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25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家弘,男,1973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彬，四川昊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园园，四川昊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超,男,1984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洪,男,1991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毛兵,男,1965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健,男,1986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凯棋，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念，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区成都高新区天府二街138号3栋13层1311号。 法定代表人：王健，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凯棋，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念，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谢家弘因与被上诉人周超、秦洪、毛兵、王健、原审第三人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莱克公司）公司减资纠纷一案，不服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3民初67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家弘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谢家弘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与已生效判决认定事实相矛盾，（2019）川01民终21011号民事判决并未将公司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也未恢复到2019年12月15日，是否恢复注册资本及认缴期限需科莱克公司自行确定。在该决定作出之前，现有注册资本50万元、认缴期限2067年9月18日是经过生效判决认定的既成事实。2.原审法院认定“《债务抵销通知函》具有催收应缴注册资本的通知效力”错误。首先，《债务抵销通知函》与周超、秦洪、毛兵、王健、科莱克公司在原审的自认相矛盾。其次，《债务抵销通知函》与现有章程内容相矛盾，现有章程载明的注册资本仍是50万元，认缴出资期限仍是2067年9月8日，均未发生变更。最后，该函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周超、秦洪、毛兵、王健及科莱克公司之所以改变主张，目的在于通过该诉讼技巧，恶意逃避债务。3.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违背司法适度、审慎干预公司内部治理的原则。周超、秦洪、毛兵、王健及科莱克公司违反禁反言原则，原审判决并未正确适用自认规定予以认定。 周超、秦洪、毛兵、王健、科莱克公司共同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谢家弘的全部上诉请求；2.本案谢家弘的诉请基础不存在，周超、秦洪、毛兵、王健的减资行为已通过（2019）川01民终21011号民事判决书撤销，减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不存在；3.谢家弘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其于2019年提起诉讼，要求撤销周超、秦洪、毛兵、王健的减资行为，已得到法院的支持，其现又以减资纠纷为由要求周超等人承担责任，自相矛盾；4.（2019）川01民终21011号民事判决书并未认定注册资本50万元以及认缴期限为2067年9月18日的基本事实；5.如一审法院判决科莱克公司已未正常经营，谢家弘完全可以通过公司自治程序、破产程序等解决资本债务等问题。 谢家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周超在减资1526200元的范围内对科莱克公司的债务（含本金123500元及利息）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判令秦洪在减资4696000元的范围内对科莱克公司的债务（含本金380000元及利息）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3.判令毛兵在减资2348000元的范围内对科莱克公司的债务（含本金190000元及利息）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4.判令王健在减资587000元的范围内对科莱克公司的债务（含本金47500元及利息）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上述四项债务合计为855060元，其中：本金741000元，利息114060元，利息暂计至2020年5月18日，应支付至本金清偿之日止）；5.判令周超、秦洪、毛兵、王健对上述各项赔偿互负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谢家弘与科莱克公司债务纠纷情况。2017年12月1日，成都中院作出（2017）川01民终12266号终审民事判决，认定因科莱克公司章程（2015版）第八条记载，……谢家弘认缴出资额269.28万元（货币），实缴出资额为0，……认缴期限为2019年12月15日。因此谢家弘于2016年3月25日至9月18日期间向科莱克公司先后转账95万元，不属于出资款，而系借款，因此判令撤销成都高新区法院（2017）川0191民初4074号民事判决，科莱克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谢家弘返还借款本金95万元并支付利息。谢家弘就该生效判决申请执行，成都高新区法院以（2018）川0191执710号执行案件立案。2019年3月21日作出（2019）川0191执异65号执行裁定，以科莱克公司于2017年10月17日作出减资决议，将注册资本由1,224万元减少为50万元，认缴期限确定为2067年9月18日为由，驳回谢家弘要求追加周超、秦洪、毛兵、王健为（2018）川0191执710号执行案件被执行人的申请。二、科莱克公司的基本情况。科莱克公司企业信用公示信息载明如下事实：该公司于2015年12月22日经登记机关核准注册成立，该公司目前股东为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2016年11月29日，该公司股东由黄兴燕、姜志明、谢家弘、周超变更为周超；2016年12月15日，该公司股东由周超变更为毛兵、唐建波、王健、周超；2017年9月25日，该公司股东由毛兵、唐建波、王健、周超变更为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周超。