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18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兴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濯锦东路99号。 法定代表人：任志能，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鹏，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天府三街69号1栋29号。 法定代表人：白晋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博文，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兴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城投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四川泰兴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1民初33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城投资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1民初3300号民事判决；2.改判四川泰兴公司退还兴城投资公司超付工程款272045.71元，并支付逾期资金占用利息34226.74元（以272045.71元为基数，自2017年6月22日起，暂计算至2020年2月20日，最终以全部款项付清之日为准）。上述费用暂合计306272.45元。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案涉项目不应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以政府审计结果为结算依据系合同明确约定。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3.5条第（1）项约定，“......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政府审计保留金）。”仅从语义角度，“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当然是“尾款金额须依赖于政府审计结果”，否则该约定将毫无意义。此外“政府审计保留金”的用途本身就是在政府审减的情况下用于抵扣超付金额。一审法院认为该约定不能视为双方一致认可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结算依据，明显与合同文义及真实意思表示不符。二、以政府审计结果为结算依据系法律明确规定。案涉合同签订之际（2011年）正值《成都市国家建设项目审计办法》（以下简称《审计办法》）实施期间。该办法第十条规定：“对国家建设项目，建设单位应在招标文件以及合同中明确以审计结果作为价款最终结算的依据”。该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国家建设项目是指政府、国有企业投资的建设项目和以政府投资或者国有企业投资为主的建设项目”。案涉项目属“国家建设项目”，按前述规定，国家建设项目一律实行必审制，且结算金额应当以政府审计作为依据。此外案涉合同专用条款17.3.5条第（1）项“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政府审计保留金）”也正是按照《审计办法》要求所做的约定，合法有效，且毫无分歧，应当予以执行。一审法院认为该规定不是法律、行政法规有关效力性的禁止性规定，内容未明确载入案涉合同，对双方无约束力，完全忽略案涉合同签订的背景且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三、四川泰兴公司已认可以政府审计作为结算依据。在四川泰兴公司2016年12月8日《关于要求我公司对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确认的复函》中，四川泰兴公司明确表示“政府最终审计金额为9500557.06元与实际金额不符，初审金额为9503064元。我公司虽已盖章确认，但经项目负责人核实，根据竣工结算工作会议（第二次）记录第九条实际漏列实木门拆除的材料费，最终审计金额9500557.06元应加上实木门拆除的材料费”。对此兴城投资公司于2016年12月28日作出《关于四川泰兴公司公示对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确认有关事宜的回函》回复：“贵公司并未提供实木门拆除相关资料，故审计无法计取该项费用”。很显然，四川泰兴公司并未否认“以政府审计作为结算依据”这一基本原则，甚至“对初审报告予以盖章”，而仅仅是对审计金额持有异议。实践中当事人对审计报告持有异议系正常现象，也属行使其正当权利，但该异议显然不能等同视为对“以政府审计作为结算依据”这一原则的否定。一审法院认为四川泰兴公司配合兴城投资公司进行审计的行为及相关复函并未明确表示其认可已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明显与事实情况不符。综合全案，一审法院对本案核心争议焦点“本项目是否应当以政府审计报告作为结算依据”认定事实不清，或与客观事实不符，并在理解与适用法律方面存在严重脱离项目背景、重大错误的情况。 四川泰兴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兴城投资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均认可依据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的约定办理竣工结算，而非以政府审计报告作为工程价款的结算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第一，根据一审判决中载明的双方无争议的事实，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均认可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作为双方办理竣工结算的特别约定，但并未明确约定以政府审计报告作为工程价款的结算依据。而依据案涉上述17.5条的约定，兴城投资公司和四川泰兴公司在四川华慧公司出具的《审核报告》上签章的行为即视为认可该《审核报告》确认的案涉工程的结算价款，即10286950.29元。