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渝01民终184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应国，男，汉族，1974年1月8日出生，住重庆市丰都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刚，重庆海外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腾鲁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建新南路16号2-B，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05450448910H。法定代表人：潘传琼，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颜晋，重庆万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余虓，重庆万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高应国与被上诉人重庆腾鲁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鲁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2020)渝0151民初58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02月0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应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刚，被上诉人腾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颜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高应国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2020)渝0151民初587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腾鲁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未查清《三方赔偿协议书》的性质和具体内容，导致案件基本事实认定不清。腾鲁公司虽与高应国签订了《三方赔偿协议书》，但该协议并非合法有效的工伤保险待遇赔付协议，该协议实质上是腾鲁公司将本应由保险公司支付高应国的商业保险赔偿金，以工伤保险待遇名义支付给高应国。腾鲁公司正是通过此种方式达到免除其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的不法目的，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在该协议书定力过程中，腾鲁公司也存在胁迫和乘人之危的情形，导致高应国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协议；2.腾鲁公司及重庆建工第十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为高应国购买了多份商业保险，但所有商业保险保单及相关资料均由该二公司保管，并拒绝向高应国提供，高应国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调查证据申请书》，请求法院调取相关保险公司因高应国工伤事故所支付的保险金明细，但一审法院以该申请和本案无关为由，不予准许，剥夺了高应国的相关诉权，并对案件事实作出了错误认定；3.一审判决漏查了高应国工资水平、住院天数等事实，《三方赔偿协议书》载明的高应国的工资水平、住院天数等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对上述事实并未查清楚。腾鲁公司辩称，高应国与腾鲁公司等签订的《三方赔偿协议书》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由约束力，不存在应撤销的事由且并未撤销。腾鲁公司按照协议履行了工伤保险待遇的义务，高应国已经获得足额赔偿，工伤保险争议已经了结。协议的赔偿内容包含的工资水平、住院天数都是各方协商的结果，是对各自权利的处分，对方要求重新核算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方主张的商业保险问题不属于劳动争议，即使成立也应另案主张。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高应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决腾鲁公司向高应国支付以下工伤保险待遇费用1680136元，具体明细如下：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03500元、伤残津贴864006元、生活护理费519336元、停工留薪期工资54000元、自停工留薪期满至劳动能力鉴定结果作出之日期间(2018年1月4日至2019年7月30日)的相关待遇5130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75000元、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60Q0元、交通费2000元、轮椅费5000元;2、依法判决腾鲁公司向高应国支付已垫付的鉴定费3521.85元。一审法院庭审中，高应国变更诉讼请求，请求腾鲁公司支付各种工伤保险待遇费用176134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腾鲁公司是依法登记注册成立的建筑企业，经营范围为特种工程(结构补强)专业承包不分等级；建筑机电安装工程专业承包叁级；园林工程设计；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壹级；建筑装修装饰工程专业承包壹级；建筑幕墙工程专业承包壹级；防水防腐保温工程专业承包贰级；地基基础工程专业承包叁级；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贰级；建筑装饰工程设计专项乙级；轻型钢结构工程设计专项乙级；建筑幕墙工程设计专项乙级（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具体经营项目以相关部门批准文件或许可证件为准）一般项目：园林工程施工；销售：建筑材料（不含危险化学品）、装饰材料（不含化学危险品）、玻璃制品、金属材料（不含稀贵金属）、五金；钢结构加工、幕墙加工、门窗加工（除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外，凭营业执照依法自主开展经营活动）。2016年4月15日，腾鲁公司与重庆建工第十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重庆恒勃滤清器有限公司新建厂房项目《建筑工程施工专业分包合同》，分包该工程1#、2＃厂房钢结构安装。高应国在腾鲁公司分包的钢结构安装工程从事安装工作。