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88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临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临安区锦城街道城中街442号。 法定代表人：张勇，该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厉亚刚、吴俊，系该行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临安超捷橡塑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临安区天目山镇桂芳桥村。 法定代表人：茅开馀，该公司执行董事。 原审被告：杭州临安超杰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住所地：杭州市临安区天目山镇桂芳桥村。 法定代表人：单青祥。 原审被告：单青祥，男，1968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临安区。 原审被告：胡美仙，女，1969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临安区。 上诉人浙江临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临安农商行）为与被上诉人杭州临安超捷橡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超捷公司）以及原审被告杭州临安超杰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以下简称聚氨酯合伙企业）、单青祥、胡美仙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临安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2民初18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临安农商行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超捷公司对聚氨酯合伙企业应付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费用由超捷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之间构成法人人格混同依据不足，属事实认定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之间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但认为两企业存在人格混同依据不足，属自相矛盾。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是否存在混同，最根本的判断标准在于公司是否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一审诉讼中临安农商行出示的证据材料及一审查明的事实足以证明超捷公司自设立时开始即没有属于自己的资金、员工、住所和其他生产经营设备设施，所有生产经营所必须的要素均与聚氨酯合伙企业相同一。2.一审判决有关无证据证明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之间因存在利益输送导致丧失人格独立性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临安农商行提交的证据七足以证明单超杰将聚氨酯合伙企业向他人租用的房屋无偿提供给超捷公司适用，任意调用关联企业资产的事实。提交的证据二、证据三亦足以证明实际控制人过度控制、支配关联企业，相互输送利益、财务混同的事实。临安农商行提交的证据十三以及申请人民法院调取的超捷公司银行交易流水足以证明，单青祥及其家庭将合伙企业的利益最终全部输入超捷公司处，不仅导致关联企业丧失人格独立性，且使它们沦为单青祥及其家庭逃避债务、非法经营的事实。3.一审判决关于“关联公司滥用独立法人地位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在性质上属于补充性连带责任，而非平行性连带责任”及临安农商行未积极向案外人主张保证责任，却选择对超捷公司进行人格否认的诉请不合情的认定缺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逃避债务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可见，此处连带责任并非仅限于“补充性”的规定。也没有法律规定未起诉保证人就不能行使公司人格否定请求权之规定。综上，请求支持临安农商行的上诉请求。 超捷公司、聚氨酯合伙企业、单青祥、胡美仙均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临安农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立即偿还借款本金9930000元，支付借款利息（含逾期罚息、复息）175323.92元（计算到2020年4月22日止，之后至款项付清日止的利息按合同约定利率继续计付），本息合计人民币10105323.92元；二、判令超捷公司、单青祥、胡美仙对上述借款本息的偿付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本案的受理费、财产保全费等用由超捷公司、聚氨酯合伙企业、单青祥、胡美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24日，单青祥、胡美仙分别向临安农商行所属分支机构天目山支行出具保证函各1份，明确单青祥、胡美仙同意为聚氨酯合伙企业在2018年3月15日至2020年12月31日期间内最高融资限额玖佰玖拾伍万元的所有融资债权提供最高额保证，融资方式包括贷款、票据贴现等，保证期间根据各笔融资分别确定，即各笔融资的保证期间自该笔融资债务清偿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所有融资债权、利息、费用、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2019年3月13日，天目山支行作为贷款人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作为借款人，案外人浙江临安联谊造纸厂作为保证人共同签订了合同编号为8061120190011648的流动资金保证借款合同1份。该合同约定，聚氨酯合伙企业向临安农商行申请贷款7950000元，借款用途为归还转贷引导基金借款，合同借款期限自2019年3月13日起至2020年3月11日止，借款月利率为4.6813‰，借款借据利率与上述约定不一致的，以借款借据为准。还款方式为按月付息，每月的20日为结息日，次日为付息日，逾期付款视为违约。本金至借款期限届满时一次性归还，利随本清。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担保范围为贷款本金、利息（包括罚息、复息等）、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诉讼费、律师代理费、催讨差旅费和其他合理费用。