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湘破终9号上诉人（原审申请人）：蔡蓉，女，1970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招峰，上海兰迪（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申请人）：长沙市城市建设开发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路××号××大厦××楼。法定代表人：吴文超，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宇光，湖南联合创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蔡蓉因与长沙市城市建设开发公司（以下简称长沙城开公司）申请破产清算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湘01破申13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查明，长沙城开公司成立于1988年11月7日，类型为全民所有制，住所地位于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路××号××大厦××楼，法定代表人为吴文超，注册资金5138.1万元。经营范围为：凭本企业资质证从事二级房地产开发与经营、拆迁及安置房建设、新城区建设、旧城及棚户区改造、产业园区建设及城镇基础设施建设；土地综合治理；建筑材料销售。同时，长沙城开公司亦系事业单位法人，举办单位为长沙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宗旨和业务范围为：为城市建设开发提供服务，城市建设综合开发、物业管理、相关产业经营。2018年4月25日，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湘0111民初9432号民事判决，判决长沙城开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蔡蓉返还借款本金12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该判决生效后，蔡蓉向雨花区法院申请执行。2019年5月21日，该院作出（2019）湘0111执455号之一执行裁定，因采取相关执行措施后并未发现长沙城开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蔡蓉也未能提供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并同意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故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一审审查过程中，长沙城开公司对蔡蓉申请其破产清算提出异议认为，长沙城开公司资产足以清偿其全部债务，且目前正按照全市统一要求推进改制工作，对公司近200名职工的身份转换和安置、资产盘活处置、债权债务等问题进行清理，待提出统一解决方案并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后予以实施。另查，为加快推进长沙市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工作，确保按期完成改革任务，长沙市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工作推进小组于2020年4月24日印发《关于印发的通知》。该方案要求加快推进全市经营类事业单位依法转制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平等竞争、自我发展的市场主体，建立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确保2020年9月底前基本完成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任务。该方案划分了2020年全市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工作的三个阶段并明确了工作要求，长沙城开公司作为涉改单位被纳入该方案。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享有到期债权，但长沙城开公司既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也是事业单位法人，且已根据全市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工作的相关要求被纳入全市统一改革范围，目前处于改制阶段并已完成部分改革工作。而改制工作不仅关系到长沙城开公司的存续和发展，更关乎其每一位员工和债权人的切身利益。若长沙城开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势必影响其作为事业单位法人的改制工作的推进，进而影响员工和债权人利益的最终实现。鉴于这一情况，该院认为，目前人民法院不宜受理债权人对长沙城开公司提出的破产申请。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裁定:不予受理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蔡蓉上诉请求：1.撤销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湘01破申136号民事裁定；2.指令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事实和理由：（一）长沙城开公司已经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破产清算条件。蔡蓉与长沙城开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雨花区法院作出（2017）湘0111民初9432号民事判决，该判决生效后，长沙城开公司并没有履行该判决书确定的还款义务。蔡蓉向雨花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于2019年1月28日依法立案执行。经调查后，该院未发现长沙城开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于2019年5月21日作出（2019）湘0111执455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根据企业破产法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长沙城开公司已经完全符合法定破产清算条件，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法院以长沙城开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会影响其事业单位改制进行，影响员工和债权人利益的最终实现为由，不予受理破产清算申请，认定事实错误。长沙城开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资产足以清偿其全部债务，所谓事业单位改制已经实施了很久，目前并无进展，而蔡蓉等债权人的债权迟迟得不到实现。如果任由城开公司拖延债务履行，不仅不会盘活公司，反而会造成蔡蓉等债权人的损失进一步扩大。2013年期间，蔡蓉等140多名公司职工借款给长沙城开公司购买土地，但公司至今未归还本息，导致公司140多名职工的借款本息近1.5亿元至今无法偿还。目前长沙城开公司的财产已经被其他债权人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如果公司财产全部被拍卖执行，特别是利用职工借款购买的土地被拍卖之后，职工的债权更加无法得到清偿。因此，申请长沙城开公司破产清算，符合公司140多名职工债权人的利益和诉求。长沙城开公司辩称：（一）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没有事实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长沙城开公司无法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二）长沙城开公司目前处于事业单位改革进程中，如实施破产清算将严重影响改革改制并产生不稳定因素。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根据湖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在2015年12月28日核准的营业执照显示，长沙城开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0001837664628，注册号×××20，登记状态为存续（在营、开业、在册）。该公司于2020年4月28日被湖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列入严重违法失信企业名单。同时，长沙城开公司作为事业单位，登记设立于2011年5月4日，登记机关为长沙市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开办资金为4276万元，经费来源为非财政补助，经费自理，系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经营类事业单位。长沙市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根据《关于撤销长沙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等4家事业单位建制的通知》文件规定，撤销长沙城开公司，并于2020年11月23日完成注销。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调查中陈述，目前长沙城开公司的职工安置和分流工作已基本完成。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适用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2.是否应当受理对长沙城开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关于焦点一，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企业法人，依照该法规定清理债务。长沙城开公司设立于1988年11月7日，根据当时的法律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二条的规定，全民所有制企业属于企业法人的一种类型。因此，对于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应适用企业破产法的规定清理债务。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分类推进事业单位改革的指导意见》《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的通知》等文件精神，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事业单位改革的主要目标是，通过改革，转制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平等竞争、自我发展的市场主体；主要措施是推进转企改制，即转制单位要按规定注销事业单位法人，核销事业编制，进行国有资产产权登记和工商登记，并依法与在职职工签订劳动合同，建立或接续社会保险关系。