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湘07行终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常德市武陵区柳叶大道189号。 法定代表人马业文，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曾立平，男，桃源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周业雄，湖南银联（常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立华，女，1950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桃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小红，女，1978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桃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庄明颖，女，2000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桃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庄明鑫，男，2008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桃源县。 上列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郭建国，湖南凌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南省康多利油脂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德市桃源县漳江镇官家坪社区四组漳江创业园内。 法定代表人袁成华，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常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常德市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王立华、谢小红、庄明颖、庄明鑫及原审第三人湖南省康多利油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多利公司）工伤保险资格认定一案，不服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人民法院（2020）湘0703行初20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原告王立华系庄志军的母亲,谢小红系庄志军的妻子,庄明颖、庄明鑫系庄志军的子女。庄志军于2017年2月入职康多利公司,2017年2月至2018年4月在康多利公司生产部工作,从2018年5月起至事故发生之日止在康多利公司销售部工作，其工作内容为自行联系买家销油并负责收回货款。因庄志军家住桃源县双溪口镇,经由其父亲庄益成联系,庄志军曾在漆河镇、热市镇及双溪口镇地区销售过康多利公司的成品食用油。2018年6月27日16时40分许，庄志军填写请假单，请假两天（6月28、29日），同日19时许，康多利公司董事长袁成华电话联系庄志军。同月28日9时左右,庄志军给桃源县热市镇正宗常德鸭霸王店主李某某送了两桶油并收取货款,11时左右到桃源县热市镇汤口村村民王某某家中收取油款,随后返回双溪口镇家中吃午饭。13时许,庄志军骑乘两轮摩托车搭载其父庄益成一起前往漆河镇，在途经桃源县漆河镇石坪村四组路段时与唐某某驾驶的苏L65XXX号小型普通客车相撞,庄志军与庄益成当场死亡。桃源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同年7月6日作出第43072512018000020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唐某某负该起事故全部责任,庄志军、庄益成不负该起事故责任。同年9月6日王立华向被告常德市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年9月7日常德市人社局向王立华送达常工伤受字[2018]359号工伤认定申请受理通知书。同年10月15日常德市人社局作出常人社工伤认字[2018]4—29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29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王立华等人不服,诉至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该院于2019年9月26日作出（2019）湘0702行初31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29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责令常德市人社局对庄志军死亡重新作出认定。常德市人社局不服该判决，向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4日作出（2019）湘07行终201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20年1月14日，桃源县人社局向第三人康多利公司作出并送达《工伤认定协助调查通知书》，同年2月12日，常德市人社局作出常人社工伤认字[2020]4—0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送达给王立华等人及康多利公司。王立华等人不服，再次提起诉讼，请求撤销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责令常德市人社局作出认定庄志军的死亡为工伤的决定。 