后潘金安与万和公司续签《全日制劳动合同书》，约定劳动合同期限为自2020年1月1日起至2020年6月18日止。潘金安受伤后未再到单位上班，万和公司向其发放工资至2020年6月18日。万和公司提交了潘金安签字的落款时间为2020年6月17日的辞职报告，以及双方签署的解除劳动合同日期为2020年6月18日的《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称双方劳动关系于2020年6月18日终止，潘金安则称上述材料的签署时间为2019年12月25日。2020年6月15日，东营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东劳鉴〔2020〕174号《初次鉴定结论书》，认定潘金安2019年8月1日受伤的伤残程度为玖级，无生活自理障碍。2020年7月22日，潘金安作为申请人，以万和公司作为被申请人，向东营市河口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撤销潘金安出具的《声明》；万和公司支付潘金安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赔偿金154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89508元、停工留薪期间护理费24691.92元、医疗费2065.47元、补发停工留薪期工资16849.09元，共计148514.48元。2020年7月29日，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关于逾期未作出决定的通知书》。潘金安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另查，2017年4月12日，潘金安在山东中海石化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海石化）工作时，下班后驾车回家发生交通事故，经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十九医院治疗，诊断为：1.左股骨颈骨折2.左股骨骨干骨折3.闭合性颅脑损伤4.闭合性胸外伤5.多发肋骨骨折6.胸腔积液7.左手软组织挫伤。2017年6月30日，东营市河口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东河人社认工字【2017】第041号《认定工伤决定书》，对潘金安受到的事故伤害认定为工伤。2020年1月9日，东营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东劳鉴〔2019〕1238号《初次鉴定结论书》，认定潘金安伤残程度为玖级，无生活自理障碍。潘金安作为申请人，以中海石化作为被申请人，向东营市河口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解除与中海石化之间的劳动关系；中海石化支付经济补偿金、医疗费、2017年4月至2018年3月停工留薪期工资差额、2018年4月至2019年2月生活津贴、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食宿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就业补助金共计457648.79元。2020年4月29日，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东河劳人仲案字［2020］第16号裁决书，裁决：中海石化向潘金安补发三个月的停工留薪期工资差额、住院护理费、一次性工伤就业补助金、经济补偿金共计122538.32元；驳回潘金安其他仲裁请求。中海石化不服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间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和解，于2020年6月29日作出（2020）鲁0503民初1110号民事调解书，主要内容为：中海石化与潘金安于2020年3月20日解除劳动合同；中海石化于2020年7月5日前支付潘金安一次性工伤就业补助金、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等各项赔偿费用共计116048元，扣除中海石化为潘金安垫付的医疗费用90000元，还需另行支付26048元；中海石化与潘金安关于工伤保险损害赔偿事宜一次性处理完毕，任何一方不得再向对方主张权利；潘金安在本次诉讼中放弃其他诉讼请求。再查，社保部门就两次工伤至今未向潘金安支付伤残补助金和工伤医疗补助金。万和公司称是因社保部门对潘金安两次劳动能力鉴定有异议，已经通知潘金安进行复检，但潘金安不予配合，潘金安则称其未收到书面通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潘金安出具的《声明》是否显失公平，应否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根据该规定，显失公平撤销民事法律行为应同时具备主观上的故意和客观上的结果，构成要件包括：1.受害人处于危困状态或缺乏判断能力，2.行为人故意利用对方的处境，3.法律行为成立时的内容显失公平。通说认为，显失公平中的缺乏判断能力，主要是指欠缺一般的生活经验或者交易经验，而不包括欠缺特殊的判断能力。本案中，潘金安签署《声明》交给万和公司保管，系双方就工伤赔偿及解除劳动关系达成的合意。从《声明》的签署背景和内容看，潘金安在原工作单位受伤认定为工伤后，在万和公司再次受伤又认定为工伤，其已经知晓就工伤进行劳动能力鉴定，对工伤认定的程序是明知的，对工伤待遇也应有一定的了解，而且《声明》中已经列明了其享有和放弃的权利，不存在万和公司利用其处于危困状态或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另外，潘金安受伤后，已经报销了医疗费和住院伙食补助费，其未再到万和公司工作，万和公司按照《声明》内容向其发放工资至2020年6月份，现社保部门是否向其发放相关工伤保险待遇尚不确定，其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因签署该《声明》导致其利益明显受损。