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民再3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北华昊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吴桥县开发区黄河路南侧衡山道东侧。 法定代表人：葛勇智，该公司董事长。 诉讼代表人：沧州精诚会计师事务所，系河北华昊板业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杰，河北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志泉，男，1979年7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沧州市吴桥县。系河北华昊板业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成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河北海伟交通设施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景县留府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宋俊青，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寇晓梅，河北宾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衡水分行。住所地：河北省衡水市胜利路169号。 负责人：侯彦锋，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炜，河北维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河北华昊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昊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河北海伟交通设施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伟公司）、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衡水分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9民终7090号民事判决和河北省吴桥县人民法院（2019）冀0928民初4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1月4日作出（2020）冀民申51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华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杰、侯志泉，海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寇晓梅，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昊公司申请再审称：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2．改判在申请人华昊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中，被申请人海伟公司对申请人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及6274.8平方米车间拍卖价款无优先受偿权。3．原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原二审判决事实不清。华昊公司只为编号冀-10-2015-205《流动资金借款合同》，贷款金额2,000万元，以其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6274.8平方米房产提供抵押担保，并非为两份借款合同提供抵押担保。2．华昊公司于2016年11月7日已被吴桥县人民法院依法裁定破产还债，应认定海伟公司申报的债权利息计算至华昊公司破产之日，并非是代偿之日。3．海伟公司作为保证人清偿债务后，抵押权即消灭，不存在债权转让的问题，更不存在抵押权转移至海伟公司的问题。4．二审法院认为，海伟公司的清偿行为，实质上属于债权转让，不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主债权消灭，担保物权消灭。海伟公司清偿主债权的行为使主债权消灭，抵押权一并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所规定的追偿权，并非代位权。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但保证人不能取得代位权。因此，二审法院认定海伟公司取得抵押权属适用法律错误，要求依法予以纠正。 海伟公司主要辩称：1．从本案事实和证据来看，海伟公司有权在案涉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及6274.8平方米车间的变现价值范围内，享有破产债权优先受偿权。2．海伟公司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于2018年7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依据该协议，海伟公司有权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及车间的优先债权。综上，再审申请人的申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中国银行衡水分行述称：尊重已生效法律文书。 海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海伟公司在华昊公司破产财产中享有16,234,624元债权；二、确认海伟公司在华昊公司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和6274.8平方米车间抵押担保拍卖价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债权；三、本案诉讼费由华昊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25日，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与河北华德钢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德公司）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编号：冀-10-2015-205），金额为2,000万元。2015年11月13日，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与华德公司签订《授信额度协议》（编号：冀-10-2015-271），金额为2,000万元。该两份贷款合同中，华昊公司以其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6274.8平方米房产抵押担保和以其公司保证担保，同葛勇智、李凤智（夫妇）及海伟公司均提供连带保证责任。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以华德公司、海伟公司、葛勇智、李凤智为被告，向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偿还上述借款。2018年5月11日，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冀11民初88号民事判决，判决海伟公司、葛勇智、李凤智对上述借款本金、利息、罚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8年7月18日，经海伟公司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协商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将对华昊公司在冀-10-2015-205（抵）抵押合同内的优先债权转让给海伟公司，同时海伟公司同意偿还上述两笔授信合同项下的本金、利息等。2018年7月19日、2018年9月21日，海伟公司代华德公司向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偿还上述合同项下借款本金及利息共48,703,870.74元。2019年3月9日，海伟公司向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16,234,624元，并要求享有抵押物优先受偿。2019年3月26日，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对海伟公司申报的债权享有优先受偿权不予认定。海伟公司提供冀-10-2015-205《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抵押合同，华昊公司以其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6274.8平方米车间抵押担保，葛勇智、李凤智夫妇及海伟公司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另外，冀-10-2015-271《授信额度协议》金额为2,000万元，华昊公司、葛勇智、李凤智及海伟公司均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华昊公司称担保人为两个公司和两个自然人应按四份计算，因葛勇智、李凤智在一份保证合同上签字，不应按四份计算，一审法院对华昊公司的意见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及的借款及担保合同等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严格履行各自的义务。