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桂02民终9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柳江县友明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成团镇龙山村都龙屯2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221MA5KB29FXX。 法定代表人：覃祥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宏学，广西都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韦文抓，男，1968年12月25日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云超，广西盛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克建，广西盛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柳江县友明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韦文抓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6民初30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以询问的方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友明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宏学，被上诉人韦文抓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云超、刘克建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友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柳州市柳江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6民初3022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第二项判决；2.改判驳回韦文抓的一审诉讼请求。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韦文抓已经直接诉讼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友明公司已经明确拒绝，再要韦文抓提出书面申请已无现实意义。该意见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的精神。没有依法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理由，没有履行相应的法律前置程序，在股东未经向公司提出书面申请的前提下，直接向人民法院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受理的裁定驳回。 二、韦文抓并未按认缴出资额245万元出资，其实缴出资额仅为5万元，公司无法正常经营，只能重组，经包括韦文抓在内的新的出资人充分协商，于2017年6月16日签订《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因韦文抓长期在外，已经口头同意该协议，并在重组后的公司经营活动中，指派其儿子韦秋雷参与公司经营，并两次代其领取份额款。韦文抓其所占股份比例5.5%与其实缴出资额5万元相对应，合理且经其口头同意，作为隐名股东归于显名股东韦作生名下。公司重新组合后于2017年9月正式经营正常，经营至今，其儿子韦秋雷参与公司经营，韦文抓未正式提出异议。韦文抓虽然未在2017年6月16日《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上补充签字，但指派其儿子韦秋雷参与公司经营，并两次代其领取份额款的行为应当视为追认上述两文书的效力。因此，自2017年6月16日起，韦文抓一审诉讼请求的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等要求，只能通过韦作生代为行使，其一审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韦文抓辩称，一、韦文抓已向友明公司提出书面申请，但在一审庭审时，友明公司明确拒绝韦文抓查询公司的会计账簿，因而一审认定继续重新提出书面申请没有现实意义是正确的。友明公司认为书面申请查询是诉讼的前置程序，没有法律依据，况且韦文抓提起诉讼，也是提出书面查询申请的一种方式，如果友明公司同意查询，韦文抓可以撤诉，正是友明公司予以拒绝，才引发本案的一审二审。 二、友明公司只有两个股东，一是覃祥龙占股51%，一是韦文抓占股49%，并没有第三个股东，该信息登记在柳江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官网可查询，如此可知，韦文抓是公司的显名股东，依公司法规定，有权查询复制公司相关材料。韦作生不是公司股东，更不是显名股东，韦文抓之前并不知晓现在也不认可2017年6月16日的《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该协议书内容损害了韦文抓合法权益，是违法无效的。韦作生作为所谓的显名股东信息，在任何政府部门或者公开渠道都无法查询到，因而韦作生不是公司的显名股东。友明公司陈述不是法律事实，韦文抓儿子领取分红款项，只能证明其领取分红款的事实，韦文抓并未授权其认可2017年6月16日的《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所以友明公司这个理由也不成立。 三、关于出资问题，友明公司是由韦文抓柳江成团红利采石场与覃祥龙的柳江县都龙建材厂合并成立，双方都是由各自原有生产设备作价入股成立友明公司。况且在2017年11月13日，韦文抓花费121万购买钩机作为友明公司生产设备，所以友明公司这一陈述也不是事实，况且出资多少的事实，与股东知情权没有关联性，只要韦文抓是公司股东，就依法享有查询复制相关材料的权利。 韦文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友明公司自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韦文抓提供自2016年2月1日起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供韦文抓查阅、复制；2.判令友明公司自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韦文抓提供自2016年2月1日起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供韦文抓查阅；3.本案诉讼费用由友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韦文抓与覃祥龙共同出资于2016年2月1日登记设立友明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韦文抓占股49%，覃祥龙占股51%。公司章程中记载的出资时间为2015年12月22日，出资方式为货币。2017年6月16日，覃祥龙与韦作生、韦美光、刘建明签订《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对友明公司的资本及各股东占股比例进行重新约定。但韦文抓并未于该协议书签字或捺印；亦未于授权委托书签字或捺印授权韦作生签署该协议书。友明公司至今未做任何变更登记。2018年9月10日和2019年2月2日，友明公司分别进行了两次分红，韦文抓儿子韦秋雷签收了友明公司分给韦文抓的分红款。