综上，潘金安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潘金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潘金安负担。 二审中，潘金安提交其与万和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谷海凤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共4页。拟证明：1.针对潘金安工伤事故，全程是由万和公司申报工伤认定、劳动能力鉴定，在潘金安针对山东中海化工集团有限公司工作期间工伤赔偿寻求司法援助申请仲裁前，潘金安没有能力了解自己权利，潘金安在2019年12月25日签署万和公司出具声明时，对声明的法律后果无能力知晓，且万和公司对潘金安与山东中海化工集团有限公司的工伤事宜均知晓，也才能事先单方起草好“声明”；2.2019年12月25日上午万和公司人力资源部谷经理提出下午要去找潘金安协商事情，该“事情”即系找潘金安签署准备好的“声明”，万和公司有计划有准备而事先与潘金安未告知、未商量，签署后也没有给潘金安留存，直到2020年6月份，万和公司给潘金安复印件，潘金安通过微信聊天向万和公司人力资源部谷经理明确提出自己的异议“公司的声明，太不公平，我当时没有读，读了肯定不会签”，谷经理指出“公司领导的意思，去你家也给你明确说明了，这已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潘金安答复“来时没有说明构成伤残不赔偿一次性就业补助金和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万和公司经办人员是按照领导的意思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到潘金安家中仅仅是告知和说明，能证明一审中万和公司辩称该“声明”与潘金安协商一致后由潘金安出具系不符合事实的虚假陈述，足以证明潘金安在签署声明时也仅凭对公司的信任而不是对工伤事项的理解，当时潘金安也不具备理解能力。综合双方聊天，足以证明签署“声明”时，双方知识、经验、地位的不对等，声明系显失公平的可撤销法律行为。万和公司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是潘金安在一审中已具备，应该能够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该聊天记录的内容也不能证实潘金安的主张。该聊天记录2019年12月20日记载公司人员告知潘金安中断为潘金安缴纳社保，潘金安同意。可以佐证一审时万和公司主张的潘金安因伤不能在从事司机职业，而主动不与公司续约，万和公司是为潘金安权益主动废除与潘金安的解除劳动合同，主动与潘金安续签劳动合同。关于2019年12月25日潘金安以万和公司工作人员主动找对方协商事情据以认定潘金安处于被动，不了解相关情况，作出签署对其不利的声明书，不能成立。从潘金安节选的聊天记录可以看出万和公司一直在尽力的帮助潘金安进行劳动能力鉴定等相关事宜，不能证实潘金安是在不知情不了解不对的情况下签署了其所谓显失公平的声明书。万和公司工作人员在本声明签署前与潘金安就此事交流的过程中潘金安就相关事宜均与万和公司作了沟通，就相关事项进行确认后才签订了声明书。如果没有任何前提，作为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对任何内容都不看的情况下，就签订可能损害其利益的书面文件，不符合常理。本院分析认为，潘金安在微信记载的“公司的声明，太不公平，我当时没有读，读了肯定不会签”系其单方作出的陈述，万和公司工作人员已经回复“公司领导的意思，去你家也给你明确说了”，并未认可潘金安的主张。同时，签订地点系在潘金安家中，潘金安对是否签署该份《声明》有选择权。潘金安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万和公司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潘金安主张万和公司向其支付各项工伤赔偿费用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潘金安在此时工伤发生之前，于2017年4月12日在山东中海石化集团有限公司工作时发生工伤，结合《声明》中记载的“声明人就该次受伤申请认定了工伤，并于2019年12月26日进行了中海石化公司劳动能力鉴定、目前该鉴定结果尚未出具”，能够认定潘金安在签署该声明时已经明知工伤认定及赔偿相关事宜。涉案《声明》内容为对工伤事宜的处理，劳动者和用人单位有权选择通过协商方式解决纠纷。潘金安作为完全民事权利人，就工伤事宜与用人单位作出《声明》并签字确认，对其权利作出处分，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同时，《声明》记载潘金安清楚其于2017年4月12日发生工伤处理所处阶段、劳动能力鉴定等情况，其二审陈述“针对第一次工伤，上诉人仅提交材料，由公司进行报，上诉人对此不清楚”与事实不符。潘金安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潘金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潘金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聂 燕 审 判 员  王 辉 审 判 员  崔海霞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王欣欣 书 记 员  杨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