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31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袁锐，男，汉族，1982年2月23日出生，住四川省中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泠洁，四川临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巧玲，四川临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红梅，女，汉族，1988年7月1日出生，住四川省江油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腾精，四川科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冰峰，男，汉族，1983年5月12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梦，北京盈科（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袁锐、邓红梅因与被上诉人曹冰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川0793民初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锐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依法分担。事实及理由：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等债权凭证，一审法院在曹冰峰借据遗失，无任何证据佐证的情况下直接采信曹冰峰所作借条已经遗失的单方陈述，明显不当。事实上，案涉借条系袁锐个人向曹冰峰出具，邓红梅对此不知情，也未签字，曹冰峰拒不提交借条的真实目的在于掩盖真实的客观事实。2.曹冰峰所称其向袁锐出借40万元及10万元的事实缺乏借条等基础性的书证予以佐证，故应以袁锐实际认可的借款本金即371000元及95000元为准，一审法院径直将借款本金认定为467000元不当。3.一审判决对袁锐所还的114000元的性质认定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一审法院按照月息3%的标准冲抵利息亦明显违反法律规定。根据司法经验，利息的支付应当稳定、持续、不间断才能被认定为法律意义上的对利息进行了约定，但即便按照曹冰峰主张月息3.5%，两笔借款的利息合计为16.1万元，扣除2.8万元及11.4万元，尚有1.9万元的差距，不能合理解释。上诉人袁锐与曹冰峰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二人对是否约定了利息、利率及利息计算方式均存在争议，未达成合议。本案符合“未约定利息”、“约定不明”的认定条件，被上诉人关于利息的主张不应当得到支持。另砍头息也不予认可。4.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大幅降低了民间借贷的利息上限标准。请求二审法院按照新修订的规定对利息作出合理调整。5.原判认定第二笔借款9.5万元利息起算时间为2019年5月20日，系事实认定错误。本案中曹冰峰一审未主张资金占用利息且起诉日也应为2020年5月20日。 曹冰峰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邓红梅辩称，案涉借款与邓红梅没有关系。 邓红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邓红梅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1.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曹冰峰在庭审中并未提交借据这一关键证据的情况下，无法证实案涉借贷事实存在或未清偿，而邓红梅不是借贷的当事人，更不知情；2.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案涉借贷系非法高利贷和“砍头息”，却未予认定，并判决由不知情的第三人承担，违反合同权利义务相对性原则，开了恶意保护非法债权先例；3.邓红梅与袁锐有同居生活及财务存在混同，也均不是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定理由。况且收款账户是上诉人使用多年的工资卡账户，不能因为上诉人代他人收取借款，又代他人转付借款就应承担高利贷的还款责任。上诉人的行为仅是代收代支的委托代理行为，其责任应由被代理人承担；4.代收借款的账户资金并未实际用于本人，即使因为该接收账户的借款有部分用于生活消费支出，上诉人作为实际使用人也仅对使用部分款项承担责任，而不应对非个人生活消费部分承担清偿责任。5.一审法院将上诉人作为共同诉讼人参与本案诉讼，仅是处理当事人的诉讼地位，不能作为承担实体责任的依据。6.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出借人可能承担的为相应责任，而非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虽未对相应责任作出后续规定，但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在1995年《经济审判会议纪要》所作解释的内容来看，邓红梅即使存在借用账户并占用出借资金的情况，也仅只能对实际占用的部分资金及赔偿按同期贷款利息损失承担返还责任，而非全部本金及利息的连带责任。 曹冰峰辩称，一审起诉时以共同借款人身份要求邓红梅承担还款责任，根据一审认定事实，邓红梅与袁锐达成了举债的合意，二上诉人在离婚后又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有恶意逃避债务的嫌疑，因一审判决认定了邓红梅承担还款责任，答辩人故未再对其系出借银行卡还是共同借款的原因承担还款责任进行上诉。 袁锐未作答辩。 曹冰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袁锐、邓红梅偿还本金50万元及逾期利息（以50万元为基数从2019年11月19日计算至还清之日按年利率24%计算，截止起诉之日利息为60333元）并承担诉讼费、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18日，袁锐向曹冰峰借款，银行转账和微信实际到账金额共计372000元。2019年4月，袁瑞通过微信转账偿付14000元；2019年5月14日，袁瑞再次向曹冰峰借款，实际到账金额95000元，两笔借款均转入邓红梅账户。2019年6月5日，邓红梅通过银行转账，代为办理还款手续，本次还款100000元。2020年5月，曹冰峰起诉来院，要求袁锐、邓红梅共同偿还下欠债务。 另查明，（1）袁锐与邓红梅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6年4月29日协议离婚，离婚后双方仍然同居生活，并生育一子；（2）案涉借贷行为的借条，曹冰峰称遗失;（3）从2019年1月18日起，邓红梅接受借款的中国银行尾号6034的账户除去支付袁某200000元、李某某3900元、陈某某100000元、肖某某50000等大笔支出外，尚有部分生活消费支出。 