2017年1月4日7时许，高应国在施工现场二号生产厂房屋顶铺设彩钢瓦工作时，不慎坠落地面受伤，经重庆市铜梁区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1、L2椎体爆裂骨折并脱位；2、L5椎体压缩性骨折；3.骶骨骨折；4、脊髓损伤；5、右股骨骨折；6、双侧棧骨粉碎性骨折；7.左跟骨粉碎性骨折；8.闭合性腹外伤：外伤性脾破裂；9、失血性休克；10、多发肋骨骨折；11、左侧血气胸；12、肺挫伤；13、胰尾挫伤；14、双肾挫伤；15、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后高应国先后转院到重庆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重庆中核华友医院（重庆三九医院）治疗。事故发生后，腾鲁公司、重庆建工第十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积极与高应国协商工伤保险待遇赔偿事宜。2018年6月19日，腾鲁公司作为甲方、重庆建工第十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作为乙方、高应国作为丙方，签订了《三方赔偿协议书》，协议载明：丙方在甲方与乙方共同承建的位于重庆市××工业园区内重庆恒勃滤清器有限公司安装钢结构，工资每天160元。于2017年01月04日时7∶30时左右，丙方在干活时不慎从高处坠落地面致伤，先后辗转铜梁区人民医院住院、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三九医院康复治疗至今。2017年12月21日，甲、乙、丙三方自愿协商到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以下鉴定：一、甲方委托以下鉴定项目：1、按《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鉴定属3级（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2017〕鉴字第6418号鉴定意见书）；2、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ＧＢ／Ｔ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属3级（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2017〕鉴字第6418-1号鉴定意见书）；3、被鉴定人高应国的后续治疗费约为25000元（贰万伍仟圆）人民币；护理时限为120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2017〕鉴字第6418-2号鉴定意见书）；二、乙方委托以下鉴定项目：1、按《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鉴定属3级（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2017〕鉴字第6406号鉴定意见书）；三、甲、乙、丙三方对以上鉴定结果在得到保险公司认可后均认可以上鉴定结论。四、根据被鉴定人高应国的伤情，高应国还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ＧＢ／Ｔ31147-2014《人身损害护理依赖程度评定》鉴定护理依赖程度，经甲、乙、丙三方自愿协商按大部分护理依赖计算护理费不再进行鉴定。五、甲、乙、丙三方在“重庆市铜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的主持下经协商达成如下一次性赔偿协议：1、丙方高应国在协议签订之日解除与甲、乙方的劳动关系。2、丙方受伤之日起截止本协议签订之日所实际发生的医疗费：铜梁区人民医院151267.23元;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293128.88元；重庆三九医院约12万元全额已由甲、乙方垫付。（甲、乙、丙三方理解知道∶医疗费∶工伤医保范围项目由甲、乙方承担、自费项目由丙方承担）；3、丙方高应国与甲、乙方解除劳动关系后，除工伤医保范围项目医疗费外，还应享受以下工伤保险待遇：（1）停工留薪期工资：160元×21.75×12＝41760元；（2）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60元×21.75×23＝80040元；（3）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616元×16＝89856；（4）按月计发的伤残津贴（20年）：160×21.75×80%×12×20＝668160元；（5）护理费100×120＝12000元，自愿协商认可大部分护理依赖的生活护理费5616×40%×12×20年＝539136元；（6）自愿协商认可辅助器具费（20年轮椅费）：约5000元；（7）交通费2000元；（8）后续治疗费25000元；（9）住院生活补助费8元×500天（约）＝4000元；（1）至（9）项合计人民币1454952元。4、甲、乙、丙三方明确以上各项工伤保险待遇的计算的法律依据。本案事故发生后，甲、乙方积极垫付医疗费救治丙方，丙方深表感谢。甲、乙、丙三方自愿协商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结清三九医院全部医疗费用后丙方即出院，之后的由丙方支付。丙方明确知道人身意外保险残疾赔偿金的保额及性质（福利待遇）丙方自愿同意人身意外保险残疾赔偿金、医疗费等理赔款由保险公司赔付给甲、乙方公司账户后作为工伤保险待遇在三个工作日支付给丙方。雇主责任险残疾赔偿金、住院津贴由保险公司直接赔给丙方，医疗费赔给甲方（腾鲁公司）公司帐户。丙方自愿只要求甲、乙方共同赔付丙方除医疗费外1170000元（大写∶壹佰壹拾柒万圆）作为一次性了结本次事故的停工留薪期工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伤残津贴、护理费、生活护理费、辅助器具费、交通费、后续治疗费、住院生活补助费等工伤赔偿的一切费用（已发生的医疗费除外，含保险公司后期直接赔付给丙方的所有款项）。丙方自愿少收取工伤保险待遇284950元（大写∶贰拾捌万肆仟玖佰伍拾圆）及其它未列出基于劳动关系的一切差额权利。丙方自愿放弃20年后按月计发的伤残津贴及自愿协商认可大部分护理依赖的生活护理费。丙方不得就自愿少收284950元（大写∶贰拾捌万肆仟玖佰伍拾圆）、20年后按月计发的伤残津贴及自愿协商认可大部分护理依赖的生活护理费以及其它未列出基于劳动关系的一切差额权利提起仲裁或诉讼要求甲、乙方补差额；六、支付方式：1、协议签定之日由乙方支付丙方30000元；2、2018年9月20日前支付丙方260000元（大写∶贰拾陆万圆整）；3、2018年11月20日前支付丙方300000元（大写：叁拾万圆整）；4、2019年1月20日前支付丙方580000元（大写：伍拾捌万圆整）……。上述协议签订后，高应国、腾鲁公司于2018年6月19日解除劳动关系，现协议已履行完毕。2019年4月25日，重庆市江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高应国所受伤害为工伤（江北人社伤险认字〔2019〕56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2019年7月30日，经重庆市江北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高应国符合工伤叁级3款壹项标准，初次鉴定结论为伤残叁级，部分生活自理障碍（江北劳初鉴字[2019]581号初次鉴定结论书）。