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最高法民再5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长春市蓝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绿园区万福街87号。 法定代表人：李宝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纪强，北京市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宏伟，北京京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有田，男，1951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江，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长春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南关区解放大路338号21世纪国际商务总部A座23-24层。 法定代表人：王永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吉，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霞，吉林誉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长春市蓝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星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杨有田及一审第三人长春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工集团）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吉民终3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2月25日作出（2020）最高法民申577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蓝星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纪强、刘宏伟，被申请人杨有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江，一审第三人建工集团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吉、涂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蓝星公司再审请求：一、撤销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吉民终30号民事裁定及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1民初633号民事裁定；二、改判支持蓝星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及二审上诉请求；三、判令杨有田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及理由：一、原审法院对杨有田的主体身份认定错误。杨有田系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原审法院认定杨有田为建工集团的项目经理，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混淆了属于不同法律关系的两个主体。二、原审法院认定杨有田代收的房款均已被蓝星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宝英支出，缺乏事实依据。三、本案不属于重复诉讼。本案与（2014）吉民一终字第86号民事案件（以下简称86号案）所涉纠纷，当事人和诉讼标的均不同。86号案系蓝星公司与建工集团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本案是蓝星公司与杨有田之间的不当得利纠纷。本案与86号案的诉讼请求不同，且本案的裁判结果并未从实质上否定86号案的裁判结果。四、蓝星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调查取证，原审法院未予准许，程序违法。五、蓝星公司与王宇签订的《房屋销售合同》，以及杨有田向蓝星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可以证明杨有田以建工集团名义多收取工程款1,299,386元。六、杨有田应返还百嘉利商城面积为4000余平方米地下室的孳息720万元。 杨有田与建工集团均答辩称：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驳回蓝星公司再审请求，维持原裁定。 蓝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13,103,936.45元及利息；二、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位于长春市春城大街7号的蓝星综合楼2号楼1单元301室、401室，2单元501室、321室、521室共计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三、杨有田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 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4月30日，蓝星公司与建工集团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建工集团为蓝星公司施工蓝星（一、二号）综合楼，施工过程中，建工集团将蓝星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蓝星公司向建工集团支付工程款13,327,561.12元，后经该院调解，双方达成一致，一审法院作出（2007）长民一初字第60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的调解协议为蓝星公司于2007年8月10日给付建工集团欠款13,817,561.12元并承担违约金。该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案件在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于2009年3月26日作出（2008）长执恢字第45号民事裁定，将原属蓝星公司所有的位于长春市绿园区春城大街7号蓝星综合楼一、二层（总面积5454.09平方米）房屋及土地以流拍价格22,855,296元给付建工集团，抵偿部分欠款。建工集团接收了上述房产。此后，双方因工程款纠纷再次进行诉讼，经过一审法院作出（2012）长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二审法院作出86号案民事判决，确认蓝星公司欠付建工集团蓝星综合楼2号楼工程款8,259,632.8元。