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99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信息产业电子第十一设计研究院科技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八大处高科技园区西井路3号3号楼1257房间。负责人：袁士伟。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琳，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亚楠，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铭冠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旧宫镇旧宫西路93号3号楼406室。法定代表人：胡兵，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强，北京润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信息产业电子第十一设计研究院科技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信息产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铭冠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冠恒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5民初104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信息产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中第一项、第二项；2.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信息产业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并驳回铭冠恒公司在一审的全部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原审判决背离案涉《产品购销合同书》中当事人双方权利义务约定和合理期待，认定的事实存在错误。原审判决认定《安装验收单》中李戈的签字即代表信息产业公司认可铭冠恒公司交付的2台起重机验收合格，这与双方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书》中的约定不一致。原审法院依据涉案合同主体以外的第三方的签章认定铭冠恒公司交付的货物符合合同约定，已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导致事实认定错误。东泰高科装备科技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东泰公司）仅为涉案项目的发包方，并非涉案合同的签订方，东泰公司对涉案合同的履行所做出的意思表示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原审法院依据《安装验收单》中东泰公司的盖章及耿晓东的签字即认定铭冠恒公司交付的货物符合涉案合同约定，导致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依据信息产业公司没有就设备不符合合同约定向铭冠恒公司提出异议，径行认定信息产业公司认可铭冠恒公司交付的货物符合合同约定，原审法院的该项认定与涉案合同约定完全不一致，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依据铭冠恒公司单方陈述并出具的《起重机停用告知书》及《声明函》即认定其交付的起重机起重量符合合同约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在涉案货物未验收通过的情况下即开始计算质保期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案涉合同通用条款第7条的约定，信息产业公司有权在其订立本合同所依据的项目终止时，通过书面通知的方式解除涉案协议，且不做违约处理。一审法院忽略双方经协商一致达成的上述有效条款，在信息产业公司已经通知解约的情况下，违反涉案合同约定内容，径行判令信息产业公司继续履行涉案合同，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原审法院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在铭冠恒公司明知其交付的货物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错误适用2年通知期限的规定，与《合同法》第158条的规定相悖，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在缺乏法律规定、合同约定以及不符合交易习惯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将信息产业公司在法律上的沉默错误认定为对铭冠恒公司交付货物质量认可的意思表示，与《民法总则》第140