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豫民再8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洪波，男，1977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金乡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高昂，河南益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瑞滑，河南益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永红，女，1975年12月3日出生，回族，住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金平，女，1970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甄恩峰，男，1976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虞城县。 三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天阔，河南程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天津金蒂凡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贻和花园26-3-101。 法定代表人：龙海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万鹏，男，1957年1月7日出生，汉族，住天津市塘沽区，系天津市滨海新区人。 再审申请人李洪波因与被申请人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一审被告天津金蒂凡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蒂凡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豫01民终49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8日作出（2020）豫民申48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3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人李洪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高昂、崔瑞滑，被申请人刘金平、甄恩峰及其与郭永红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天阔，金蒂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龙万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洪波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豫01民终4986号民事判决书，将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9）豫0104民初15563号民事判决书的第四项改判为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共同赔偿李洪波三倍购车款294万元;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原审认定河南省五星亿车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星亿公司，已注销）出售涉案车辆时不存在欺诈故意，缺乏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中，对于涉案车辆存在的质量问题，五星亿公司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且得到李洪波的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案例裁判要旨，汽车销售者承诺向消费者出售没有使用过或维修过的新车，消费者购买后发现系使用或维修过的汽车，销售者不能证明已经履行告知义务且得到消费者认可的，构成消费欺诈。因此，在是否存在欺诈故意的问题上，采用的是举证责任倒置和推定。具体到本案，五星亿公司如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李洪波告知车辆系使用过的二手车，且得到李洪波的认可或同意，则其出售车辆的行为应当构成消费欺诈。（二）五星亿公司主观上存在欺诈故意。1.告知消费者车辆的真实全面信息，是五星亿公司作为销售者的基本义务。其作为汽车销售者，具备车辆方面的专业知识，有能力和条件充分了解掌握车辆的全面信息和真实情况，并检验车辆状况以保证可以按照合同交付新车。而且，检测车辆真实状况对汽车销售者五星亿公司来讲，简便快捷。因此，只要五星亿公司出售的车辆不是其承诺的新车，就可以推定五星亿公司明知或应当知道车辆存在质量问题却仍将其销售给李洪波，主观上存在欺诈的故意。2.五星亿公司对涉案车辆保管时间较为短暂，并不能直接推断出其不存在欺诈故意。首先，是否知道车辆存在质量问题，与车辆的质量问题是由谁造成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其次，五星亿公司是汽车销售者，而不是单纯的车辆保管者。因此，五星亿公司对车辆的保管时间短，只能说明车辆质量问题有可能不是由五星亿公司造成的，但不能证明五星亿公司作为汽车销售者不清楚车辆的真实情况，不能证明其不存在欺诈故意。最后，即使车辆质量问题不是五星亿公司的，但该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车辆存在质量问题，却没有将该车的真实全面信息告知李洪波，主观上就存在欺诈。3.车辆手续真实有效并不能说明汽车质量没有问题，更不能据此推定五星亿公司作为销售者对车辆并非是新车不知情。（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本案中，李洪波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涉案车辆，五星亿公司将维修过的二手车当成新车出售，是典型的“以次充好”。