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1民终880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金沃伺服冲床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周铁镇周铁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05596923526G。法定代表人：金泽好，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广，新疆明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聚隆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璧山区青杠街道成渝西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272039456372。法定代表人：鲁致和，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德平，重庆善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无锡金沃伺服冲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聚隆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隆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璧山区人民法院（2020）渝0120民初18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12月18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询问，金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广、聚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德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沃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聚隆公司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仅认定定作人的合同解除权，却不关注解除合同之前的违约责任，明显有违公平原则。双方在签订合同前进行了长时间的沟通交流，且根据合同第5.5、10.5条约定，结合《九民纪要》第49条和《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26条规定，合同解除时，乙方依据合同关于违约金、损害赔偿等违约责任条款的约定，请求另一方主张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2.案涉合同是“交钥匙工程”，合同约定合同签订后10日内买方应支付30%的合同预付款，然而聚隆公司存在合同有效期内并未履约的违约行为，违约后行使定做人的任意解除权，明显是恶意行为。从案涉《催款回复函》可知，是聚隆公司违约在前，不支付30%预付款后才发出的，明显其解约目的不正当，不存在情势变更行为。3.一审判决前后认定不一致，适用法律错误。聚隆公司辩称，一审认定本案系定作合同正确。我司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规定行使合同解除权系合法行为。我司在《催款回复函》中表明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且是在合同有效期内，此时金沃公司尚未就合同开展任何实质性工作。依照法律规定，该回复函达到金沃公司时合同解除。金沃公司如有异议，可向法院起诉或通过仲裁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然我司发出该函后至本案起诉，金沃公司不仅没有就合同解除问题起诉或申请仲裁，甚至没有任何否定的回复，只是在事实上终止了合同履行。根据合同法规定，我司行使解除权承担的是损失赔偿责任，不是违约责任。金沃公司要求我司承担违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且一审查明金沃公司关于损失的证据不能成立。我司并非任意解除合同，而是基于金沃公司当时确有涉及类似机械产品质量纠纷的案件，让我司深感不安。金沃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聚隆公司立即支付金沃公司违约金6609240元（按合同总价款22030800元×30%进行计算）；二、判决聚隆公司赔偿金沃公司因实现合同而产生的相关损失，预计1000000元；三、诉讼费由聚隆公司承担。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金沃公司与聚隆公司经多次协商，由聚隆公司作为买方，金沃公司作为卖方，于2016年12月10日签订《合同》，并签订《ＴＤＣ1000ＦＤ＋××Ｄ混合冲压生产线技术协议书》《重庆聚隆1000吨三次元机械手技术协议》《冲压自动化生产线技术规格书ＴＬＮ5-1100》《冲压自动化生产线技术规格书ＴＬＮ4-1000》作为合同附件。合同主要条款约定如下，第1条约定合同的目的，“本合同为“交钥匙工程”，卖方需按本合同买方的要求设计、制造、安装、调试约定的成套设备，至该设备符合约定技术标准，以及符合环保、安全、电力部门标准的最终产品，并通过买方与卖方的最终验收。……”第2条约定设备名称、型号、数量及价格，商品名称及型号分别为××Ｄ伺服压力机、××Ｄ用送料机、××Ｄ用出料皮带机、ＮＣ1000ＦＤ伺服压力机、ＴＮＣ1000ＦＤ用送料机、ＴＮＣ1000ＦＤ用三次元机械、ＴＮＣ1000ＦＤ用出料皮带机、××Ｄ及ＴＮＣ1000ＦＤ用安全防护装置，总价为22030800元。第5条约定产品运输、保险及价款支付，其中第5.5条约定“付款：（1）合同签订生效后，10日内买方向卖方支付30%作为合同预付款，即陆佰陆拾万玖千贰佰肆拾圆整；……”第7条约定安装、调试、终验收，其中第7.1条约定“卖方保证××及相关设备不迟于2017年6月15日前运到买方工厂并开始安装调试工作；ＴＮＣ1000ＦＤ及相关设备不迟于2017年7月5日前运到买方工厂并开始安装调试工作。