条相悖，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在错误认定铭冠恒公司交付的货物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况下，判令信息产业公司继续支付剩余合同款项，不符合《合同法》第153条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在铭冠恒公司交付的第一批次货物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情况下，信息产业公司有权就全部货物解除，原审法院在此情况下认定信息产业公司拒绝接收第二批次货物构成受领迟延，不符合《合同法》第166条第3款约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机械适用涉案合同约定，忽略“质量保证金”本身的性质，在错误认定质量保证期起算时间的基础上，径行判令信息产业公司支付5%的质量保证金，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1条规定和“举轻以明重”的基本法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铭冠恒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信息产业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双方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铭冠恒公司不仅按照合同履行了交付义务，还督促信息产业公司接收剩余3台设备。2.本案案涉标的在2018年6月10日交付安装，7月4日信息产业公司、用户及铭冠恒公司三方在《安装验收单》上签字盖章确认，并且有关设备的合格证书、使用手册、产品质量证明等一并交付信息产业公司。已经交付的货物经验收合格，无任何质量或者安全隐患，但是信息产业公司2020年4月30日通过电子邮件提出解除合同没有事实根据，更不符合法律规定，不能成立。3.根据《产品购销合同书》约定，信息产业公司延迟受领，构成违约，应承担不利后果，依约、依法均应向铭冠恒公司支付剩余合同款1029000元。信息产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铭冠恒公司返还预付款441000元；2.铭冠恒公司拆除已安装的设备；3.铭冠恒公司支付律师费400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铭冠恒公司负担。铭冠恒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信息产业公司接收剩余设备；2.信息产业公司支付货款1029000元；3.信息产业公司支付律师费20000元；4.诉讼费用由信息产业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1日，针对酒仙桥研发办公区17#办公楼装修工程，承包人中国新兴建设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兴公司）与分包人信息产业公司签订《北京市建设工程施工专业分包合同》，计划完工日期2018年5月30日。该合同载明，项目的发包人为北京创煜科技有限公司（即东泰公司的曾用名）。2018年5月10日，针对酒仙桥研发办公区17#办公楼装修工程，甲方信息产业公司与乙方铭冠恒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书》约定：1.货物名称为起重机，商标为高博，产地为中国，具体包括：2套CLH2-8.15-73和3套CLH3-10.35-73电动桥式双梁起重机（10万级），投标品牌及产地型号为电气进口品牌、中国；2台GS2000/2-3/0.75和3台GS2000/2-5/1.25环链葫芦，投标品牌及产地型号为高博、美国。2.合同优惠后价格1470000元，包括货物供给、货物包装、指导安装、运输费、装修费和保险、开机调试、人员培训、技术服务的全部费用及相关税费。甲方在合同签订生效后7日内支付30%作为预付款；发货前支付合同额65%；质量保证金为合同额的5%，竣工验收合格满12个月后15日内支付。每次付款前，乙方需向甲方提供相应金额增值税发票，且在第二个付款节点的款项支付前提供的发票面额达到合同额的100%。3.到货及安装地点的联系人为吕津，职务为现场经理。交货安装周期为2018年4月15日（以实际的合同签订日期延后一个月）。乙方应于发货前7日内将货物名称、型号规格、数量等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需乙方指导安装的设备，甲方应提前3日发出指导安装通知，乙方应按照通知要求到现场指导安装。4.乙方在本合同项目整体验收合格并投入运行后24个月内提供免费保修服务。设备在质保期内，乙方的维修工程师作定期巡防工作。质保期为1年，自本合同项目整体验收合格并投入运行之日起计算。2018年6月5日，信息产业公司向铭冠恒公司转账支付30%预付款441000元。2018年6月初，铭冠恒公司交付并安装了两台起重机。根据《起重机械产品合格证》记载，制造商为上海博举起重机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举公司），型号规格分别为CLH2.9-10.36和CLH2-7.815，制造完成日期2018年6月。