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1民终1364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莫倩，女，1986年1月21日出生，壮族，住南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保，广西善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申龙龙，广西善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洋，男，1969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南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莫远海，广西万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丘金泉，广西万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莫倩因与被上诉人黄洋抵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20）桂0107民初36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莫倩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依法改判黄洋协助莫倩办理南宁市西乡塘区明秀东路××单元××号房抵押权注销登记；三、依法判令黄洋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莫倩与黄洋之间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有误，莫倩与黄洋之间不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借 2 贷关系的生效需要借贷双方达成借贷的合意并实际交付款项。本案中，莫倩与黄洋并未达成借贷的合意。莫倩的父亲莫荣军与黄洋的姐姐黄露存在借贷关系，莫荣军因经营遭遇风险未能及时还款付息。在莫荣军无力支付借款本息的情形下，黄露要求莫荣军让其女儿莫倩向黄洋出具150000元的借条并办理涉案房屋的抵押登记。由于黄露催款急切，莫荣军让其女儿莫倩于2011年8月12日在园湖北路不动产登记中心出具了150000元的借条并签订抵押（借款）合同以西乡塘区明秀东路××单元××号房办理了抵押登记。另外，黄洋并未实际交付款项。黄洋主张150000元的借款已经发生存在诸多问题。原因如下：第一，抵押登记办理时莫倩还是学生，与黄洋并不认识，黄洋直接向莫倩出借150000元有违常理；第二，黄洋声称150000元借款系现金交付，但并未说明财产变动情况（资金的来源及走向）；第三，直接现金交付150000元借款不符合日常交易习惯，也不符合日常认知；第四，2016年9月30日，黄洋于2016年9月30日向法院起诉要求莫倩偿还40000元借款，如果150000元的借款确实发生，难以解释黄洋为何没有一起诉讼；第五，对于本案150000元借款的交付的时间、地点、人物，黄洋都没有合理说明。第六，《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贷款时生效”。民间借贷作为实践性合同，借款是否实际交付是案件审理的重点，就本案的150000元借款，黄洋未能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150000元确已交付，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一审法院以该笔债权已办理抵押登记进而得出款项实际交付的论断存在不当。综上可知，莫倩与黄洋之间不存在借贷法律关系。二、 3 一审法院在认定莫倩与黄洋之间存在借贷法律的前提下认定黄洋享有的主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有误。如借贷关系成立，黄洋享有的该主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具体理由论述如下：抵押（借款）合同载明借款期限从2011年8月12日至2012年8月11日，从2012年8月11日至2020年8月12日已超过8年。在此期限内，黄洋未向莫倩主张权利，黄洋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向莫倩主张150000元的债权。假使涉案债权存在，黄洋也丧失了就上述债权请求法院保护的权利。三、一审法院在主债权已过诉讼时效的情形下认定为担保主债权而设定的抵押权未消灭有误。如主债权已过诉讼时效，则为担保主债权而设定的抵押权消灭，抵押人莫倩主张解除抵押登记的请求应予支持。具体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该条款中“不予保护”含义的明确依赖于对诉讼时效和抵押权性质的分析。首先，就诉讼时效而言，其以请求权人怠于行使权利持续至法定期间的状态为规制对象，目的在于让罹于时效的请求权人承受不利益，以起到促其及时行使权利之作用，依民法理论通说，其适用范围限于债权请求权。而就抵押权而言，其属于支配权，并非请求权的范围，更非债权请求权的范围，如将抵押权纳入诉讼时效的规制范围，无疑有违民法原理。其次，就抵押权而言，其目的在于担保债务的履行，以确保抵押权人对抵押物的价值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为实现上述目的，抵押权对物之本身必将产生权能上的限制，对物的使用和转让均会发生影响。故，若对抵押权人行使抵押权的期限不进行限制，将使抵押财产的归属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 4 不仅不利于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亦不利于物之使用和流通效能的发挥。