……”7.5条第（4）项约定“本合同终验收完成时间不得晚于2017年8月31日。”第10条约定违约责任，其中10.5条约定“买卖双方签约生效后，任何一方违约，违约方将支付守约方合同总金额30%的违约金。……”第15.1条约定“本合同由买、卖双方委托代理人签字并加盖合同专用章或公章之日起开始生效。”2016年12月17日，金沃公司与聚隆公司的工作人员共同召开“聚隆项目推进会”，双方就涉案项目有关工作开展时间、要求等方面进行讨论和安排。2016年12月23日，聚隆公司通过电子邮件方式向金沃公司发送主题为“回复：催款函”的邮件，其内容如下，“金沃各位领导，非常感谢贵司的诚意合作！如前面两天电话沟通，在首付款办理过程中，我司法务部门评估后，认为贵司与其他用户存在较多法律纠纷，可能影响合同的执行，出于风险防控考虑，不批准执行合同。因此，请贵司务必停止该合同相关工作。谢谢！”金沃公司未举示证据证明在自2016年12月23日起至本案立案期间双方就涉案《合同》的履行、款项的支付等方面进行过联系，金沃公司也未按照合同约定向被告提供相应的机械设备。聚隆公司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双方在2016年12月23日之后，再未就涉案《合同》的履行、款项的支付等方面进行过联系。还查明，生成时间为2020年6月2日的金沃公司的企业信用报告显示，金沃公司于2016年8月3日将名称由江苏松田浅井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变更为无锡金沃伺服冲床有限公司，其法定代表人于2015年4月14日由金子棠变更为金玉宏，后又于2019年7月19日由金玉宏变更为金泽好。企业信用报告还显示，自2015年4月24日至2016年12月23日期间，金沃公司涉及六份民事裁判文书，分别为祝芝勤、包仕祥、刘笃与江苏松田浅井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经济补偿金纠纷三件案件的民事判决书，江苏松田浅井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与宁波中九物流有限公司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民事判决书一份，江苏松田浅井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与佛山市南海沙皇锻压五金厂等之间买卖合同纠纷、委托合同纠纷案件民事裁定书两份。一审法院认为，在评判本案争议焦点之前，首先应对本案的双方之间建立的法律关系性质进行确定。根据《合同法》第251条的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再结合涉案《合同》第1条关于“合同的目的”等条款的约定内容，可以确定本案双方之间建立的法律关系是《合同法》第251条所规定的承揽合同项下的定作合同法律关系。其次，针对本案争议焦点，从原双方诉辩意见分析，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可归纳为：关于聚隆公司于2016年12月23日向金沃公司发送的主题为“回复：催款函”的邮件的认定问题，其中便涉及聚隆公司是否享有《合同法》第68条所规定的不安抗辩权、聚隆公司是否行使了《合同法》第268条所规定的定作人的任意解除权，以及涉案《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的问题。对此，本一审法院评判如下。根据双方所签订的《合同》第5.5条关于合同预付款的约定，聚隆公司应在合同签订生效后10日内向金沃公司按合同总价款30%的标准支付合同预付款，即聚隆公司应于2016年12月21日以前向金沃公司支付预付款6609240元。而聚隆公司未按照该约定向金沃公司支付预付款，并于2016年12月23日向原金沃公司发送了主题为“回复：催款函”的邮件。根据邮件内容可知，一是双方在该邮件发出之前双方已就预付款的支付进行过电话沟通；二是聚隆公司以金沃公司存在较多法律合同纠纷为由，基于风险防控考虑，明确告知金沃公司不执行合同，并告知金沃公司务必停止合同相关工作。针对该邮件的性质，聚隆公司在庭审中辩称其是向金沃公司提出不安抗辩的主张，并同时附加了解除合同的要约。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68条的规定“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一）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二）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三）丧失商业信誉；（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聚隆公司以金沃公司存在较多法律合同纠纷为由发出邮件告知金沃公司不执行合同，并要求金沃公司停止合同相关工作，但其举示的证据无法充分证明在发出邮件时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存在《合同法》第68条所规定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于聚隆公司关于成立不安抗辩权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而根据《合同法》第268条的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根据《合同法》第六章关于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的规定，合同解除的情形包括三种：第一种是经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第二种是当事人约定的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由约定解除合同的一方解除；第三种是法律的规定情形，由当事人法定享有提出解除。