2018年7月4日，信息产业公司李戈和东泰公司耿晓东在《安装验收单》上签字，且加盖了东泰公司项目专用章。《安装验收单》载明：设备为1套CLH2-7.815和1套CLH2.9-10.36电动桥式双梁起重机（10万级）；1台GS2000/2-3/0.75和1台GS2000/2-5/1.25高博环链葫芦。验收结果为对内容、数量、品名进行核对并确认无误以及已交付合格证书、使用手册、产品质量证明等材料。信息产业公司对《安装验收单》不予认可，称李戈系现场施工人员，不是负责人，合同约定现场经理是吕津，李戈无权签字验收。铭冠恒公司称，当时系吕津让铭冠恒公司找李戈签字，该二人在同一办公室，铭冠恒公司对二者的职务并不清楚。对此，铭冠恒公司提交了与吕津的微信聊天记录。该记录显示，吕津将李戈的电话号码告知铭冠恒公司。2018年10月19日，铭冠恒公司向信息产业公司发送电子邮件，附件有二：1.加盖铭冠恒公司公章的《起重机声明函》载明：由于前期使用方急需使用起重机，要求我公司在六月初先提供安装3吨、2吨各一台临时使用，其它3台会在一个月内安装并按合同约定支付设备款，但至今三个月过去了我公司仍未得到任何继续进场施工安装通知和设备款。因临时安装两台起重机因场地限制不能一次性完成轨道铺设及加固、以及供电系统、起重机端梁小车同步调整、防尘配件、葫芦小车起吊平稳度等方面都没办法按标准安装，只能在一个月内短时间使用。在考虑安全继续使用起重机，请贵公司在收到此声明三个工作日内给出支付设备款以及另外3台起重机进场安装时间段。2.未加盖铭冠恒公司印章的《起重机停用告知书》载明：我公司在2018年6月10日安装2、3吨起重机各一台，因工程交付使用没有按照设计安装，两台起重机均为临时安装状态，目前已经连续使用三个月，存在安全隐患。我公司建议立即停止继续使用，或请贵公司按照合同付款方式付清设备款后进行点检加固后方可使用，否则我公司不承担任何关于起重机安全责任。2020年4月30日，信息产业公司向铭冠恒公司发送电子邮件，附件《函》载明：2018年6月第一批到货并安装完毕后的两台设备在试运行时发现该设备存在诸多质量问题。期间，我方多次联系你公司到场配合解决、调换，均未理睬，现致函你公司解除双方《产品购销合同书》、双倍返还预付款441000元、拆除已安装的两台不合格设备。该函件的落款日期为2019年3月20日。经一审法院询问，信息产业公司称在此前有通过电话通知解除合同，但未提交证据证明。铭冠恒公司称，在此前信息产业公司从未提出质量异议，也未通知解除合同。针对已交付安装的2台设备的规格型号和制造商问题，铭冠恒公司作出如下解释：铭冠恒公司与博举公司签订合同，设备由博举公司的子公司博睿斯重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睿斯公司）生产。涉案起重机上有两个铭牌：一处位于主梁，生产厂家为博举公司；另一处位于环链葫芦，生产厂家为高博公司。CLH2.9-10.36型号起重机的起重量2.9吨，跨度10.36米，长度73米，该设备实际可实现起重量3吨，东泰公司为了免除报备手续和专业人员操作而要求铭牌上标注为2.9吨，跨度系根据现场实际测量后确定；CLH2-7.815型号起重机的起重量2吨，跨度7.815米，长度73米，跨度系根据现场实际测量后确定。铭冠恒公司称，剩余3台起重机均已经生产完毕并存放于仓库中，型号分别为CLH2.9-10.36和CLH2-7.815。诉讼中，铭冠恒公司提交了博睿斯公司出具的解释说明。铭冠恒公司提交了耿晓东出具的情况说明和杨莹广的情况说明。经一审法院询问，铭冠恒公司称二位证人不能出庭作证。一审法院另查明，信息产业公司、铭冠恒公司分别因本案诉讼已实际支付律师代理费40000元和2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信息产业公司与铭冠恒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本案基本事实争议是，铭冠恒公司是否存在信息产业公司所主张的违约事实：交付的起重机的起重量和生产厂家与合同约定不符合。对于该问题，铭冠恒公司进行了解释说明和举证。综合全案事实，一审法院对铭冠恒公司的抗辩意见予以采纳，理由如下：第一，铭牌上的信息可以通过简单查看即可辨别是否符合约定，但是在安装完毕后，信息产业公司李戈和东泰公司耿晓东均在《安装验收单》上签字确认。虽然李戈不是合同约定的负责人，但铭冠恒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李戈的电话系由吕津提供给铭冠恒公司；东泰公司系涉案项目的发包人，《安装验收单》不仅有耿晓东的签字，还有东泰公司项目部的印章，说明发包人东泰公司对此也予以认可。第二，自起重机安装完毕后，除了2020年4月30日信息产业公司向铭冠恒公司发送电子邮件提出解除合同外，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证明信息产业公司在几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就设备不符合合同约定向铭冠恒公司提出异议。需要指出的是，虽然该封电子邮件附件中的落款日期为2019年3月20日，但其发送时间却为2020年4月30日。第三，2018年10月19日，铭冠恒公司向信息产业公司发送电子邮件，从两份附件内容来看，铭冠恒公司所说的是“因临时安装两台起重机因场地限制不能一次性完成轨道铺设及加固、以及供电系统、起重机端梁小车同步调整、防尘配件、葫芦小车起吊平稳度等方面都没办法按标准安装，只能在一个月内短时间使用。”“因工程交付使用没有按照设计安装，两台起重机均为临时安装状态，目前已经联系使用三个月，存在安全隐患。