但兴城投资公司仅支付了9772602.77元，根据案涉合同关于付款比例的约定，显然不存在超付的情况。第二，兴城投资公司主张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3.5条第(1)项关于“……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支付政府审计预留金)”的约定表明的含义是：“尾款金额需依赖于政府审计主张”显然系错误解释。首先，该约定表意模糊，指向不明，不具备确定性，不能当然视为双方认可按照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根据一般文义顶多视为双方对付款时间的约定。其次，根据合同上下文及附件，结合双方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来看，双方唯一确认的办理竣工结算的依据为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且双方通过在华慧公司出具的《审核报告》上签章的行为实际履行了该约定，即该条款约定的结算依据已由双方的实际履行行为所明确。兴城投资公司主张的合同文义已被合同上下文内容及双方的实际履行行为所推翻，不能成立。最后，即便兴城投资公司主张的合同文义成立，政府审计结果也不能作为案涉工程的结算依据。政府审计机关与兴城投资公司之间系行政监督关系，政府审计机关无权对兴城投资公司的具体交易行为定价。且根据2015年6月5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向中国建筑业协会发出的《关于对地方性法规中以审计结果作为政府投资建设项目竣工结算依据有关规定提出的审查建议的复函》的意见和内容，即便在合同中有约定政府审计结果作为竣工结算依据，也因限制了民事权利，违背了合同法律关系的平等和自愿原则而对双方无约束力。二、兴城投资公司主张的《审计办法》的规定对双方无约束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认定事实清楚。第一，该《审计办法》第十条规定的内容，并非法律、行政法规有关效力性的禁止性规定，且该条款所指向内容并未明确载入案涉合同，对双方均无约束力。第二，上述条款因与上位法及法律原则相冲突而对双方无约束力。上述《审计办法》显然混淆了行政法律关系与民事法律关系的界限，该《审计办法》直接规定应当在招标文件中载明或者在合同中约定以审计结果作为竣工结算的依据显然不合理。一是扩大了审计决定的效力范围。根据审计法内容，审计法规范的是审计机关与被审计单位之间的行政关系，不是被审计单位与其合同相对方的民事合同关系。审计法的规定不宜直接引申为应当以审计结果作为被审计单位与施工单位进行结算的依据。该《审计办法》以审计结果作为被审计单位与施工单位进行结算的依据，实质上是以审计决定改变建设工程合同，扩大了审计决定的法律效力范围。二是限制民事权利，超越了地方立法权限。地方性法规、规章无权对法律规定的民事权利作出限制或者减损的规定。在投资建设活动中，负责政府投资和以政府投资为主建设工程的建设单位与施工单位是平等的民事主体，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合同属于民事合同。虽然建设工程出资全部或者主要来源于国家财政，有一定的特殊性，但并不能因此改变二者之间平等的民事法律关系。地方性法规、规章强制要求已审计结果作为合同双方竣工结算依据，将适用于被审计单位的审计决定扩大适用于被审计单位的合同相对人，限制了施工企业正当的合同权利，超越了地方立法权。三、兴城投资公司关于四川泰兴公司已认可以政府审计作为结算依据的主张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四川泰兴公司配合兴城投资公司进行审计的行为及相关复函并未明确表示其认可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兴城投资公司不能仅凭主观判断对合同相对方的实际意图进行解释。实际上，案涉合同中已经明确了竣工结算的依据为案涉合同条款第17.5条的约定，四川泰兴公司的实际履行行为也表明对该约定的认可和遵从，对于其余未明确表示的内容，对四川泰兴公司无约束力，不能仅凭兴城投资公司的单方揣测视为案涉合同关于结算依据的约定已变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兴城投资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四川泰兴公司向兴城投资公司退还超付工程款272045.71元；2.判令四川泰兴公司立即向兴城投资公司支付逾期退还超付工程款的资金占用利息，利息计算方式如下：以272045.71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4.75%的标准，自2017年6月22日起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以272045.71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自2019年8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1日，成都市兴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城投资有限公司）向四川泰兴公司出具《中选通知书》，载明如下：1、成都市兴城投资有限公司的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已依照《四川省政府投资工程建设项目比选办法》（四川省人民政府令第197号）等法律、法规、行政规章的规定进行比选，经评审、定标，由你单位中选，现办理中选手续；2、工程名称：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饰装修工程施工：3、建设地点：成都市红星路南延线西侧。 2011年9月16日，成都市兴城投资有限公司（后更名为成都兴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即本案一审原告）作为甲方（发包人），四川泰兴公司作为乙方（承包人），双方签订了案涉合同，其中与本案有关的约定如下：“成都市兴城投资有限公司（发包人名称，以下简称‘发包人’）为实施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修工程施工（项目名称），已接受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承包人名称，以下简称‘承包人’）对该项目施工的参选。发包人和承包人共同达成如下协议。