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49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峪关市明泰商品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嘉峪关市嘉文路3985号。法定代表人：常立忠，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雨虹，四川润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慕湖外加剂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怀北镇河防口村543号。法定代表人：马清浩，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衣尚民，北京市环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金华，北京市环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嘉峪关市明泰商品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明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慕湖外加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慕湖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6民初4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尚晓茜对本案进行了独任开庭审理。上诉人明泰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雨虹、被上诉人慕湖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衣尚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明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慕湖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慕湖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成立的法理基础是原债的履行期限届满前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为了避免双方利益显失公平不应履行，此观点无法成立。1.履行期限届满前，履行期限届满后不应作为以物抵债协议是否有效、是否履行的判断标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九民纪要》)第44条、第45条对履行期限届满前、履行期限届满后、诉讼中的以物抵债做出了规定。首先，区分“履行期限届满”这一要素，是基于禁止流质或流押的考虑，即《物权法》第186条、第211条明令禁止抵押权人或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与抵押人或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担保财产归债权人所有，以避免债权人乘债务人之急迫而滥用其优势地位，通过压低担保物价值的方式获取暴利，是为了保护债务人免受暴利盘剥。从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经验可以看到，所谓的履行期只是用于区分以物抵债和担保合同的参考点，两者的差别不在于约定的时间节点，而是主给付，是新旧债关系还是主从关系。其次，以物抵债系债务清偿的方式之一，是当事人之间对于如何清偿债务做出的安排，故对以物抵债协议的效力、履行等问题的认定，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而僵化的区分“履行期限届满”这一要素，不与当事人替代清偿的意思表示相结合，是不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表现。最后，僵化的区分前、后不同阶段以物抵债的效力，显然破坏了以物抵债的同一性，既然以物抵债已经被定义为“替代清偿”那么最为重要的是判定合同的主给付义务是否属于替代给付，而非协议达成的时间为区分标准。根据2017年公报案例“通州建总集团案”可得以物抵债是清偿合同，可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章“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的一部分，即可终止旧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履行期限届满后不应作为区分以物抵债协议是否有效，是否履行的标准。2.即便以履行期限届满这一要素来判断以物抵债的拘力，本案也是在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旧债务是基于明泰公司和慕湖公司混凝土外加剂买卖合同而产生，买卖行为发生于2019年4月8日之前，于2019年4月28日双方进行对账，约定2019年年底前一次或分次还清债务。后慕湖公司收回了期限利益，明泰公司放弃了期限利益，这点可从一审时慕湖公司主张利息的时间为2019年4月29日及一审中慕湖公司的自认可得。此自认的事实和身份关系自认的案件不同，其并不涉及到公共利益、社会秩序、第三人合法权益的保护，而是基于私人的自由意志表示，系对私益的处分。当事人一方提出的事实，对方当事人无争议的，法院应该将其作为裁判的依据。作为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的辩论主义和处分主义要求法院尊重当事人的处分权限受到自认的拘束。一审法院违背了自认的基本法理，侵害当事人之间的处分权限，限制了此类非身份案件的自认的拘束力，直接认定该债务履行期限是2019年12月底，属于事实认定错误。3.本案以物抵债无显失公平的情况，本案系明泰公司主动拿出别墅抵债与《九民纪要》情形并不相同，不执行房屋而保全企业目前紧缺的流动资金才是显失公平。本案基本事实与《九民纪要》第45条规定的适用前提并不相同。一审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确定了以物抵债的效力，在以物抵债与原合同关系如何是这样进行阐述的：“鉴于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形成以物抵债合意，涉案房屋未办理产权登记，因原债权尚未到期，为避免双方利益显失公平，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履行原债权债务关系的，应予支持。”一审法院不仅僵化地认定履行期限届满前、届满后，机械的认为履行期限届满前就一定是显失公平。