我公司建议立即停止继续使用。”可见，铭冠恒公司所说的安全隐患来自于安装状态，而并没有说设备的起重量和品牌的问题。事实上，铭冠恒公司在两份附件中都提出已“安装3吨、2吨各一台”，而该起重量是符合合同约定的。综上，信息产业公司关于起重机不符合合同约定而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铭冠恒公司的反诉请求。在买卖合同中，出卖人有要求买受人按照约定金额和期限付款的权利。签订于2018年5月10日的涉案合同约定，在合同签订生效后7日内支付30%作为预付款；发货前支付合同额65%；质量保证金为合同额的5%，竣工验收合格满12个月后15日内支付。交货安装周期为2018年4月15日（以实际的合同签订日期延后一个月）。质保期为1年，自本合同项目整体验收合格并投入运行之日起计算。因此，铭冠恒公司可要求信息产业公司支付至95%货款。关于质量保证金问题，按照涉案合同约定，应在2018年5月15日完成交货安装；按照信息产业公司与新兴公司的合同约定，计划完工日期2018年5月30日。虽然剩余3台设备未交货安装，但没有证据证明系由于铭冠恒公司的原因导致，且铭冠恒公司在2018年10月19日电子邮件中明确要求信息产业公司告知剩余3台起重机进场安装时间段，而信息产业公司并未在合理时间内作出回应，故信息产业公司构成债权人受领迟延，应承担不利后果，自2018年10月19日开始计算质保期。因此，信息产业公司应支付剩余全部款项1029000元。关于接收货物的问题，在买受人迟延的情况下，出卖人是否有权要求买受人接收买卖标的物，我国法律并无明确规定，故铭冠恒公司要求一审法院判令信息产业公司接收货物，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铭冠恒公司可在判决生效后与信息产业公司协商交付事宜。如信息产业公司仍不予受领，铭冠恒公司可按照《合同法》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处理。一审法院于2020年11月4日判决：一、信息产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铭冠恒公司支付合同款1029000元；二、驳回信息产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三、驳回铭冠恒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信息产业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信息产业公司与河南矿山起重机有限公司签订的《材料/设备采购合同》及附件，2.河南矿山起重机有限公司开具的发票，用以证明信息产业公司与铭冠恒公司在合同中约定的起重机价格已经远远超过市场合理价格，如果继续履行将显失公平，根据涉案合同专用条款第六条“违约责任”第二款第三项规定的内容，涉案合同为信息产业公司与铭冠恒公司双方签订的设备采购合同，但铭冠恒公司却对业主方的延迟付款所导致的信息产业公司的迟延付款行为进行了专门的免责条款约定，有悖常理。铭冠恒公司认为信息产业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合同及发票不属于新证据且与本案无关。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铭冠恒公司交付的起重机是否符合约定的问题，信息产业公司上诉主张一审判决认定李戈签字即代表验收合格、信息产业公司未提出质量异议即视为认可合格，均与合同约定不一致，以及一审判决认定依据东泰公司签章认定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不应采信铭冠恒公司单方陈述及其出具的《起重机停用告知书》及《声明函》。双方虽然在合同中约定应当出具调试报告、签署验收报告等内容，但在双方未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相应手续的情况下，信息产业公司在收到货物后近两年内未提出过质量异议，一审判决综合全案证据，认定铭冠恒公司交付的起重机符合合同约定，并无不当。因剩余三台设备并非由于铭冠恒公司的原因导致未交货安装，铭冠恒公司在2018年10月19日电子邮件中要求告知剩余三台设备进场安装时间段，而信息产业公司未在合理时间内作出回应，一审判决确定自2018年10月19日开始计算质保期，亦无不当，信息产业公司应当支付剩余全部款项。信息产业公司上诉提出铭冠恒公司明知交付的货物不符合合同约定，不应当适用2年通知期限，缺乏证据证明。信息产业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无关，本案双方自愿签订合同，真实有效，信息产业公司主张合同价款显失公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信息产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4151元，由信息产业电子第十一设计研究院科技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琴审 判 员  李汉一审 判 员  卫 华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马赫擎书 记 员  沈佳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