原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本案中，常德市人社局作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依法对王立华等人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具有审查并作出相应行政处理的法定职责。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是否合法？二、若该决定不合法，人民法院是否应当直接判令常德市人社局作出认定工伤决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这里所称的工作时间，除了法律规定的或者单位要求职工工作的时间，还应当包括合理的加班时间。这里所称的工作场所，是指职工日常工作所在的场所，以及领导临时指派其所从事工作的场所。这里所称的事故伤害，是指职工在工作过程中发生的人身伤害等。本案中，庄志军作为康多利公司的销售员，工作内容为自行联系买家销油并负责收回货款，其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并不固定。根据本案在案证据可知，庄志军于2018年6月28日上午从事了销售油品和收回货款的行为，该行为属于其工作内容的组成部分，是为了单位利益履行职务的行为。该日下午，为了洽谈销油业务，庄志军同其父亲骑乘两轮摩托车前往漆河镇，该行为亦属于其工作内容的组成部分，因此在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常德市人社局称庄志军于2018年6月27日请假回家，6月28日发生事故时系前往漆河镇看望当时在桃源县第四中学读书的女儿庄明颖的主张，该院认为，即便庄志军于2018年6月27日下班前填写请假单，但当日19时左右，袁成华曾电话联系庄志军，王立华等人称通话内容为安排庄志军次日前往漆河片区销油，且庄志军次日亦实际实施了在漆河片区销油、收货款等履行职务的行为，加之桃源县第四中学当时实行封闭式管理，每月放假两天，在校期间每日下午5点半下课后家长才可以看望学生的情况，可知常德市人社局关于庄志军在事发当日下午1时许从家中出发不是联系销油业务，而是去看望其女儿的主张缺乏逻辑性和证据支撑，该院不予采纳。同时，根据《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七条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在劳动者申请工伤认定的程序中应当根据用人单位就劳动者不是工伤的举证情况来作出否定工伤的决定，若用人单位的举证达不到否定工伤的程度，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作出属于工伤的认定结论。本案中，康多利公司在工伤认定程序及行政诉讼中提交的证据不能排除袁成华于2018年6月27日19时联系庄志军系给庄志军安排工作，也不能证明庄志军于2018年6月28日从事的销油行为不是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故在康多利公司的举证达不到优势证据，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应根据工伤保险的立法宗旨以及举证原则等，作出有利于劳动者的认定。因此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当依法予以撤销。 关于争议焦点二，该院认为，结合常德市人社局两次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调查情况以及该院对案件基本事实的上述分析，常德市人社局已经充分行使了对案涉事故的调查、裁量权，其对案件基本事实的调查已无裁量空间，且对庄志军的死亡认定为工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条件齐备，常德市人社局应当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对庄志军的死亡认定为工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限常德市人社局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作出认定庄志军的死亡为工伤的认定工伤决定书。 上诉人常德市人社局提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采信了李某某、谭泽红的虚假证词。2.原审应采信袁成华、谭泽红第二次证词。3.上诉人经调查证实庄志军事发当日系请假回家休息，未从事与工作有关的事情。4.原审判令上诉人作出认定庄志军死亡为工伤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属于司法权代替行政权，无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立华、谢小红、庄明颖、庄明鑫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康多利公司述称，对原审认定事实无异议，对原审判决结果有异议。 当事人原审提交并质证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原审判决采信的证据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上诉人常德市人社局具有受理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认定申请，并根据事实和法律作出是否工伤认定的行政管理职权。《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庄志军事发当日13时许因何原因前往漆河镇途中遭遇车祸。二、庄志军遭遇车祸身亡能否认定为工伤。 关于争议焦点一、原审中王立华等人为证明庄志军前往漆河镇销油，提供了下列证据：（1）证人王德初的当庭证言，拟证明庄志军当日上午到热市镇收货款和销油，下午与其父庄益成到漆河镇联系销油事宜而遭遇车祸。康多利公司董事长袁成华不知道庄志军已请假的情况，事发前一天曾安排庄志军到漆河片区销油。