若借款人未按期归还贷款本金，从逾期之日起按约定利率加收50%的罚息利率计收罚息，未按期偿付贷款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息。借款借据是合同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合同落款处有聚氨酯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单青祥、聚氨酯合伙企业的签章以及胡美仙的签字，贷款人处有天目山支行及其负责人的签章，保证人处有浙江临安联谊造纸厂、徐凤林的签章并同时有徐凤林的签名。此外，编号为×××16，执行借款合同号为8061120190011648的借款借据中明确贷款金额为7950000元，借款日期为2019年3月13日，贷款月利率4.6813‰，到期还本，按月结息。借款借据借款人落款处有聚氨酯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单青祥、聚氨酯合伙企业的签章以及被告胡美仙的签字，天目山支行于合同签订当日发放了贷款7950000元。同日，天目山支行作为贷款人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作为借款人，案外人临安万得凯复合材料有限公司作为保证人共同签订了合同编号为8061120190011653的流动资金保证借款合同1份。该合同约定，聚氨酯合伙企业向临安农商行申请贷款1980000元，借款用途为归还转贷引导基金借款，合同借款期限自2019年3月13日起至2020年3月12日止，借款月利率为4.6813‰，借款借据利率与上述约定不一致的，以借款借据为准。还款方式为按月付息，每月的20日为结息日，次日为付息日，逾期付款视为违约。本金至借款期限届满时一次性归还，利随本清。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担保范围为贷款本金、利息（包括罚息、复息等）、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诉讼费、律师代理费、催讨差旅费和其他合理费用。若借款人未按期归还贷款本金，从逾期之日起按约定利率加收50%的罚息利率计收罚息，未按期偿付贷款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息。借款借据是合同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合同落款处有聚氨酯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单青祥、聚氨酯合伙企业的签章以及胡美仙的签字，贷款人处有天目山支行及其负责人的签章，保证人处有临安万得凯复合材料有限公司、金红兵的签章并同时有金红兵的签名。而相应的执行借款合同号为8061120190011653的借款借据中明确贷款金额为1980000元，借款日期为2019年3月13日，贷款月利率4.6813‰，到期还本，按月结息。该借款借据借款人落款处有聚氨酯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单青祥、聚氨酯合伙企业的签章以及胡美仙的签字，贷款人处有天目山支行及其负责人的签章。天目山支行于合同签订当日发放了贷款1980000元。截至临安农商行起诉时，上述两笔贷款均已逾期，聚氨酯合伙企业尚欠借款本金合计9930000元，并拖欠自2020年1月21日起的利息尚未支付。另查明：1.聚氨酯合伙企业成立于2000年6月12日，原名为临安市运动器材厂，2004年8月4日变更为临安市超杰聚氨酯制品厂，2017年3月14日变更为临安市超杰聚氨酯制品厂（普通合伙），2019年2月8日起变更为杭州临安超杰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2013年6月5日，其住所地由原临安市藻溪镇平越村变更为杭州市临安区天目山镇桂芳桥村。企业类型为普通合伙企业。执行合伙事务合伙人为单青祥，股东及出资情况为：单青祥，实缴出资200000元，占股66.67%；胡美仙，实缴出资100000元，占股33.33%。2013年6月5日至2019年2月18日期间，其经营范围为：许可经营项目：生产：运动器材、聚氨酯制品、保温材料（在批准的有效期内方可经营）。2019年2月18日以后的经营范围为：生产：运动器材、聚氨酯制品、保温材料、橡塑制品、纺织品、电子产品、小五金（在批准的有效期内方可经营）。（依法需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超捷公司成立于2016年3月28日，住所地为杭州市临安区天目山镇桂芳桥村。原名为临安超捷橡塑有限公司，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为单超杰，任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董露露为该公司监事。股东及认缴出资分别为：单超杰，认缴金额为2000000元，占股71.4286%；董露露，认缴金额800000元，占股28.5714%。原经营范围为销售：橡塑原料、橡塑制品、纺织品、电子产品、小五金、日用百货、酒店日用品、文化用品、工艺品。2019年11月11日，单超杰将其所持有的该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了茅开馀。同日董露露将其所持有的该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了茅开馀及齐茂。2019年11月13日，超捷公司进行工商登记变更后的情况如下：公司名称为杭州临安超捷橡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茅开馀，任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齐茂任该公司监事。股东及出资情况为：茅开馀，认缴出资2520000元，占股90%，齐茂，认缴出资280000元，占股10%。经营范围为：生产：橡塑制品；销售：橡塑原料、纺织品、电子产品、小五金、日用百货、酒店用品、文化用品、工艺品。（依法需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一审法院认为，临安农商行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之间签订的《流动资金保证借款合同》及与单青祥、胡美仙签订的《保证函》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聚氨酯合伙企业未按约还本付息，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单青祥、胡美仙自愿为聚氨酯合伙企业的案涉借款提供最高额保证担保，而案涉借款亦发生在最高额保证期间内，且未超过《保证函》约定的担保限额，理应对上述债务在最高额担保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临安农商行要求聚氨酯合伙企业立即偿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以及要求单青祥、胡美仙对聚氨酯合伙企业的案涉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对于本案的争议焦点超捷公司是否应对聚氨酯合伙企业的案涉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该院认为，本案不应对超捷公司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故其不应对案涉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由如下：首先，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存在人格混同的依据不足。