现（2012）长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86号案民事判决均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86号案民事判决本院认为部分记载：“（二）关于蓝星公司是否拖欠建工集团工程款问题。根据吉林省建兴工程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鉴定意见书及经济签证，建工集团施工的工程造价为29,559,632.8元。蓝星公司已付2130万元工程款，建工集团已经开具发票，双方当事人没有争议，应予确认。蓝星公司主张除已付的2130万元外，建工集团的施工负责人杨有田还收取了1375万余元售房款，杨有田与蓝星公司签订的《代收售房款协议书》以及杨有田、杨海霞、杨春霞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虽证明上述售房款由杨有田一方收取，但是蓝星公司的会计杨春霞的询问笔录证实所有款项均已被蓝星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宝英支出，并列出款项支出的具体明细。杨春霞作为蓝星公司的财务人员，在公安机关对其询问时作出对己方不利的证言，该证言的可信度较高，可作为证据采信。另外，如认定杨有田一方实际取得了1375万余元售房款，加上双方确认的已付款2130万元，那么蓝星公司在建工集团施工的过程中所支付的工程款已经远远超出了本案争议工程造价，亦不符合常理及双方合同约定。故此，蓝星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其尚欠建工集团8,259,632.8元工程款。（三）关于本案应否追加杨有田为第三人的问题。因建工集团在庭审中明确承认杨有田的行为代表公司，建工集团对杨有田作为工程负责人收取款项的行为并未提出异议，故本院没有追加杨有田为第三人并无不当”。 一审认为，蓝星公司诉请杨有田向其返还13,103,936.45元并支付利息，以及返还蓝星综合楼2号楼301室、401室、501室、321室、521室共计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蓝星公司在本案一审庭审过程中明确表示，该公司要求杨有田返还的13,103,936.45元款项及5套房屋均系蓝星公司作为向建工集团支付的案涉工程的工程款而交付的，因在另案中建工集团对上述付款行为不予认可，蓝星公司认为，上述款项及房屋被杨有田非法占有，属于不当得利，由此提起本案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蓝星公司与建工集团针对本案案涉的蓝星综合楼2号楼存在建筑施工合同法律关系，并且因欠付工程款，双方曾经进行过诉讼。86号案诉讼过程中，蓝星公司提交了《代收售房款协议书》、交接书、交款凭证、以及杨春霞、杨有田、杨海霞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等证据用以证明该公司已经向建工集团负责人杨有田支付了1375万余元售房款，但是，86号案民事判决并未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也未支持蓝星公司的该项主张。针对同一标的即“杨有田代收售房款”，蓝星公司再次提起诉讼，并提供了部分与前诉相同的证据，其实质上是为了否定前诉生效的裁判结果，明显属于重复起诉，无法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关于蓝星综合楼2号楼301室、401室、501室、321室、521室共计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以及蓝星公司所主张的拆迁保证金200万元，一方面，蓝星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述款项及房产均已经由杨有田收取，另一方面，蓝星公司自认，蓝星公司交付上述款项及房产是作为给建工集团的工程款而交付的，杨有田系建工集团的项目经理。因此，即使上述交付行为存在，是否应予返还，也应属于蓝星公司履行其与建工集团签订的建设工程合同过程中产生的纠纷，应当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民事案件中解决。鉴于86号案针对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已经作出了民事判决，认定蓝星公司欠付建工集团蓝星综合楼2号楼工程款8,259,632.8元，并认定杨有田系建工集团负责人，故蓝星公司在本案中提出要求杨有田个人返还多付的蓝星综合楼2号楼301室、401室、501室、321室、521室共计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以及蓝星公司所主张的拆迁保证金200万元属于为否定前诉裁判结果而重复起诉的情形，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一审裁定如下：驳回蓝星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13,084元退还蓝星公司，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260元由蓝星公司负担。 蓝星公司二审上诉请求：一、撤销（2018）吉01民初633号民事裁定，依法改判：1.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人民币13,103,936.45元及利息（利息按照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起算点及数额以司法审计结果为准，应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位于长春市春城大街7号的蓝星综合楼2号楼1单元301室、401室；2单元501室、321室、521室共计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价款暂估为211万元（利息按照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起算点及数额以司法审计结果为准，应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3.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位于长春市春城大街7号的百嘉利商城面积为4000余平方米地下室孳息720万元（孳息值为暂时估值，应当为杨有田实际收取的租金，以司法审计结果为准）。二、判令杨有田承担本案一审及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问题，《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故本案应从以下三个方面分析是否构成重复诉讼：首先，本案当事人与86号案的当事人虽略有不同，但建工集团只是诉讼地位发生变化，并不属于当事人不同。且86号案民事判决已经确定杨有田系建工集团的项目经理，负责与蓝星公司所涉工程相关的事宜，故杨有田的行为系代表建工集团的职务行为，其行为后果应由建工集团承担。