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吉民再378号监督机关：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崔连春，男，1952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四平市铁西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立君，吉林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洪亮，吉林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四平市殡仪馆，住所地吉林省四平市铁东区。法定代表人：杜振江，该馆馆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杰，北京大成（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广福，男，1948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四平市铁西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温雅萍，四平市铁西区三鑫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平市万芳园公墓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四平市铁东区。法定代表人：李广福，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翔毅，北京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栾兰，吉林风林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崔连春因与被申诉人四平市殡仪馆、李广福、四平市万芳园公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芳园公司）联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25日作出的（2017）吉民终595号民事裁定，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以吉检民（行）监[2018]22000000080号民事再审检察建议书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20年8月19日作出（2020）吉民监56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崔连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立君、金洪亮，被申诉人四平市殡仪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杰，被申诉人李广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温雅萍，被申诉人万芳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翔毅、栾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认为（2017）吉民终595号民事裁定书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理由如下：（一）民事调解书确认的四方协议及补充协议内容违法，应予撤销。1.《联办四平公墓（万芳园）合同》（以下简称联办合同）约定四平市殡仪馆不但要提供公墓用地，而且同时要投入征地资金。即使四平市殡仪馆没有投入资金，仅就公墓用地一节，在经营中使用、收益，已经成为四平公墓资产。四方协议约定的事项既然对企业经营权及经营形式进行了调整，必然包括对土地的处置，因此，二审裁定认定四方协议中不包括对四平公墓土地进行处置错误。2.四方协议确定了四平市殡仪馆向四平公墓投资数额为234453.28元，无论该数额是否真实有效，均说明四平公墓有国有资产的投入，应受《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的调整。3.四方协议决定给予崔连春补偿款122.5万元，该赔偿数额亦应按照《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通过评估、清算程序计算得出。4.结合纪委对张进忠的处分决定以及宿彬、赵永平等人的刑事案件卷宗可见，张进忠等人为谋取不法利益，利用职务便利，违反党政机关工作程序与原企业经营者解除合同，在原联办合同未解除前成立万芳园公司，将四平公墓原有的承包关系变更为混合所有制的公司化经营，规避了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的监管，造成万芳园公司至今产权不明、管理失控，使国有资产遭受损失，显然协议内容违法。二审法院仅以当事人自愿签订和解协议为主要理由，维持民事调解书的效力明显不当。（二）民事调解书确认李广福的投资者身份缺乏事实依据。1.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李广福仅向法庭出具了投资证明的复印件，未提供隐名投资协议、投入资金流水等证明，李广福的隐名股东身份需要进一步查证。2.万芳园公司注册成立后，各方当事人才签订了四方协议，从先后顺序来看，万芳园公司注册成立时，李广福的隐名股东身份并无崔连春确认，因此四平市殡仪馆和李广福对万芳园公司的持股比例的分配，显然缺乏依据。3.在李广福与张进忠存在亲家关系，省纪委已认定张进忠存在违纪事实的前提下，对于李广福投资是否真实的问题，人民法院应通过再审程序予以查明。申诉人崔连春称，请求撤销（2017）吉民终595号民事裁定书，再审改判支持崔连春的诉请。理由如下：（一）民事调解书存在侵害国家重大利益的情形。第一，联办协议的当事人只有两方，即崔连春和四平市殡仪馆，李广福不是四平公墓的投资人。按照联办协议约定，联办期限届满或协议终止，公墓所有固定资产及10%的发展基金应该归四平市殡仪馆所有，但李广福在没有任何实际投资的情况下通过调解书凭空取得了公墓51%的股权。