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桂06民终3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树深，男，1995年11月6日出生，瑶族，户籍地广西崇左市江州区，现住广西防城港市港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法全，广西精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恩平，广西精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防城港鑫广达博隆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防城港市防城区防钦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603571805988P。 法定代表人：李桂屏，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起裕，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李树深因与被上诉人防城港鑫广达博隆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广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民法院（2020）桂0603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树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前后矛盾，逻辑混乱，存在严重错误。一审判决认定黄诗嫒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也对(2020)桂0603刑初161号刑事判决书责令黄诗嫒退赔被上诉 -2- 人1204641.59元予以认定。该生效刑事判决书确定的权利义务非常清晰，黄诗嫒应当根据生效刑事判决书履行赔偿责任，被上诉人的损失已经全部得到赔偿，是否执行到位只是履行问题，因此，上诉人不应再承担任何责任。一审判决在没有任何依据情况下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需要自行承担20%责任，这与该生效刑事判决书的内容明显相悖。二、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被上诉人未按照合同约定交付车辆构成根本性违约，合同解除后，被上诉人应当向上诉人返还全部购车款及相应利息损失。黄诗媛实施代表公司的职务行为，本案双方形成汽车买卖合同关系，合同合法有效。上诉人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被上诉人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在付款一个星期内履行交车义务，已经违约，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全部购车款并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即便上诉人确实存在一定过错，也只是减轻被上诉人的违约责任，不存在购车款不予返还情形。三、本案上诉人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一审法院认定黄诗媛实施的是代表公司的职务行为，上诉人作为消费者，在客观环境中出于合理信赖向被上诉人及其销售人员黄诗媛支付购车款，黄诗媛将《新车购销合同》交上诉人签字，且销售顾问、销售经理均已签字确认，上诉人支付购车款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且不存在任何过错。至于开具合法有效的发票问题是被上诉人的义务，不能将此归责于上诉人。黄诗嫒利用被上诉人管理漏洞，侵占公司资产，是公司管理存在问题所致，上诉人作为普通消费者在购车过程中不可能明知黄诗嫒会侵占公司资产，这一后果不应由上诉人承担。四、黄诗媛并非本案适格被告，在本案中无权利义务，一审法院变相判决案外人黄诗媛向上诉人退赔部分购车款属于程序违法。根据法律规定，本案黄诗媛作为被上诉人的员工因职务行为发生诉讼，应由被上诉人作为当事人。黄诗嫒不是买卖合同的任何一方，没有赔偿义务，黄诗嫒职务行为产生的后果应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应当返还全部购车款和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自行承担的部 -3- 分购车款可依法向黄诗媛追收，相当于变相判决黄诗媛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则涉嫌不当得利。 鑫广达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二、刑事责任与民事责任是两个不同概念，适用的是不同法律条文，处理的是不同法律关系,不能简单凭刑事责任认定情况来处理民事责任,对于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还应根据双方对造成损失的过错参与度进行划分。一审判决在肯定刑事判决认定事实的同时,再根据民事案件查明情况划分双方责任比例，并未相互矛盾,也不存在任何错误,反而是民事判决公平性的真正体现。三、本案双方不构成买卖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是基于相关的法律规定承担的退款责任,并非基于双方之间买卖合同违约而产生退款责任。首先,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是基于认定黄诗媛收取客户购车款属于其职权范围的认识做出的判断。但结合黄诗媛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以及公司总经理肖建军、收银员韦丽秋在公安机关所做的陈述,销售顾问不能擅自收取客户购车款,收款行为不属于销售顾问的职权范围,因此,对于黄诗媛超出职权范围以外的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不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其次,黄诗媛供述其在2019年11月起就已经产生占用客户购车款偿还自己高利贷的想法,进而在这一想法的驱动下骗取上诉人等人的信任和资金。再结合黄诗媛与上诉人的整个交易过程,其自始至终没有促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的目的,其目的完全是为了占有上诉人的购车款。