2018年11月21日，该公司股东由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周超变更为谢家弘、秦洪、王健、毛兵。该公司发起股东为黄兴燕、姜志明、谢家弘、周超，认缴出资日期载明为2019年12月15日。载明时间为2017年7月17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主要载明内容为，同意公司注册资本由1224万元减少至50万元。减少的1,174万元的注册资本中，由周超减少152.62万元，谢家弘减少258.28万元，秦洪减少469.6万元，王健减少58.7万元，毛兵减少234.8万元。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第1章第7条、第8条。该股东会决议所附科莱克公司《章程》载明时间为2017年10月17日，该章程第7条载明该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第8条载明周超出资额6.5万元，谢家弘出资11万元，秦洪20万元，王健出资2.5万元，毛兵出资10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67年9月18日。载明时间为2017年9月18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主要载明，同意吸收谢家弘为公司新股东，周超将自己公司22%的股权269.28万元（其中实缴0元）转让给谢家弘；唐建波将该公司40%的股权489.6万元（其中实缴0元）转让给秦洪，转让完毕后退出股东会；选举秦洪为监事，选举王健为执行董事，一致通过公司新章程。该股东会决议所附科莱克公司《章程》载明时间为2017年9月17日，该章程第7条载明该公司注册资本1,224万元，第8条载明周超出资额159.12万元，谢家弘出资269.28万元，秦洪489.6万元，王健出资61.2万元，毛兵出资244.8万元，出资时间均为2067年9月18日。三、谢家弘与科莱克公司、周超、秦洪、王健、毛兵公司决议效力纠纷情况。在该案中，谢家弘请求判令：1.确认科莱克公司于2017年7月17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不成立；2.判令科莱克公司立即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依据2017年7月17日《股东会决议》做出的工商变更登记，即将注册资本恢复至1,224万元；3.确认科莱克公司于2017年9月18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不成立；4.判令科莱克公司立即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撤销依据2017年9月18日《股东会决议》做出的工商变更登记，即将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5.本案诉讼费由科莱克公司承担。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7日作出（2019）川0193民初5141号民事判决：一、确认记载时间为2017年7月17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记载时间为2017年9月18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二、驳回谢家弘的其他诉讼请求。2020年3月11日，成都中院作出（2019）川01民终2101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认定，虽然记载时间为2017年7月17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记载时间为2017年9月18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不成立，但案涉股东会决议涉及注册资本减少、认缴出资期限延长、股东变化、股权结构变更等问题，并非单纯只是同一股东认缴出资和出资期限的恢复。从科莱克公司企业信用公示信息看，自2016年12月15日至今，公司股东已几经变更，从周超变更为毛兵、唐建波、王健、周超，后变更为毛兵、王健、周超、秦洪、谢家弘，再变更至如今的毛兵、王健、秦洪、谢家弘，若将公司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势必涉及退出股东唐建波、周超的股权如何安排，新股东秦洪的权利如何平衡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应当是公司通过其内部治理机构依法自治的范畴，人民法院无法直接介入到公司内部自治事宜、替代公司作出决定，故谢家弘要求将公司注册资本恢复到1,224万元，认缴出资期限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不具备可行性，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庭审中，各方均认可，谢家弘现持有科莱克公司22%比例的股权的事实。一审法院庭审中询问各方当事人，在（2019）川01民终21011号判决作出之后，谢家弘及其他股东是否对科莱克公司出资期限、注册资本等问题作出新的股东会决议，各方均回答，因科莱克公司已实际停止经营，故没有作出新的股东会决议。一审庭审中，谢家弘主张，科莱克公司的股东出资期限已经出现加速到期的情形。2020年9月30日，科莱克公司向谢家弘发出《债务抵销通知函》，主张该公司在（2019）川01民终21011号判决作出之后，注册资本已恢复至1224万元，谢家弘应缴纳注册资本269.28万元，缴纳期限已经恢复至2019年12月15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将该公司欠付谢家弘的借款本息约110万元，与谢家弘欠付该公司的注册资本269.28万元相互抵销，抵销后，谢家弘仍应当及时向该公司缴纳剩余注册资本。谢家弘认可已收到该函。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谢家弘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的内容及依据表述，本案系减资纠纷，其诉请的主要依据是科莱克公司违反法律规定减少注册资本，视同周超、秦洪、王健、毛兵抽逃出资，因此应对谢家弘享有的债权利益造成损失进行赔偿。一审法院（2019）川0193民初5141号民事判决及成都中院（2019）川01民终21011号生效民事判决均已认定，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定的，载明时间为2017年7月17日的科莱克公司《股东会决议》并不成立。故在事实和法律上，科莱克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延长出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并不成立，故谢家弘所称的科莱克公司实施了违法减资行为，并导致谢家弘损失的前提并不存在。