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47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星源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高新区世纪大道西侧、纬一路南侧星源和谐大厦。 法定代表人:姜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骏，江苏曹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芳，江苏曹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青年西路43号新海通大厦9、10层。 负责人：张瑞武，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君峰，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敢冲，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南通同泰企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文峰路1号。 法定代表人:曹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江苏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江苏星源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简称星源公司）、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简称大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南通同泰企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同泰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苏民终950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星源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应予再审。主要事实与理由是：（一）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1.认定星源公司保全错误，没有事实依据。扬州同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同基公司）、同泰公司虚增诉讼标的额，超标的额保全，并利用关联企业伪造财务报表，虚构担保能力，骗取法院保全，主观恶意十分明显，情节十分恶劣。对如此滥用诉讼权利行为,应当追究其法律责任。因同基公司、同泰公司滥用诉讼权利，恶意申请保全，致使星源公司遭受巨大损害，造成3924万余元损失，星源公司已提供完整的损失证据。星源公司多次举报，公安机关开展侦查，星源公司没有怠于行使自己的权利。星源公司通过刑事举报，主张保护包括其民事权益在内的合法权益，应当产生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星源公司起诉并申请保全，保全金额在诉讼标的额范围内，并提供保全担保，保全行为适当，不构成错误保全。2.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和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结的南通东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东江公司）分别起诉相关公司诉讼保全损害赔偿案，与星源公司起诉同基公司、同泰公司等诉讼保全损害赔偿案，当事人主体不同，基本事实不同，基础法律关系不同，诉求不同，案件管辖级别等也不相同。不能将两类不同案件做简单比较，也不能以东江公司的诉讼结果推定星源公司诉讼的必然结果，更不能以东江公司的诉讼结果作为认定和判断星源公司保全错误的依据。3.每一起民事诉讼案件都有不同的个性化特征，不存在同类案件必须作出相同结论的确定性裁判，不同审级法院对同类案件作出不同裁判是司法实务中的通常现象，也是司法裁判的应有之义。无论当事人或者是诉讼代理人,在案件终审判决前，均不具有明确预判裁判结果的能力和责任，不能以没有明确预判裁判结果作为认定当事人或者诉讼代理人主观过错的依据。二审法院以两类不同案件相同的裁判结果，认定星源公司保全错误，没有证据证明。4.星源公司起诉同泰公司错误保全赔偿案，是针对同基公司、同泰公司2009年9月错误保全行为，追究其错误保全损害赔偿责任，与同基公司再次起诉根本无关。二审判决认为同基公司再次起诉案件仍在审理中，结果尚不确定，尚无法判断保全是否存在错误，尚缺乏认定其主观过错的事实基础，该项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且违背错误保全损害赔偿责任的认定依据和判断标准。认定错误保全损害赔偿责任,不能以案件裁判结果论，而应当以保全是否存在过错、是否造成损失以及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为据，判断是否滥用诉讼权利。（二）二审判决认定并判令星源公司赔偿同泰公司利息损失，没有事实依据。1.一审判决认定，同泰公司主张的损失与星源公司保全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同泰公司对该事实认定没有异议，且二审判决确认了该事实。在没有新的事实和新的证据的情况下，二审法院认定星源公司的保全行为与同泰公司的利息损失之间具有事实上的因果关系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同泰公司没有支付利息，没有利息损失，同泰公司没有异议。二审判决认定利息损失，没有事实依据。3.本案自起诉立案至终审判决历时三年零三个月，其中因管辖权异议和中止审理，导致两年半之后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才作出一审判决。诉讼程序冗长不是星源公司行为所造成的，不应由星源公司承担不利后果及责任。星源公司不服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是星源公司依法正当行使诉讼权利，不应受到指责，更不应被归责为“难言善意”。东江公司相关诉讼案的结果不是星源公司应当撤回保全申请的依据，也不是星源公司应当终止诉讼、服判息诉的依据，更不是认定和追究星源公司保全错误旳依据。 大地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应予再审。主要事实与理由是：（一）二审判决认定星源公司的保全行为构成保全错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判决认定星源公司保全错误的四个理由之间相互矛盾。首先，二审判决认为当事人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便丧失实体权利、产生败诉后果的观点错误。法律规定超过诉讼时效，当事人仍可提起诉讼，只有在对方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时，当事人才失去胜诉的权利。