根据《关于印发的通知》第三条的规定，纪要本身只具有指导效力，并非裁判依据。纪要不是司法解释，不能作为裁判依据进行原因。一审法院援引《九民纪要》的相关规定径直得出按照旧债履行缺乏法律上的依据。且《九民纪要》第44、45条针对的是债权人请求债务人交付的情形，而本案中是达成以物抵债合议后，作为债务人一方的明泰公司自愿拿出其控股子公司的房产用以清偿双方之间的债务，明泰公司的真实意思就是用控股公司的房产抵销旧债，与《九民纪要》调整的情形并不相同。本案执行房屋并不存在显失公平。显失公平的判断以“订立合同时”为判断时点，一审判决阐明为避免双方利益显失公平不仅违背商事主体风险自担的市场交易规则，而且与双方订立合同的初衷相悖。本案房产的价格在《商品房买卖合同》中已经明确且符合市场价格，旧债的金额也确定，在互负债务的同等范围内进行抵销，慕湖公司补足差额并不存在利用优势地位导致协议履行显失公平的问题。相反本案执行明泰公司的流动资金才会显失公平。明泰公司虽资金短缺，仍积极与慕湖公司进行协商，达成以房抵债的协议，但慕湖公司在接收房屋后出尔反尔，直接向法院申请冻结明泰公司基本户、一般户等全部账户，不仅不能避免明泰公司受暴利盘剥，反而损害了其预期利益，为明泰公司履行债务增加障碍，给明泰公司造成无法经营的后果，甚至导致明泰公司面临破产，同时慕湖公司的债权也不能得到有效实现，一审判决履行旧债对明泰公司不公平。二、以物抵债协议有效，就应维护以物抵债的效力及法律后果。1.一审法院引用《合同法》第八条及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履行旧债务，同时也肯定了以物抵债协议的效力，故应按照上述条文的规定全面履行以物抵债协议中双方的权利义务，此合意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一审法院没有对同等有效的以物抵债协议和旧债务之间的关系进行任何阐明，直接让以物抵债成了自然之债，对两份协议的效力进行了不同等对待，对明泰公司不公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对《九民纪要》的理解和适用上的观点来看，采取新债清偿说，认为虽然新债的履行可以请求恢复旧债，也就是旧债的效力并没有消灭，在新债务和旧债务并存的情形下，新债具有优先性。只有在新债合法有效并且履行完毕的情形下，完成了新债清偿的义务后，旧债才归于消灭。新旧债务并存，是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但是却不可以不将这种权利加以限制，债权人恢复原债的履行并非是随意的、任意性的。因为新债务毕竟是为了债务人履行债务所作出的安排，当债务人基于新债的成立已经开始着手履行时，债权人对旧债务不得再次请求恢复履行，否则债务人就需要同时准备新旧两种债务的履行，这将会导致债务履行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之中，不符合设立以物抵债的初衷，也不符合双方之间利益的均衡。既然新债具有优先性，只有当新债务的履行出现重大瑕疵，严重到清偿目的根本无法实现时，原债权人才可以不经过解除以物抵债协议，请求恢复旧债履行。2.马清浩在嘉峪关市成立了嘉峪关慕湖外加剂有限公司，使用该四套别墅作为办公场所及住址是本案的基本事实。以物抵债协议所涉房屋实际已经完成了交付。马清浩实际已经占有了四套别墅。2019年8月10日该公司的发起人召开了发起人会议，于2019年8月20日马清浩委托王亚宁注销该公司。一审法院认为此事与本案无关联，没有查明马清浩已经实际占有涉案房屋的实际情况，属于事实认定不清。马清浩占有涉案房屋的行为也让明泰公司失去了处置此房屋的权利及机会，现又主张履行旧债，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涉案房屋已具备过户登记的条件，明泰公司也愿意将涉案房屋过户登记到慕湖公司名下。但慕湖公司无契约精神，现在基于商业计划变更不在嘉峪关市经营而出尔反尔，不积极配合办理过户事宜，此系不能归责于明泰公司的原因。本案中，以物抵债协议的主要合同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慕湖公司对标的物的受领并没有提出任何瑕疵和异议，抵债物已经交付使用，以物抵债协议目的并非不能实现，只因为慕湖公司拒不配合办理过户手续而缺少行政登记。因此，一审法院欠缺对以物抵债协议履行现状的考虑，对抵债物的价值不闻不问，判决自行恢复到原债履行的状态，不仅违背诉讼经济原则，也严重阻碍了债务人继续清偿债务，不利于解决实际问题。三、明泰公司将因一审判决内容陷入经营困难。马清浩在诉讼中提出财产保全冻结明泰公司的账户造成企业无法继续经营。慕湖公司的行为损害了明泰公司的经营预期和生产计划。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预期利益受法律保护。本案双方在签订以物抵债协议后，明泰公司积极履行协议义务，后慕湖公司完全无视双方以物抵债协议，直接提起诉讼并冻结明泰公司的账户损害了明泰公司的预期利益，导致明泰公司资金链断裂，生产经营陷入瘫痪。四、本案如有必要对以物抵债协议进行司法干预至少也要回到清算程序。当事人以别墅抵债的意思表示是为了了解原债务、化解矛盾纠纷、节约交易成本，一审法院确认了以房抵债的效力，即使要对以物抵债协议进行司法干预也应回到《商品房买卖合同》涉及的四套别墅上，而不应直接冻结明泰公司的账户。只有解封明泰公司的账户，让其继续经营，用涉案房屋进行抵债或进行债务的抵销或将房屋进行折价、拍卖、变卖才能缓解双方的经济压力，解决当事人的本质问题。慕湖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慕湖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明泰公司立即向慕湖公司给付材料款7111772.31元及逾期付款的损失（以7111772.31元为基数，自2019年4月2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计算）；2.本案诉讼费及其他费用由明泰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慕湖公司与明泰公司于2018年9月6日、2018年11月8日、2019年4月18日分别签订《北京市混凝土外加剂买卖合同》，约定：明泰公司向慕湖公司购买混凝土外加剂，在合同中注明了原欠款、本次购货款、共计欠款等金额。2019年4月28日，双方签署对账单，确认：截止2019年4月28日，明泰公司共欠慕湖公司货款7111772.31元，为了双方更好合作，慕湖公司恳请明泰公司一次或分批于2019年底还清所欠货款。2019年7月20日、2019年7月25日，慕湖公司法定代表人马清浩作为买受人王菊平（马清浩之妻）的代理人与嘉峪关瑞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简称瑞隆公司）分别签订四份《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位于嘉峪关市方特大道玉龙湾生态园A11栋1号、A11栋2号、A12栋1号、A12栋2号四套房屋，总价款1150万元。瑞隆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常立忠，明泰公司控股瑞隆公司，四套房屋尚未办理产权登记。