2020年7月22日，高应国向重庆市铜梁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劳动争议仲裁申请，请求腾鲁公司支付其工伤保险待遇1680136元。2020年7月29日，重庆市铜梁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逾期未作出决定案件证明书（渝铜劳人仲逾字〔2020〕137号），高应国遂于2020年10月1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再查明，腾鲁公司没有为高应国购买工伤保险。一审法院认为，腾鲁公司系依法登记注册成立的企业，系合法的用工主体。高应国在腾鲁公司承建的工地工作时受伤，经重庆市江北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并经重庆市江北区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叁级伤残。根据《工伤保险条例》、《重庆市工伤保险实施办法》等相关规定，高应国应当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由于腾鲁公司没有为高应国参加工伤保险，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腾鲁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承担高应国的工伤保险待遇的全部赔偿责任。本案的焦点在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自愿达成的工伤保险待遇赔偿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合同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的规定，高应国、腾鲁公司与项目总包方重庆建工第十一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2018年6月19日达成的工伤赔偿协议（三方赔偿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非经撤销、变更或者被确认无效，对各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当事人均应遵照执行。本案中，职工因工受伤，虽然腾鲁公司与高应国在工伤认定和初次劳动能力鉴定前即就工伤保险保险待遇赔偿达成协议，但法律、法规并未禁止用人单位与工伤职工在工伤认定作出之前或之后签订赔偿协议，并且在工伤认定作出之前由用人单位先行支付工伤职工一定或者全部的费用有助于缓解工伤职工的家庭困难，故用人单位与工伤职工可以自愿达成赔偿协议。本案中，协议内容就伤残等级、工资标准、工伤保险待遇赔付金额等没有损害高应国的利益，不构成显失公平的情形。审理中，高应国、腾鲁公司均认可工伤赔偿协议已履行完毕。高应国抗辩认为工伤赔偿协议属于无效协议，协议违反了《工伤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同时该协议名为工伤保险待遇赔偿协议，事实上却是腾鲁公司将本应由保险公司支付高应国的商业保险赔偿金以工伤保险待遇名义支付给了高应国，高应国在极不公平的情况下签订了该协议的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现高应国再次向腾鲁公司要求支付工伤保险待遇赔偿的请求，依法不予主张。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合同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高应国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高应国负担。二审中，当事人均未举示新证据。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三方赔偿协议书》是否有效；2.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本院结合案件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分析评判如下：一、《三方赔偿协议书》是否有效高应国称在签订《三方赔偿协议书》过程中，腾鲁公司存在胁迫和乘人之危的情况，通过工伤保险赔偿的合法形式达到免除工伤保险赔偿的非法目的，其中既提出该合同无效，也提出了该合同具有可撤销事由的主张。关于高应国所称以合法形式达到非法目的的问题，只有合同双方当事人以虚假意思表示订立合同隐藏真实合同目的的行为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的“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的情形，高应国作为合同当事人一方以对方意思表示虚假主张合同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关于高应国所称合同存在可撤销事由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高应国于2018年6月19日与腾鲁公司等达成的工伤赔偿协议，并已在该协议达成前明确知晓自身的伤残等级、工资标准等内容，其直至本案一审程序中才提出该合同具备可撤销事由的抗辩，显然已超过法定期限，对其提出合同可撤销的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案涉《三方赔偿协议书》应认定为合法有效。至于高应国称腾鲁公司领取了商业保险公司本应支付给其本人的赔偿金的问题，可以通过另案解决。二、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本案系高应国提起的工伤保险待遇纠纷案件，属于劳动争议，高应国在一审程序中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请求调取相关商业保险公司因高应国工伤事故所支付的保险金明细，该商业保险合同不属于劳动争议案件处理的范围，且即使高应国希望将相关商业保险公司支付的保险金明细作为证据提交，其作为商业保险合同的当事人理应掌握相关材料，亦不属于申请人民法院调取的范围，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其调查取证的申请，符合法律规定。高应国称一审法院漏查其工资水平、住院天数等事实，但其与腾鲁公司等签订的《三方赔偿协议书》中已对高应国的工资水平、住院天数等相关内容进行了明确，高应国已通过书面形式予以确认，其亦未举示证据证明该合同约定的赔偿金额明显低于法定的工伤保险待遇，一审法院依法认可该协议书的约定内容并无不当。综上所述，高应国的上诉请求及事实和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高应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万  怡审 判 员 陈 孟 琼审 判 员 胡 海 滨二〇二一年三月十日法官助理 牛维宋芳书 记 员 江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