1、本协议书与下列文件一起构成合同文件：（1）合同协议书；（2）专用合同条款；（3）通用合同条款；（4）中选通知书；（5）比选文件及附件；（6）技术标准和要求；（7）图纸；（8）参选文件及附件（含已标价工程量清单）；（9）其他合同文件。2、上述文件互相补充和解释，如有不明确或不一致处，以合同约定次序在先者为准。3、签约合同价：人民币（大写）壹仟零柒拾壹万贰仟叁佰陆拾陆元（￥10712366），其中暂列金906320.44元……7、发包人承诺按合同约定的条件、时间和方式向承包人支付合同价款。……二、通用合同条款……17.5条竣工结算……17.5.2竣工付款证书及支付时间（1）监理人在收到承包人提交的竣工付款申请单后的14天内完成核查，提出发包人到期应支付给承包人的价款送发包人审核并抄送承包人。发包人应在收到后14天内审核完毕，由监理人向承包人出具经发包人签认的竣工付款证书。监理人未在约定时间内核查，又未提出具体意见的，视为承包人提交的竣工付款申请单已经监理人核查同意；发包人未在约定时间内审核又未提出具体意见的，监理人提出发包人到期应支付给承包人的价款视为已经发包人同意。（2）发包人应在监理人出具竣工付款证书后的14天内，将应支付款支付给承包人。发包人不按期支付的，按第17.3.3（2）目的约定，将逾期付款违约金支付给承包人。……三、专用合同条款……17.计量与支付……17.3工程进度付款……17.3.5进度款支付的方式（1）工程款支付的方式和时间：月进度款按经监理人、全过程造价咨询单位审核报发包人确认后的月实际完成量的85%按月支付（剩余15%分别为：5%质量保证金、5%结算审核保留金、5%政府审计保留金）；在工程结算完成、承包人将全套合格资料移交城建档案馆及发包人档案室后，支付至结算金额的90%（支付结算审核保留金）；在约定的质保期满后的14天内，支付至结算金额的95%（支付质量保证金）：（注：除防水工程外的工程质保期满后，可按质量保证金总额的80%办理支付，剩余20%质量保证金可在承包人采用银行保函方式予以置换后一并退还，防水工程质保期满后支付剩余质量保证金或释放银行保函）；在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支付政府审计保留金）。……17.5竣工结算17.5.1承包人在竣工验收合格后60天内向发包人提交一式三份合格的全套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在承包人提交结算报告及资料合格且齐备的情况下，发包人委托具造价咨询单位进行审核，在60天内出具审核意见。17.5.2竣工结算完成后30天内，发包人按结算金额的85%对承包人进行支付或扣回结算款。……17.5.4详细竣工结算有关约定按发包人《工程竣工结算管理办法》执行。……” 2014年1月9日，四川华慧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华慧公司）出具编号为川华慧成价咨（2013）字第392号《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饰装修工程竣工结算审核报告》（以下简称《审核报告》），载明如下：“成都兴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我司接受贵单位的委托，对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饰装修工程施工承包项目竣工结算进行了审核。……对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饰装修工程竣工结算审核结果如下：（一）合同金额：工程合同金额10712366.00元，其中暂列金906320.44元，除暂列金合同金额9806045.56元。（二）送审金额：送审工程结算金额：10753496.00元；……（三）审定金额：审定工程结算金额：10286950.29元。……”《审核报告》后附的《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共服务设施室内装饰装修工程竣工结算审核总价》载明结算价为10286950.29元，兴城投资公司、四川泰兴公司均予以签章确认。 2016年11月30日，兴城投资公司向四川泰兴公司出具《关于催告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对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确认的函》，载明如下：“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服项目结算审计工作于2015年10月正式开始，目前工程结算已完成政府审计复审。永安公服室内装饰装修工程报审金额为10286950.29元，政府审计初审金额为9503064.00元，审减率7.62%，初审定案表已经贵公司盖章确认。市审计局复审后最终审定金额为9500557.06元，比初审金额审减2506.94元，最终审减率7.64%。复审定案表等相关资料已发送至贵公司联系人邮箱。请贵公司于2016年12月8日之前将签认后的复审定案表交我集团下属兴城建管公司合同部，若未按时提交将视为认同政府审计结果。根据施工合同约定，政府审计结果为最终审定结果。本工程已支付工程价款已超过审定结果，承包人应在10个工作日内退回超过部分款额，若不退回，我公司将保留追索超过部分款额的权利。此函。” 2016年12月8日，四川泰兴公司向兴城投资公司出具《关于要求我公司对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确认的复函》，载明如下：“成都兴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贵公司于2016年11月30日致函我公司要求对成都市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服项目对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确认函已于2016年12月7日收悉，现就该函回复如下：1、政府最终审计金额为9500557.06元与实际金额不符，初审金额为9503064元。我公司虽已盖章确认，但经项目负责人核实，根据竣工结算工作会议（第二次）记录第九条实际漏列实木门拆除的材料费，最终审计金额9500557.06元应加上实木门拆除的材料费。2、我公司于2011年11月向总包单位缴纳配合费200000元，甲方已将该项目配合费全部支付给总包单位，我公司未收到这200000元，依照竣工结算工作会议（第二次）记录第六条规定，贵公司有义务责令总包方将200000元配合费退还给我公司，请贵公司按会议规定督促总包方将配合费尽快退还给我公司……” 2016年12月28日，兴城投资公司向四川泰兴公司发出《关于四川泰兴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对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确认有关事宜的回函》，载明如下：“……贵公司2016年12月8日的回函已收悉，现对贵公司提出的2条意见回复如下：1、贵公司提出审计金额未包含实木门拆除的材料费。