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民终1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惠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滨州市惠民县南关大街207号。 法定代表人：戚建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代京，北京市中银（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爱珍，北京市浩天信和（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蔡京元，男，1962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惠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燕，山东源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惠民县有机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惠民县魏集镇老官赵村。 法定代表人：赵林元，总经理。 上诉人山东惠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民农商行）与被上诉人蔡京元、山东省惠民县有机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民化工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济南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20）鲁71民初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案件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民农商行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蔡京元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等实现债权的其他费用均由蔡京元、惠民化工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并非所有人民法院作出的法律文书都具有导致物权变动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规定实质仍为设立给付义务，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改判，驳回蔡京元的诉讼请求。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在2016年3月1日之后才实施生效，(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是2011年5月21日签订的，该司法解释对调解行为没有追溯力。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与本案无关。该法条是强调两种情形下的法律文书应当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述的法律文书，而不是强调第二十八条所述的法律文书就是仅仅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规定的这两种情形下的法律文书。3.退一步讲，即使本案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一审判决理解错误，导致认定错误。一审判决认定(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系因借款合同纠纷作出。不论调解书因何种原因作出，只要能够改变土地使用权及房产所有权关系就属于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法律文书。从调解书内容可以看出，已经直接确定案涉土地和房产归惠民农商行所有。一审判决认为惠民农商行需要办理过户等手续，进而认定属于设立给付义务是错误的。即使拍卖成交裁定书也需要进一步履行过户等手续才可以拿到不动产产权证。按照一审判决的认定，拍卖成交裁定书也不属于二十八条所述的法律文书。二、一审判决认定惠民农商行并不能证明其已获得案涉土地的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并实际占有的事实，且其存在怠于主张相关权利的情形，不能排除强制执行是错误的。1.惠民农商行取得(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明显早于(2011)滨中民一初字第4号判决书，而且调解书明确确认案涉土地和房产归惠民农商行所有和使用，当场交付，别无其他争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惠民农商行自取得调解书之日起就享有案涉财物的民事权益，系案涉财产的合法权利人，且经(2015)济铁中执异字第1号执行裁定书确认。况且，惠民农商行针对该调解书已申请强制执行。因此，惠民农商行依法足以排除强制执行。2.(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在当时实践中属于发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况且在当时尚无具体法律来规定民事调解书不属于导致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因此，案涉土地的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已转移至惠民农商行。3.当一个物权发生转移后，不管所有权人是否实际占有，都不能改变所有权人拥有物权的实质。一审判决认定所有权人没有实际占有案涉土地房产，就不再属于所有权人，显然不符合常理。惠民农商行已提交《抵债资产无偿保管协议》、村委协助看管《证明》、惠民县魏集镇安全生产监管中心出具的《现场检查记录》等证据，证明对案涉土地和房产已实际占有。4.退一步讲，即使调解书不具有物权效力，惠民农商行也有物权期待权，物权期待权具有排除执行等物权效力。5.退一步讲，即使调解书不具有物权效力，但该以物抵债可视同买卖，惠民农商行也依法取得案涉财产的物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惠民农商行在查封之前已签订有效的调解书，且依据调解书约定当场交付，也已支付全部对价，没有办理过户是因为法院的查封，惠民农商行没有过错。因此，惠民农商行依法取得案涉财产的物权，能够排除强制执行。综上所述，调解书已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惠民农商行依法拥有土地使用权及房产所有权，依法能够排除强制执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驳回蔡京元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惠民农商行的上诉请求，维护惠民农商行的合法权益。