根据《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不得有下列行为：……；（七）在销售的商品中掺杂、掺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以不合格商品冒充合格商品；……。”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上述情形属于欺诈行为。因此原审仅适用《合同法》的规定赔偿损失错误，还应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 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辩称，（一）涉案车辆系平行进口车，交付时进口车辆单证齐全，提供了符合国家规定的正规合法手续，国家机关出具的证照证明效力完全可以对抗原审鉴定意见，足以说明涉案车辆符合平行进口车的国家检验检疫要求，符合国家法律规定的质量要求，不存在质量问题，五星亿公司不存在欺诈故意，李洪波要求赔偿三倍购车款，无事实依据。1.2016年8月7日五星亿公司与李洪波签订《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书》时，五星亿公司对交付的车辆及车辆信息并不知情，更未实际控制涉案车辆，因此五星亿公司不存在欺诈的故意或可能。一审中的鉴定意见书系依据国外网上查询的情况作出，不具有客观真实性，因此，李洪波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涉案车辆存在质量问题。2.五星亿公司及时通知李洪波验车并按照协议约定交付车辆，并提供了符合国家规定的正规合法手续，符合国家平行进口车辆政策规定，不存在欺诈。3.车辆到达当天，李洪波自行带领验车技术人员查验，在客户确认单中予以签收认可车况良好，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因此五星亿公司作为代理代购公司已经完成了交付车辆应尽的审慎义务。4.涉案车辆系改装后的平行进口车辆，不是4S店代理商直接销售国外汽车生产厂家的车辆模式，涉案车辆价格低于市场新车20%左右，因此李洪波援引的指导案例不适用本案。（二）一审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直接且唯一的事实依据。1.该鉴定意见书系依据未经当事人双方质证且中国驻外大使馆认证的网上查询材料进行鉴定，不具有客观性、合法性、科学性，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2.李洪波无证据证实涉案车辆引擎盖的重新喷漆是在车辆交付之前产生的，法院推定产生于交付之前，不具有客观公正性。3.涉案车辆交付后一直在李洪波的控制使用中，里程表的篡改时间是否为交付前，李洪波没有证据予以证明，且是否为恶意篡改也无法查证，原审法院以此推定车辆存在质量问题，显失公平。（三）五星亿公司清算注销时，不存在对李洪波的合法到期债务，故清算组不存在直接通知李洪波的法定义务，且清算组已登报声明，故原审判决清算组成员向李洪波承担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四）1.五星亿公司不存在欺诈行为，涉案合同不应解除，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不应返还购车款及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洪波个人主观行为或履行与第三方合同过错行为产生的各项费用，要求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承担，显失公平。3.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在本案中并无过错，原审酌定三人赔偿已付购车款10%的损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五）本案系产品质量问题，原审未追加天津和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远大联合汽车贸易集团有限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导致本案事实无法查清，程序明显不当。综上，请求驳回李洪波的再审请求。 金蒂凡公司述称，其与李洪波之间没有买卖合同关系，原审未判决其承担责任是正确的。 李洪波于2018年6月26日起诉至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解除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以及2016年9月25日签订的《购车合同补充协议》；2.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王学志四人共同退还李洪波购车款98万元及多付的购车费用1.92万元；3.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和王学志四人共同向李洪波赔偿三倍购车款294万元；4.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王学志四人共同赔偿李洪波实际损失共计310535元,以上2-4项诉请金额共计4249735元；5.金蒂凡公司对上述2-4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6.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王学志及金蒂凡公司承担。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15日作出（2018）豫0104民初6930号民事判决书，李洪波、郭永红、甄恩峰、刘金平均不服，分别提出上诉。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22日作出（2019）豫01民终11195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重审中，李洪波申请撤回对王学志的起诉，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予以准许。 