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11民终3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衡水市冀州区和平东路20号。 法定代表人：王东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云鹏，河北济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冀州镇殷家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衡水市冀州区殷家庄。 法定代表人：殷更申，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全根，河北天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冀州区冀州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冀州区迎宾南大街。 法定代表人：孔德龙，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荣奎，河北双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人民法院（2020）冀1181民初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云鹏，被上诉人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冀州镇殷家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称殷家庄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全根，原审第三人冀州区冀州镇人民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牛荣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2020)冀1181民初996号民事判决，径直改判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0年7月1日签署的《协议》；2、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照案涉合同，殷庄村委会的投资行为，不论原冀州纺织厂盈亏而每年收取定向收益，不论冀州纺织厂倒闭或转产而投资木金不亏损，则股庄村委会不参与经营管理、不承担经营亏损、固定收取收益的行为，属于典型的“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虚伪意思表示行为。市人民法院根据实际法律行为，确认殷庄村委会的投资性质是借贷行为，是非常正确的。在诉争合同没有约定借款期限的情形下，华融公司依照自身经营能力无法负担高额利息时，有权主张随时解除。合同自由原则包括的不仅是缔约自由，也包括解约自由。换言之，借款人不再需要借款且同意退还本息时，出借人不同意解约并要求继续每年收取高额利息，属于强买强卖，违背了合同自由原则。此外，华融公司不是案涉款项的借款人和使用人，所以华融公司在提出要求解除借款关系时，一并提出同意无条件配合股庄村委会向原冀州纺织厂的上级主管部门主张返还借款本金的情形下，一审法院判决不支持解约请求，违反了合同自由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诉争双方签署合同不存在僵局情形是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8条【违约方起诉解除】规定：“违约方不享有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但是，在一些长期性合同如房屋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形成合同僵局，一概不允许违约方通过起诉的方式解除合同，有时对双方都不利。在此前提下，符合下列条件，违约方起诉请求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1)违约方不存在恶意违约的情形；(2)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对其显失公平；(3)守约方拒绝解除合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本案已经符合上述解约条件：1、涉案合同已经陷入合同僵局。2、虽然华融公司没有支付2020度利息属于违约方，但目前提出解约不存在恶意。根据华融公司向法院提交的纳税申报表证实，华融公司自2020年1月起至今，没有原材料采购，没有对外销售，没有收入来源，所以没有缴纳税款。目前华融公司已陷入停产停业，已经没有能力继续履行合同，所以不是恶意解约。3、殷庄村委会向纺织厂提供的614580元债权，名为投资，实为借贷，核算利息高达年利率10.4%。自2011年至今，华融公司已累计支付利息高达575100元，华融公司已经没有能力再继续支付高额利息。在华融公司不是614580元借款的收款方、使用方的情况下，如继续由丧失履约能力的华融公司支付借款，明显对华融公司不公平。4、殷庄村委会继续要求收取利息，违反了诚信原则。殷庄村委会自1987年估算已达1584800元(1987年至2010年按照每年43900元收取；2011年至2019年按照每年63900元收取）,利息金额已达出借本金的2.6倍。在华融公司已经没有能力支付利息的情况下，如果继续强迫华融公司变卖资产去支付借款利息，明显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三、华融公司同意支付614580元作为解除合同的对价。华融公司也多次当庭表示，同意配合殷庄村委会向原冀县纺织厂的上级主管机关“冀州市供销合作社联合社”要求退回借款本金，以保障殷庄村委会的借款本金安全。所以，华融公司与殷庄村委会解除协议，对殷庄村委会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被上诉人殷家庄村委会答辩称：原冀州纺织厂是在改制过程中没有通知被上诉人，而上诉人承接了冀州纺织厂，由上诉人加入重新签订了本案所涉的2010年7月1日的协议。2、本案在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的条件不具备，每年63900元在协议中的性质并没有表明为借款，实际认定为土地收益更准确。3、合同没有陷入僵局，因为根据上诉人在一审提供的土地使用证，一块土地价值上千万元，对于每年支付63900元可以说是很小的数。4、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原审第三人冀州区冀州镇人民政府答辩称：2010年7月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我镇政府是见证机关，认为双方应按照《协议》履行。 一审原告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解除原被告于2010年7月1日签署的《协议》；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1987年3月15日，被告与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筹建处）签署了《殷庄村向县纺织厂投资入股的协议书》，约定被告一次性向河北省冀县纺织厂投资614580元，河北省冀县纺织厂每年向被告支付不低于43900元的投资分红。2007年11月27日，河北省冀州市纺织厂（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完成注销登记。2009年11月16日，原告（曾用名“冀州市华夏纺织有限公司”）在冀州区国土资源局公开举办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活动中，公开竞拍取得了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的土地。2010年7月1日，为解决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在破产改制中与被告方产生的矛盾纠纷，经当地政府协调，原告与被告签署了《协议》，约定原告承接了上述1987年3月15日《殷庄村向县纺织厂投资入股的协议书》的相关义务，由原告每年向被告支付63900元的投资分红。原告认为，被告向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缴纳投资款的法律性质，属于借款，而非股权投资款。