……经核实，贵公司并未提供实木门拆除相关资料，故审计无法计取该项费用。2、贵公司称于2011年11月向总包单位缴纳配合费200000元，要求我公司责令总包方将200000元配合费退还贵公司。经核实，贵公司确实向总包单位缴纳了配合费，但具体金额不清楚。我公司办理结算及政府审计时，对贵公司应计取的费用是严格按照合同约定计取的，不存在少计的问题。对总包单位应计取的费用也是严格按照总包合同约定执行，不存在多计的问题。贵公司向总包单位缴纳配合费是属于私下行为，应由双方自行协商解决。根据与贵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约定，政府审计结果为最终审定结果。贵公司未在要求的时限内对审计定案表盖章确认，视为已认同审计复审结果，我公司有权向市审计局申请出具审计报告。本工程已支付工程价款已超过审定结果，请贵公司在收到此函后10个工作日内退回超过部分款项，若不退回，我公司将保留追索超过部分款项的权利。……” 2017年6月21日，成都市审计局出具成审投报〔2017〕56号《审计报告》，后附的《南部新区起步区永安公服项目竣工结算审计结果表》第2项载明案涉工程的送审金额为10286950.29元，审计后金额为9500557.06元，审减金额为786393.23元，备注如下：“初审结果施工单位签字确认，最终结果施工单位未盖章确认，由兴城投资公司盖章确认”。 一审另查明，兴城投资公司、四川泰兴公司双方的无争议事实如下：1、案涉工程于2011年11月24日开工，2012年5月31日竣工，案涉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2、兴城投资公司已付工程款项为9772602.77元；3、四川泰兴公司具有承接案涉工程的相关资质；4、兴城投资公司、四川泰兴公司双方均认可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作为双方办理竣工结算的特别约定，但并未明确约定以政府审计报告作为工程价款的结算依据。 一审又查明，兴城投资公司主张依据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3.5条第（1）项：“……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支付政府审计保留金）。”和第17.5.4条：“详细竣工结算有关约定按发包人《工程竣工结算管理办法》执行”之约定，结合兴城投资公司举示的其内部管理文件《工程竣工结算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第四条第7款规定：“公司为项目业主或建设业主的建设项目全部合同竣工结算完成后，由合同部汇总送公司财务部组织编制竣工决算，竣工决算完成后报政府审计。”之规定，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价款应当以《审计报告》最终确认的审计后金额即9500557.06元为准，但四川泰兴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四川泰兴公司认为应当按照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的约定，以四川华慧公司出具的《审核报告》作为双方的结算依据。又，兴城投资公司认为按照案涉合同签订当时正在执行的《审计办法》第十条规定：“对国家建设项目，建设单位应在招标文件以及合同中明确以审计结果作为价款最终结算的依据。”但经本院进一步审查，兴城投资公司自认既未向四川泰兴公司公开上述《办法》亦未将《办法》作为合同附件由四川泰兴公司签章确认，且无论是案涉合同还是《办法》均未明确约定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于本案中，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于2011年9月16日签订的案涉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有关效力性的禁止性规定，故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己方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一审审理查明事实，首先，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系依据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的约定办理竣工结算，依据该条约定，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在四川华慧公司出具的《审核报告》上签章的行为即视为认可该《审核报告》确认的案涉工程的结算价款，即10286950.29元；其次，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3.5条第（1）项关于“……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支付政府审计预留金）。”的约定仅能视为兴城投资公司、四川泰兴公司双方对付款时间的约定，不能当然视为双方一致认可按照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再次，兴城投资公司主张的《工程竣工结算管理办法》系其内部管理文件，其既未作为合同附件向四川泰兴公司公开，该文件亦未明确规定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另外，兴城投资公司主张的《审计办法》第十条，其并非法律、行政法规有关效力性的禁止性规定，且该条款所指向内容并未明确载入案涉合同，故对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并无约束力；最后，四川泰兴公司配合兴城投资公司进行审计的行为及相关复函并未明确表示其认可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故不能视为变更案涉合同关于结算依据的约定。