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重审认定事实，（一）2016年8月7日，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签订《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一份，主要约定：李洪波授权委托五星亿公司代理代购奔驰GL450汽车一辆，车价为980000元，付款方式为分期付款。五星亿公司提供由原车辆经销商提供的该车辆符合国家规定的正规合法手续（海关进口证明书、商检单、车辆一致性证书、发票）及随车备品、配件工具。当日，李洪波向五星亿公司支付50000元。 上述协议签订后，五星亿公司所提供的车辆存在划痕，李洪波未予接收，双方就此事经协商，于2016年9月25日签订《购车合同补充协议》一份，主要约定：因原购车型车门、保险杠有划痕，双方达成两个处理方案，一是原定车型的车门、保险杠划痕已处理好，五星亿公司自愿优惠20000元和保养4次，在2016年10月1日前保证让李洪波提车，二是更换同样配置及颜色的新车，在2016年10月15日前保证让李洪波提车。补充协议签订后，李洪波选择上述第二个处理方案。2016年10月17日，五星亿公司重新交付了一辆奔驰GL450汽车（车架号：4JGDF6EE0GA622086，以下简称涉案车辆），李洪波签署客户确认单一份，该确认单载明“欠关单、发票、一致性证书、商检单”，五星亿公司自认其在向原经销商购买车辆时未进行检测。当日，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签订《车辆三包免责协议》一份，主要约定李洪波承诺放弃五星亿公司提供的质保三包服务，五星亿公司不承担涉案车辆的质保三包服务，在后续用车过程中，车辆出现的一切问题及其产生的后果均由李洪波自行承担。同日，李洪波向五星亿公司支付438500元，郑州顺风佳业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健向甄恩峰转账支付510700元。 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海关于2016年10月9日出具的《货物进口证明书》显示，涉案车辆于2016年9月28日运抵本口岸，经天津远大联合汽车贸易集团有限公司于2016年9月29日按章办结进口手续。2016年10月13日，案外人段新光向金蒂凡公司汇款支付875000元，附言为“奔驰gl4502086”。2016年11月7日，金蒂凡公司向李洪波开具《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载明厂牌型号为“戴纳肯GL4502996CC越野车梅赛德斯-奔驰”，产地为美国，车架号为4JGDF6EE0GA622086，价税合计875000元。 （二）2016年12月8日，李洪波以涉案车辆无法上牌且机箱盖有重新喷漆现象为由，以五星亿公司为被告、以佳业公司为第三人，向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五星亿公司返还购车款98万元并赔偿损失20.85万元。该院于2016年12月12日受理案件，并于2016年12月27日作出（2016）豫0191财保13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位于中牟县交警队人和停车场扣押的车型号为GL450（车架号：4JGDF6EE0GA622086）的奔驰车一辆。该案审理过程中，李洪波于2017年6月28日、7月5日分别申请对涉案车辆引擎盖是否重新喷漆及翻新及是否符合上牌条件进行鉴定，并为此支付了鉴定费共计35000元。2018年4月27日，至诚公司出具豫至诚机技术[2017]鉴字第337-1号鉴定意见书，鉴定地点为该公司和中牟县新圃街人和停车场。该鉴定意见书检验结果部分载明“车辆表显里程3188KM，电脑读取实际里程及启动距离16090KM”，技术分析部分载明“该车里程表曾进行过篡改”、“该车引擎盖多处漆面存在麻点、小凹坑以及砂纸打磨痕迹，说明该部位存在维修喷漆现象”，鉴定意见为涉案车辆引擎盖存在重新喷漆痕迹。同日，至诚公司出具豫至诚机技术[2017]鉴字第337-2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涉案车辆符合国家有关上牌规定；李洪波在该鉴定中提交了涉案车辆的货物进口证明书、车辆一致性证书、发票、进口机动车随车检验单，鉴定过程中经核查，货物进口证明书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海关签发的电子数据内容一致，进口机动车辆随车检验单与天津出入境检验检疫局的存档证书内容、签字、印刷流水号均相符；该鉴定意见书附件中的进口机动车辆随车检验单显示涉案车辆一般项目和安全性能均检验合格，该车为改装车，一致性证书已核查。2018年5月2日，李洪波申请撤诉，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当日作出（2017）豫0191民初7080号民事裁定书，准许李洪波撤诉。 本案原审过程中，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要求鉴定人对上述两份鉴定意见书进行了说明。鉴定人陈某，涉案车辆里程表更改的具体时间及由何人更改无法确定，但依据涉案车辆的购买使用天数，根据常理判断，不可能行驶16090千米，且根据涉案车辆车架号可以查询到该车在国外的维修记录，涉案车辆2016年5月的维修记录显示此时已经行驶了8235英里。鉴定人提交的涉案车辆维修记录显示2016年5月涉案车辆进行了修理，此时涉案车辆里程为8235英里（约为13253公里）。 （三）佳业公司曾以李洪波及案外人刘三妮为被告向郑州市中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李洪波、刘三妮偿还佳业公司700000元、违约金196000元，该院作出（2017）豫0102民初3015号民事判决：李洪波、刘三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佳业公司借款510700元。案件受理费8907元，由李洪波、刘三妮负担。该判决认定：2016年9月2日，佳业公司与李洪波签订《分期付款汽车买卖和服务合同》一份，约定：李洪波从佳业公司购买奔驰汽车一辆，价格为875000元……在汽车贷款买卖条件下佳业公司为李洪波提供各种配套服务。