但韦文抓对分红不认可，欲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被拒，遂酿成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财务会计报告，有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韦文抓系出资设立友明公司的股东，至今其股东身份和占股比例均未有任何变更登记，其依法享有股东权利。虽然友明公司的另一股东覃祥龙于2017年6月16日与韦作生、韦美光、刘建明签订《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对友明公司的资本及各股东占股比例进行重新约定，但韦文抓并未签字认可该协议书，该协议书各方当事人均无权处分韦文抓的股份；且韦文抓的儿子签字领取分红款一事，只能证实韦文抓的儿子领取了分红款的事实，不能证实韦文抓明确作出了对上述协议书追认的意思表示，故该协议书对韦文抓不发生效力，一审法院对友明公司认为韦文抓不是友明公司显名股东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至于友明公司认为韦文抓应当先行提出书面申请的辩解意见，现友明公司已经明确拒绝韦文抓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再要求韦文抓提出书面申请已无现实意义。综上，韦文抓的诉请有理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01年）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友明公司自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提供自2016年2月1日起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供韦文抓查阅、复制。二、友明公司自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提供自2016年2月1日起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供韦文抓查阅。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友明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友明公司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以下新证据： 1.韦文抓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材料（打印件）；2.《证明》（复印件）。两份证据拟共同证明韦文抓在2017年6月16日前，因不履行法院的生效法律文书而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其因躲债而长期在外，不来签订《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和《授权委托书》。3.覃祥龙、韦作生等另外8名股东身份证复印件及联系电话。拟证明《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机械设备清单、友明公司采石场灰岩矿矿区范围拐点坐标、采石场1000分配方案和1300方案等文书材料都是客观存在，由股东签署执行，《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均已生效。4.友明公司完税证明（加盖税局印章）和8名股东个人所得收入、扣税情况（打印件）。拟证明友明公司按2017年6月16日《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进行税收处理并依据实际缴纳税款。另外，友明公司当庭申请赵世龙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韦文抓质证认为，1.对于证据1的三性不予认可，因为打印件没有显示打印出处，这个是友明公司自己手写制作。即使这个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韦文抓在执行程序中是被列入失信名单，但并不是因为犯罪被公安机关通缉，如果友明公司通知韦文抓到场开会，韦文抓是能够到现场开会的，这个和本案没有关联性；2.对于证据2的合法性、关联性也不认可，村民的签名只有签字没有捺印，且是同一人笔迹，无法认可其真实性。村委会印章缺少村主任或支书的签名，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单位出具证明的形式要件，所以形式不合法，况且内容真实性也是虚假的，韦文抓是否回家处理其家务事以及原因村民及村委会不可能知晓，况且这一事实与签署协议书没有关联性；3.对于证据3的三性不认可，这些身份证上的人没有签名捺印及注明用途，因而该身份证复印件来源用途存疑，故不予认可，正是这些人侵害了韦文抓股权，所以这些人与本案有利害关联性，不能够实现友明公司证明目的。4.对于证据4中完税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认可，但不认可其与本案的关联性；对证据四中个人所得说打印件的三性不予认可，因为没有加盖扣缴义务人的公章，且和本案没有关联性，也正是由于这些人共同侵害了韦文抓的股权，才引发本案的诉讼。5.对于友明公司申请证人出庭作证，本院认为友明公司之前没有提出书面申请，程序不合法。 韦文抓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对于友明公司提交的证据认定如下：证据1虽为友明公司自行制作，但相关执行信息可从法院系统或其他公开渠道进行查询，故其真实性由本院核实后再依法进行认定;证据2作为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材料，仅有经办人签名且其身份不明，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对于书证的形式要求，且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证据3仅为复印件，友明公司未提供原件以供核对且韦文抓不予认可，本院不予采纳;对于证据4中的《完税证明》，韦文抓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本院对《完税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证据4中的所谓股东收入和扣缴个人所得税情况表为友明公司自行制作，韦文抓不予认可，本院不予采纳；对于友明公司申请赵世龙作为证人出庭作证的主张，本院认为因申请人友明公司未在二审举证期限内提出证人出庭作证的申请，当庭提出申请时又未说明申请赵世龙出庭作证的事项，且赵世龙作为友明公司所谓股东之一与友明公司存在利害关系，故对于友明公司的申请不予准许。对于前述已确认为真实及核实后为真实的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及能否实现友明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将在说理部分统一进行分析。 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友明公司在二审庭审中提出一审遗漏查明韦文抓、覃祥龙两位股东没有实际出资的事实，本院认为，韦文抓是否实际出资并不影响其股东身份认定及知情权的行使，与本案事实无关联，本院不再予以查明。 综合诉辩双方意见及本案在卷证据，本院将二审的争议焦点归纳为：韦文抓向友明公司主张股东知情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对于股东知情权行使要件的规定，本院将从以下两个方面对上述争议焦点进行分析： 一、关于韦文抓是否为友明公司股东的问题。