庄某某曾告诉其庄志军于6月27日带了3桶油回家之事。（2）证人庄某某的当庭证言，拟证明庄志军事发前一天带回3桶油，庄益成要庄志军次日去漆河销油，庄志军说上午先收油款，下午再去漆河镇销油顺便看望庄明颖。（3）证人罗凤英的当庭证言，拟证明其于事发当日上午遇见庄志军，约定待其回家后联系送油事宜。（4）证人谭泽红于2018年7月9日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其在漆河镇从事烧烤经营，其与庄志军、庄益成约定事发当日下午5时洽谈购油业务。（5）证人佘雪亚的证言，拟证明其住漆河镇仙鹤小区。事发前一天，其遇到庄益成，双方约定了与庄志军的销油事宜。（6）中国联通湖南分公司GSM用户通话详单，拟证明庄志军于事发当日上午分别与买油客户王某某、康多利公司销售部通电话联系业务。（7）康多利公司于2018年7月8日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庄志军生前曾在漆河镇、热市镇、双溪口镇销油（见正卷1P115，还有如正卷3P370、371）。另庄明颖当庭陈述，事发时其系桃源县第四中学（位于漆河镇）高二的学生。平时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下午5时下课后家长才能到校探望学生。 常德市人社局为证明庄志军前往漆河镇并非销油，提供了下列证据：（1）康多利公司于2018年9月13日出具的说明（见正卷3P315）等证据，拟证明该公司未在事发当日安排庄志军去漆河镇销油。（2）证人肖某某、谢宏吉、王海全、庄一定的证言，拟证明听说庄志军去漆河镇是准备给其女庄明颖送李子。（3）其于2020年1月14日对证人谭泽红的调查笔录，拟证明谭泽红于2018年7月9日出具的证明是虚假的，其未与庄志军约定销油的事。李红（案外人）向其介绍庄益成的儿子庄志军从事销油工作。事发前一天，庄益成向其打电话问其住在哪里。 康多利公司为证明庄志军遭受事故不应认定为工伤，申请两位证人出庭情况：（1）证人杨某某出庭陈述2018年6月27日不知道庄志军是否带油回家，按王立华等人的委托代理人要求开具了销售单，但庄志军是否售油不清楚。（2）证人戴先凤当庭陈述庄志军同日向康多利公司请假两天，该公司鼓励员工销油，谁销油谁负责收油款，根据销量获得提成奖励，其未告知丈夫袁成华有关庄志军请假的情况。 从单个证据分析，王立华等人与常德市人社局、康多利公司所举证据拟证明事实存在矛盾，但综合全案分析，各方所举证据从时间、情理上并不必然矛盾。具体分析如下：1.康多利公司认为事发当日庄志军已请假，其未向庄志军安排工作任务。从现有证据来看，庄志军请假期间从事销油活动并不违反公司规定，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庄志军去热市镇、漆河镇销油有一定的事实根据。2.证人肖某某等人的证言拟证明庄志军去漆河镇是探望庄明颖，与证人庄某某的证言一致，但探望庄明颖要在下午5时后，庄益成、庄志军下午1时许去漆河镇联系业务后再探望庄明颖在时间、情理上并不冲突，且可能性大。3.证人谭泽红在第二次证词中虽否认曾直接与庄志军联系销油事宜，但其承认经过李红的介绍，知道庄志军销油，事发前一天庄益成电话问其住在哪里。该证词不能排除庄益成、庄志军于事发当日前往漆河镇向其销油，且其在第一次证词中承认了庄志军销油事宜。经分析可知，事发前一天，庄益成与佘雪亚、谭泽红有过销油业务的联系，庄益成、庄志军于事发当日下午1时许去漆河镇联系销油业务可能性为大，不排除庄志军联系业务后下午5时就地探望庄明颖的可能。 关于争议焦点二、《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七条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根据受伤害职工提供的证据或者调查取得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本案中康多利公司不认为庄志军是工伤，提供了相关的证据，市人社局应根据调查取得的证据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或者《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康多利公司及常德市人社局没有证据证明庄志军遭受事故是非工作原因导致，常德市人社局可以认定庄志军为工伤。故常德市人社局2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应当指出的是，本案先后历经两次一、二审诉讼。在本次一审诉讼中，证人王德初、庄某某、罗凤英到庭证实庄志军销油事宜，原审鼎城区人民法院认为常德市人社局不能举证证明庄志军不是工伤，应作出有利于庄志军的认定，且庄志军具备工伤认定的条件，遂判决撤销常德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限其限期作出《认定工伤决定书》。考虑本案中常德市人社局已作出两次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王立华等人已两次提起诉讼，为避免当事人的诉累，不必要的程序空转及耗费司法资源，该判项可予维持。 综上，庄志军因销油前往漆河镇途中遭遇车祸，可以认定为工伤。常德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决定书》应予撤销。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共计100元，由常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应典 审 判 员 王继春 审 判 员 唐招军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管宏明 书 记 员 谢 毅 附：相关法律、司法解释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六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也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