2016年10月17日，李洪波向佳业公司出具借款声明一份，载明“因本人委托贵公司在银行全权办理分期付款购车手续，在银行分期手续未完成之前，我本人自愿选择在河南五星亿车会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订购车辆，故本人特在贵公司借款（金额大写）柒拾万元……此款由我本人偿还给贵公司……”。2016年10月17日，佳业公司通过其法定代表人王健的银行账户向甄恩峰的账户转款510700元。该判决认为：《分期付款汽车买卖和服务合同》是对双方之间服务关系的约定，借款声明才是对双方之间借贷关系的约定。对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该院予以处理，对双方之间的服务合同关系，与本案借款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佳业公司可另行提起诉讼。佳业公司主张借款700000元扣除510700元的剩余部分，系其替李洪波交纳的保险、购置税、ＧＰＳ安装费、保证金、管理费、上牌押金等费用，系基于服务合同所产生，可在另行提起的服务合同纠纷中主张。后李洪波、刘三妮不服该判决，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并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2760元。该院作出（2017）豫01民终1209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执行过程中，李洪波与佳业公司达成执行和解协议，载明：佳业公司同意李洪波、刘三妮于2017年11月20日当天偿还770000元（其中包含借款本金510700元，另案前期垫付车辆保险35299元，垫付购置附加税74786.33元，ＧＰＳ安装费2700元及以上款项利息120020.92元，诉讼费26493.75元）。2017年11月20日，佳业公司向李洪波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李洪波交来奔驰ＧＬ450车辆尾款770000元（含起诉费、保险、购置税、ＧＰＳ费、利息），所有金额全部结清。李洪波在原审庭审中陈某，上述执行和解协议中的诉讼费26493.75元系（2017）豫0102民初3015号案件的诉讼费12760元，剩余的是该案一审、二审中佳业公司的律师代理费。 （四）五星亿公司的工商档案显示，五星亿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郭永红。2018年1月，该公司成立清算组，清算组负责人为郭永红，清算组成员为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2018年3月1日，该公司在《河南经济报》发布公司决定解散和进行清算的公告。该公司的清算报告显示，该公司清算组在成立之日起十日内完成了通知债权人向本清算组申报债权的工作，清算过程中共收到和登记公司债权人申报的债权0万元，公司剩余财产0万元；清算组成员均在该报告上签字。2018年5月3日，该公司召开股东会，股东会决议显示经代表公司表决权100%的股东同意，会议审议并通过了：1.确认通过清算报告。2.鉴于经营不善决定公司予以注销。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在该股东会决议上签字。同日，该公司申请注销登记，并在申请书上注明无债权债务。2018年5月8日，郑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经审查，五星亿公司的注销登记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决定准予注销登记。 （五）涉案车辆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机动车商业保险单》及相应发票显示，涉案车辆交强险保险费为1100元，代收车船税为375元，商业险保险费为35299.67元。 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重审认为，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购车合同补充协议》均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协议签订后，李洪波向五星亿公司支付了购车款等费用，五星亿公司向李洪波交付了涉案车辆，双方买卖关系成立且合法有效。后李洪波在使用过程中发现涉案车辆存在问题，引起争讼。就该案争议焦点分析如下： 一、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签订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购车合同补充协议》是否应当解除。 根据涉案车辆的鉴定意见，涉案车辆存在里程表经过篡改、引擎盖重新喷漆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经营者提供的机动车、计算机、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器、洗衣机等耐用商品或者装饰装修等服务，消费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务之日起六个月内发现瑕疵，发生争议的，由经营者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五星亿公司于2016年10月17日交付涉案车辆，李洪波于2016年12月因涉案车辆存在上述问题提起诉讼，五星亿公司应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本案中，虽然五星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郭永红提交了客户确认单、货物进口证明书，同时鉴定意见书中附有涉案车辆的进口机动车辆随车检验单，但均不能证明涉案车辆在向李洪波交付前不存在上述问题。同时，（2016）豫0191财保1321号民事裁定书显示涉案车辆在2016年12月27日就存放于中牟县人和停车场，根据李洪波实际使用涉案车辆的天数，结合鉴定意见中涉案车辆的实际里程数及启动距离，以及涉案车辆的国外维修记录，该院推定涉案车辆的上述问题系五星亿公司向李洪波交付前产生。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在《购车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交付的车辆应是新车，但实际交付的车辆存在里程表篡改、引擎盖重新喷漆的问题，并非一般消费者所认为的新车。