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21）宁民终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夏上陵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重整管理人，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丽景北街***号上陵集团*楼。   负责人：张春雷，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学刚，北京德恒（银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解放西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志旗，该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怀玺，男，该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振兴，男，该行员工。   上诉人宁夏上陵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重整管理人（以下简称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因与被上诉人宁夏黄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河银行）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宁01民初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学刚，被上诉人黄河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怀玺、赵振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宁01民初55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债务人向被上诉人还款的行为属于“使债务人财产受益”行为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中的还款行为并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首先，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无论债权是否到期，企业存在破产情形且在法院受理破产前六个月内债务人进行还款的都应当撤销，据此即使债务人在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未支付利息依合同约定立即偿还所有借款，但根据破产法的规定也应当予以全部撤销。其次，根据破产会议纪要的规定，惩罚性的债权应当劣后清偿。依据《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约定形成的罚息及惩罚性复利应当按照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向全体债权人清偿后，债务人财产还有剩余时才可进行清偿。据此，债务人在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不能按期清偿利息，既不会因被上诉人有权计收复利而导致消极财产增加，更不会面临贷款被提前收回的风险。所以债务人的还款行为并不满足“使债务人财产受益”这个要件。二、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扣划债务人银行账户到期利息属于破产六个月内可撤销的债务清偿行为，但又不认可其属于偏颇性清偿，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金融机构在破产企业的债权人中属于强势群体，其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扣划利息或借款的行为应当认定为偏颇性的个别清偿；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法官会议纪要》的意见，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银行债权人利用其对债务人银行账户的控制地位扣划债务人银行账户资金清偿其债务的，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一审法院认定扣划利息不属于可撤销范畴，违反了破产法公平公正清理债权债务的立法原则和精神，同时对其他债权人也不公平。   被上诉人黄河银行当庭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扣收宁夏上陵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账户资金归还借款利息不构成个别清偿。1.被上诉人扣收利息时，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不具备破产条件。第一，被上诉人在2018年6月21日扣款时，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账户内有足够资金用于归还被上诉人借款利息，此后该账户在2018年7月至8月间仍与其母公司宁夏上陵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发生巨额资金往来，足以证明上陵国际贸易公司经营稳健正常，现金流充足。第二，一审证据能够客观真实的反映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在2018年6月30日前，经营持续稳定并取得了巨额的营业收入（1-6月营业收入达33941万元），且上半年实现净利润3867万元。第三，上陵国际贸易公司破产重整申请是由其主动向人民法院提出的而非其他债权人因其无法清偿到期债务提出，被上诉人扣款时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并未发生破产法第二条第一项所规定的“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2.破产法所限制的“个别清偿行为”应当以债务人的主动清偿作为认定标准。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虽然未在文字表述上区分主动清偿和被动清偿，但结合立法精神应当对该条款中的“个别清偿”缩限解释为“主动的个别清偿”。本案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账户内资金是被上诉人通过信息系统扣划从而用于归还借款利息，在该行为中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处于被动地位，并非其主动的有选择性的向被上诉人进行个别清偿，且其归还的借款利息属于正常的借贷清息行为，一审法院认为该行为不构成偏颇性清偿不存在错误。二、清息是债务人对以自身财产设定抵押担保的债权进行的清偿。上诉人2019年向一审法院提出合并重整申请，一审法院经审查作出（2018）宁01破12-18号裁定书，认定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与包括案涉债务抵押人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在内的其他6家法人存在高度混同，同意合并重整。据此可以认定，本案所涉清息的债务的抵押物属于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自身财产，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规定，上诉人请求撤销的申请应当依法被驳回。三、被上诉人扣收利息的行为可以认定为行使抵销权。被上诉人与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之间存在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借款合同关系两个法律关系，双方互为债权债务人。被上诉人扣收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账户资金的行为可以认定为行使抵销权，参照破产法第四十条的规定，被上诉人扣收资金归还利息的行为也不应当被撤销。   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2018年6月20日至2018年12月19日期间宁夏上陵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向黄河银行还款1152223.33元的行为；2.判令黄河银行返还上述款项1152223.33元；3.案件受理费由黄河银行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6月22日，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与黄河银行签订流字第01670170622127561号《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由黄河银行为上陵国际贸易公司提供人民币7960万元的贷款；贷款期限为36个月，到期日为2020年6月21日；利率执行固定利率，即年利率5.7%，按季结息（结息日为每季末月的第20日），分期归还借款本金；合同项下贷款采用抵押担保的担保方式；逾期归还贷款，按合同约定的执行利率基础上浮50%计收罚息，未按期支付利息和罚息的，贷款人有权计收复利；借款人未按约偿还本息及其他应付款项，贷款人有权提前收回已发放和已支付的借款，宣布借款人与贷款人签订的其他借款合同项下借款到期；合同还约定了其他内容。合同签订后，黄河银行按约发放了借款。2018年6月21日，黄河银行通过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开立于黄河银行处的还款账户（账户尾号为：0016），划扣利息1152223.33元。   