获得了本该属于国有的巨额资产，导致国家利益受到巨大损失。第二，通过调解书非法取得51%股权后，经营期间又无偿取得了51%国有土地使用权，12年来非法获取利润超过5000万元，都是本应由国家取得的利益。（二）民事调解书私自处置国有资产。调解书包含了处分国有资产的内容，违反了《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及《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中有关国有资产处分的相关规定。（三）2006年9月4日四方协议书是无效的。第一，四平市殡仪馆与李广福之间存在恶意串通、非法侵占崔连春公墓经营权的意思联络。双方均明知崔连春已经投资建成了四平公墓，且在向崔连春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前就设立了万芳园公司。第二、四平市殡仪馆与李广福恶意串通的行为实际损害了崔连春的合法利益。崔连春投资总额超过500万元人民币，经营期间利润达到368万元，建设的719个墓穴价值1500万元，均被非法侵占，预期利益损失达到几亿元。被申诉人四平市殡仪馆辩称，（2017）吉民终595号民事裁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理由如下：（一）民事调解书内容合法，系各方当事人自愿签订，且已经履行完毕，不应当被撤销。《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第三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崔连春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调解书违反自愿原则。（二）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合法有效且已经履行完毕，崔连春无权要求继续履行联办合同。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应当具有法律效力。崔连春没有证据证明签订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时受到欺诈、胁迫或存在重大误解、显示公平情形，也没有在法定期限内提出撤销。崔连春在协议履行后反悔，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三）原联办合同客观上已经无法继续履行，缺乏履行基础和条件，四平市殡仪馆已经向崔连春支付结算款项，合作期间账目已经清算完毕，原四平公墓已经解体，不复存在。（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规定，本案应驳回再审申请或终结再审程序。被申诉人李广福辩称，（一）本案协议书、补充协议书没有损害国家利益，没有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四平市殡仪馆与崔连春签订的联办合同约定的甲方权益有两项，一是四平市殡仪馆收取定额管理费用，二是联办期满后四平市殡仪馆收回公墓的全部固定资产。证明期满前固定资产并非国有资产。且在联办合同履行过程中，建设用地的租金是由乙方两个投资人垫付，甲方在四平公墓经营期间没有实际出资，只是办理了相关审批手续。四方签署的协议书中甲方出资均为崔连春和李广福垫付，按照联办合同约定，甲方不享有股权，只享有收取管理费的权益，因此只要四平市殡仪馆收取了相应的管理费，权益就得到了实现，其余利润属于乙方两个投资人，崔连春和李广福怎么分配都不涉及国家利益。（二）本案审理过程中，李广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其投资人身份，包括中国刑警学院和吉林天诚信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的鉴定报告、审计相关函件以及铁东区人民法院庭审笔录，证明证据原件已经过相关部门检验鉴定，应当作为认定李广福是出资人的证据。另外，李广福提供相应的证人以及四平公墓经营期间对外签订合同有双方派人共同签署、各自委派会计崔连贵和出纳宿嵬等情况也充分证明崔连春在签订联办合同时即有其他投资人存在，该投资人就是宿彬代表的李广福，因此协议书中才再次确认了该事实。（三）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是崔连春真实意思表示，多次缠诉是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2006年各方达成和解协议是崔连春找朋友斡旋的，由于崔连春没有到现场签字，原审法官为保证客观真实，特意到崔连春养病的场所亲自询问，崔连春明确表示是真实意思，承认签字，相应补偿款也于2006年支付给崔连春，因此协议书符合自愿原则。（四）万芳园公司是四平市殡仪馆与李广福以现金方式出资设立的新公司，与崔连春无关，李广福和万芳园公司没有侵害崔连春任何权益。被申诉人万芳园公司辩称，（一）李广福是联办四平公墓的出资人之一。联办合同中明确崔连春仅为投资人代表，四方协议书对公墓的投资人及其投资额、分红等事宜进行了确认；崔连春提出的其他投资人系为马彤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2001年10月8日至2002年5月31日期间，李广福通过授权宿彬向四平公墓投资18笔，共计245000元；2001年10月11日至2002年3月1日，崔连春以代购、代付、抵顶等方式向四平公墓投资14笔，共计236972.48元。时任四平公墓出纳的宿嵬分别出具收据并将每笔投资款计入四平公墓的现金日记账中。且2003年3月18日，李广福授权宿彬与崔连春分别收回各自投资款245000元和236972.48元，收据均经过崔连春签字确认，该情况也体现在现金日记账中。李广福与崔连春自2003年12月至2005年1月间各取得200万元利润分配，并于2006年1月分别对所得利润缴纳了个人所得税款。天诚信公司作出的吉天鉴[2006]第03号《司法会计鉴定报告书》第三页明确四平市殡仪馆提供的宿嵬现金账簿较崔连春提供的此期间17册记账凭证反映的现金收入相差481972.48元，在于四平市殡仪馆提供的崔连春与宿彬32张投资收据。现金支出相差3481972.48元在于四平市殡仪馆提供的崔连春与李广福收回投资款收据和两张150万元借据。