友明公司主张基于《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韦文抓已转为隐名股东，丧失了股东资格。本院认为友明公司的前述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首先，根据友明公司章程，其股东仅有覃祥龙、韦文抓两人，覃祥龙认缴出资255万元，出资比例为51%，韦文抓认缴出资245万元，出资比例为49%。目前覃祥龙、韦文抓两人在工商登记系统中仍被登记为股东，友明公司也未提交其章程进行过变更的证据，友明公司主张韦文抓系隐名股东明显与上述事实相悖。其次，在《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上，韦文抓均未签字或捺印，友明公司主张韦文抓已口头同意，但对此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韦文抓的儿子韦秋雷签字领取分红款一事，只能证实韦文抓的儿子领取了分红款的事实，从中无法得出韦秋雷获得了韦文抓授权并对《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进行了追认的结论。再次，退一步说，即便韦文抓对《股份合伙开采石场协议书》及《授权委托书》作出了认可或追认的意思表示，亦无法由此认定韦文抓失去了显名股东资格。因为韦文抓作为友明公司的创始股东，其退出公司、转为隐名股东需要他人受让或友明公司回购其股权。而股权变动的法律效果并非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即可发生，而是需要遵循一定的形式要件，如公司变更股东名册、修改章程或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因此本案中即便韦文抓与其他投资人就股权分配、转为隐名股东问题达成一致，因友明公司的股东名册、公司章程、工商登记尚未变更，因此不能发生股权变动的法律效果，韦文抓仍为友明公司的股东。 二、关于韦文抓行使知情权是否满足法定条件的问题。首先，当股东主张查阅、复制的对象是公司财务会计报告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并无前置程序的要求，因此友明公司以韦文抓未事前向友明公司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理由为由拒绝韦文抓查阅、复制友明公司财务会计报告的主张显然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当股东主张查阅的对象是公司的会计账簿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股东应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目的。具体到本案，韦文抓主张其于2020年友明公司分红时向友明公司提出过书面查阅申请，因韦文抓未能就该事实提供证据且友明公司予以否认，故本院不予采信。本案在卷证据显示，韦文抓最早是在一审诉讼中以起诉状的形式向友明公司提出查阅会计账簿的申请并于一审诉讼中当庭陈述查阅理由，据此韦文抓并不满足公司法关于股东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前置程序要求。一审法院认为，因友明公司已经明确拒绝韦文抓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因此再要求韦文抓提出书面申请已无现实意义。对此，本院认为，关于股东未经前置程序即以诉讼方式申请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瑕疵能否在诉讼中进行补正的问题，需结合公司法设置股东行使查阅权的前置程序的规范目的进行分析。公司法之所以要求股东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时需先行向公司提交书面申请并说明理由，主要是基于司法审慎、尊重公司自治的理念，股东只有在穷尽公司内部救济的情况下才能主张司法救济。经查，本案中友明公司拒绝韦文抓查阅会计账簿的理由仅为韦文抓未事先提出书面申请、不符合公司法关于股东行使查阅权的前置程序要求，并未以韦文抓查阅会计账簿不具有正当目的等实质理由拒绝，因此本院认为韦文抓按照公司法规定的前置程序提出书面查阅申请并说明理由后，其与友明公司的纠纷仍有在公司内部解决的可能性，韦文抓并未穷尽公司内部救济。此外，也只有在友明公司接到韦文抓书面申请并就是否同意韦文抓查阅请求的实质理由进行说明后，才能对友明公司拒绝查阅的理由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进行审查，以避免绕开公司直接判断股东主张查阅权是否具有正当目的、过分干预公司内部自治之质疑。因此，对于一审法院的前述观点，本院不予认可，对于韦文抓未经书面申请并说明理由的前置程序，直接以起诉的方式主张查阅友明公司会计账簿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最后，关于股东行使知情权的具体方式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股东请求查阅或者复制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案件，对原告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的，应当在判决中明确查阅或者复制公司特定文件材料的时间、地点和特定文件材料的名录。因韦文抓与友明公司未能就韦文抓行使知情权的时间、地点达成一致，故本院在综合考虑股东知情权保障与维护公司正常运营秩序的基础上，结合查阅资料的内容、数量、查阅难度，将韦文抓行使知情权的时间确定为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友明公司提供自2016年2月1日至本案判决之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韦文抓应在十个工作日内查阅完毕（七日与十日不冲突，一为提供资料时间，一为完成查阅时间），查阅、复制地点为友明公司办公地点。 综上所述，友明公司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改判。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正确，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6民初302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江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6民初302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韦文抓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柳江县友明建材有限公司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韦文抓已预交），减半收取50元，由韦文抓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柳江县友明建材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柳江县友明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翔 审判员  黄晓 审判员  李枚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隋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