可见对从事生产经营活动事业单位的改革，实际上就是要将其转制为市场化运营的企业法人。因此，对于改革转制中的经营类事业单位出现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参照适用企业破产法的规定清理债务，亦符合其市场化、企业化改革的政策精神。本案中，长沙城开公司既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也是经营类事业单位，其作为全民所有制企业，在具备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破产原因时，应当按照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清理债务。根据长沙市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工作推进小组印发的《全市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工作实施方案》中加快推进全市经营类事业单位依法转制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平等竞争、自我发展的市场主体，建立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的总体要求，长沙城开公司作为涉改单位，其改革转制目的亦是成为市场化运营的企业法人。并且该实施方案亦明确，要确保2020年9月底前基本完成经营类事业单位改革任务。结合此后长沙城开公司于2020年11月23日被长沙市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注销，故可以认定目前长沙城开公司已不属于事业单位，仅具有全民所有制企业身份。因此，蔡蓉依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申请长沙城开公司破产清算，并不会对其事业单位改革转制工作及职工、其他债权人利益实现造成不利影响，可以适用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对长沙城开公司的债务进行清理。关于焦点二，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七条第二款“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之规定,债权人向人民法院提出破产申请时,只需证明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即可。此时,根据该法第十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解释一）第六条“债务人对债权人的申请未在法定期限内向人民法院提出异议,或者异议不能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裁定受理破产申请”之规定,应由债务人在法定期限内举证证明其既不属于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也非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债务人举证不能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对债务人的破产申请。也即在债权人申请债务人破产的情形下,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既是债权人提出破产申请的条件,也是债务人存在破产原因的认定依据。就本案而言,蔡蓉申请长沙城开公司破产时,应当举证证明长沙城开公司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之后,举证责任转换至长沙城开公司,由长沙城开公司举证证明其不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否则即应认定长沙城开公司具备破产原因,由一审法院依法受理蔡蓉提出的破产申请。首先，关于长沙城开公司是否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企业破产法解释一第二条对于何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有明确界定:“下列情形同时存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一)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二)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三)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本案中，蔡蓉的债权系经雨花区法院2018年4月25日作出的（2017）湘0111民初9432号生效民事判决所确认的债权。根据该判决书的内容，长沙城开公司应当在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向蔡蓉返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但其并未按期履行该义务。后蔡蓉以此为由向雨花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9年5月21日雨花区法院作出的（2019）湘0111执455号之一执行裁定书明确，截至2019年1月31日，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享有2,472,464元债权，已执行到位0元，经该院采取执行措施，未发现长沙城开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最终该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可见，在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后，蔡蓉的对长沙城开公司的案涉到期债权仍未获清偿，且此种未获清偿的状态并非是因一时的资金周转困难等问题暂时中止支付,而是在较长期间内持续不能清偿,也即企业破产法解释一第二条第三项“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规定的条件已经成就。因此，本案应认定长沙城开公司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其次,关于长沙城开公司是否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债务人须就债权人提出的破产申请在接到人民法院的通知之日起七日内提出异议,即举证证明其不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根据企业破产法解释一第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债务人账面资产虽大于负债，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的，人民法院仍应当认定其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本案中，长沙城开公司虽然提供了房屋产权证明书、地下车位产权证明书、土地权属证明书等证据用于证明其资产足够偿付债务，但是根据雨花区法院出具的上述执行裁定可知，长沙城开公司经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仍无法清偿案涉债务。长沙城开公司存在企业破产法解释一第四条第三项规定的“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形，即使其认为公司账面资产大于负债，也应当认定其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综上，本院认为，长沙城开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具有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符合企业破产法解释一第一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情形，应当认定其具备破产原因。长沙城开公司提出其不存在无法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形，不符合破产条件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外，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提出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不得以非法定理由拒绝接收破产申请材料。如果可能影响社会稳定的，要加强府院协调，制定相应预案，但不应当以‘影响社会稳定’之名，行消极不作为之实”的规定精神，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破产案件立案受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一条“不得在法定条件之外设置附加条件，限制剥夺当事人的破产申请权，阻止破产案件立案受理，影响破产程序正常启动”的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当事人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应当严格依照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审查债务人是否符合法定破产条件，不得以可能“影响社会稳定”等法定条件之外的因素，阻碍破产案件立案受理。本案中，长沙城开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具有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具备法定破产原因，依法应当受理蔡蓉对其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此外，由于长沙城开公司的事业单位登记已被长沙市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注销，且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调查中陈述，目前长沙城开公司的职工安置和分流工作也已基本完成，故长沙城开公司提出实施破产清算会严重影响其改革转制并产生不稳定因素，没有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不予受理蔡蓉对长沙城开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蔡蓉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七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湘01破申136号民事裁定；二、由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蔡蓉对长沙市城市建设开发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尹小立审判员  邓志伟审判员  贾小弟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法官助理吴奕桓书记员谢昊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