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桂02民终17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关威，男，1985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城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钦勇，广西万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炎，广西万然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吉辉，男，1985年11月23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城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燕君，广西佑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澜，广西佑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关威因与被上诉人黄吉辉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城中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2民初4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以询问的方式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关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钦勇、李晓炎，被上诉人黄吉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燕君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关威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一审时对上诉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误解，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首先，被上诉人对“壹之心美容中心”的经营性质和组织形式并无误解。双方签订合同的时间是在“壹之心美容中心”登记设立之后，在其经营类型和组织形式均已确定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应当是知情的且对合作形式是予以认可的；其次，被上诉人对双方之间的关系无误解。《入股合同》中虽然提到“公司”、“股份”等字眼，这些只是合同双方对合伙事项的称呼及表达方式而已，并不影响双方客观合伙的真实意思表达。双方希望通过合伙的形式，在经营“壹之心美容中心”的过程中共同获取收益，现实生活中，这种合伙经营的投资模式是认可和接受的，法律也无禁止。 二、一审法院未认定为合伙经营，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在2018年3月6日支付了第一笔价款2万元，2018年4月4日支付了第二笔价款10万元，而壹之心系上诉人于2018年4月3日登记设立的个体工商户。直到2018年8月3日，双方才订立《入股合同》。从双方的这些行为的顺序可以看出：双方必是达成了合意并共同参与其中。从而才有先投资，后登记，最后才签订《入股合同》的合伙形式；且在之后的实际经营活动中被上诉人分享了收益，进一步坐实了双方合伙经营的客观事实。 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显失公平。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二条，【撤销权的消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九十日内没有行使撤销权。被上诉人于2018年8月3日签的合同，即便是存在重大误解，也已过法定撤销期限。且一审庭审中并未审查被上诉人的撤销权，就直接认定被上诉人拥有撤销权并适用与撤销权相关法律规定，显然不妥当。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依法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黄吉辉辩称，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关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关威的上诉，维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关于合同效力及法律适用的问题，由法院依法审查，无论合同无效或可撤销，上诉人关威均应退回出资款。 黄吉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入股合同》自始无效；2.关威向黄吉辉返回股份转让款12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黄吉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3日，关威、林泽宇订立《入股合同》，合同约定经股东会批准，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股份转让事宜达成协议；关威将其持有的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2%股份转让给黄吉辉，黄吉辉支付转让款12万元；关威保证对所转让该公司的股份拥有完全所有权。合同订立后，黄吉辉向关威陆续支付股权转让款12万元。之后黄吉辉知晓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系关威设立的个体工商户，并不存在“股份”转让，故诉至法院要求确认《入股合同》无效并返还股份转让款12万元。 另查明，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于2018年4月3日登记开办，类型为个人经营的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关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订立的《入股合同》约定，关威将持有的股份转让给黄吉辉，但庭审查明“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系不具备法人资格的个体工商户，关威并不持有合同所约定的“股份”，仅为“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经营者。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重大误解，是指误解者作出意思表示时，对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着认识上的显著缺陷，其后果是使误解者的利益受到较大的损失，或者达不到误解者订立合同的目的。误解直接影响到当事人所应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同时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同行为人原来的真实意思不相符合，但这种情况的出现，并不是由于行为人受到对方的欺诈、胁迫或者对方乘人之危而被迫订立的合同，使自己的利益受损，而是由于行为人自己的大意，缺乏经验或者信息不通而造成的。结合本案，从双方订立的《入股合同》可以表明，关威均以“具备法人资格公司”股份转让的相关事宜订立合同条款，实际并不存在“公司”、“股东会批准”、“所持有股份”等事实，且合同亦提到“该公司”等与实际不符的用语，由于黄吉辉缺乏经验、疏忽大意，误解为“公司股份”转让，错误认为“受让股份之后可成为公司股东”，故该院认为，案涉合同符合可撤销合同之法定条件。黄吉辉诉请确认案涉合同无效而非撤销合同，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2条规定：“撤销权应当由当事人行使。当事人未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应当依职权撤销合同。一方请求另一方履行合同，另一方以合同具有可撤销事由提出抗辩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审查合同是否具有可撤销事由以及是否超过法定期间等事实的基础上，对合同是否可撤销作出判断，不能仅以当事人未提起诉讼或者反诉为由不予审查或者不予支持。一方主张合同无效，依据的却是可撤销事由，此时人民法院应当全面审查合同是否具有无效事由以及当事人主张的可撤销事由。