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湘01民终178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东大路675号。法定代表人：吴顺利。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上海市汇业（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思琪，上海市汇业（长沙）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新开铺路1348号湖南钢材大市场5栋112、113号。法定代表人：陈丹。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成豹，湖南海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第四工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南锦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2020）湘0103民初93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第四工程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事实认定不清，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1、上诉人不构成逾期付款，不应当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根据双方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第7.4条第（7）项及第7.6条第（2）项，可以看出合同已明确约定“先票后款”的履行顺序，提供发票为支付贷款的必要条件，该约定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无证据证明双方已对此约定明确进行变更，故该约定对双方均有约束力，被上诉人先行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义务不仅仅是附随义务及强制性义务，而是已成为被上诉人的主义务之一。因此，上诉人享有先履行抗辩权。退一步说，即使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不构成被上诉人的主义务，也是双方明确约定的付款条件。因此，付款条件尚未成就，上诉人并未逾期付款，不应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责任。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履行抗辩权的种类有三种：同时履行抗辩权、先履行抗辩权、不安抗辩权。被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存在不安抗辩权的情形，根据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即依约支付钢材款3381068.52元的事实，以及上诉人在支付欠付被上诉人1449029.37元货款前多次要求被上诉人依约开具发票的情况，可以证明并无逃避付款义务的意思，反而被上诉人有恶意拒绝开具发票违约的行为。另外《钢材买卖合同》明确结算方式以实际供货量结算，根据合同第4.5条约定，被上诉人在未收到采购计划的情况下不存在产生损失的可能，被上诉人也并无证据证明自己遭受了损失，原审法院无认定被上诉人遭受损失的事实依据。在被上诉人未遭受损失的前提下，原审法院判定的违约金数额也过高。3、上诉人并未违约擅自向第三人采购，不应承担向他人采购钢材违约金。2020年初双方对账时上诉人已及时明确告知被上诉人将不再从其处采购钢材，被上诉人对合同的解除并无异议，案涉合同在被上诉人停止供货、双方对账结算后即已事实解除，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的合同关系解除后向第三人采购钢材，当然不构成违约。即使认为上诉人的行为构成违约，上诉人未付清款项的原因是被上诉人一直拒绝按合同约定履行先开具发票的义务，导致上诉人无法及时付清本合同项下所有应付款项，被上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正当阻止条件的成就，应当视为条件已成就。4、退一步说，即使认为上诉人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案涉合同第10.4条也规定了被上诉人未按合同约定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相应违约责任，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二、本案并不适用简易程序，原判决程序违法。三、案涉合同属于确定不发生效力的合同，应按照民法典第157条的规定进行处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中所盖公章上明确注明了对外签约无效，被上诉人明知公章无效，不属于善意相对人，合同虽然成立，但不发生法律上的效力。湖南锦联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请上诉人仔细看一下公章，上面写得是对外贷款结算、签约，证明欠条无效。如果是对外出具欠条、出具结算，那么这个公章是无效的，盖章无效。但是本案系钢材买卖合同，所以这个公章实际上可以签订合同，而不能够去借款，出具欠条等其他贷款业务。第二，合同已经实际履行了，我们根据合同条款，供应了900多吨的钢材，而且上诉人也支付了大部分款项，所以还有部分款项没支付。而且进行了结算，所以实际上这个合同已经实际履行了。湖南锦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湖南锦联公司、第四工程公司于2019年11月19日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二、第四工程公司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钢材欠款166702.49元；三、第四工程公司以所欠钢材款1449029.37元为基数，按照中国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2020年2月23日起至2020年7月23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28678.71元，并以所欠钢材款166702.49元为基数，按照中国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2020年7月24日起至钢材款全部付清之日止的债务利息；四、判令第四工程公司以所欠钢材款1449029.37元为吨位数基数（折合成吨位为299.9T），按照4元/吨/天标准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2019年2月23日起至2020年7月23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179940元，并以所欠钢材款166702.49元为基数（折合成吨位为34.5T），按4元/吨/天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2020年7月24日起至钢材款全部付清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五、判令第四工程公司向湖南锦联公司（违约向第三方采购钢材）支付合同补偿款241504.89元；六、本案诉讼费用由第四工程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1月19日，第四工程公司（采购方、甲方）与湖南锦联公司（供货方、乙方）签订合同编号为SJ-2019-GC-1119的《钢材买卖合同》，项目名称：南华大学新校区图书馆建设项目。