上述事实，有银行交易明细、微信聊天记录、当事人陈述、身份信息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袁锐向曹冰峰借款属实，有银行转账凭证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为凭，借条的遗失不影响本案借贷关系的成立，故袁锐应当履行还款义务。袁锐实际收到借款本金共计467000元，故还款本金应为467000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邓红梅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借用业务介绍信、合同专用章、盖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银行账户的，出借单位和借用人为共同诉讼人”。本案中，邓红梅将名下的银行卡借由袁瑞使用，系适格主体，但是否承担民事还款责任，应根据现有证据综合评判。 第一，该债务发生时，邓红梅虽然已和袁锐离婚，但双方仍然同居生活；第二，最高人民法院1991年9月27日《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载明：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应当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非法所得并可以按照规定处以罚款，还应区别不同情况追究出借人的民事责任。邓红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将本人银行卡交付袁锐使用，应当知道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第三，银行卡收到借款后，从其款项使用情况来看，无证据证明款项全系袁锐个人支出，邓红梅和袁锐财务混同。综上，邓红梅应对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故对曹冰峰要求邓红梅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 （2）该笔债务利息的计算。利息的约定，可以采用书面形式也可以采用口头形式。虽当事人未明确约定利息，当一方当事人曾就借款有规律地实际支付利息，另一方接受的，可以认定双方对利息达成了合意。曹冰峰陈述首笔债务拟出借金额400000元，预扣除两个月本金28000元，与2019年4月袁锐转账还14000元能够印证，结合现有微信聊天记录、微信聊天记录中涉及的图片中对利息的计算方式、转账、还款凭证等，可以推定双方对首笔借款约定的月利息为14000元（月利率为3.5%）。利息的约定与支付，应当符合法律规定。对首笔债务，双方以实际行为表明约定的月利率为3.5%，超过法律支持的最高限额年利率36%。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24%但不超过36%的部分，已支付利息的不予返还，未支付的部分，现曹冰峰主张按照年利率24%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首笔借款372000元，按照年利率36%计算的月利息应为11160元。 对第二笔借款，曹冰峰陈述拟出借金额100000元，预扣月利息5000元，袁锐否认利息，2019年6月袁锐偿还的100000元也并未标明系还本或还息，也不能证明100000元中包含了第二笔债务的利息，曹冰峰的陈述无其他证据予以证实，故第二笔债务视为未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从曹冰峰起诉之日视为逾期还款之日。2019年4月、2019年6月，曹冰峰分两次共计还款114000元，该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按照先抵充利息再抵充本金的顺序清偿债务。其中372000元按照每月3%的利率计算，截止2019年6月18日，利息为55800元。曹冰峰截止2019年6月已还款114000元，扣除利息55800元后，剩余58200元抵充本金，即372000元本金剩余313800元。遂判决：一、由袁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曹冰峰借款408800元并支付利息（其中313800元的利息，以3138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从2019年6月19日起计算至付清款时止；其中95000元的利息从2019年5月20日起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至还清款项时止；）；二、由邓红梅对上列给付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三、驳回曹冰峰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404元，减半收取计4702元，财产保全费3520元，合计8222元，由袁锐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并申请了证人出庭作证。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邓红梅提交了以下证据:1.邓红梅与袁锐的离婚证及离婚协议。2.江油市青莲镇民谣村村委会出具的居住证明及尾号为176农行卡的交易明细。3.一审法院类似案例判决及收支明细。4.袁进出具的收条及其结婚证。5.四川众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章程及2018年8月28日委托书，工程欠款明细，承诺书，执行文书。6.袁进证言。上述证据综合证明：袁锐与邓红梅已离婚，在邓红梅没有追认袁锐借款的情况下，袁锐个人借款行为不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邓红梅从2019年8月至今一直随父亲共同生活在该村，一审法院认定二人离婚后同居生活并不是事实，且邓红梅收入稳定，无需向被上诉人借款。一审法院另案判决中载明了袁锐是公司和个人账户被冻结，才借用邓红梅的账户。邓红梅没有实际使用该笔借款，就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银行卡虽收到了借款，但同时袁锐又为个人支出了53万元，且每笔支出备注都列明了支出性质，邓红梅银行卡只是代收代支款项，而未个人使用。袁锐系四川众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大股东，公司对外有众多债务，债权人委托陈孝贵账户来代收款项，袁锐所借款项均用于其个人支出。邓红梅没有实际使用认可借款。曹冰峰质证意见为：1.对离婚证及离婚协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2.居住证明没有负责人签字，不符合证据规则，且一审庭审中，邓红梅明确陈述离婚以后与袁锐同居生活。个人收入无法证明是否共同借款，也与本案无关，正常银行明细应有电子章，但该份证据没有。