车辆是否为新车、是否经过维修，与车辆的价格、外观、性能都息息相关，是足以影响消费者决定是否进行购买的因素，且本案中正是由于五星亿公司第一次提供的车辆存在划痕，李洪波不予接收，才更换为涉案车辆，故涉案车辆不能满足李洪波购买新车的需求，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李洪波请求解除与五星亿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2016年9月25日签订的《购车合同补充协议》，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二、五星亿公司在出售涉案车辆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由此可见，欺诈行为需要具备主观上的故意，客观上的告知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的行为。本案中，涉案车辆客观上存在问题并不必然等于卖方主观上存在欺诈故意。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签订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约定：五星亿公司提供由原车辆经销商提供的该车辆符合国家规定的正规合法手续（海关进口证明书、商检单、车辆一致性证书、发票）。从豫至诚机技术[2017]鉴字第337-2号鉴定意见书可以看出，海关进口证明书、商检单、车辆一致性证书经核查均真实，李洪波在本案中提交了发票，亦是认可发票的真实有效性。根据《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的上述约定及涉案车辆进口证明书中载明的办结进口手续的公司（天津远大联合汽车贸易集团有限公司），五星亿公司并非涉案车辆的原经销商。综合本案情况，可以看出涉案车辆自办结进口手续到最终向李洪波交付历经多个流程及多家公司，涉案车辆的上述相关手续系其他经销商向五星亿公司提供，同时五星亿公司真正接触涉案车辆的时间较为短暂，在该车上述手续真实有效的情况下，无法认定五星亿公司对涉案车辆并非新车的情况知情并在知情的前提下向李洪波告知了虚假情况、隐瞒了真实情况，故本案中无法确认五星亿公司存在主观上的欺诈故意。郭永红辩称五星亿公司不存在欺诈行为，理由正当，应予采信。综上，五星亿公司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所规定的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情形，故李洪波请求索赔三倍购车款294万元，不予支持。 三、合同解除后，返还车款、赔偿损失的责任应该由谁承担。 根据合同法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虽然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签订了《车辆三包免责协议》，但该协议不能排除李洪波依据法律规定所应享有的权利，同时涉案车辆存在的问题亦非李洪波导致，故五星亿公司应承担返还李洪波购车费用、赔偿损失的责任。五星亿公司于2018年1月成立清算组，2018年3月1日在《河南经济报》发布公司决定解散和进行清算的公告，2018年5月8日被准予注销登记。该公司进行清算、通知债权人、发布公告的时间均位于（2017）豫0191民初7080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该案虽未作出生效判决，但李洪波已在诉讼中主张五星亿公司承担返还购车费用、赔偿损失的责任，该公司的清算组应当通知李洪波公司解散清算事宜。虽然五星亿公司在报纸上发布了公告，但对于当时处于诉讼的双方来说，该公司清算组有更加直接、便捷的通知方式而未采用，故该公司清算组未向李洪波履行通知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五星亿公司清算组未履行通知义务，导致李洪波未及时申报债权而不能受偿，清算组成员对李洪波因此造成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故清算组成员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应承担向李洪波返还购车费用、赔偿损失的责任。金蒂凡公司虽向李洪波开具了购车发票，但其不是涉案购车协议的当事人，李洪波未向金蒂凡公司支付过车款，金蒂凡公司亦未向李洪波提供过商品，双方不存在买卖关系，故李洪波请求金蒂凡公司承担返还购车费用、赔偿损失的连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返还购车费用的具体数额，李洪波本人及通过佳业公司共向五星亿公司支付了999200元，虽然超过了合同约定的数额，但均系因购买车辆产生的费用，且五星亿公司收到后也未向李洪波退还超出款项，故李洪波请求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退还购车费用999200元，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予以支持。关于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佳业公司垫付的车辆商业险35299元、购置附加税74786.33元、GPS安装费2700元及该公司垫付款项的利息120020.92元均由于李洪波购买车辆的行为产生，且是购买车辆后必需发生或按照习惯、惯例应当发生的费用，上述费用在（2017）豫0102民初3015号案件的执行过程中，经李洪波与佳业公司的执行和解协议确认由李洪波偿还，故对于李洪波负担上述费用的损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应予赔偿。关于（2017）豫0102民初3015号案件一、二审诉讼费及审理中佳业公司的律师代理费，仅有一审诉讼费8907元系必需发生的费用，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应予赔偿。涉案车辆交强险保费1100元、车船税375元、鉴定费35000元，均因涉案车辆的购买行为或涉案纠纷产生，且李洪波提交了相关票据进行证明，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应予赔偿。