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明泰公司另提供如下证据支持自己的主张：1.2019年8月20日，慕湖公司马清浩出具委托书的照片，委托王亚宁办理嘉峪关慕湖新型材料有限公司注销手续。慕湖公司对真实性认可，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与本案无关。2.2019年9月17日，常立忠与马清浩短信聊天记录：“咱这小公司流动资金太少，给明泰公司垫付800多万元人民币，实在垫资不动了，望谅解。关于购买你别墅之事，如果有人要，优先考虑全部卖掉，目前的困难是严重短缺流动资金而不是房子。今年8月份我理解你的困难才同意顶账要别墅的。欢迎有空来京指导工作。我们共渡难关。”慕湖公司认为没有抵账协议不符合常理，抵账非真实意思表示，即使存在抵账的意思表示，但房屋没有验收合格、未办理产权登记。另，慕湖公司于2020年9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保全申请，请求查封、冻结明泰公司名下价值7111772.31元的财产，并提供担保，一审法院以（2020）京0116民初4261号民事裁定书对明泰公司名下价值7111772.31元的财产进行了查封、冻结。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双方是否形成以物抵债的合意，何时形成以物抵债的合意，以及以物抵债与原合同关系如何。1、关于购买四套房屋是否形成以物抵债关系。以物抵债是当事人双方达成以他种给付代替原定给付的协议。本案中，根据双方交易往来过程、法定代表人意见交流，虽然双方并未签订以物抵债的书面协议，仅存在签署买卖嘉峪关四套房屋合同顶账的事实，综合各方证据来看，可以认定双方达成以物抵债合意。2、以物抵债合意的形成时间。本案中2019年4月28日双方签署对账单约定明泰公司一次或分批于2019年底还清所欠货款，2019年7月签署买卖嘉峪关四套房屋的合同，表明双方以物抵债的意思表示形成于货款清偿期限届满之前。3、以物抵债与原合同关系如何。鉴于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形成以物抵债合意，涉案房屋未办理产权登记，因原债权尚未到期，为避免双方利益显失公平，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履行原债权债务关系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均认可明泰公司尚欠慕湖公司货款7111772.31元，故此慕湖公司的主张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逾期付款损失部分，鉴于涉案货物买卖合同中皆未约定违约金数额以及计算方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的规定，明泰公司应赔偿慕湖公司相应的逾期付款损失，对慕湖公司主张的其他损失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嘉峪关市明泰商品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慕湖外加剂有限公司材料款7111772.31元及逾期付款损失（以7111772.31元为基数，自2020年1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计算）；二、驳回北京慕湖外加剂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明泰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录音，用以证明涉案房屋已经交付至慕湖公司用来抵债了；证据2.录音，用以证明马清浩、王菊平等人已经决定在嘉峪关设立嘉峪关慕湖新型材料有限公司。慕湖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无法证明存在抵债的合意；对证据2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与本案无关。慕湖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庭审质证，本院认为，因慕湖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案情综合予以认定。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明泰公司与慕湖公司之间签订多份《北京市混凝土外加剂买卖合同》，双方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上述买卖合同中未约定款项支付时间。基于合同载明的款项，明泰公司与慕湖公司于2019年4月28日签订对账单，约定欠款总额为7111772.31元，慕湖公司一次或分批于2019年底还清所欠货款。关于该款项，明泰公司主张双方通过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四套别墅进行抵债，涉案债务已经抵销。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明泰公司提交的短信记录，慕湖公司法定代表人马清浩明确表示“今年8月份我理解你的困难才同意顶帐要别墅的”，结合明泰公司提交的四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本院认为明泰公司与慕湖公司之间针对涉案货款存在以物抵债的合意。因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形成于2019年7月，且未约定款项支付原因，慕湖公司表示顶账的短信记录时间为2019年9月，而对账单载明的货款还清时间为2019年底，故涉案以物抵债合意形成于货款清偿期限届满前，应属履行期限届满前达成的以物抵债合意。明泰公司关于慕湖公司放弃期限利益的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难以采信。现明泰公司认可用于抵债的四套别墅尚未转移登记，故涉案情况不符合让与担保情形，为平衡双方权利义务关系，应将原债权债务关系作为履行依据，慕湖公司有权要求明泰公司支付合同货款。一审法院根据明泰公司逾期付款情况认定相关损失，符合规范性法律文件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明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1582元，由嘉峪关市明泰商品混凝土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尚晓茜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夏海曼法官助理 张 弛书 记 员 陈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