当事人关于合同无效的事由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当事人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而可撤销的事由成立的，因合同无效和可撤销的后果相同，人民法院也可以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直接判决撤销合同。”根据上述会议纪要的规定，原告虽然诉请要求确认合同无效，但其主张无效的理由缺乏依据并不成立，但案涉合同符合可撤销合同的法定条件，故本院对于案涉《入股合同》予以撤销。关威辩称，黄吉辉实际已经按照“合伙”的方式运营，且黄吉辉已知晓上述运营方式，黄吉辉对此不予认可。该院认为，双方并未有证据表明存在“合伙经营”的合意，且“股东”跟“合伙人”成立条件、法律责任、职责权限均有不同的法律规定，存在不同的法律后果。合同约定系股份转让，黄吉辉成为占股2%的股东，如变更为“合伙并以个体工商户的形式运营”，该情形应属于合同的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关威未能举证合同变更已与黄吉辉协商，以合伙的方式运营并未经过黄吉辉同意，故关威辩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黄吉辉诉请要求关威返还股权转让款符合上述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但应扣除关威已经支付的1200元，关威应当退还黄吉辉118800元。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第五十八条、第七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黄吉辉与关威订立的《入股合同》；二、关威退还黄吉辉股份转让款118800元；三、驳回黄吉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0元（已减半收取，黄吉辉已预交），由关威负担1337元，由黄吉辉负担13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关于上诉人关威对一审判决认定入股合同订立后，关威收到黄吉辉支付的股权转让款12万元的事实认定错误的异议。本院作如下认定，根据黄吉辉一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支付宝转账电子回单》记载的交易时间为2018年3月6日转款2万元，2018年4月4日转款10万元。本案《入股合同》的订立时间为2018年8月3日。一审对此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 上诉人关威提交以下证据：一、微信群及微信号，拟证明被上诉人黄吉辉的个人微信信息； 二、微信聊天记录，拟证明黄吉辉参与合伙事务的管理，关威与黄吉辉在一个微信群，就壹之心的经营以及各项事项的决策都有共同的决定及商议，同时可以证实双方关系就是合伙关系，微信群中同时也发放了每次经营的财务报表，每个合伙人都可以进入查询； 三、微信转款凭证，拟证明利润分配，最早分红是2019年2月2日，而且每次转款都标注了这是“分红”，也证明了双方确实是合伙关系，被上诉人黄吉辉，共计收到分红4笔，共计2800元；其中黄吉辉以合伙人身份待客户到壹之心，得到提成79.6元。 被上诉人黄吉辉未提交新的证据。 对上述证据本院认证如下：上述证据均属于电子数据，关威提供了存储介质原件予以核对，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能否达到其待证目的，本院在说理部分予以阐述。 综上，一审查明的事实除对支付转让款的时间认定错误之外，其它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一、上诉人关威二审陈述其将由其个体经营的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分别以签订《入股合同》的形式转让股份给包括被上诉人黄吉辉在内的18位自然人，共收取股份转让款210多万元。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共计投入经营资金240多万元，关威投入30多万元。二、关威组建了群聊名称为壹之心大健康合伙人发财群，黄吉辉为该群成员，从群聊记录显示，相关人员定期在微信群中发布收支情况财务报表，发布通知等。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院将二审争议焦点归纳为：一、本案涉案入股合同是否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如何认定。二、关威是否应向黄吉辉退还相关款项。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合同是民事主体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协议。合同的性质是由行为人身份、意思与意思表示、标的、标的物、法律规定等因素共同决定的。合同内容一般是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合同性质的认定不能仅凭合同名称而定，而应根据合同内容所涉法律关系来判断。当合同性质发生争议时，应从合同内容、特征及主要条款等加以理解和识别，而不能仅凭合同名称来简单确定。依此，认定涉案协议的性质应结合协议的具体条款及当事人在实际履行过程中相关情况综合判定。具体到本案中，首先，在签订涉案《入股合同》之前，黄吉辉就已向关威转账支付了涉案转让款项，可以证实双方在此之前已就合作投资经营事宜进行了磋商并达成合意，但黄吉辉并未能举证证明双方对投资的具体组织形式是成立公司还是其他性质的经济实体予以明确约定。 其次，根据黄吉辉与关威签订的《入股合同》的约定，关威向黄吉辉转让其在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2%的股份，作价12万元，双方共享利润共担风险，而合同中并未明确需要办理股权过户登记事宜的约定。此时，关威已登记成立了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的个体工商户，从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的名称表述来看，黄吉辉应该明确知晓该中心不具备公司法人资格。黄吉辉作为投资人其对投资目标的经营情况、组织形式等应尽到最基本的审慎注意义务，且通过公众信息查询等方式可以很便捷的对壹之心美容中心的工商登记情况进行查询了解。柳州市城中区壹之心美容中心为个体工商户字号，并非公司法人主体。关威与黄吉辉签订的《入股合同》及合同中所涉的股份的表述亦并非法律意义上的股权，系当事人因欠缺法律知识对法律术语的错误理解而导致的用语不准确、不规范，并不成立因受欺诈或重大误解而撤销合同的法定事由。 再次，根据《入股合同》关于双方按出资比例分配利润、分担风险和亏损的约定，可以证实该合同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达成的有关个体工商户吸收他人合伙经营的协议，各方签订协议的目的是按受让股权（经营份额）的比例分享该美容中心的利润，在合同的实际履行过程中黄吉辉也实际领取了部分利润，符合合伙法律关系特征。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应认定为合伙协议纠纷，因未登记成立合伙企业属于个人合伙。 关于争议焦点二，如上所述，关威与黄吉辉之间系合伙法律关系。根据法律规定，合伙的利润分配和亏损分担，按照合伙合同的约定办理。合伙人退出合伙或终止合伙因对合伙期间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算或协商后进行分配和分担。关威与黄吉辉就合伙期间的债权债务并未进行清算，故其要求退还投资款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关威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城中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2民初439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黄吉辉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0元（黄吉辉已预交），由被上诉人黄吉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676元（上诉人关威已预交），由被上诉人黄吉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翔 审判员  黄晓 审判员  李枚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隋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