本案星源公司起诉时提供了证明诉讼时效中断的证据，故不存在星源公司明知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事实。本案仅是因为星源公司提供的证据未达到法院要求的证明标准，不能以此认定星源公司起诉并保全同泰公司的财产存在主观恶意。其次，二审判决认为构成保全错误的第一条与第四条理由矛盾，第四条理由认为星源公司的赔偿之诉是基于与同基公司合作合同纠纷案件中同基公司的诉讼保全，因该案仍在审理中，结果尚不确定，无法判断该案中同基公司保全是否存在错误，所以星源公司起诉要求同基公司、同泰公司赔偿缺乏认定主观过错的事实基础。该理由表达的是星源公司在案件未判决时提起诉讼财产保全赔偿之诉为时过早，应当待星源公司与同基公司合作纠纷判决后再行主张赔偿之诉。然而二审判决认定的第一条理由是星源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二者显然矛盾。二审判决之所以出现矛盾论述，是在于二审法院认定保全错误，以诉讼结果为导向。保全错误的认定不应以申请保全的案件结果为依据，而应以当事人申请保全是否存在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为依据。第三，二审判决认为星源公司主张举报曹军通过诉讼诈骗公司财产一事构成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不成立，理由是被举报的对象是个人，与同基公司申请保全错误的事实认定无关联。但是否构成诉讼时效中断需要法官根据案情作出判断，曹军是同泰公司、同基公司等的实际控制人，当事人对是否构成诉讼时效中断的判断与法官不一致也不足为奇。即便有生效判决以不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为由驳回起诉，但是每起案件案情不可能完全相同。即便相同，不同的法官对于案件的理解和裁判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不能因为有类似案件的判决结果便推定星源公司具有财产保全的恶意。第四，二审判决认为曹骏律师代理星源公司与同基公司、东江公司等数十起诉讼，所以对于败诉后果应有明确预判，故难言善意。但当事人聘请哪位律师是当事人的权利，不能因为聘请同一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就认定当事人与该律师事务所或者该律师之间存在串通故意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故意。（二）二审判决认定同泰公司因星源公司的财产保全行为产生683.28万元的损失没有证据支持。首先，二审判决认定同泰公司损失依据的是同泰公司、曹军、陈彩萍与江苏中亚实业有限公司（简称中亚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但原判决忽略了借款人不只同泰公司一方，还有曹军和陈彩萍，且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该笔借款实际用于同泰公司的经营。其次，在另案庭审中，陈彩萍对于借款提出诸多异议，并与曹军形成完全对抗关系，但在调解笔录中，陈彩萍却撤销原来委托的律师转而委托曹军进行调解，并愿意承担还款责任。该笔借款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各方达成调解的真实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本案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主张损失刻意为之。第三，在另案庭审笔录中曹军自述同泰公司为其一人全资公司，公司财产会用于支付其个人及家庭的借款等，即同泰公司与曹军之间存在人格混同，故难以认定上述借款是同泰公司的债务。（三）二审判决判令大地公司对星源公司赔偿同泰公司683.28万元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不合理。本案中星源公司于2016年7月19日向大地公司投保诉责险，保险责任期间为2016年7月20日0时起至2018年7月19日24时止。大地公司即使承担保险责任，也应对在保险责任期间内发生的保险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案涉保全行为不在保险责任期间发生，大地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同泰公司提交意见称：（一）星源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存在明显过错。首先，星源公司提起的诉讼，缺乏认定同基公司有主观过错的事实基础，系恶意诉讼。同基公司在（2009）扬民二初字第0057号案件[撤诉后再起诉案号为（2015）扬商初字第00010号]中申请保全是否存在错误是星源公司在（2014）通中商初字第0289号案件（简称289号案件）中的诉请是否成立的事实基础。该案仍在审理中，尚无结果，同基公司申请诉讼保全是否存在错误至今尚无法判断。由此，星源公司提起的289号案件诉讼本身就是无本之木，纯属恶意诉讼。其次，已有多个类案因超过诉讼时效被法院判决败诉在前，星源公司仍然执意坚持保全，其主观恶意明显。多个类案的代理人以及289号案件的代理人均有曹骏律师事务所曹骏律师，对类案败诉情况，星源公司应当知道。289号案件诉讼过程中同泰公司不仅向星源公司发出了书面告知函，称因资金严重困难存在资金链断裂风险，要求星源公司撤回保全以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而且在庭审中还向星源公司提示保全风险，但是星源公司仍然坚持继续保全。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星源公司诉讼请求，尤其是二审判决驳回其上诉后，星源公司仍然不申请解除保全。由此可见，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申请保全是恶意为之，存在明显过错。（二）星源公司应当赔偿同泰公司损失。同泰公司因经营所需向中亚公司借款，如星源公司未保全，同泰公司完全可用被保全的2400万元资金偿还中亚公司，从而少支付相应的利息（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为1.3%，到期未能偿还上浮50%的利率，即月利率1.95%）。上述款项同泰公司已实际全额支付给中亚公司，应认定为同泰公司的损失。（三）大地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16年7月，大地公司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保函，承诺如星源公司财产保全错误致使同泰公司等遭受损失，经法院判决由星源公司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大地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保函有效期为自被保险人星源公司向法院提出诉讼财产保全申请之日起至保全损害之债诉讼时效届满时终止。星源公司申请财产保全之日为2014年4月15日，大地公司应从2014年4月15日起承担责任。综上，请求驳回星源公司、大地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关于星源公司申请保全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认定问题。