承担保证责任没有约定份额的，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都有承担全部债权实现的义务。已经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或者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应当承担的份额。本案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对借款人、部分担保人起诉，法院已作出判决，海伟公司对其担保的借款的数额承担连带责任。海伟公司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达成协议，偿还了借款本息，海伟公司有权要求借款人华德公司清偿，也可要求担保人华昊公司及葛勇智、李凤智清偿海伟公司按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三分之一。海伟公司申报债权16,234,624元，应予支持。华昊公司称，海伟公司起诉主体不适格，海伟公司还款后可以向华德公司追偿，没有直接追偿其他担保人的权利。一审法院认为，华昊公司虽破产，但公司未被注销，华昊公司的意见于法无据，不予采纳。在借款中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是专属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的，海伟公司债权的优先受偿权也是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是通过中国银行衡水分行转让取得。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的转让必须与主债权的转让同时进行，不得与所担保的债权分离而单独转让。海伟公司的抵押债权是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自动依法取得追偿权，且不能以债权转让取得，海伟公司在借款案件中是保证人，而非第三人。抵押权转让也没有到有关部门登记，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的转让也影响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的债权得以清偿，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就已经灭失。故海伟公司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转让债权的优先受偿权协议无效，海伟公司请求债权的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海伟公司对华昊公司享有破产债权16,234,624元；二、驳回海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9,208元，减半收取计59,604元，由华昊公司承担。 海伟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海伟公司在华昊公司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及6274.8平方米车间拍卖价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债权；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昊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另查明，华昊公司破产财产评估总额为34,075,657元，于2018年11月23日在京东拍卖网站整体公开拍卖变现。其中，涉案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变现金额6,206,678元；6274.8平方米车间变现金额1,204,762元，合计7,411,440元。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为，在华昊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中，海伟公司对华昊公司的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以及6274.8平方米车间的拍卖款项是否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 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在本质上属于代为清偿性质，即代替主债务人或其他连带担保人向债权人清偿。因此，在某一担保人承担代为清偿责任后，即取得向主债务人或其他连带担保人的追偿权。本案中，海伟公司代主债务人华德公司偿还涉案借款后，即取得了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的债权人地位。上述法律事实的发生实质上属于债权转让，其法律后果是海伟公司取得了对华德公司以及其他连带担保人包括华昊公司的追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抵押权不得与债权分离而单独转让或者作为其他债权的担保。债权转让的，担保该债权的抵押权一并转让，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抵押权的成立以债权的成立为前提，抵押权的处分即转移也要随同被担保债权的转移而转移，抵押权的消灭更要随被担保债权的消灭而消灭。本案抵押权设立时，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与华昊公司并无特殊约定，抵押权不随同主债权转移。根据抵押权的从属性原则，海伟公司当然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和车间的抵押权，无需变更抵押登记或征得华昊公司同意。 在华昊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中，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已向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依法申报了债权，管理人依法确认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对案涉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以及6247.8平方米车间的优先受偿权。现海伟公司在华昊公司破产清算程序中主张上述权利，只是权利主体的变更，不属权利范围的扩大。并未因此减少华昊公司的财产，更未减少其他债权人的破产受偿数额，海伟公司行使优先受偿的权利不会因此损害华昊公司其他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的合法权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规定的公平原则，海伟公司代主债务人华德公司偿还借款后，实际上也履行了合同约定的其他连带保证责任人包括华昊公司的连带担保责任。虽然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的债权得以清偿，但华昊公司抵押担保的债权并未消灭。海伟公司因代为偿还取得追偿权以后，面临巨大的债务风险及经济损失。如果海伟公司因担保债权而设立的抵押权消灭，华德公司又无偿债能力，对于海伟公司显失公平，其追偿权的行使将形同虚设。 综上所述，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确认海伟公司对华昊公司享有破产债权16,234,624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但对海伟公司主张的优先受偿权未予支持，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为：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三、在华昊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中，海伟公司在华昊公司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及6274.8平方米车间拍卖价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债权。一审案件受理费59,6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华昊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与海伟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主要载明：“2015年9月25日，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与华德公司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编号：冀-10-2015-205），金额2,000万元；2015年11月13日，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与华德公司签订《授信额度协议》（编号：冀-10-2015-271），金额2,000万元。