3.判决书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未有生效证明且该判决认定事实与本案并不一致。4.一审中上诉人已举证过收支清单及明细，一审判决也做出了相应认定。清单仅列了该笔资金，没有完整的交易明细，支出时间与借款时间的间隔较长，其中也含有生活消费。上诉状中邓红梅也陈述其在使用该卡，该证据不能显示该银行卡交由袁锐使用或是代袁锐进行交易。5.针对袁进出具的收条真实性不予认可，不能完全证明其仅系袁锐个人与袁进之间是有借款的。因为还款的账户是邓红梅的账户，并不能排除邓红梅、袁锐与袁进之间有向袁进共同举债。收条的来源虽然上诉人陈述是袁锐交付给邓红梅的，通过笔迹来看，李红梅和袁进的笔迹几乎一致，其真实性不予认可。6.公司章程、委托书、工程欠款明细、承诺书、执行文书均与本案没有关联。7.袁进与袁锐有亲属关系，其陈述事实前后矛盾。袁锐质证意见为，对邓红梅提交的证据均没有异议。本院认为，对邓红梅所提交证据，本院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上诉人袁锐提交了借条两份、视频截图及视听资料，证明：两笔借款均没有约定利息，第二笔借款为9.5万元而非10万元。曹冰峰质证意见为，对借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视频不能明确看到是否有借条，且上诉人袁锐陈述的借条照片时间与实际借款相一致不符生活实际。邓红梅质证意见为，该份证据能够证实曹冰峰故意歪曲事实，该借条能够证明系袁锐的个人债务。本院认为，袁锐提交的借条系打印件，且也未提供视频资料的原始载体，无法查清视频记录时间，对该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上诉人袁锐二审中认可案涉借款本金为467000元。一审法院于2021年2月20日作出（2020)川0793民初473号民事裁定，裁定：（2020）川0793民初473号民事判决中判决第一项“其中95000元的利息从2019年5月20日起按......”补正为“其中95000元的利息从2020年5月20日起按......”。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已对本案利息的起算时间予以更正。结合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归纳为：一、首笔借款372000元是否约定了利息，还款金额扣减利息是否合理。二、邓红梅应否承担还款责任。 一、首笔借款372000元是否约定了利息，还款金额扣减利息是否合理的问题。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但关于利息的约定既可以书面形式也可以采取口头形式。本案中，被上诉人曹冰峰虽将借条遗失，但通过袁锐与曹冰峰微信聊天内容中对借款利息的陈述，袁锐自行计算的清单中载明的“欠2个月利息28000元”，并结合被上诉人曹冰峰自述预扣除两个月本金28000元，袁锐第一次还款14000元来看。根据大额民间借贷的一般做法及证据高度盖然性原则判断，双方实际约定并履行了每月14000元（月利率为3.5%）的利息。一审法院认定该笔案涉借款为有息借款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其次，因双方约定的利率高于司法保护的上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三十一条“没有约定利息但借款人自愿支付，或者超过约定的利率自愿支付利息或违约金，且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借款人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借款人要求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除外。”规定，本案中，袁锐已经支付超过年利率24%，不超过年利率36%的利息，属于自然债务，已支付的无须返还。超过年利率36%的利息，一审法院在扣减时也未予认可，其先还息后还本的清偿方式也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最后，上诉人曹冰峰主张按照新修订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降低利率标准，调整利息。因本案立案受理时间为2020年5月20日，该主张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17号）第三十一条第一款“本规定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本规定。”规定，在被上诉人曹冰峰不认可的情况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邓红梅应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规定，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除应当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非法所得并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处以罚款外，还应区别不同情况追究出借人的民事责任。《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存款人使用银行账户，不得出租、出借银行结算账户。本案中，上诉人邓红梅主张借款人为袁锐，因袁锐及公司与他人存在纠纷，银行账户被冻结，故通过其银行卡进行相应的收支。但邓红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个人资金账户具有充分掌控能力，应当知晓并承担用个人账户出入资金的法律后果。该出借行为在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同时，也存在帮助袁锐规避司法执行的情形，本身存在过错。其次，从本案借款事实来看，案涉两笔借款均直接转存至邓红梅个人账户，且在后续还款过程中，邓红梅向曹冰峰直接履行了还款义务。邓红梅与袁锐离婚后同居生活共育有子女，二人已产生特殊的利害关系。金钱作为特殊种类物，在交易上可以互相替换，其所有与占有具有同一性。邓红梅在所借款项进入案涉账户后，账户内资金存在交叉使用，并有共同归还他人借款的情况，表明案涉账户内资金用于了二人的共同生活。据此，一审判决邓红梅就案涉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袁锐、邓红梅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808元，由上诉人袁锐承担9，404元，上诉人邓红梅承担9，4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李 维 审判员 欧泳如 审判员 刘云锋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伍静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