诉讼中申请财产保全，是法律赋予当事人的一项诉讼权利，但当事人应当依法合理行使该权利，不得滥用，否则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人申请财产保全有错误的，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本案同泰公司起诉主张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申请财产保全有错误，导致同泰公司损失，请求判令星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大地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各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问题是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申请财产保全是否有错误，星源公司申请财产保全行为在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而认定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在主观上存在过错，必然要结合其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过程及结果来综合判断。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的诉讼请求因起诉时已超过诉讼时效，其提出的诉讼时效中断事由不成立；其与同基公司、同泰公司等产生的诉讼案件中的数起与289号案件情形完全相同，代理人均有曹骏律师事务所曹骏律师，且均因超过诉讼时效，在289号案件判决作出前即被法院判决驳回诉请，星源公司应当对于289号案件败诉的后果有明确的预判；同泰公司在289号案件中不仅当庭向星源公司提示保全风险，还告知法院上述类案的生效判决结果并向星源公司发出了书面告知函，称因资金严重困难存在资金链断裂风险，要求星源公司撤回保全以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但星源公司仍然坚持继续保全，并由法院于2015年9月6日将太仓永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永泰公司）应当支付给同泰公司的2400万元予以提存；一审败诉后，星源公司继续提起上诉，二审判决驳回其上诉后，同泰公司2017年6月才收回被提存的2400万元。二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上情况，以及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提起的赔偿之诉是基于（2009）扬民二初字第0057号案件中同基公司的保全错误而提起，而该案同基公司申请保全是否错误还有待于（2013）扬商初字第0274号案件的最终审理结果予以确定，目前尚无法判断同基公司在（2009）扬民二初字第0057号案件中申请保全是否存在错误，认定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申请保全错误，判令其赔偿同泰公司因保全遭受的损失，并无不当。星源公司、大地公司提出的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申请保全不存在错误，不应赔偿同泰公司损失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星源公司在289号案件中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与同基公司申请保全星源公司财产是否存在过错有待（2013）扬商初字第0274号案件的最终审理结果予以确定之间并不矛盾，星源公司、大地公司提出的二审判决依据这两条理由认定星源公司申请保全错误相互矛盾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二）关于星源公司应否赔偿同泰公司利息损失问题。根据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由于星源公司申请保全错误，导致永泰公司所支付给同泰公司的2400万元无法及时用于偿还同泰公司所欠债务，且同泰公司提供证据证明由于星源公司的诉讼保全导致其资金紧张，为筹集后续开发资金而向中亚公司借款产生利息，月利率为1.3%。二审法院基于上述事实，判令星源公司赔偿同泰公司保全债权金额2400万元自同泰公司借款发生之日2015年9月30日至保全解除之日2017年7月26日期间、按照同泰公司对外融资利率月息1.3%计算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妥。一审判决没有支持同泰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同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即星源公司赔偿同泰公司因其申请诉中财产保全造成的损失并支付利息。星源公司关于一审判决认定同泰公司没有支付利息、没有利息损失，同泰公司对此无异议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大地公司提出中亚公司诉曹军、陈彩萍、同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所涉借款并非同泰公司借款及各方达成的调解协议可能是为本案诉讼而刻意为之，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由此，星源公司、大地公司关于二审判决认定同泰公司因保全产生利息损失缺乏事实依据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大地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2016年7月大地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保函，承诺如星源公司保全申请错误致使同泰公司遭受损失，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裁定解除了对星源公司原提供担保房产的查封。二审法院据此判令大地公司对同泰公司的上述损失与星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妥。大地公司提出的本案保全行为不在保险责任期间，大地公司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星源公司、大地公司提出的再审事由均不能成立，其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一、驳回江苏星源房地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二、驳回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汪 军 审判员 薛贵忠 审判员 杜微科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盛家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