此外，如果允许抵押权人在任何时候均可行使抵押权，则意味着在主债权经过诉讼时效且债务人因此取得抗辩权之后，债权人依然可从抵押人处获得利益，进而将抵押人和债务人之间的追偿和抗辩置于困境，换言之，也意味着抵押人将长期处于一种不利益的状态，其义务也具有不确定性，若如此，对于抵押人来说未免过于苛刻亦有失公允。再次，从权利分类角度分析，在数项权利并存时，依据权利的相互依赖关系，有主权利与从权利之分，凡可以独立存在、不依赖于其他权利者，为主权利；必须依附于其他权利、不能独立存在的则为从权利。举例而言，在债权与为担保债的履行的抵押权并存时，债权是主权利，抵押权为从权利。在主权利已经丧失国家强制力保护的状态下，抵押物上所负担的抵押权也应消灭方能更好地发挥物的效用，亦符合物权法之担保物权体系的内在逻辑。故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行使期间的重要目的之一当在于促使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综合上述分析，应当认定在法律已设定行使期限后，抵押权人仍长期怠于行使权利时，法律对之也无特别加以保护的必要，应使抵押权消灭。具体到本案中，若借贷关系存在，因黄洋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并未向莫倩主张行使抵押权，故对黄洋的抵押权，人民法院不应保护，该抵押权消灭，莫倩请求解除抵押登记的请求应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为维护莫倩的合法权益，莫倩特向贵院提出上诉，请贵院依法裁判。 黄洋答辩称：一、莫倩的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 5 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设置诉讼时效制度的本意是为了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而非为“不诚实”的义务人逃避义务设置保护屏障。本案中，抵押权的设定时间是2011年8月12日，莫倩的主张显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依法应驳回其诉讼请求。二、本案不存在担保物权消灭的情形。本案中，15万元借款已经实际发生，黄洋通过现金方式向莫倩履行了出借义务。正是因为案涉借贷关系是真实合法存在的，所以在长达10年的时间里莫倩均未对此抵押提出过异议。如今10年后才以未履行出借义务为由提起诉讼，显然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前述担保物权消灭的法定情形。三、莫倩提起本案诉讼的背景是：莫倩要求先解押卖房再还款，但黄洋要求先签订协议才能保证解押卖房后优先拿到还款，双方协商不成后，莫倩才提起本案诉讼。本案诉讼前的背景是：莫倩拖欠案涉借款，加之莫倩父母等人拖欠黄洋姐姐的款项，莫倩遂在2019年末提出可以由莫倩自行卖掉莫倩名下的”南宁市西乡塘区明秀东路163号1栋1单元101号“房屋，出售所得款优先用于偿还本案涉案借款及莫倩父母等人拖欠黄洋姐姐的借款等。沟通过程中，莫倩要求先解押卖房再还款，黄洋要求签订协议才能保证解押卖房后优先拿到还款，但莫倩不知为何不愿签订协议，则黄洋不可能答应莫倩的。双方协商未果后，莫倩便提起本案诉讼。四、依法登记的担保物权具有法定效力，莫倩意图通过其他与本案无关的事项混淆本案，以达到其逃避还款的不当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四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依照法律规 6 定应当登记的，自记载于不动产登记薄时发生效力。”案涉担保物权的设立时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轻易被推翻。莫倩的父母确实与黄洋、黄洋姐姐存在借贷关系，莫倩意图通过其他与本案无关的借贷事项混淆本案，以达到其逃避还款的不当目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莫倩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 莫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责令黄洋协助莫倩办理南宁市西乡塘区明秀东路××单元××号房抵押权注销登记；2.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黄洋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12日，莫倩（乙方、抵押人）与黄洋（甲方、抵押权人）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乙方向甲方借款150000元，借款期限从2011年8月12日至2012年8月11日，借款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4倍计付；乙方自愿将其法人所拥有的房屋作为借款抵押担保，房屋坐落西乡塘区明秀东路××单元××号，建筑面积为81.53平方米，权利价值400000元，房屋所有权证号01852323号；抵押期限从登记之日起至注销之日止。2011年8月12日，西乡塘区明秀东路××单元××号房办理抵押登记，权利人黄洋，权利价值400000元，约定期限注销之日。 2016年9月30日，黄洋作为原告以莫倩作为被告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偿还借款本金40000元及支付利息，并提交内容为“今天借到黄洋现金肆万元整。收款人：莫倩，2012.元.15”的《借条》。一审法院作出（2016）桂0107民初5480号民事判决书后，黄洋不服上诉。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桂01民终3101号 7 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判决由莫倩偿还黄洋借款本金4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2018年11月29日，黄洋与莫倩签订《执行和解协议》。