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54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浙江宏光卫浴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磐安工业园区环城南路2号。 法定代表人：张晓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佳豪，浙江稠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晶磊，浙江稠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吴敏芳，女，汉族，住浙江省海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义坤，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晓峰，男，1988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磐安县。 上诉人浙江宏光卫浴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光卫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敏芳、原审被告张晓峰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磐安县人民法院（2020）浙0727民初11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光卫浴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吴敏芳的本诉诉讼请求以及支持宏光卫浴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保全费用均由吴敏芳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宏光卫浴公司与吴敏芳在2020年4月20日协商过程中均已产生了解除合同的意向，本案销售合同已于2020年4月20日解除。该认定错误。（一）从录音的形成背景来看，该录音证据系吴敏芳主观刻意引导形成，吴敏芳一直在主导整个录音聊天的谈话内容，目的性非常明确，就是为了解除合同，其在录音中反复向宏光卫浴公司提出解除合同的意向，导致整个录音的前半段一直在谈论解除合同的问题。在提出解除合同意向无果后，吴敏芳又转换思路，抛出货款退还问题，致使录音后半段就一直在谈论款项退还的问题。所以，从录音的整体内容看，吴敏芳一直在故意引导宏光卫浴公司谈论解除合同以及款项退还的事宜，造成错觉。事实上，录音中提出解除合同的意向只有吴敏芳，宏光卫浴公司只是接收到了吴敏芳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从未主动提出解除合同。一审法院认为宏光卫浴公司在录音中存在解除合同的意向缺乏依据。（二）根据录音的细节内容，不足以证明双方达成了解除合同的合意。1.对于吴敏芳提出解除合同的方案，宏光卫浴公司在录音中（9秒至52秒）的回复是“第一个，现在2911已经落桶了，就是说大概明天或者后天，等到有货了，周总协同你们过去一起再试一次机，最后试一次，好吧，如果可以用，我们都不用谈，对吧，那就继续按照原来的合同走，好吧。比如你们现在就想解除合同，试完可能不行的情况下，那就走第二个办法，给我们缓冲时间退钱。”很显然，宏光卫浴公司同意解除合同退钱的前提条件是再次试机，且试机结果不好。所以宏光卫浴公司按照2020年4月20日表达的意思，于2020年4月21日通过微信向吴敏芳表达了试机要求，但吴敏芳拒绝试机。因此，宏光卫浴公司提出的同意解除合同的前提条件并没有成立，不能证明宏光卫浴公司同意解除合同。2.录音中宏光卫浴公司未明确表示同意解除合同。吴敏芳用录音作为双方已协商解除合同的证据，有义务明确说明宏光卫浴公司同意解除合同的依据，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宏光卫浴公司在录音中多次提出对于吴敏芳提出的解除合同并退款的方案需要时间考虑，在录音中“至少给我两天的反映时间，对不对？你们现在已经有这个意思了，我也得去市场上捞一个单子回来呀。”、“你现在让我写在白纸黑字上的日期，我是真的写不下来，因为我说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市场看一下，如果我其他合同搞得定，那反正我就给你白纸黑字写。”、“等一下我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给我们两天，在这个市场上让我们看看。”、“你们稍微等一下，我们商量一下，我这个一个人板子拍了到时候搞不定，你们追我，我怎么搞”，所以从宏光卫浴公司的回复看出，2020年4月20日，宏光卫浴公司没有答应吴敏芳解除合同并退款的要求。在录音最后，宏光卫浴公司仍然坚持要求商量一下，并没有给予明确答复。综上，对于合同解除的问题，宏光卫浴公司既没有主动提出要求解除，也未被动同意解除，因此，不存在宏光卫浴公司有解除合同意向的说法。（三）从宏光卫浴公司的真实心态看，解除合同是吴敏芳在2020年4月20日临时提出，宏光卫浴公司突然收到吴敏芳提出的诉求，需要时间反应、商量很正常。录音中，宏光卫浴公司也多次明确表达了对吴敏芳提出的解除合同要给予时间考虑、商量，既然宏光卫浴公司自己都还没有结论，不可能明确同意解除。如果宏光卫浴公司在2020年4月20日同意解除，应当先将最核心的款项退还问题达成一致后再同意解除，货款如何退还，退还金额，合同履行都没说好，这不可能协商一致解除。如果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是宏光卫浴公司不愿意接受的，不会先答应解除合同，再谈责任承担。正常人都会先谈责任承担。如果能谈妥责任承担的份额，那么解除合同也无所谓，一审法院的判决，显然是没分清楚解除合同谈判内容的主次，没谈好款项退还以及责任承担问题，不可能直接解除合同。