1、合同标的物数量小计4311T，暂估价20000000元，该合价为暂定价，结算方式以实际供货量结算。7.4货款的支付：本合同项下所有款项分四次支付，具体付款方式如下：（1）第一次付款：乙方为甲方送钢材满800万时甲方必须立即付清本阶段货款总额的70%。但截至2020年1月23日如果乙方供货未满800万元时甲方也必须在2020年1月23日前支付本阶段货款总额的70%。??（4）本合同项下乙方为甲方所供钢材全部剩余款乙方必须在2020年8月30日前付清。（5）如非乙方原因导致甲方停工（甲方项目停工特指甲方连续30天未向乙方采购材料钢材）乙方有权停止供货直至解除合同，且未到付款期的合同价款视为到期，甲方应在30日内向乙方支付全部货款及其他款项???(7)甲方每次收到乙方按双方确定数额开具的正式货款增值税专用发票后，以银行转账方式向乙方支付货款。7.6（1）乙方应按照甲方要求出具合法有效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税率为13%（2）乙方开具的发票不合格的，己方有权迟延支付相应款项，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乙方的各项合同义务仍按合同约定履行。10.10、甲方未按合同约定时间付款的，应比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按欠付货款总值计算，向乙方偿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且不大于欠付款总额的3%。15、其他约定；（2）如果甲方未按约定付款的时间超过15天，则不按10.10收取甲方的逾期付款违约金，以未付款金额折合成吨位按4元/吨/天计算违约金直至甲方付清合同项下所有款项???（4）在甲方未付清乙方本合同项下所有应付款项前，甲方无论什么原因均不能在第三方采购钢材，一经发现己方按乙方已送货款总额的5%向乙方支付补偿款，合同还对其他条款进行约定。合同尾部加盖第四工程公司项目部公章，公章上标注了对外借贷担保结算签约证明欠条无效，并由委托代理人谢冬签字确认，谢东系该南华大学新校区图书馆建设工程项目部的项目经理。湖南锦联公司亦签字、盖章予以确认。合同签订后湖南锦联公司开始向第四工程公司供货。2019年12月23日最后一次湖南锦联公司向第四工程公司供货后，双方进行结算，并对2019年11月20日至2019年12月31日的供货形成了《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南华大学新校区图书馆建设工程项目经理部钢材材料对账单》，对账货款金额、欠付货款金额均为4830097元。上面有湖南锦联公司项目经理谢东签字。2020年1月22日，第四工程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3381068.52元，用途为钢材材料款，2020年7月23日，第四工程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第四工程公司支付1282326.88元。用途为钢材尾款[不含税/钢材尾款（不含税）]。庭审中第四工程公司自认自2020年双方结算后，第四工程公司工地即向案外人采购钢材未继续履行涉案合同。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合同是否应当解除；二、第四工程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向他人采购钢材违约金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关于焦点一、本案中，第四工程公司虽然主张湖南锦联公司与第四工程公司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中公章上明确有签约无效的字样，但第四工程公司后续严格按照合同约定接收货物、结算、支付货款，第四工程公司的履约行为构成对上述合同的追认。该合同盖章虽有瑕疵，但该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第四工程公司已经实际履行，一审法院认为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相应的权利义务。现第四工程公司在2019年12月23日后未再向湖南锦联公司采购钢材，且在庭审中表明涉案工地已经向案外人采购钢材，双方合同已经无法实际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对湖南锦联公司主张解除涉案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焦点二。第四工程公司在2019年12月23日后即未向湖南锦联公司采购钢材，至湖南锦联公司起诉长达9个月，根据《钢材买卖合同》第7.4第五项约定“如非乙方原因导致甲方停工（甲方项目停工特指甲方连续30天未向乙方采购材料钢材）乙方有权停止供货直至解除合同，且未到付款期的合同价款视为到期，甲方应在30日内向乙方支付全部货款及其他款项。现湖南锦联公司主张第四工程公司所有货款应当于2019年12月23日结算后两个月内即2020年2月23日前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符合合同约定，予以支持。违约金具有补偿性质以及惩罚性质。故对第四工程公司主张该向第三人采购钢材的违约金系预期利益的损失的补偿，湖南锦联公司未举证证明存在损失应当不予赔偿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根据合同约定“在付清合同项下款前，乙方不能在第三方采购钢材，一经发现甲方按乙方已送货总额的5%向乙方支付补偿款”，现在第四工程公司在2020年2月23日前仅支付3381068.52元，剩余1449029.37元未付清的情况下向案外人采购钢材的行为，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其应当赔偿湖南锦联公司损失。考虑到如果按照合同约定，第四工程公司向湖南锦联公司采购钢材数量越多则赔偿越大，不符合常理。一审法院将酌情按照未付款项的5%支付补偿款，故对湖南锦联公司主张第四工程公司支付补偿款72451.47元（1449029.37元×5%）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超过部分不予支持。关于第四工程公司主张未付款系因湖南锦联公司未先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其不应当承担逾期付款损失的抗辩意见。第四工程公司未实际付款的直接原因是湖南锦联公司未开具发票，实质是第四工程公司擅自向第三人采购钢材，不要求湖南锦联公司供货，导致湖南锦联公司遭受巨大损失。事后，湖南锦联公司、第四工程公司双方未就湖南锦联公司的损失及第四工程公司应当支付的违约金达成一致，湖南锦联公司拒绝开具发票。一审法院认为，买卖中诚信第一。