另外，崔连春提交的录音材料和赵永平询问笔录内容也反映了李广福出资的情况。（二）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系经过崔连春等各方当事人签字确认，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胁迫、恶意串通等情形。崔连春提供的赵永平、宿彬和宿嵬的刑事案件讯问笔录来源不明，并非本案审理过程中人民法院依职权调取，内容并不完整，而且仅是刑事案件中的当事人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三）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涉及的内容不存在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国有土地使用权未受损害，万芳园公司使用的废弃林地征用审批手续合法，四平市殡仪馆足额缴纳了征地资金并依法办理了建设用地使用手续，国有土地使用权性质为租赁，土地管理部门仍以正常收取租金的方式维护国家利益。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未对固定资产进行处置，不违反《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第三条的规定，对利润和固定资产价值的分配并未损害国家利益。（四）检察建议所称民事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的理由不成立，人民法院应裁定终结再审程序。（五）万芳园公司既无违约又无侵权，不应对崔连春承担任何责任。公墓批件均是四平市民政局牵头办理，并非是对崔连春的特许经营，万芳园公司审批手续合法，未侵犯崔连春的利益。万芳园公司设立时租赁土地的使用权属于四平市殡仪馆，不属于崔连春，使用土地过程中一直依法缴纳相关费用，与崔连春没有任何关系。四平公墓运营三年始终未办理营业执照，也未依法注册登记，属于非法人组织，各投资人始终处于发起设立阶段，协议书签订后，崔连春退出投资，其他投资人依法对其进行了补偿。万芳园公司是由四平市殡仪馆和李广福两位股东依法投资设立的独立法人组织，未承继崔连春的任何资产或财产权益。本院再审认为，（一）民事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应当予以撤销。2006年9月4日四方协议书首先对之前联办合同的投资及履行情况进行了梳理，其次以四平市殡仪馆与李广福同意对崔连春进行补偿为对价，要求崔连春对万芳园公司的成立和经营予以确认，但没有明确补偿由谁支付。故各方又于2006年9月20日签订了补充协议书，确定由四平市殡仪馆承担向崔连春支付全部补偿及5万元诉讼费共计127.5万元的义务。两份协议书表面上仅涉及了对崔连春退出合作的补偿，实际导致以下结果：1.四平市殡仪馆的出资方式由征地费用的投入转变为包括对崔连春补偿在内的现金投入，收益方式由收取定额利润转变为按股权份额取得利润。四平市殡仪馆与李广福共同成立并经营万芳园公司，仅取得万芳园公司49%的股权，在工商部门也仅登记24.5万元出资，但实际上需要支付152万元资金（24.5万元加127.5万元）；2.四平市殡仪馆出资补偿的固定资产范围不明，且资产价值未经过评估，如果资产实际价值低于四方协议书确认的80万元，则存在崔连春和李广福以低价资产套取高额国有资金的问题；3.四平公墓剩余利润没有经过审计，也未被四平市殡仪馆接管，由四平市殡仪馆支付利润补偿相当于为万芳园公司套取国有资金。因此，四方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民事调解书对四方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进行确认损害国家利益，应当予以撤销。（二）一审法院对申诉人崔连春的部分诉请未予审理，无正当理由不准许当事人的评估和审计申请，导致案件基本事实不清：1.对四平市殡仪馆应当如何承担违约责任的基本事实未予审理。四平市殡仪馆不享有法定及约定解除权，不履行合同构成违约，即使双方未在合同中就违约责任作出明确约定，崔连春作为守约方亦有权要求违约方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对四平市殡仪馆因违约不履行合同给崔连春造成哪些损失的基本事实应当予以查明，仅以联办合同中没有违约条款为由径行驳回崔连春对四平市殡仪馆的该项诉请违反法律规定。2.对李广福和万芳园公司如何承担赔偿责任的部分基本事实未予审理。关于直接损失部分，在各方均认可崔连春对公墓进行过投资建设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既未进行现场勘查，也未组织评估，仅以无法确认占有使用情况为由不予审理没有法律依据；关于间接损失部分，崔连春已经书面申请对公墓经营情况进行审计，一审法院以被申诉人拒绝提供账目为由不启动鉴定程序，导致可得利益损失无法计算，应责令被申诉人提供相关账目，参照审计情况确定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六条关于“对当事人在第一审程序中已经提出的诉讼请求，原审人民法院未作审理、判决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发回重审”的规定，一审法院应在查明相关事实的基础上依法对上述诉请作出裁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审判监督程序严格依法适用指令再审和发回重审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吉民终595号民事裁定及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四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二、本案发回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审 判 长  田 锋审 判 员  张 刚审 判 员  王 莹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于 水书 记 员  黄宇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