补充上诉意见：1.一审法院没有认定我们提交的证据二是错误的，房产和土地与本案有关联，一审法院认为与查封财产清单记载不符是错误的，这是我们主张的房产和土地。2.一审法院没有认定我方提交的证据七的效力是错误的，该两份证据能够证实惠民农商行对房产进行过占有使用，一审法院仅是说我方出租证据不足，但并不应当认定我方没有实际占有使用，一审法院故意曲解出租行为而抹杀我方的实际占有使用行为。3.一审判决第9页显示，惠民化工公司当庭自认登记在其名下是错误的，惠民化工公司没有出庭答辩，不会有当庭自认行为。 蔡京元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1.本案不存在惠民农商行所称的法律变更或法律溯及力的问题。不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还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等规定，不动产物权的取得均应以登记为准，而案涉土地及房产至今仍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应属于被执行人的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的直接导致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应为“形成性法律文书”，而案涉以物抵债调解书属于给付性法律文书，不能引起物权的变动。2.惠民农商行所称的“以物抵债”应视为“买卖关系”不能成立。以物抵债与房屋买卖合同是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中，惠民农商行与惠民化工公司不存在买卖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等规定不适用。3.惠民农商行不享有“物权期待权”。只有善意的买受人在满足一定条件下才能享有“物权期待权”。本案中，惠民农商行与惠民化工公司不是买卖合同关系，不存在合法占有案涉房产，不存在支付价款，更不存在不因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补充答辩意见：1.2012年3月26日，（2011）滨中民一初字第4号判决书判决惠民化工公司赔偿3,603,116元及相应利息。2012年5月29日，山东省惠民县亚东纺织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亚东公司）依法提出查封，查封时间至2022年10月29日。案涉房产土地一直在查封状态，至今仍登记在惠民化工公司名下。2.针对占有问题，惠民农商行无证据证实其占有案涉房产及土地，一审法院到案涉房产及土地处进行现场勘查，案涉的房产在蔡京元管理使用过程中。惠民农商行一审中提交的占有证据为虚假证据，并且证据之间相互矛盾，一审判决对此进行了详细的分析。惠民农商行所举证的调解书为以物抵债调解书，并非合法买卖，但其所提交的法律规定均是建立在买卖关系基础之上，惠民农商行并非善意买受者，不享有物权期待权。 惠民化工公司辩称，支持惠民农商行的上诉意见。 蔡京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准许执行惠民化工公司名下的位于惠民县××镇××路西侧的土地及房屋建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1年5月21日，惠民县人民法院作出（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对惠民农商行与惠民化工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调解协议进行了确认。该调解书载明：惠民化工公司同意以其房产（不含赵林元现居住的房屋，东西长46米×南北宽56米）和土地使用权顶抵惠民化工公司等在惠民农商行的贷款本金和利息；惠民化工公司的房产和土地使用权归惠民农商行所有和使用（其价值参照评估机构作出的评估报告为准），当场交付。2014年11月13日，惠民县人民法院对惠民农商行所涉上述案件立案执行。执行过程中，惠民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9日作出（2014）惠执字第920号执行裁定，因案涉土地房产被一审法院依法查封，终结该次执行程序。 2012年3月26日，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滨中民一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惠民化工公司向亚东公司赔偿损失3,603,116元。2013年6月7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鲁执指字第61号执行裁定，指定一审法院执行（2011）滨中民一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一审法院依据上述裁定的指定，依法对（2013）济铁中执字第68号执行案件立案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对登记在惠民化工公司名下的“惠集用（2004）字第1456号”集体土地使用权及“惠房农字第1-00002号”城镇公房所有权进行了查封。案涉土地房产至今仍为一审法院查封状态。 2014年6月4日，亚东公司进行了清算，次日发布了注销公告。2014年7月22日，亚东公司经惠民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批准注销。2015年2月26日，因惠民农商行就一审法院对案涉土地房产的查封提出异议，一审法院作出（2015）济铁中执异字第1号执行裁定，中止对案涉土地及房屋的执行。2015年6月2日，蔡京元在亚东公司完成注销后，继续以亚东公司名义，就上述执行裁定提起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2015年11月1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济铁中民初字第4号民事裁定，驳回亚东公司的起诉。2018年9月10日，经蔡京元申请，一审法院作出（2013）济铁中执字第68号之二执行裁定，变更蔡京元为申请执行人。2019年7月24日，蔡京元就（2015）济铁中执异字第1号执行裁定，以其自身名义提起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请求准予执行案涉土地房产。2019年11月1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鲁71民初66号民事裁定，驳回蔡京元的起诉。蔡京元不服，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20年3月18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鲁民终509号民事裁定，撤销（2019）鲁71民初66号民事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审理本案。 