四、上诉人以黄诗媛向其提供的合同主张被上诉人没有履行交车义务,从而构成违约为由主张利息是不合理的。从形式上看,本案双方从未签订过买卖合同,涉案合同销售经理处的签名是黄诗媛伪造的，财务处的签名是空白的，合同没有加盖任何印章，该合同不具有真实合法性，合同尚未成立。从实质上看，上诉人的钱款都是直接支付给黄诗媛，被上诉人并没有收到上诉人支付的钱款。因此，被上诉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与被上诉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也不知道上诉人的存在，被上诉人拒绝交车是合理行 -4- 为,不能因此认定为是违约。五、上诉人在本案中产生的损失,其自身也存在一定过错。上诉人在交易过程中,听信销售顾问的一面之词,在销售顾问提出将款项支付给其本人而非公司财务、没有按照常规提供合同及收款凭证以及提供的书面合同存在疑点等诸多不符合常规交易要求时,上诉人并未与被上诉人进一步核实,而是盲目相信销售顾问,将钱款支付给销售顾问本人，没有尽到审慎义务，冒险交易，恰好起到推动作用。被上诉人作为一个法人组织,仅能凭借合同和收款凭证来对销售行为进行管理,需要公司各个岗位协同作出行为,除法定代表人或者明文授权以外,任何个人行为均不能直接代表公司。如果因为销售顾问是公司员工,就认为其有权限负责汽车销售的整个流程,显然是不合理的。被上诉人没有针对一审判决上诉,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部分内容也不予认同,但基于被上诉人在公司管理中确实存在监管不利的情形,被上诉人愿意按照一审判决履行退款义务,让上诉人减少大部分损失。 李树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李树深、鑫广达公司所签订的《新车购销合同》；2.判令鑫广达公司返还购车款162100元，并承担利息3255.86元（以162100元为基数，自2020年4月16日起算，暂计算至2020年8月19日止，计算方式见附件《逾期付款利息计算方式》，余下部分计算至清偿之日止)；3.判令鑫广达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黄诗媛系鑫广达公司员工，于2016年3月5日进入鑫广达公司工作，任销售顾问。2020年3、4月，李树深及其父亲李群锋到鑫广达公司购车并由黄诗媛接待，李树深看完车后于2020年4月3日至4月16日期间，通过微信及支付宝向黄诗媛支付购车款62100元，通过银行转账向鑫广达公司支付100000元。黄诗媛于2020年4月16日将定单编号为0011291的《新车购销合同 -5- 》交李树深在“甲方确认”处签名后留执，该合同“乙方确认”处“销售顾问”、“销售经理”均已签名。合同约定李树深向鑫广达公司全款购买新逍客豪华版2.0CVT小轿车一辆，车辆成交价为160100元。合同“约定事项”第1条注明购买方于交付预付款并双方签字（盖章）后购销合同生效。 另查明,黄诗媛因涉嫌犯职务侵占罪,于2020年4月3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14日被逮捕。2020年12月18日,该院作出(2020）桂0603刑初161号刑事判决,认定黄诗媛在鑫广达公司处工作期间利用销售顾问的身份，将包括李树深在内的顾客购车款、代缴购置税的款项共1204641.59元（其中李树深的款项为162100元）非法占为己有。该刑事判决认定黄诗媛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责令黄诗媛退赔鑫广达公司 1204641.59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李树深与鑫广达公司是否成立汽车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首先，黄诗媛的行为属职务行为。黄诗媛是鑫广达公司的销售顾问,李树深在鑫广达公司经营场所接受黄诗媛接待，黄诗媛代表鑫广达公司为李树深提供导购讲解服务,办理相关手续，其后收取李树深购车款项并签订合同。黄诗媛的行为属职务行为，亦有刑事判决认定。其次，经黄诗媛导购,李树深向鑫广达公司账户及黄诗媛个人账户支付购车款,黄诗媛作为鑫广达公司的员工向李树深出具格式合同并签订合同，李树深有理由相信黄诗媛的行为是代表鑫广达公司,是职务行为。至于黄诗媛是否规范、忠实地履行职务,并不影响其职务行为的性质。第三，涉案合同已经李树深及黄诗媛签名，符合合同第1条约定生效条件。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 -6- 的规定,鑫广达公司与李树深签订的《新车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双方成立汽车买卖合同关系。 二、关于合同应否解除的问题。因鑫广达公司与李树深之间已经形成汽车买卖合同关系,黄诗媛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而黄诗媛不依法履行职务,李树深、鑫广达公司亦均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简称《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故本案合同应予以解除。李树深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新车购销合同》，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 三、关于鑫广达公司是否应返还购车款、支付利息的问题。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本案合同解除之后,鑫广达公司继续占用李树深的购车款已无合法依据,李树深主张鑫广达公司返还购车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但鑫广达公司返还数额应当根据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过错情况予以确定。