虽然李洪波主张赔偿三倍购车款不应支持，但结合李洪波为购车支付购车款999200元长达数年之久，且基本未使用车辆的事实，该院酌定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赔偿李洪波已付购车款999200元10%的损失，经计算为99920元。李洪波为主张订金（家访费）2000元提交的证据未予采信，故该费用不予支持。综上，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应向李洪波返还购车费用999200元，并赔偿损失378108.25元（车辆商业保险费35299元、购置附加税74786.33元、GPS安装费2700元、佳业公司收取的利息120020.92元、诉讼费8907元、交强险保费1100元、车船税375元、鉴定费35000元、损失99920元），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于2020年3月27日作出（2019）豫0104民初15563号民事判决：1.解除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于2016年9月25日签订的《购车合同补充协议》；2.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返还李洪波购车费用999200元；3.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李洪波损失378108.25元；4.驳回李洪波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898元，保全费5000元，由李洪波负担32102元，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负担13796元。 李洪波、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均不服，分别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李洪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改判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金蒂凡公司共同赔偿李洪波三倍购车款294万元，改判金蒂凡公司与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共同返还李洪波购车款和赔偿损失，本案上诉费用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金蒂凡公司承担。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洪波对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的各项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保全费由李洪波承担。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涉案车辆自办结进口手续到向李洪波交付历经多个流程及多家公司，涉案车辆的相关手续系其他经销商向五星亿公司提供，五星亿公司真正接触涉案车辆的时间较为短暂，在该车相关手续真实有效的情况下，无法认定五星亿公司对涉案车辆并非新车的情况知情并在知情的前提下向李洪波告知了虚假情况、隐瞒了真实情况，故一审法院未认定五星亿公司存在主观上的欺诈故意并无不当。金蒂凡公司向李洪波开具了购车发票，但其不是涉案购车协议的当事人，双方不存在买卖关系，故李洪波请求金蒂凡公司承担相应责任的请求，不应支持。 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推定涉案车辆存在的问题系五星亿公司向李洪波交付前产生正确。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在《购车合同补充协议》中约定交付的车辆应是新车，但实际交付的车辆存在里程表篡改、引擎盖重新喷漆的问题，且正是由于五星亿公司第一次提供的车辆存在划痕，李洪波不予接收，才更换为涉案车辆，故涉案车辆不能满足李洪波购买新车的需求，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本案中，李洪波在诉讼中主张五星亿公司承担返还购车费用、赔偿损失的责任，该公司的清算组应当通知李洪波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五星亿公司在报纸上发布了公告，但对于当时处于诉讼的双方来说，该公司清算组有更加直接、便捷的通知方式而未采用。五星亿公司清算组未履行通知义务，导致李洪波未及时申报债权而不能受偿，清算组成员对李洪波因此造成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基于以上，综合本案案情及现有在案证据，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李洪波、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的上诉理由不充分、依据不足，对其上诉理由，均不予采信。 该院于2020年5月13日作出（2020）豫01民终498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1796元，由李洪波负担40898元，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负担40898元。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五星亿公司在出售涉案车辆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应否赔偿李洪波三倍购车款。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但对何种情形构成欺诈行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并未作出明确的界定。