综上，一审法院认为，鉴于案涉合同并未明确约定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且四川泰兴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故不应认定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鉴于案涉工程的结算价款为10286950.29元，兴城投资公司就案涉工程的已付工程款为9772602.77元，根据案涉合同关于付款比例的约定，并不存在超付的情况，故，一审法院认为，兴城投资公司诉请要求四川泰兴公司返还超付工程款272045.71元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鉴于兴城投资公司并未超付工程款，故针对兴城投资公司要求四川泰兴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的相应诉请，一审法院亦不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对于兴城投资公司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判决：驳回兴城投资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003元，由兴城投资公司负担。 二审中，兴城投资公司对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第10页倒数第7行“......，且无论是案涉合同还是《办法》均未明确约定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有异议，认为依据案涉合同第17.3.5条，双方当事人已经明确约定在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四川泰兴公司对一审查明的事实部分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签订的案涉《施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现案涉工程已完成竣工验收，兴城投资公司应当依照合同约定支付相应工程款。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案涉项目是否应当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四川泰兴公司是否应当向兴城投资公司返还工程款并支付利息。 关于兴城投资公司主张案涉项目系国家建设项目，属于法定审计范围，必须依据政府审计结果进行结算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法》及其立法宗旨，法律规定审计机关对政府投资和以政府投资为主的建设项目的决算进行审计监督，其目的在于维护国家财政经济秩序，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防止建设项目中出现违规行为。因此，审计是国家对建设单位的一种行政监督，不影响建设单位与承建单位的合同效力。只有在合同明确约定以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或合同约定不明、合同无效的情形下，才能将审计结果作为判决的依据。而本案中，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关于案涉工程的结算，系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无论案涉工程是否依法须经国家审计机关审计，均不能认为国家审计机关的审计结果可以当然作为确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结算依据。故对兴城投资公司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对案涉工程的结算依据，应当按照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及履行等情况确定。 关于案涉合同是否明确约定案涉工程应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的问题。本案中，兴城投资公司主张依据案涉《施工合同》第17.3.5条第（1）项：“……政府审计完毕后，发包人根据政府审计结果支付尾款（支付政府审计保留金）”之约定，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已就接受政府审计作为结算依据达成一致意思表示。本院认为，在民事合同中，当事人对接受行政审计作为确定民事法律关系的约定应当具体而明确，本案中，结合专用合同条款第17.5.2条：“竣工结算完成后30天内，发包人按结算金额的85%对承包人进行支付或扣回结算款”之约定，可以认定85%的结算金额应当在竣工结算完成后30日内支付或扣回，尾款即政府审计保留金应当在政府审计完毕后支付，故案涉《施工合同》第17.3.5条第（1）项的内容仅仅是针对尾款支付时间的约定，并不能视为双方一致认可按照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同时，结合案涉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2012年5月31日案涉工程竣工后，兴城投资公司与四川泰兴公司系依据案涉合同专用条款第17.5条的约定办理竣工结算，并依据该条约定，双方均在四川华慧公司出具的《审核报告》上签章确认，实际支付工程价款亦达到《审核报告》确定结算金额的95%，也佐证双方在案涉合同中关于剩余5%的尾款在政府审计完成后支付的约定。故，在双方当事人已经依照合同约定通过《审核报告》确认结算价款并已实际履行完毕情况下，兴城投资公司主张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的主张缺乏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兴城投资公司主张四川泰兴公司已经认可以政府审计结果作为结算依据的问题。本院认为，四川泰兴公司出具相关复函系配合兴城投资公司进行政府审计的行为，其并未明确表示同意变更合同约定，认可以审计结果作为案涉工程的最终结算依据，故兴城投资公司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综上，兴城投资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确定的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894元，由成都兴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夏 伟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日 法官助理  许琳琳 书 记 员  李海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