双方签订供货合同总量预计为4000吨，总金额达到20000000元，现湖南锦联公司供货才900多吨，货款才400多万元，湖南锦联公司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合同还会继续履行，并为继续履行合同继续投入人力、物力、财力。第四工程公司在未通知湖南锦联公司且未协商的情形下向第三方采购不仅违反了《钢材买卖合同》，还严重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也给湖南锦联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湖南锦联公司拒绝先行开具发票系行使正常的抗辩权。第四工程公司擅自向第三方采购、未依约付款的行为构成重大违约，依据涉案合同第十五条第二款的约定，湖南锦联公司主张要求第四工程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请求，予以支持。但该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湖南锦联公司的损失，一审法院结合钢材买卖过程中的交易规则、习惯及公平原则酌情将违约金利率调整为日利率万分之五。因第四工程公司已于2020年7月23日支付1282326.86元，截至2020年7月23日，第四工程公司应当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金额为109401.72元（1449029.37元×0.05%×151天）。庭审中，第四工程公司提出其于2020年7月23日支付1282326.86元系在扣除相应的增值税后支付，第四工程公司已经完成了全部付款义务。本案中，湖南锦联公司向第四工程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系第四工程公司付款行为的付随义务，也是湖南锦联公司作为纳税人的强制性义务。第四工程公司在湖南锦联公司未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情况下直接按照税率扣除相应税款，将导致国家增值税款项流失，损害国家利益，故对第四工程公司上述抗辩意见不予支持，第四工程公司仍应向湖南锦联公司支付钢材款166702.49元（1449029.37元-1282326.86元）。对湖南锦联公司主张第四工程公司支付以实际欠付货款为基数按照日利率万分之五的标准从2020年7月23日起计算至实际偿还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该逾期付款违约金足以涵盖湖南锦联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故对湖南锦联公司另行主张要求第四工程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中第四工程公司未提起反诉，如第四工程公司认为湖南锦联公司未开具发票行为给第四工程公司造成损失，第四工程公司可另行寻找合法途径予以解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限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货款166702.49元，逾期付款违约金109401.72元（后续逾期付款违约金以实际欠付货款为基数按照日利率万分之五的标准从2020年7月23日起支付至实际偿还之日止）；二、限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补偿款72451.47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4984元，保全费3220元，合计8204元，由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负担3600元，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负担4604元（此款已由湖南锦联贸易有限公司预交，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在履行付款义务时一并支付）。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与质证，有庭审笔录在卷为凭，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于湖南锦联公司提交的证据一、律师函一份，并无证据表明形成时间以及是否已经送达第四工程公司，对于本案处理亦不构成实质影响，本院不予确认。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第四工程公司支付货款是否应以湖南锦联公司开具发票为前提条件；二、第四工程公司是否构成违约。一、第四工程公司支付货款是否应以湖南锦联公司开具发票为前提条件。合同的附随义务是在合同关系的发展过程中，未被明确写入合同，依据诚实信用原则而附随产生的法定义务。涉案《钢材买卖合同》7.4“货款支付”(7)中明确约定，甲方每次收到乙方按双方确定数额开具的正式货款增值税专用发票后，以银行转账方式向乙方支付货款。根据合同双方的认识以及通常理解，前述约定的内容较为明确、清晰，合乎部分商业惯例，不会产生歧义和多重理解。既然“乙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已被写入涉案合同，那么，如果合同正常履行，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应系湖南锦联公司的合同义务，亦应系第四工程公司履行付款义务的前置条件，而非附随义务。然而，涉案合同现已经被解除，前述合同约定履行的基础已经丧失。因此，对于湖南锦联公司已供货部分，由于无法恢复原状，第四工程公司理应支付货款，第四工程公司所称未达到付款条件的主张显然不能成立。此外，对于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已经进行详细、充分的分析和阐述，本院予以确认，并不再赘述。二、第四工程公司是否构成违约。本案一审庭审中，第四工程公司自认自2020年双方结算后，第四工程公司工地即向案外人采购钢材未继续履行涉案合同。因此，第四工程公司在未通知湖南锦联公司且未协商的情形下向第三方采购违反合同约定，构成重大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已就此进行详细、充分的阐述，本院不再赘述。对于湖南锦联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请求，一审法院亦酌情予以调整，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并无不当。本案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并无不妥。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第四工程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968元，由湖南省第四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盛知霜审判员  曾 明审判员  赵康宁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刘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