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黔23民终4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黔越矿业有限公司贞丰县挽澜乡岔河联营煤矿。住所地贞丰县珉谷镇建设路158号。 法定代表人：陈运泰，系该煤矿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天高，贵州高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建新。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兴明，男，1966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贞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浩，贵州集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州黔越矿业有限公司贞丰县挽澜乡岔河联营煤矿（以下简称“岔河煤矿”）与上诉人陈兴明劳动争议一案，双方均不服贵州省贞丰县人民法院（2020）黔2325民初26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岔河煤矿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确认岔河煤矿与陈兴明于2014年9月16日至2018年5月6日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事实及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法院生效裁判已经确认岔河煤矿与陈兴明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即该《劳动合同》从订立时便无效，双方之间从未确立劳动关系。一审认定陈兴明与岔河煤矿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明显错误。2．陈兴明提起诉讼明显已过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七条“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的规定，陈兴明在2018年被确诊为“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其于2020年才向仲裁员申请仲裁，已过仲裁时效。同样的，陈兴明向一审提起诉讼，也明显已过诉讼时效。 针对岔河煤矿的上诉，陈兴明答辩称：岔河煤矿称陈兴明提供虚假资料不属实。本案中2014年和2015年的体检表是岔河煤矿提交给州医院辨认，州医院基于岔河煤矿提交的体检表而出具了《证明》，称陈兴明伪造体检表提供给用人单位。该《证明》依法不应采用，因为该体检表并非陈兴明本人签字，州医院不应当认为是陈兴明提供。从2016年3月岔河煤矿组织包括陈兴明在内的所有工人体检，普安县医院出具了体检综合告知材料给岔河煤矿，该材料显示陈兴明出现粉尘作业禁忌症，要求调离接尘岗位，安排住院。岔河煤矿不但没有按此要求进行用工，反而与陈兴明签订了2016年、2017年的劳动合同继续用工。同时，岔河煤矿2016年3月也给陈兴明购买了工伤保险，如果岔河煤矿没有伪造体检表，社保单位不可能给陈兴明参保。本案体检表的伪造是岔河煤矿的行为。劳动合同无效不影响劳动关系的成立。法院生效裁判认定2014、2015、2016、2017年的劳动合同无效是错误的，我方认为至少2016、2017年的劳动合同应为有效合同。 上诉人陈兴明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确认陈兴明自2012年3月起至今与岔河煤矿存在劳动关系；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岔河煤矿承担。事实及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首先，2012年3月陈兴明到岔河煤矿从事采煤工作，2014年、2015年陈兴明到黔西南州人民医院体检，因不识字，体检结果交给矿方后，没有接到矿方任何关于体检不合格的通知，直至2018年陈兴明体检发现疑似尘肺，岔河煤矿出具证据给陈兴明到贵州省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确诊为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后因岔河煤矿只愿支付陈兴明6万元，陈兴明不同意，于是才提起劳动争议。其次，2014年、2015年体检表中的签名并非陈兴明本人所签，体检表原件由岔河煤矿保管，黔西南州人民医院出具的《证明》明显违法。再次，2016年陈兴明在普安县人民医院体检，该院出具的体检报告已经明确陈兴明为粉尘作业禁忌症，为接尘待诊人员。岔河煤矿不但未将陈兴明调离接尘岗位安排住院治疗，还继续与陈兴明签订了2016年、2017年的劳动合同，并在2016年3月给陈兴明购买了工伤保险。以上事实足以证实，本案系岔河煤矿伪造的体检表一方，而非陈兴明。2．一审认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8年5月7日已解除，明显错误。该解除行为系岔河煤矿单方违法行为，陈兴明被确诊为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至今未获赔偿，劳动关系依法应当顺延。 针对陈兴明的上诉，岔河煤矿答辩称：法院生效文书已经确认陈兴明的体检表系伪造的事实。州医院的证明可以证实2014年时陈兴明即有尘肺病，2018年又再次确认了其有尘肺病，可以看出陈兴明在到我单位工作以前就患有尘肺病，其提交虚假的体检表到我单位工作，我方与陈兴明不应当是劳动关系，而是雇佣关系。 岔河煤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岔河煤矿与陈兴明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本案的诉讼费由陈兴明承担。 一审认定事实：2014年9月，陈兴明到岔河煤矿应聘，请求入职工作，陈兴明向岔河煤矿提交公章为“黔西南州人民医院体检专用章”的《职业健康检查表》一份。双方于2014年9月16日签订《劳动合同》，该合同约定陈兴明入职原告从事采煤工工作，合同期限自2014年9月16日至2015年2月15日止。合同还对工作时间和休息制度，劳动报酬，社会保险，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劳动合同的履行、变更、解除、终止以及其他事项进行约定。2015年3月23日，在陈兴明再次提供公章为“黔西南州人民医院体检专用章”的《职业健康检查表》一份的情况下，岔河煤矿、陈兴明第二次签订《劳动合同》，该合同约定期限为自2015年3月23日起至2016年2月1日止，其余内容与第一份合同一致。2016年3月2日，岔河煤矿、陈兴明第三次签订《劳动合同》，该合同约定期限为自2016年3月2日起至2017年2月10日止，其余内容同前。2017年2月28日，岔河煤矿、陈兴明第四次签订《劳动合同》，该合同约定期限为自2017年2月28日起至2018年2月10日止，其余内容同前。2018年4月25日，陈兴明经贵州省第三人民医院诊断，被诊断为患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之后，岔河煤矿持陈兴明提交的二份《职业健康检查表》到黔西南州人民医院核实，该院证实陈兴明于2014年8月19日和2015年3月19日在该院所作健康检查结果尘肺病例，陈兴明提供的两份《职业健康检查表》属于伪造，《职业健康检查表》加盖的公章系伪造。岔河煤矿遂向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6月26日作出贞劳（人）仲案字［2018］04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岔河煤矿的仲裁请求。岔河煤矿不服，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起诉。在诉讼中，经法院向黔西南州人民医院核实，该院提供陈兴明体检登记表证实，陈兴明2014年8月19日和2015年3月19日两次体检结果为尘肺。岔河煤矿遂向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6月26日作出贞劳（人）仲案字［2018］04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岔河煤矿的仲裁请求。岔河煤矿不服，在法定期限内向法院起诉。2018年12月2日，贞丰县人民法院作出（2018）黔2325民初203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贵州黔越矿业有限公司贞丰县挽澜乡岔河联营煤矿与陈兴明于2014年9月16日、2015年3月23日、2016年3月2日以及2017年2月28日签订的四份《劳动合同》无效。