（四）从双方最终未出具书面协议来看，宏光卫浴公司与吴敏芳都是经商多年的商人，如果达成了合意，会对合意的内容出具书面的协议书，录音中吴敏芳多次要求出具书面协议书，但宏光卫浴公司都予以拒绝。如果双方真的谈好了，出具协议书是对双方权利义务的保护，宏光卫浴公司没有理由拒绝。宏光卫浴公司当时还在考虑中，没有同意解除合同，所以才会拒绝出具协议书，恰恰表明宏光卫浴公司在2020年4月20日当天并没有同意解除合同。另，一审法院认定吴敏芳于2020年4月19日将收到的货物全部退还给宏光卫浴公司，该认定事实错误。按照退货清单的记载，退货的数量为4601.2kg，宏光卫浴公司提供的货物数量为4995.56公斤，吴敏芳尚有394.36公斤货物未退还。 吴敏芳辩称：宏光卫浴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宏光卫浴公司曲解了双方合同的解除，背离了双方真实解除的意思表示。双方在2020年4月20日对双方互不供应货物及合同解除形成了一致的意思表示。2.宏光卫浴公司只是在什么时候退还货款，分几次退还，一直没有确定具体时间。故应当驳回宏光卫浴公司的上诉。 吴敏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宏光卫浴公司、张晓峰返还购货款300万元整，并承担自2020年4月20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的利息；2.依法判决宏光卫浴公司、张晓峰支付货款15万元整，并承担自2020年4月20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的利息；3.由宏光卫浴公司、张晓峰承担本案诉讼费及保全费。庭审中，吴敏芳增加诉讼请求：确认吴敏芳与宏光卫浴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4月20日解除。 宏光卫浴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吴敏芳支付宏光卫浴公司货款405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20年5月3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吴敏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2020年4月13日，吴敏芳与宏光卫浴公司签订《销售合同》，约定：“由吴敏芳向宏光卫浴公司购买复合纤维150吨，价格为4.7万元每吨（不含税），总价款705万元。吴敏芳向宏光卫浴公司采购2911原料150吨，料款225万元。交货时间自2020年4月13日起至2020年5月2日止，共计20天。交货方式由买方自提”。《销售合同》由宏光卫浴公司盖章，张晓峰及吴敏芳签字。合同签订后，吴敏芳依约向张晓峰分三次累计转账300万元整，供应了2911原料10吨，货值15万元整。宏光卫浴公司于2020年4月14日、2020年4月18日两次向吴敏芳供应了货料共计4995.56公斤。2020年4月19日，吴敏芳以货物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将收到的货物全部退还至宏光卫浴公司。2020年4月20日，吴敏芳及其配偶顾国强至宏光卫浴公司处，就合同解除事由进行协商。后双方就合同是否解除发生争议，诉至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宏光卫浴公司提出反诉。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在于吴敏芳与宏光卫浴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是否解除的问题，根据本案的举证质证情况，吴敏芳在2020年4月19日将所提货物退还宏光卫浴公司，并于2020年4月20日至宏光卫浴公司处协商解除合同的事宜，双方在协商过程中均已产生解除合同的意向，故一审法院认为吴敏芳与宏光卫浴公司双方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4月20日解除。合同解除后，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的条款，故吴敏芳要求宏光卫浴公司返还货款及支付2911原料款的诉请，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故对于宏光卫浴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张晓峰系宏光卫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销售合同上的签字行为及收款行为，均系履行职务行为，并不是合同相对人，依法应由宏光卫浴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吴敏芳与宏光卫浴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4月20日解除。二、宏光卫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吴敏芳购货款300万元整，并支付利息损失（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标准自2020年4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三、宏光卫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吴敏芳支付原料款15万元整，并支付利息损失（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标准自2020年4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四、驳回宏光卫浴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6000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合计21000元，由宏光卫浴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9600元（已减半收取），由宏光卫浴公司负担。