其中《合同法》第268条所规定的定作人的解除权便属于上述第三种合同解除的情形，系法定任意解除权。根据该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即定作方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无条件地解除已成立的合同。同时，根据《合同法》第96条的规定，定作人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承揽人，合同自通知到达承揽人时解除，合同的权利义务至此终止，承揽人不再进行承揽工作。据此，本案聚隆公司作为定作人享有法定的合同解除权。就本案而言，从聚隆公司向金沃公司发送的“回复：催款函”邮件内容可知，其中“不批准执行合同”“请贵司务必停止该合同相关工作”足以表明聚隆公司有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则承揽合同自解除合同的通知到达承揽人时解除。同时，从邮件内容也可看出聚隆公司行使解除权的原因是金沃公司存在较多法律合同纠纷，其是基于风险防控考虑而解除合同，即聚隆公司是在丧失信赖基础的情形下解除的合同，这与信赖是构成承揽合同成立重要基础的法理相吻合。另外，金沃公司自收到聚隆公司发送的“回复：催款函”邮件至今，在长达三年多的期间内未向聚隆公司提出异议，也未按合同约定向被告提供涉案的机械设备，金沃公司的行为足以表明其清楚合同于其收到上述邮件时已经解除，且对解除合同没有异议的。故一审认定涉案《合同》自聚隆公司发出的“回复：催款函”邮件到达金沃公司时已经解除，聚隆公司在本案合同纠纷中不存在违约行为，即金沃公司要求聚隆公司立即支付违约金6609240元的诉讼请求，依据的法律事实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最后，对于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根据《合同法》第268条的规定，定作人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本案中，金沃公司举示两组证据以证明其损失，如一审法院在前述证据认定中所述，该两组证据均不能充分证明其损失，且聚隆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一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法律事实，应当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法律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金沃公司的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明其主张的损失金额成立，也不能充分证明金沃公司主张的损失系聚隆公司行为的必然所致，故金沃公司要求聚隆公司赔偿因实现合同而产生的相关损失（预计1000000元），依据不足，一审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金沃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五）项、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无锡金沃伺服冲床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2532.34元，由无锡金沃伺服冲床有限公司承担（已预交）。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举示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认为，金沃公司主张聚隆公司未支付30%的合同预付款违约在先后恶意解除合同，然而案涉合同于2016年12月10日签订，30%的合同预付款根据约定应于10日内即2016年12月21日前支付，聚隆公司向金沃公司发出《回复：催款函》解除合同的时间为2016年12月23日，相聚合同签订时间仅为13天，与合同约定的预付款支付截止时间相隔2天，且从催款函的内容可知，双方在该催款函发出前的几日就预付款的支付亦存在电话沟通和协调，故本院认为，聚隆公司在极短时间内基于风险防控考虑即向金沃公司作出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应视为在合理期间内行使了合同解除权。既然合同解除，合同约定的预付款支付自无必要，故聚隆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金沃公司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案涉合同为定作合同，依照法律规定，聚隆公司作为定作人享有法定解除权，该解除权自《回复：催款函》到达金沃公司时生效。解除权行使后，聚隆公司应承担的也是赔偿金沃公司由此产生的损失。自聚隆公司于2016年12月23日向金沃公司发出《回复：催款函》解除合同至本案起诉，长达三年多时间，金沃公司既未对合同解除提出异议，也未履行合同，更未就合同解除后其主张的损失要求聚隆公司赔偿损失。结合聚隆公司解除合同的时间与合同签订时间仅相隔13天，因此，金沃公司因合同解除未产生实际损失存在较大的可能性。加之，金沃公司举示的关于损失的证据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具体意见一审已详述，本院赞同一审意见，不再赘述）。故综合以上因素，对金沃公司关于损失赔偿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金沃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5064.68元，由上诉人无锡金沃伺服冲床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汪 骞审 判 员  章兴东审 判 员  向 川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八日法官助理  张 迁书 记 员  文 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