该两份贷款合同中，华昊公司均提供了连带保证责任，其中在《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华昊公司签订冀-10-2015-205（抵）的《抵押合同》由华昊公司名下28471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及6274.8平方米车间提供抵押担保。2017年1月10日，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已向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经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确认，针对上述两笔授信对应的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破产债权40,408,914元。其中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享有对华昊公司名下28471平方米土地使用权及6274.8平方米车间拍卖价款的优先债权。海伟公司同意偿还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上述两笔授信合同项下的人民币4,000万元本金、利息及罚息；同时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将对华昊公司的优先债权转让给海伟公司，海伟公司同意受让。本协议项下优先债权的转让数额以不超过海伟公司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向华昊公司要求承担清偿责任的数额为限。本协议签订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向华昊公司管理人出具告知函，通知管理人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将对华昊公司的优先债权转让给海伟公司承接。” 海伟公司在一审中提供一份中国银行衡水分行2019年1月23日出具的《关于河北海伟交通设施集团有限公司代偿河北华德钢板有限公司在我行授信的情况说明》和2019年3月5日海伟公司的《债权申报申请》，中国银行衡水分行说明：“因华德公司无资金偿付能力，上述合计4,000万元授信本金以及相应利息全部由保证人海伟公司代为偿还。”华昊公司说明：本案“两份贷款合同中华昊公司、葛勇智、李凤智及海伟公司均提供连带保证责任。2018年7月19日、2018年9月21日海伟公司向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代华德公司偿还上述合同项下借款本金及利息共计48,703,870.74元。”2019年3月18日，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向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发出《告知函》，说明海伟公司对于本案借款本金及利息已清偿完毕，申请将案涉该笔债权从确认债权总额中扣除，同时将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在华昊公司的优先债权转让给海伟公司。 2020年8月21日，河北省景县人民法院作出（2019）冀1127民破4号之二民事裁定，宣告本案借款人华德公司破产。 华德公司注册资金11,600万元，股东葛勇智出资9,287万元，约占注册资金的80%，股东李凤智出资2,313万元，约占注册资金的20%；华昊公司注册资金6,000万元，股东华德公司出资3,060万元，占注册资金的51%，股东李凤智出资1,150万元，约占注册资金的19%，股东葛勇智出资1,790万元，约占注册资金的30%。 本案其他事实同二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海伟公司作为本案借款的担保人之一，2018年5月11日，已由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7）冀11民初88号民事判决对华德公司欠款向中国银行衡水分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此情况下，2018年7月18日，海伟公司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签订《协议书》。从协议的内容和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及海伟公司申报债权的申请可以看出，海伟公司代华德公司偿还借款，同时，受让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在华昊公司享有的优先债权。海伟公司偿还中国银行衡水分行欠款的行为，实际是向中国银行衡水分行承担担保责任的行为。其法律后果是本案借款担保法律关系中，主债权得到清偿，担保人所担保的主债权消灭，担保人免除担保责任，中国银行衡水分行享有的抵押权亦随主债权的消灭而消灭。况且，抵押权不得与债权分离而单独转让。海伟公司关于中国银行衡水分行向其转让的优先债权即为本案的抵押权，海伟公司主张享有优先债权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被担保的债权既有物的担保又有人的担保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物权的情形，债权人应当按照约定实现债权；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债务人自己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应当先就该物的担保实现债权；第三人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可以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也可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提供担保的第三人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该法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担保法与本法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本法。”就本案而言，海伟公司承担了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华德公司追偿，但海伟公司是否有权向其他担保人追偿，应根据当事人的约定而定。本案中各担保人向债权人承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不是担保人之间约定承担连带共同担保责任，保证人之间亦无可以相互追偿的约定。二审法院判决认定承担了担保责任的海伟公司有权向华昊公司追偿缺乏事实依据。关于华德公司与华昊公司股东持股问题，虽然两个公司的股东有重合，但不能证明华德公司与华昊公司存在公司混同，海伟公司也没有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存在公司混同的事实。华昊公司要求驳回海伟公司的优先债权应予支持。由于海伟公司无权向华昊公司追偿，所以其向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申请的债权亦无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第三款的规定：“人民法院经再审，发现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应当一并审理。”华昊公司破产管理人对他人申报的债权的认定与否关系到华昊公司全体债权人和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一、二审判决确认海伟公司对华昊公司享有16,234,624元的破产债权，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一并予以纠正。 综上，华昊公司再审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9民终7090号民事判决和河北省吴桥县人民法院（2019）冀0928民初49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河北海伟交通设施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9,6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河北海伟交通设施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苑秀霞 审 判 员 苗文全 审 判 员 杨 杰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刘 鹏 书 记 员 张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