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期间，宏光卫浴公司向本院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共两页，证明到2020年6月，因市场原因涉案产品单价已降至每吨1万余元，宏光卫浴公司的损失巨大。 吴敏芳对宏光卫浴公司提供的证据质证认为，该证据与吴敏芳没有直接关联，对宏光卫浴公司与惠安鑫昊无纺布有限公司的关系及业务往来等没有参与、不知情，真实性无法判断；同时，该证据显示日期为2020年6月20日，吴敏芳与宏光卫浴公司已于2020年4月20日就合同解除退还货款达成了合意，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张晓峰对宏光卫浴公司提供的证据无异议，认为涉案的原材料价格确实降至一万元左右每吨，公司损失巨大。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因宏光卫浴公司提交的该两页发票均系复制件，吴敏芳对其真实性亦未予认可，且根据案涉证据可知，吴敏芳于2020年4月19日将案涉货物退还给宏光卫浴公司，且于2020年4月20日提出解除合同，而该两页发票的开票日期为2020年6月20日，无法直接证明系因吴敏芳提出解除合同所造成的损失，故本院对其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确认。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除2020年4月19日吴敏芳退还全部货物之外的其余事实均予以确认。另查明，2020年4月19日，吴敏芳以货物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向宏光卫浴公司退还货料4601.2公斤，尚有394.36公斤货料未予退还。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案涉《销售合同》是否解除；二、解除案涉《销售合同》后的法律后果。关于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吴敏芳于2020年4月20日至宏光卫浴公司协商合同解除事宜。根据案涉录音内容可以证明宏光卫浴公司在双方商谈中对吴敏芳提出的解除合同请求有作出同意的意思表示，且明确若解除合同，原料2911也不要了。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案涉销售合同已于2020年4月20日协商解除并无不当。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吴敏芳向宏光卫浴公司支付了3000000元货款，宏光卫浴公司向吴敏芳供应的4995.56公斤货料，吴敏芳已经退还宏光卫浴公司4601.2公斤，尚有394.36公斤货料尚未退还，经核算，宏光卫浴公司理应退还吴敏芳货款2981465.08元。吴敏芳辩称，该394.36公斤货料存在质量问题，但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辩称不予采信。此外，因吴敏芳向宏光卫浴公司供应了价值15万元的2911原料10吨，并已使用，故宏光卫浴公司还应支付吴敏芳货款15万元。因案涉《销售合同》的当事人系宏光卫浴公司，张晓峰作为宏光卫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收取货款的行为应属职务行为，一审法院认定应由宏光卫浴公司承担责任并无不当。宏光卫浴公司关于解除案涉《销售合同》的损失为4702500元的主张，因双方协商解除合同时，宏光卫浴公司未提出要求吴敏芳承担损失，且双方签订合同到退货、达成解除合同意向前后仅几天时间，现宏光卫浴公司提供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解除合同时的损失，故本院对宏光卫浴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实体处理部分有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磐安县人民法院（2020）浙0727民初117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及第四项； 二、撤销浙江省磐安县人民法院（2020）浙0727民初117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由浙江宏光卫浴设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吴敏芳返还货款2981465.08元，并支付利息损失（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的标准自2020年4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6000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5000元，合计21000元，由浙江宏光卫浴设备有限公司负担20876元，吴敏芳负担12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9600元（已减半收取），由浙江宏光卫浴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51600元，由浙江宏光卫浴设备有限公司负担51412元，吴敏芳负担18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磊 审 判 员  胡 照 审 判 员  周俊梅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代书记员  金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