莫倩按《执行和解协议》主动履行47171.17元后，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29日作出《结案通知书》。 莫倩主张涉案主债权已过诉讼时效，从合同抵押权依法不受保护，应予以注销。 一审法院认为：诉讼时效是指权利人未在法定期间内行使权利而丧失请求人民法院依法保护其权利的法律制度。民法上的权利以其作用方式为标准，可分为支配权、请求权、抗辩权及形成权。目前认为，诉讼时效的客体为请求权，支配权、抗辩权及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抵押权为物权即为支配权，故黄洋主张本案超过诉讼时效，无法律依据，不予采信。至于“莫倩主张涉案主债权已过诉讼时效，从合同抵押权依法不受保护，应予以注销”的问题，如前所述，主债权已过诉讼时效，债权人丧失的只是胜诉权，如果债务人自愿履行，债权人仍有权受领。法律并未规定从合同的抵押权必然予以注销，故莫倩该主张亦无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关于莫倩主张抵押权注销问题，莫倩作为抵押人担保的债权为150000元，莫倩主张该笔款项未实际交付，但黄洋主张已现金交付，由于该笔债权已办理抵押登记，如未实际交付，莫倩应及时主张权利，现莫倩时隔多年才进行主张，有违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故对莫倩主张款项未实际交付，不予采信。莫倩主张已实际履行，从查明事实来看，莫倩履行的借款本金为40000元，而莫倩担保的借款本金为150000元，未有证据证明莫倩实际履行的 8 40000元足以消除莫倩担保的债权，莫倩担保的债权尚在，而抵押权与其担保的债权同时存在，故莫倩主张抵押权注销，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莫倩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莫倩已预交），由莫倩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黄洋提供莫倩父亲莫荣军与黄洋姐姐黄露于2020年1月4日至4月23日间的通话录音，以及2020年4月23日的视频，用于证明莫倩一家承认拖欠黄洋案涉款项，并愿意卖房偿还案涉款项，案涉债权不可能过诉讼时效，莫倩一家一开始同意还款承诺，承诺解押后出售房屋所得款优先偿还本案借款及黄洋姐姐黄露的借款，但后来不知何种原因拒绝签订。莫倩经质证，对其真实性及关联性不予认可。由于莫倩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不能推翻上述证据所能证明的事实，故本院对黄洋提供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莫倩与黄洋之间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莫倩否认其与黄洋之间存在15万元的借款关系，黄洋则主张已经15万元的借款关系已经实际发生，黄洋系通过现金方式向莫倩履行了出借义务。本案中，在长达近九年的时间里莫倩均未对此抵押提出过异议。直至本案诉讼才以提出黄洋未履行出借义务、即便履行出借义务黄洋的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结合莫倩父亲莫 9 荣军与黄洋姐姐黄露的多次通话记录内容，莫倩主张黄洋未交付本案15万元款项，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显然不符合常理，本院不予采纳。因此，结合本案的《抵押（借款）合同》，可以认定莫倩与黄洋之间确实存在15万元的借款关系。二、关于黄洋享有的主债权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双方在涉案的《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从2011年8月12日至2012年8月11日，依照法律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从2012年8月11日起算，至2015年8月11日起届满。由于莫倩没有证据证明在其起诉前否认过双方的借贷关系，莫倩的房产抵押登记一直处于持续状态，至今尚未注销，而莫倩父亲莫荣军与黄洋姐姐黄露的通话，应视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代表之间的对话，其通话内容中几次提及黄洋先解押再由莫倩卖房后还款的事宜，只是莫倩因故拒绝签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莫倩在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现又以诉讼时效届满进行抗辩，本院不予支持，否则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及公序良俗。三、关于莫倩的诉讼请求。基于上述分析，本案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抵押权消灭的情形，故莫倩诉讼请求主张无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莫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10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上诉人莫倩已预交），由上诉人莫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覃国雄 审 判 员 黄敏俊 审 判 员 邱伟英 二〇二一年三月九日 法官助理 庞 帆 书 记 员 刘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