原告承继的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对被告的义务，属于借款付息义务。首先，原河北省就县纺织厂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唯一的法人股东是“冀州市供销合作社联合社”。虽然被告向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缴纳的款项名目是“投资入股款”，但是被告自始至终没有成为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的股东。其次，被告从未参与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的经营管理：再者，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保证了被告投资款项的每年最低收益金额，使得被告不承担任何经营亏损。双方甚至约定被告在原河北省冀县纺织厂破产倒闭时，有权退股。该等约定，保证了被告投资资金的安全，“只享收益，不担风险”。最后，被告“只享收益、不担风险”的投资行为，与公司、合伙等“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本质相违背。基于上述，原告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向被告支付了2010至2019年度的借款利息，但是受2020年新冠即炎疫情影响，原告企业陷入了严重的经营困境，已经没有能力继续向被告支付借款利息。根据原告调查了解，被告殷庄村委会并没有向冀县纺织厂实际履行出借614580元的义务，因为没有出借本金所以被告无权要求在收取借款利息。为此原告已经向被告提出要求解除协议，但被告方不予同意。为此，原告依据《合同法》《民事诉讼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相关规定，诉请贵院请求解除该协议。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1987年3月15日，被告同冀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纺织厂订立投资入股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被告为纺织厂一次性投资614580元，纺织厂每年按照被告投资比例分红，被告只参加分红，如分红达不到43900元，则纺织厂保证补足43900元的分红，若纺织厂倒闭或转产，被告有退股自由，股金偿还由纺织厂的上级主管部门负责，自被告提出退股之日起三个月内还清股金。上述的投资款项以被告土地收益完成出资。多年后，纺织厂经历了改制、破产等。原告最终原纺织厂旧址成立并开展经营。在2010年7月1日，原告与被告为解决纺织厂在破产改制过程中出现的矛盾纠纷达成协议一份，协议约定：一、被告与原纺织厂签订的协议长期有效，原告按照原有效协议，每年支付被告63900元，对于已经终止的协议，冀州政府为支持被告发展，按每年40000元予以补偿，兑现时间为每年7月1日，按照原有协议兑现的63900元由原告支付给被告，政府补偿的40000元由冀州镇政府负责兑现；二、企业厂区部分装卸、搬倒及修建零活按照以前的惯例、同等条件下，继续优先被告村民承揽；三、企业如改变土地用途或房地产开发，要同被告沟通一致后，经报冀州政府批准方可进行，即企业不得私自改变土地用途；四、今后被告与原告发生矛盾，要双方协商解决，不能采取非正常行为，影响企业正常生产。本案第三人当时作为见证人在该协议上签字盖章。此后，原告按照上述协议向被告支付款项至2019年。2020年，原告就2010年7月1日与被告订立的协议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原告每年向被告支付63900元所依据的事实系双方在2010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而该协议系对1987年3月15日被告向纺织厂投资入股分红协议的后续，虽然两份协议订立主体上并不完全一致，但1987年3月15日的协议载明的投资款项实际为被告的土地收益，该协议内容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此后由于破产改制等一系列历史原因，在本案原告接手原纺织厂后，本案原告就曾经的分红问题与本案被告达成了2010年7月1日的协议，原告每年向被告支付63900元；被告与原冀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纺织厂订立的投资入股协议，从内容上看系被告向纺织厂一次性投资614580元，被告每年分红43900元，如达不到纺织厂予以补足该数额，如纺织厂倒闭或转产，被告有退股自由，股金由纺织厂的上级部门负责，从退股之后被告不参与分红，纺织厂三个月内还清股金，该入股只负责收取分红不承担风险，且有具体数额，如倒闭或转产有部门偿还股金，符合借款合同的特征，故该行为系名为入股实为借款；对于2010年7月1日订立的协议是否应当解除的问题，从协议一直履行到2019年可以看出协议的订立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的解除上一方面协议未约定解除，另一方面此协议至2019年时仍在正常履行中，原告所称的合同僵局从现有证据上看并不充分（企业尚在正常存续经营，无破产，疫情平稳），故没有到达法定解除的条件，相应原告提出的解除双方2010年7月1日协议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故判决：驳回原告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2010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能否解除。首先，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以及殷家庄村委会提供的冀州镇人民政府的情况说明看，2009年原冀县纺织厂破产改制后，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系通过公开竞拍取得的原冀县纺织厂的资产，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与原冀县纺织厂系相互独立的法律主体，并非是法律上或实际上的承继关系。其次，2010年7月1日《协议》的签订是“为解决因原冀县纺织厂在破产改制过程中与甲方（殷家庄村委会）出现的矛盾纠纷”，在市、镇两级参与协调下，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实施的自愿负担自助行为，没有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权利义务关系，即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存在每年支付给殷家庄村委会63900元款项的义务。第三，根据1987年3月15日殷家庄村委会向纺织厂投资入股分红协议的约定，殷家庄村委会在2010年7月1日明知原冀县纺织厂破产后并未主张退股，庭审中经本院释明，殷家庄村委会仍不主张退股的权利，殷家庄村委会继续要求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长期向殷家庄村委会每年支付63900元显失公平，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上，上诉人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主张解除2010年7月1日《协议》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人民法院（2020）冀1181民初996号民事判决； 二、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冀州镇殷家庄村民委员会（原冀州市冀州镇殷家庄村民委员会）与河北华融棉业有限公司（原冀州市华夏纺织有限公司）于2010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予以解除。 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冀州镇殷家庄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守文 审判员  安 君 审判员  李成立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齐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