人格独立并以其独立的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是公司法的基本原则，而公司人格否认是公司制度的例外，故个案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的前提是必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之规定存在股东滥用控制权的行为，即因控制股东的过度支配与控制导致关联公司之间的人格混同。至于本案中，临安农商行提供的工商登记信息表、厂房租赁协议等证据虽然能够反映出聚氨酯合伙企业和超捷公司存在生产经营地址相同，部分经营范围交叉、重叠，超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单超杰与聚氨酯合伙企业合伙人单青祥、胡美仙存在特殊的身份关系，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但公司人格混同的核心是公司控制股东对公司过度支配与控制，通过操纵公司的决策过程，使得关联公司之间资产任意调用、转移，从而导致关联公司之间财产边界不清、财务混同，使公司完全丧失人格独立性，不能以自身全部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但显然临安农商行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认定案涉的两个市场主体的管理人员和人事任免存在交叉混同的情况，亦不能反映出两企业之间对各自所有的财产无法区分，出现混同。其次，尚无证据表明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之间因存在利益相互输送，导致丧失人格独立性的情形。虽然临安农商行主张聚氨酯合伙企业存在抽逃资金、向超捷公司转移资产，逃废金融债权的行为，但并未就此提供充足证据加以证明，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退一步讲，即便案涉两企业之间的确存在通过无偿提供厂房、生产设备或者其他方式恶意转移资产的行为，在客观上对债权人的利益造成了损害，但在临安农商行可通过行使撤销权、代位权等权利实现自身债权的救济的情况下，并不宜轻易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突破公司人格独立的原则。最后，从公司人格否认之诉的诉讼原理及案涉债权的实际损害结果来看，公司人格否认制度的设立旨在矫正有限责任制度在特定法律事实发生时对债权人保护的失衡现象，且关联公司滥用独立法人地位对公司债务承担的连带责任在性质上属于补充性连带责任，而非平行性连带责任，故该制度的适用应当以相关债务已完全丧失清偿可能性、债权已遭到“严重”损害为前提。但本案中，虽然债务人聚氨酯合伙企业的欠款金额巨大，但相关责任人除本案所涉的聚氨酯合伙企业、单青祥、胡美仙外，尚有浙江临安联谊造纸厂、临安万得凯复合材料有限公司为案涉债务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因此，即便聚氨酯合伙企业已丧失清偿能力，临安农商行在客观上仍具备通过向其他保证人主张连带保证责任从而实现债权清偿的法律途径。故在案涉债权仍具有实现可能性的情况下，临安农商行未积极向案外人主张保证责任，却径直选择对超捷公司进行人格否认，该项诉请既不合情，亦有违公司人格否认之诉的诉讼原理。综上所述，临安农商行主张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构成法人人格混同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对临安农商行要求超捷公司对聚氨酯合伙企业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杭州临安超杰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浙江临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9930000元，并支付利息（含逾期罚息、复息）175323.92元（暂计至2020年4月22日，此后利息按合同约定计算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二、单青祥、胡美仙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浙江临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杭州临安超杰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单青祥、胡美仙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2432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87432元，由杭州临安超杰聚氨酯合伙企业（普通合伙）、单青祥、胡美仙共同负担。 二审期间，临安农商行、超捷公司、聚氨酯合伙企业、单青祥、胡美仙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超捷公司是否应对聚氨酯合伙企业的案涉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审核本案事实，临安农商行作为聚氨酯合伙企业债权人，主张聚氨酯合伙企业与超捷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公司人格混同，但就临安农商行所提交的证据及审理查明的事实，尚不足以充分证明超捷公司与聚氨酯合伙企业存在人员混同、业务混同及财产混同之情形，故临安农商行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申言之，法人人格混同制度旨在于保护公司债权人因公司人格滥用而受到的损失。而本案中，主债务人系普通合伙企业而非公司，各合伙人对合伙企业债务负担无限连带责任。若债务人聚氨酯合伙企业确实存在通过无偿提供厂房、生产设备或者其他方式恶意转移资产的，临安农商行应通过行使撤销权、代位权等方式寻求救济。临安农商行以法人人格混同为由请求超捷公司对聚氨酯合伙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不足。综上，上诉人临安农商行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432元，由浙江临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典 审判员 赵 魁 审判员 夏明贵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周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