之后，陈兴明不服该判决，上诉至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3月29日，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黔23民终606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再之后，陈兴明向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与岔河煤矿之间的劳动关系。2020年9月11日，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劳（人）仲案字［2020］09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申请人陈兴明与被申请人贵州黔越矿业有限公司贞丰县挽澜乡岔河联营煤矿从2014年9月起至今存在劳动关系。现岔河煤矿不服该仲裁裁决，遂诉至法院提出前述请求。 另查明：2018年5月7日，岔河煤矿向贞丰县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申请解除终止与陈兴明的劳动关系，贞丰县劳动保障监察大队作出“同意已解除”的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岔河煤矿、陈兴明签订的《劳动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对认定劳动关系是否具有溯及力，即法院确认劳动合同无效后能否视为双方自始不存在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用工前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这些规定说明劳动合同可以事后补签，且劳动关系以实际履行为原则，劳动合同只是劳动关系内容的书面反映，有无签订劳动合同与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没有必然的联系。另，岔河煤矿在庭审中自认陈兴明从2014年9月至2018年2月一直在该矿上从事采煤工作，故贞丰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岔河煤矿、陈兴明从2014年9月起开始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无不当，且与事实及法律相符，予以确认。 对于岔河煤矿于2018年5月7日以陈兴明在入职前就隐瞒患有职业病，并伪造体检表后到岔河煤矿处入职，故向贞丰县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申请解除终止双方的劳动关系，且贞丰县劳动保障监察大队同意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双方是否已经解除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与用人单位订立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这是法律赋予用人单位行使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形，岔河煤矿也已向主管部门行使该权利，且得到主管部门的同意，故岔河煤矿、陈兴明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8年5月7日已解除。对于陈兴明辩解自己尚处于患职业病期间，不符合解除劳动关系的法律情形，因陈兴明到岔河煤矿处入职前就已查出患有职业病，属于欺诈与岔河煤矿签订《劳动合同》，故对该辩解，与事实及法律不符，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条、第三十九条第（五）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十条第一款第（六）项之规定，判决：原告贵州黔越矿业有限公司贞丰县挽澜乡岔河联营煤矿与被告陈兴明于2014年9月16日起至2018年5月7日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5元，由原告贵州黔越矿业有限公司贞丰县挽澜乡岔河联营煤矿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理认定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对一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理由，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在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陈兴明与岔河煤矿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若存在，劳动关系的起止时间的问题。 本院分析认为，本案系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适用相关法律事实发生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为确认劳动关系之诉，解决的是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法律关系，不涉及实体权利义务，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关于陈兴明与岔河煤矿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所谓劳动关系，是指劳动者基于从属关系，向用人单位提供职业性劳动，由用人单位给付劳动报酬所形成的法律关系。在劳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由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前所支出的劳动力具有不可回收性，虽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但该认定并不能否定此前劳动者在用人单位控制、指挥和监督下所提供劳动的性质。本案中，陈兴明与岔河煤矿之间订立的《劳动合同》已被法院生效裁判认定无效，但此不影响法院基于劳动关系本质属性、劳动合同的履行情况，认定陈兴明与岔河煤矿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对此，一审法院已作详细阐述，本院认同，不再赘述。岔河煤矿关于与陈兴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陈兴明与岔河煤矿之间劳动关系的起止时间问题。根据查明事实，岔河煤矿自认陈兴明从2014年9月起在该矿上从事采煤工作，一审结合双方劳动合同约定的用工期限，认定陈兴明自2014年9月16日起与岔河煤矿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陈兴明上诉主张与岔河煤矿自2012年3月起存在劳动关系，但除其自述外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且该主张与其在（2018）黔2325民初2031号民事判决中关于“被告（陈兴明）是在2014年以后去原告处（岔河煤矿）上班的”陈述存在明显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劳动关系截止时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及第三十九条第五项“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的规定，法院生效裁判已认定案涉劳动合同因系岔河煤矿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签订而无效，由此，岔河煤矿于2018年5月7日向贞丰县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申请解除与陈兴明的劳动关系，具备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认定陈兴明与岔河煤矿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8年5月7日终止，并无不当，应予维持。陈兴明上诉对法院生效裁判关于劳动合同无效的原因提出异议，但除自述外未提供任何足以推翻生效裁判确认事实的证据，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综上，岔河煤矿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陈兴明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上诉人岔河煤矿承担10元，由上诉人陈兴明承担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金洲 审判员  罗 倩 审判员  曾婷婷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黄礼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