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苏民申742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苏宏腾电力装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宝应县城西工业集中区创业路。法定代表人：刘德宏，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元峰，江苏指明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志勇，江苏指明路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鑫吴输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黎里镇金家坝金华路745号。诉讼代表人：江苏鑫吴输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管理人（资产债务清算小组）。负责人：沈伟江。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刘伟，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晨，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一审第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物资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北京西路20号6楼。法定代表人：薛祥，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柏能，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平，江苏苏商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江苏宏腾电力装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苏鑫吴输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吴公司）及一审第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物资分公司（以下简称国电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5民终27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宏腾公司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二审法院仅依据鑫吴公司和国电公司的口头陈述即认定国电公司已就案涉标的物向鑫吴公司支付了全部对价，国电公司善意取得了案涉标的物的所有权，没有事实依据。即使国电公司构成善意取得，也不能得出宏腾公司对案涉标的物的所有权已经丧失的结论。宏腾公司仅是按照与鑫吴公司的合同约定及指示将案涉标的物交付给国电公司，故在宏腾公司和国电公司之间不发生标的物所有权的转移。2.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宏腾公司与鑫吴公司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系所有权保留合同，即使国电公司善意取得该合同项下标的物的所有权，也不能否定该合同的性质，即不能直接推定标的物所有权已由出卖人宏腾公司依法转移给买受人鑫吴公司。鑫吴公司未向宏腾公司支付价款，标的物所有权未转移给鑫吴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该合同应属于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3.鑫吴公司构成不当得利，应按共益债务返还宏腾公司的货款。因为案涉《工业品买卖合同》为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合同的解除发生在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鑫吴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之后，鑫吴公司管理人若解除该合同即应向宏腾公司返还货款。因系鑫吴公司解除合同，则鑫吴公司对货款的享有即失去法律依据，故而构成不当得利。又因该不当得利形成于鑫吴公司被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后，故鑫吴公司应按共益债务向宏腾公司支付货款。4.一、二审法院未能注意所有权保留的特别规定，导致法律适用错误。《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八条针对的是管理人解除所有权保留合同，包括不能取回标的物的情况下出卖人货款的处理规则。所有权保留的立法目的是保证债权人价款的实现，在任何情况下，均不能将他人的财产用于破产清偿。在鑫吴公司管理人解除合同后，宏腾公司即主张取回案涉标的物，对于未能取回的损失应以共益债务处理，此符合上述解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至于《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条的规定并不涉及所有权保留，故一、二审法院适用该条款作为判决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5.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5）泰海商初字第1340号民事判决、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12民终2740号民事判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苏民申2120号民事裁定就与本案相同的案件已经作出共益债务的认定。6.二审法院就本案的释明意见亦错误。综上，请求依法再审本案。鑫吴公司提交意见认为，1.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工业品买卖合同》不属于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动产物权的转让自交付时成立。鑫吴公司与国电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中并未约定所有权保留，货物价格公平合理，故该合同项下的标的物所有权自交付时已经转移给国电公司。鑫吴公司和国电公司系采取滚动交易模式，双方均确认双方间的采购合同项下的货款已经支付完毕。2.善意取得是否构成最终指向的是物权是否发生变动，在动产买卖关系中，如转让人已经按照约定将标的物交付给买受人，动产物权在交付时即已经转移。3.