根据一审法院现行有效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及查封财产清单载明，一审法院查封的案涉土地房产为：惠民化工公司名下位于惠民县220国道魏集路口南200米处，房产证号为“惠房农字第1××2号”项下的所有房产及惠民化工公司名下所有土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蔡京元对惠民化工公司案涉土地房产是否能够强制执行。 蔡京元作为确定的申请执行人，依法对生效民事判决所确定的债权申请一审法院强制执行，债务人惠民化工公司应当在其财产范围内，对蔡京元承担相应责任。根据不动产登记情况看，案涉土地房产均登记在惠民化工公司名下，属于惠民化工公司所有的财产。在无阻却事由的情形下，属于可供蔡京元申请强制执行的财产。而惠民农商行阻却蔡京元对案涉土地房产申请强制执行的理由，是其已经通过（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所确认的以物抵债协议，完成了案涉土地房产的交付，其对案涉土地房产实际占有，且一审法院的查封也对其未取得以物抵债裁定造成了阻碍，其不具有过错。 针对惠民农商行的上述抗辩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根据（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的记载，惠民化工公司同意以其房产（不含赵林元现居住的房屋，东西长46米×南北宽56米）和土地使用权抵顶惠民化工公司对惠民农商行的债务。对于该调解书予以明确排除的“赵林元现居住的房屋，东西长46米×南北宽56米”范围内的房屋及土地，惠民化工公司亦当庭自认登记在惠民化工公司名下。故对该部分房屋及土地，惠民农商行并无任何阻却执行的权利。针对“赵林元现居住的房屋，东西长46米×南北宽56米”范围之外的房屋及土地，属于案涉争议土地房产。而惠民农商行对该部分标的物的权利来源，为（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所载调解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民事调解书虽属上述规定中的法律文书，但显然并非所有人民法院作出的法律文书，都具有导致物权变动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在分割共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等案件中作出并依法生效的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判决书、裁决书、调解书，以及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作出的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称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从上述规定的字面理解，（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系因借款合同纠纷作出，并不属于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具有物权变动效力的调解书。而从上述规定的内容理解，判断法律文书是否具有物权变动效力，并不应当依据其文书类型作出判断，而是应当依据文书内容是否具有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性质进行判断。就（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来看，人民法院作出确认的是该调解书记载的协议。其协议与本案相关联的内容是惠民化工公司以房产和土地使用权抵顶欠款，而并非直接确定惠民农商行具有标的物所有权。当事人需通过该协议的进一步履行最终获得所欠款项的清偿，实质仍为设立给付义务。惠民农商行提交的（2014）惠执字第920号执行裁定同样印证，因（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需履行房产过户手续，惠民农商行即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关于惠民农商行主张一审法院对案涉土地房产的查封，影响到惠民农商行相关物权的获得，其不具有过错的抗辩。蔡京元相关民事权利经人民法院生效民事判决所确认，享有申请强制执行的权利。如上所述，蔡京元与惠民农商行对惠民化工公司均为普通债权，都具有申请执行惠民化工公司财产的权利。惠民农商行在（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民事调解书生效近三年半之后，才申请强制执行，怠于主张自身权利，更不能以此主张案涉土地房屋无法过户与自身无过错，是因一审法院的依法查封所造成。另外，针对案涉土地房产的现状，惠民农商行亦无有效证据能够证明由其实际占有。 综上，惠民农商行并不能证明其已获得案涉土地的使用权、房屋所有权并实际占有的事实，且其存在怠于主张相关权利的情形。惠民农商行对案涉土地房产并不具有能够排除蔡京元强制执行申请的权利，一审法院对惠民农商行的抗辩意见，依法均不予采纳。一审法院依法查封的惠民化工公司案涉土地房产，应当准许蔡京元申请执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准许执行惠民化工公司名下位于惠民县220国道魏集路口南200米处，房产证号为惠房农字第1××2号项下的所有房屋所有权及惠民化工公司名下所有土地使用权。一审案件受理费16991元由惠民农商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11）惠商初字第491号案件中，人民法院出具调解书，对惠民农商行与惠民化工公司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调解协议进行了确认。调解书中载明，惠民化工公司同意以其房产（不含赵林元现居住的房屋，东西长46米×南北宽56米）和土地使用权顶抵惠民化工公司等在惠民农商行的贷款本金和利息；惠民化工公司的房产和土地使用权归惠民农商行所有和使用（其价值参照评估机构作出的评估报告为准），当场交付。但惠民农商行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案涉土地和房产经过评估作价，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占有使用案涉土地房产，且案涉土地房产至今仍登记在惠民化工公司名下。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惠民农商行对案涉土地房产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惠民农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991元，由山东惠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丽 审 判 员  陈东强 审 判 员  陈 浩 二〇二一年三月五日 法官助理  王金雨 书 记 员  马抒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