故蓝星公司诉杨有田个人，要求返还多支付的工程款项，属于告诉主体错误，更不应因蓝星公司的这一告诉错误行为，而认可其本诉与前诉当事人不同的主张；其次，本诉中蓝星公司主张的其已支付给杨有田的售房款，与蓝星公司在86号案中主张的其已支付给建工集团的工程款，均系基于蓝星公司与建工集团之间存在建设工程合同关系这一基础法律事实而产生的给付行为，故可以认定本诉与前诉诉讼标的相同；最后，本诉中蓝星公司要求杨有田返还的13,103,936.45元售房款，与蓝星公司在86号案中主张的1375万余元，虽数额略有出入，但实为同一笔款项，依据的均系杨有田与蓝星公司签订的《代收售房款协议书》、交接书、交款凭证以及杨春霞、杨有田、杨海霞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等证据。鉴于86号案民事判决并未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且驳回了蓝星公司的该项主张，故蓝星公司在本案中再提起该项诉讼请求，其实质上确是为了否定前诉已生效的裁判结果。至于蓝星综合楼2号楼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蓝星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杨有田收取了上述款项，且根据蓝星公司自认，上述款项亦系作为给建工集团的工程款而交付给杨有田的，故该纠纷亦应在蓝星公司与建工集团之间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民事案件中予以解决。虽然蓝星公司并未在86号案中提出该部分主张，但依据其自认，该给付行为发生于2008年5月，蓝星公司未在前诉中积极主张该部分款项系因自身疏忽所致或怠于行使权利，故应由其自行承担相应后果。且86号案民事判决已认定蓝星公司欠付建工集团蓝星综合楼2号楼工程款的数额为8,259,632.8元，故蓝星公司在本案中提出要求杨有田个人返还五套房屋的销售价款及利息，其实质亦属于为否定前诉裁判结果而重复起诉的情形。综上，本案情形符合《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的构成重复起诉的三个要件，一审裁定驳回蓝星公司的起诉，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均无明显不当。 关于蓝星公司主张的“杨有田返还位于长春市春城大街7号的百嘉利商城面积为4000余平方米地下室孳息720万元”的上诉理由，超出其一审的诉讼请求，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故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二审法院亦不予以支持。据此，二审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期间，蓝星公司围绕本案实体审理内容提交了若干证据，因与本案再审的审理范围无关，故不予审查。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阶段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蓝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与86号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 经查，建工集团诉蓝星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二审法院作出86号案民事判决，判令蓝星公司向建工集团支付工程款8,259,632.8元。在该案中，蓝星公司作为一审被告抗辩称，杨有田作为建工集团的项目经理，从蓝星公司处收取售房款13,750,506.05元，该款项应认定为蓝星公司支付给建工集团的工程款。因蓝星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经向杨有田支付1373万余元售房款，86号案民事判决对蓝星公司的该项主张未予支持。 根据《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断本案与86号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应从两案的当事人、诉讼标的和诉讼请求三个方面进行认定。本院对此作如下认定： 第一，本案与86号案的诉讼标的不同。《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诉讼标的”，主要以实体法上的请求权作为界定依据，指的是原告在诉讼上所为一定具体实体法之权利主张。本案中，蓝星公司系以杨有田非法占有蓝星公司支付给建工集团的工程款构成不当得利为由提起诉讼。蓝星公司提起诉讼的请求权基础在于，杨有田无正当理由占用蓝星公司向建工集团支付的工程款构成不当得利。而86号案则是建工集团作为原告，因蓝星公司欠付工程款而提起的诉讼。86号案中，建工集团提起诉讼的请求权基础，系其与蓝星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据此，本案与86号案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同，原告据以提起诉讼的请求权基础不同，故本案的诉讼标的与86号案的诉讼标的并不相同。 第二，本案与86号案的诉讼请求不同。本案中，蓝星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是：一、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13,103,936.45元及利息；二、杨有田返还蓝星公司所有的蓝星综合楼2号楼五套房屋销售价款及利息。而86号案中，建工集团提出的诉讼请求是：蓝星公司支付工程款12,539,899.8元，建工集团对已完工程地下室部分享有优先受偿权。在86号案中，法院并未认定蓝星公司诉请杨有田返还的款项系支付工程款，故蓝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因此，两案的诉讼请求并不相同。 据此，在本案诉讼标的、诉讼请求与86号案均不同的情况下，蓝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不构成重复起诉。原审法院认定蓝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构成重复起诉并裁定驳回蓝星公司的起诉，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因原审对本案没有进行实体审理，故本院再审阶段依法仅对本案是否应当进入审理程序进行审理。因此，对蓝星公司在再审阶段所提有关实体诉讼请求，本院不予理涉。 综上，蓝星公司关于本案应予审理的再审请求依法成立，应予支持。原一、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吉民终30号民事裁定及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1民初633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张树明 审判员  向国慧 审判员  郑 勇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赵明娇 书记员曹美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