宏腾公司根据不当得利主张案涉《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的款项为共益债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宏腾公司主张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基础实际上是在善意取得框架下，转让人的处分行为所获得的收益，原权利人是否有权请求返还的问题。宏腾公司主张的不当得利发生的事实依据是破产受理前鑫吴公司向国电公司转移所有权的行为，因为该行为发生在破产受理前，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共益债务。鑫吴公司管理人从未向宏腾公司作出过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因宏腾公司作为出卖人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仅剩买受人鑫吴公司支付价款的义务，而该义务发生在破产受理前，属于《企业破产法》规定的普通债权。综上，请求驳回宏腾公司的再审申请。国电公司提交意见认为，其与鑫吴公司是通过招标程序建立的合同关系，过程公开透明，价格合理。其对宏腾公司与鑫吴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并不知情，其受让案涉标的物系善意，应依善意取得享有标的物的所有权。本院审查查明：宏腾公司与鑫吴公司于2015年5月11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1份，约定由宏腾公司向鑫吴公司提供“泗洪地区”铁附件，数量为425.77吨，单价5500元，总价2341735元。该合同第五条约定，标的物所有权自到货日时起转移，但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义务的，标的物属于出卖人所有。第六条约定，货物由出卖人汽运至买受人指定地点。宏腾公司与鑫吴公司于2015年6月12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1份，约定由宏腾公司向鑫吴公司提供“徐州、宿迁、淮安、宝应”配网铁附件，数量为369.041吨，单价5500元，总价2029725.5元。该合同第五条约定，标的物所有权自到货日时起转移，但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义务的，标的物属于出卖人所有。第六条约定，货物由出卖人汽运至买受人指定地点。2015年10月20日，鑫吴公司确认截至该日结欠宏腾公司货款4371460.5元。上述2份《工业品买卖合同》所涉标的物均在2015年6月至10月期间由宏腾公司按照鑫吴公司的指示交付给国电公司下设的工程项目部。鑫吴公司与江苏省电力公司物资供应公司（2016年2月2日更名为国电公司，以下均简称为国电公司）于2015年3月23日签订编号为2015/03-SDWG-01G-ZL00338的《协议库存货物采购合同》1份，约定国电公司向鑫吴公司在约定期限内采购杆顶瓷瓶架、单杆顶等货物，合同总价暂定为23144428.04元，最终以国电公司实际采购货物金额为准。2015年4月1日，鑫吴公司与国电公司签订编号为2015/03-SDWG-01G-ZL00338-GW16339的供货单1份，附件载明列账单位为宿迁泗洪县供电公司，总数量为425.77吨。2015年5月27日，鑫吴公司与国电公司签订供货单13份，附件分别载明列账单位为徐州、宿迁、淮安、宝应地区的供电公司，总数量为369.041吨。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5日裁定受理鑫吴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6年3月7日，宏腾公司向鑫吴公司管理人提出书面申请，以其与鑫吴公司签订的合同中约定了未履行支付价款义务，标的物所有权由出卖人所有的条款，向鑫吴公司管理人主张取回标的物或等值优先受偿。2016年3月15日，管理人向宏腾公司复函称，宏腾公司主张取回权所涉的标的物已由鑫吴公司于破产受理前交付给客户并由客户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宏腾公司现主张取回权或者等值价款优先受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宏腾公司于2016年11月诉至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请求确认鑫吴公司应给付其的债权4371460.5元作为共益债务进行清偿。该院经审理后认为，国电公司在与鑫吴公司签订采购协议时系善意，协议约定的价格合理，且宏腾公司在庭审中对协议价格未提出任何异议，而案涉标的物均属动产，且已实际交付给国电公司，故应认定国电公司善意取得案涉标的物的所有权；因案涉标的物的所有权在鑫吴公司破产前已经全部转移给国电公司，宏腾公司已不能依照《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八条主张出卖人取回权，而应根据《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将案涉债权作为普通债权清偿。该院遂作出（2016）苏0509民初14149号民事判决，驳回宏腾公司的诉讼请求。宏腾公司不服，上诉至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其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另查明：1.鑫吴公司于2019年3月将国电公司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主张国电公司向其支付货款4307243.33元。该院经审理后作出（2019）苏0106民初3943号民事判决，判决国电公司给付鑫吴公司剩余货款36841.87元。该判决现已生效。宏腾公司认为，此可证明国电公司并未向鑫吴公司付清货款。2.扬光公司于2015年10月向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鑫吴公司向其支付货款11965628.55元并以共益债务形式进行清偿。该院经审理后作出（2015）泰海商初字第1340号民事判决，支持了扬光公司的诉讼请求。鑫吴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其后作出（2016）苏12民终2740号民事判决，驳回鑫吴公司的上诉。鑫吴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其后作出（2017）苏民申2120号民事裁定，驳回鑫吴公司的再审申请。本院再审审查本案过程中，宏腾公司提交了上述裁判文书，拟证明该案和本案案情相似，而该案中法院认定扬光公司对鑫吴公司的货款作为共益债务进行清偿。