李树深所支付的购车款162100元中，有100000元系支付至鑫广达公司账户，至于该款被挪用为其他客户购车款系属于鑫广达公司公司内部管理上的问题,李树深诉请鑫广达公司返还该款,依法有据,应予支持，该款应由鑫广达公司全额退还；剩余62100元系李树深在鑫广达公司员工黄诗媛引导下,直接支付到黄诗媛个人的账户,为黄诗媛直接掌控、占用该款创造了便利条件,对此结果,李树深及鑫广达公司均有过错,都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鑫广达公司的过错在于用人失察，对公司管理、监督上有漏洞,使公司员工有机可乘,且长时间未发现黄诗媛有私自收取客户车款的违规行为,对李树深购车款被黄诗媛个人收取和占用造成的后果,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李树深的过错在 -7- 于没有尽到谨慎义务,不顾交易风险,违反交易常规,直接付款给黄诗媛个人,也未及时要求鑫广达公司开具盖有公司印章的票据,导致该款不能进入鑫广达公司账户和事后不能及时收回该款,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综合衡量双方过错程度，该院确定李树深承担20%的责任，鑫广达公司承担80%的责任,即由鑫广达公司返还购车款49680元（62100元×80%）给李树深,鑫广达公司返还李树深后可依刑事判决要求黄诗媛退赔；李树深自行承担剩余12420元,由李树深依法自行向黄诗媛追收，也可在黄诗媛退赔鑫广达公司后由鑫广达公司代付至李树深。综上，鑫广达公司需返还李树深购车款共计149680元。同时,对李树深要求鑫广达公司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因李树深在交易过程中未尽到审慎义务,对购车款被黄诗媛占用也有责任,故对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判令解除李树深与鑫广达公司签订的《新车购销合同》；二、判令鑫广达公司向李树深返还购车款149680元；三、驳回李树深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案件受理费3608元，减半收取1804元，由李树深负担172元，由鑫广达公司负担1632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向本院提交，且对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退还上诉人的购车款应为多少；二、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支付利息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8- 本院认为，关于焦点一的问题。企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或其他工作人员，以企业名义从事的经营活动，应由企业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根据法院查明事实，案外人黄诗媛在被上诉人公司工作期间利用销售顾问的身份，以被上诉人的名义为上诉人提供导购讲解服务，继而签订新车购销合同并收取购车款，且有部分购车款转入被上诉人账户，足以认定黄诗媛实施的上述行为是职务行为。黄诗媛在以被上诉人的名义进行经营活动时，无论是否超越员工在公司内部的岗位权限，企业法人均不能以此为由免责。因此该业务所产生的权利义务，依法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新车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双方成立汽车买卖合同关系正确，本院予以确认。现双方均表示不愿继续履行合同，且对一审判决解除涉案《新车购销合同》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并维持。因被上诉人及黄诗媛收取的 162100元购车款是基于黄诗媛履行职务行为取得，合同解除后，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返还义务。一审判决按照过错原则划分还款责任确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二的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新车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尚完全具备能够继续履行的条件。但上诉人明确表示不愿继续履行并要求解除合同，被上诉人对此亦表示不愿再交付车辆，合同因丧失履行基础而解除，且解除事由不可归责于任何一方。故，合同解除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利息损失，于法无据，本院难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树深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民法院（2020）桂0603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9- 二、撤销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民法院（2020）桂0603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防城港市防城区人民法院（2020）桂0603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被上诉人防城港鑫广达博隆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向上诉人李树深返还购车款162100元； 四、驳回上诉人李树深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义务，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或与一审法院同级的被执行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3608元，减半收取计1804元，由上诉人李树深负担35.52元，被上诉人防城港鑫广达博隆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768.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93.6元（上诉人李树深已预交），由上诉人李树深负担64.85元，被上诉人防城港鑫广达博隆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3228.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大亮审判员刘帅武审判员栾彩云 -10-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郭      凯      金 书 记 员 阳      秋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