另查明，2018年12月1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宁01破申2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上陵国际贸易公司的重整申请，并于2018年12月19日指定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宁夏新中元律师事务所担任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即“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行使该条规定情形下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为：1、时间要件，即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2、破产原因要件，即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3、行为要件，即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同时，根据该条款但书之规定，如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则不应予以撤销，可以理解但书条款应当作为消极要件，必须予以考量。从破产法立法意旨即保障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的同时兼顾交易安全性出发，结合本案案情，就本案事实已满足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积极要件，当无疑义，但案涉偿还利息的行为，不应予以撤销，具体理由分述如下：第一，《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逾期归还贷款，按合同约定的执行利率基础上浮50%计收罚息，未按期支付利息和罚息的，贷款人有权计收复利；借款人未按约偿还本息及其他应付款项，贷款人有权提前收回已发放和已支付的借款，宣布借款人与贷款人签订的其他借款合同项下借款到期。依据上述约定，如果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不能按期清偿利息，即使不考虑因黄河银行有权计收复利而导致消极财产增加，也会面临被提前收回借款的风险。故从此角度分析，黄河银行作为出借人按约划扣案涉利息的行为，可以避免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过早承受上述不利后果。反之，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如果按约履行合同，有可能实现借款展期乃至通过借新还旧方式，达成新的还款协议，保持公司责任财产不减损。基于上述分析，黄河银行划扣利息的行为，满足“使债务人财产受益”这个要件。第二，虽然破产法三十二条规定中，并未区分主动清偿、被动清偿的效果，也未明确债务人个别清偿行为是否以恶意为构成要件，但从普通理性人思维分析和广大受众心理认识，银行等金融机构按照合同约定划扣到期利息的行为，不应当理解为偏颇性清偿。否则，基于破产撤销权的规定，银行发放贷款时，会提出过高要求，且增大包括但不限于前期调查在内的各项交易成本，进一步恶化企业融资难的问题；同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为最大化地规避风险，动辄进行贷款催收，使得诸多短期陷入资金周转困难的企业，丧失了通过履约瑕疵修复（即：将前期尚欠利息，在合理期限内全额偿付）而进行弥补的机会，彻底陷入资金断裂绝境。综上，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应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一组证据：1.（2018）宁01民初1227号财产保全裁定书一份（打印件）；2.北京中天恒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宁夏分所出具的《宁夏上陵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截止2018年9月30日资产、负债情况专项审计报告》一份（复印件）。据以证明：上陵国际贸易公司资不抵债，符合破产法第二条规定的破产条件。   经质证，黄河银行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为该组证据形成时间早于一审时间，不属于新证据。且该组证据仅说明9月30日该时间点上陵国际贸易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不能证明6月21日黄河银行划收利息时，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具有明显的破产条件。一审时黄河银行提交的2018年6月30日资产负债表，可以证明上诉人当时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2018）宁01民初1227号财产保全裁定书不能证明企业具有破产情形。   黄河银行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2018）宁01民初1227号民事判决书一份（复印件），据以证明黄河银行对上陵国际贸易公司7910万元的债权已经过生效法律文书确认。证据2，不动产登记证明两份（复印件），据以证明案涉债权由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其自有房屋提供抵押担保，因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与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并重整，二者之间高度混同，因此该笔债权是由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以自有资产提供抵押担保的债权。   经质证，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予以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实质合并只是清偿方式的不同，并不否认借款当时各主体的人格独立，实质合并的裁定也不能溯及既往，因此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相关规定。   本院经审查认为，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来源合法，内容真实，能与一审证据相印证，本院予以采信。黄河银行提交的证据1系法院生效裁判文书，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本院予以采信。黄河银行提交的证据2，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8年9月27日，黄河银行就案涉借款将上陵国际贸易公司、案外人宁夏上陵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史信、王玉梅、史仁、邬芝翠、史俭、王永利、史俨、吴曼丽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解除黄河银行与上陵国际贸易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确认黄河银行对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享有债权本金7910万元，并给付借款利息1215756.35元（暂计算至2018年9月25日），本息合计80315756.35元，同时要求承担本息还清之日前的全部利息；各案外人对以上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的清偿责任；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在未能按照判决规定的期限履行义务时，拍卖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提供抵押担保的抵押物，优先用于清偿借款本息，以实现抵押权。2019年3月2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宁01民初122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除黄河银行与上陵国际贸易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确认黄河银行对上陵国际贸易公司享有债权本金791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照合同约定利率计算至2018年12月19日止）；黄河银行对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提供的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但在上陵国际贸易公司、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期间该优先受偿权暂停行使；史信、王玉梅、史仁、邬芝翠、史俭、王永利、史俨、吴曼丽、宁夏上陵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宁夏上陵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黄河银行在就案涉贷款提起诉讼时，主动扣除了本案所涉已获清偿的利息1152223.33元，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并最终在（2018）宁01民初1227号民事判决中依法进行了扣减，即案涉清偿行为已经生效民事判决确认，因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黄河银行与债务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故案涉利息1152223.33元应认定为经过诉讼进行的个别清偿，一审法院对上诉人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要求撤销上述清偿行为的主张未予支持，并无不当，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陵国际贸易公司重整管理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宁夏上陵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重整管理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鋆   审判员 郭晓赟   审判员 杨 莹      二○二一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程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