鑫吴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裁判文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宏腾公司的证明目的有异议，该案系根据2015年10月8日的《加工合同履约函》认定扬光公司和鑫吴公司通过该函件将之前交易过程中的6份合同进行梳理，在进入破产程序后，鑫吴公司工作人员通知扬光公司发货构成了对合同的继续履行，而继续履行的效力及于该函件所涉的6份合同，故该案是基于《加工合同履约函》形成了一个新的整体合同。鑫吴公司遂提交《加工合同履约函》以支持其主张。国电公司质证认为，对裁判文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案不具有参考性，因为该案涉及的是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本案涉及的是宏腾公司已经履行完毕，而鑫吴公司未履行完毕的合同。对《加工合同履约函》的真实性无异议，国电公司和鑫吴公司之间是连续性交易，并非独立的数次合同。宏腾公司对《加工合同履约函》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从该函件可见，扬光公司与鑫吴公司之间的大部分合同在法院受理鑫吴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前扬光公司已经履行交货义务，每份合同各自独立，不存在鑫吴公司所称的将6份合同整合成1份合同的说法。本院认为，一、二审法院未支持宏腾公司要求确认鑫吴公司应给付其的4371460.5元货款作为共益债务进行清偿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所有权保留是指在买卖合同中，买受人虽先占有使用标的物，但在全部价款支付以前，出卖人对标的物仍然保留所有权。该制度的设置将有效地降低出卖人滞后收取价款的交易风险，可以发挥信用供与功能。本案中，虽然宏腾公司和鑫吴公司在双方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中约定了所有权保留条款，但同时约定“货物由出卖人汽运至买受人指定地点”，且事实上案涉合同项下的货物也是由宏腾公司按照鑫吴公司的指示直接交付给国电公司下设的工程项目部用于工程建设，故宏腾公司在履行合同时即知晓买受人鑫吴公司已将货物进行转售，鑫吴公司自身并不占有货物，故宏腾公司已经不可能从鑫吴公司处行使出卖人的取回权。《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该条款适用于原物尚在债务人处时的取回权的行使，如果原物被债务人、管理人非法转让他人，且他人符合《物权法》关于善意取得的规定成为该项财产的新的合法权利人，此时取回原物已不可能，原物的权利应当由善意第三人享有，取回权人仅能就财产损失，依据非法转让发生的时间不同分别按照普通债权或者共益债务处理。而《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条规定“债务人占有的他人财产被违法转让给第三人，依据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第三人已善意取得财产所有权，原权利人无法取回该财产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以下规定处理：（一）转让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的，原权利人因财产损失形成的债权，作为普通破产债权清偿；（二）转让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后的，因管理人或者相关人员执行职务导致原权利人损害产生的债务，作为共益债务清偿”。本案现有证据可以证明鑫吴公司将案涉货物转让给国电公司发生在法院受理鑫吴公司破产申请前，故一审法院根据《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三十条第（一）项的规定，认定宏腾公司因无法取回财产所形成的损失，作为普通破产债权进行清偿，符合上述规定。至于宏腾公司提出的国电公司未付清货款，未善意取得案涉合同项下标的物的所有权，从鑫吴公司于2019年在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起诉国电公司支付货款一案可予证明的主张。本院认为，宏腾公司该项主张的依据不足。一则从本案中各方签订合同的顺序来看，鑫吴公司是先与国电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约定鑫吴公司向国电公司供应杆顶瓷瓶架、单杆顶等，其后为履行该合同，鑫吴公司才与宏腾公司签订的案涉买卖合同，由宏腾公司直接向国电公司交付货物，而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国电公司并非善意，即明知宏腾公司和鑫吴公司之间的合同中约定有所有权保留条款。二则宏腾公司对鑫吴公司和国电公司之间的供货价格并未提出异议，鑫吴公司在一审中明确认可国电公司已经支付完案涉14份供货单项下的货款，虽然鑫吴公司在2019年向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2019）苏0106民初3943号民事诉讼，向国电公司主张欠付货款，但经核对鑫吴公司在该案中提交的主张欠款的对账函，其中列明的国电公司欠款所涉合同及供货单编号并不涉及本案的14份供货单，故宏腾公司主张国电公司未向鑫吴公司付清案涉货款的依据不足。据此，一、二审法院依据《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认定国电公司在法院受理鑫吴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前已经善意取得案涉标的物的所有权，亦无不当。至于宏腾公司提交的鑫吴公司和扬光公司之间加工合同纠纷案的相关裁判文书，本院认为，该案的裁判文书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因为该案案情和本案并不相同，该案存在鑫吴公司管理人在法院受理鑫吴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后请求扬光公司继续履行其双方间的买卖合同的情况，而本案中宏腾公司的供货义务在法院受理鑫吴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前已经全部履行完毕，双方于2015年10月即对账确认鑫吴公司欠付货款的金额，故此显然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关于共益债务系“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时间节点要求。据此，宏腾公司要求将其对鑫吴公司的货款债权作为共益债务进行清偿，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江苏宏腾电力装备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管 波审判员 许俊梅审判员 赵 畅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书记员 闻方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