上述判决之所以没有直接判令将科莱克公司注册资本变更恢复为1224万元，出资期限直接变更恢复为2019年12月15日，是因为上述相关股东会决议被宣告不成立后，相关的股东股权转让行为亦不成立，势必涉及退出股东唐建波、周超的股权如何安排，新股东秦洪的权利如何平衡的问题，且谢家弘也为该公司股东，按照司法适度、审慎干预公司内部治理的原则要求，人民法院不宜直接按之前登记内容恢复公司登记，而应当由包括谢家弘在内的相关股东依照公司章程，按意思自治原则重新作出决议予以安排。经一审法院询问，各方明确，科莱克公司没有作出新的股东会决议。在各股东没有作出新的股东会决议之前，一审法院对科莱克公司各股东出资义务的认定，仍应当按注册资本1224万元，认缴期限为2019年12月15日的事实予以确定，并以此作为认定各股东的出资义务的依据。因而，谢家弘以减资纠纷为理由向一审法院提出的本案诉讼请求，逻辑前提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虽然生效判决确定谢家弘享有对科莱克公司“借款”95万元及利息的债权，科莱克公司应依法履行。但由于谢家弘本身是科莱克公司的股东，依法负有出资义务。其转款95万元的行为被生效判决认定为“借款”而非出资款，故其对科莱克公司并没有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其应当按注册资本1,224万元对科莱克公司负担269.28万元（22%比例股权）的出资义务。股东的出资义务，是股东为保障公司作为商事主体资本充实而承担的特别法律义务，是法定义务，不属于因合同或侵权而发生的一般债务，且不受诉讼时效约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如果股东出资义务适用法定抵销权，有悖公司资本维持原则，可能导致债权债务的个别偏颇清偿，损害股东之外的其他债权人公平受偿的利益。因此，依照股东出资义务的法律性质，其不适用上述法定抵销权的规定。一旦出资期限届满，科莱克公司有权立即向谢家弘追索货币出资以保障公司资本充实，不得作为主动债权抵销本公司债务。故本案中，科莱克公司提交的行使抵销权的通知，并不直接发生抵销法律效力，但具有催收应缴注册资本的通知效力。如果科莱克公司按当事人陈述，已实际停止经营的，该公司股东应当及时依法通过公司自治程序，对公司开展解散和清算事务，依照诚实信用原则解决应收资本问题，清理处置公司资产，按法定清偿顺序清理债务，使该公司有序退出市场。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四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谢家弘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350元，由谢家弘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谢家弘既是科莱克公司的股东，又是科莱克公司的债权人。谢家弘的债权形成于2016年，而科莱克公司于2017年将其注册资本减少至50万元，降低了其对外清偿债务的能力，具有逃避债务的恶意。科莱克公司形成于2017年7月17日的减资决议经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确认为不成立，故科莱克公司减资无合法依据，属于非法减资，其相应后果应由时任科莱克公司的股东承担。科莱克公司减资时，其股东为谢家弘、周超、王健、秦洪和毛兵，虽该减资决议中谢家弘的签字为虚假，不足以认定谢家弘作出过同意减资的意思表示，但谢家弘亦因该减资行为最终客观上减少了其出资义务，成为受益者，故在认定股东违法减资的侵权责任时，谢家弘亦应负担相应的责任份额。谢家弘作为科莱克公司债权人，其案涉债权经执行未受偿，而科莱克公司的减资行为，发生在该债权形成之后，属于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综上，科莱克公司减资时的股东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应当对科莱克公司在本院（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项下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谢家弘本案主张各股东按减资比例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本院予以支持。经计算，周超减资额为1526200元，对于赔偿责任为123500元本金及相应利息；秦洪减资额为4696000元，对应赔偿责任为380000元本金及相应利息；毛兵减资额为2348000元，对应赔偿责任为190000元本金及相应利息；王健的减资额为587000元，对应赔偿责任为47500元本金及相应利息。本案中，谢家弘已主张其他股东承担按份的补充赔偿责任，其第5项诉请又主张其他股东间互负连带责任并无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谢家弘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部分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川0193民初6797号民事判决； 二、周超对本院（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中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应返还谢家弘的借款本金123500元及相应利息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三、秦洪对本院（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中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应返还谢家弘的借款本金380000元及相应利息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四、毛兵对本院（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中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应返还谢家弘的借款本金190000元及相应利息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五、王健对本院（2017）川01民终122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中四川科莱克集成建筑科技有限公司应返还谢家弘的借款本金47500元及相应利息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六、驳回谢家弘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350元，均由周超、秦洪、毛兵、王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赵云平 审判员  罗晓都 审判员  史 洁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李盈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