《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五条、第十六条的规定，经营者在销售的商品中掺杂、掺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以不合格商品冒充合格商品的属于欺诈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根据上述规定可见，认定欺诈行为主观上必须具备故意，客观上存在向消费者告知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的行为。本案中，李洪波于2016年10月17日取得涉案车辆并使用，2016年12月27日，车辆被法院查封，2018年4月27日鉴定意见记载车辆存在里程表被篡改、引擎盖重新喷漆痕迹。根据原审中鉴定人提交的维修记录及证言，涉案车辆在运抵中国境内之前已有行驶及维修记录。根据常理分析，该车辆如果不调整里程表，很难通过中国海关查验，取得海关进口证明书及商检单，可以推定车辆在到达五星亿公司之前就已篡改了里程表。同时，李洪波在提车时对车辆外观进行了检验，其当时并未提出异议。因此，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能认定五星亿公司明知车辆存在里程表篡改及重新喷漆的情况，亦不能认定五星亿公司故意告知车辆虚假情况及隐瞒车辆真实情况，李洪波主张只要五星亿公司销售的车辆不是新车就应推定存在欺诈行为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根据李洪波与五星亿公司签订的《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内容，可以确认两者之间系包含委托代购服务内容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同一般意义上的消费者与车辆经销商之间的关系有一定区别。纵观涉案车辆的来源及销售过程，五星亿公司并非车辆的原经销商，涉案车辆自办结进口手续到最终向李洪波交付历经多个流程及多家公司，相关的海关进口证明书、商检单、车辆一致性证书及发票等手续系其他经销商向五星亿公司提供，再由五星亿公司向李洪波提供。同时，五星亿公司在案涉交易过程中，接触涉案车辆的时间也较为短暂。因此，在涉案车辆相关手续真实有效的前提下，尚无法认定五星亿公司明知车辆并非新车，并在知情的前提下故意向李洪波隐瞒真实情况，原审判决未确认五星亿公司主观上存在欺诈故意，不支持李洪波要求赔偿三倍购车款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最后，涉案车辆存在引擎盖重新喷漆、里程表被篡改等问题，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并结合李洪波实际使用车辆的时间及鉴定意见，推定车辆的上述问题系五星亿公司向李洪波交付前产生，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五星亿公司作为专业的汽车销售者，应具备车辆方面的专业知识，有能力和条件充分了解掌握车辆的全面信息和真实情况，并按照合同约定向消费者交付新车。五星亿公司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具有一定的过错。根据（2016）豫0191财保1321号民事裁定书记载案涉车辆于2016年12月27日就存放于中牟县人和停车场，距李洪波提车时间仅间隔两个多月。李洪波支付999200元购车款后，仅使用案涉车辆很短时间，之后长期无法正常使用。李洪波购车使用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其请求解除案涉《车辆委托代购代理服务协议》和《购车合同补充协议》于法有据，原审判令解除合同适当。五星亿公司的违约行为对李洪波的经济和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和损失，应赔偿李洪波相应的损失。原审判决以五星亿公司不构成欺诈不支持李洪波请求的赔偿三倍购车款适当，但酌定赔偿李洪波10%购车款的损失不当，与五星亿公司的过错程度不符，亦难以弥补李洪波为购车支付99万余元长达数年之久的损失，本院酌定以9992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为标准，赔偿李洪波自车辆被查扣之日即2016年12月27日起至购车款返还之日止的损失，较为适宜。另，关于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作为清算组成员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原审判决对此已作详细论述，且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并未申请再审，本院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李洪波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豫01民终498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9）豫0104民初1556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 三、变更郑州市管城回族区人民法院（2019）豫0104民初1556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李洪波损失278188.25元，另以购车款9992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赔偿李洪波自2016年12月27日起至购车款返还之日止的损失。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898元，保全费5000元，由李洪波负担28457元，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负担174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796元，由李洪波负担40898元，由郭永红、刘金平、甄恩峰负担4089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童 审 判 员  卞亚峰 审 判 员  张 伟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韩明亮 书 记 员  王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