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5民终4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增其，男，1970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沙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森，河北文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马延虎，男，1974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沙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芳，河北守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沙河市东郝庄村东。 法定代表人：郝跃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芳，河北守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河北守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增其因与上诉人马延虎、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沙河市人民法院（2020）冀0582民初1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增其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森，上诉人马延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芳、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芳、李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增其上诉请求：1、撤销沙河市人民法院（2020）冀0582民初1702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2019年1月24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整体转让原审第三人所有权事宜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的履行过程中，双方发生纠纷后诉至沙河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协议。沙河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2月21日作出（2019）冀0582民初3372号判决书，判决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协议书》。被上诉人不服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于2020年5月25日作出（2020）冀05民终109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被上诉人并未履行其应当先履行的合同义务，上诉人遂向一审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沙河法院以判决书判决主文中无具体可执行内容为由不予立案执行。于是上诉人只得向沙河市人民法院提出本案诉讼请求，形成本案诉讼。在上述判决书中，均查明认定被上诉人是原审第三人的投资人和实际所有权人。被上诉人能够以个人名义签订本案《协议书》，接受上诉人100万元转让款以及能够向上诉人交付场地和财产且无阻碍的事实足以证明被上诉人是原审第三人的实际控制人，其行为能够支配第三人。但在本案原审判决中，对于被上诉人和第三人的支配关系却不予查明，而是将上诉人和第三人作为两个毫不相干的主体对待处理，显然有故意躲避此前生效判决已经确认事实之嫌。原审判决使用“判决生效后，双方仍均未继续履行合同义务”的表述方式似乎是在认定双方应当同时履行协议义务，显然与协议书的约定不符。本案上诉人请求的是被上诉人履行其应当先履行的义务，而上诉人是享有合同后履行抗辩权一方。在被上诉人履行义务之前上诉人有权拒绝其履行请求。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实属错误。此前生效的判决书已经确认被上诉人是原审第三人的投资人和所有权人，他和上诉人所签订的《协议书》系有效合同并判决其履行协议。而本案一审判决将上诉人和第三人作为两个独立的无关联的主体区别对待，明显错误。假如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的行为系无权代理行为，则《协议书》的效力待定，需要原审第三人追认后方能生效。但事实上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接收转让价款、交付场地和财产等一系列行为均已证实被上诉人的行为不是代理行为，而是实际控制人的行为，且这种行为的结果已经被生效判决所确认。原审第三人系企业法人，虽具有法人人格，但其行为终究要依法由自然人来完成。根据《公司法》第216条之规定，被上诉人作为第三人的实际控制人，完全可以支配第三人，包括上诉人请求的全部事项。原审判决既认定被上诉人以个人名义签订的协议书有效，却又让第三人站出来不予履行，并适用《合同法》第110条之规定，认定第三人履行不能，实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合同纠纷，解决的是第三人的经营权和财产所有权归属问题。不论归属如何，对原审第三人作为法人应当享有的权利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所以第三人作为《协议书》的转让标的，没有资格申请加入本案的诉讼，准许其参加诉讼不符合法律规定程序。综上，被上诉人马延虎作为新威矿业的实际控制人与上诉人签订《协议书》为有效合同，被上诉人拒不依约先履行交付公司的全部财、场地、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手续，构成违约，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履行上述交付义务，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纠正一审错误，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马延虎、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确认沙河市东郝庄矿业有限公司公章、铁矿采矿许可证、营业执照、相关财产、资料、场地归申请人沙河市东郝庄矿业有限公司所有，具有排除他人占有、处分的权利；2、判决确认一审本诉原告与本诉被告2019年1月24日签订的整体转让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财产的协议书属无效协议。事实和理由：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是依法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办有采矿许可证，有自己的场地，有自己的其他财产。《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印章管理的规定》规定，公司的印章归公司所有由公司控制。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公章属于公司所有。所有权即占有、使用、处分、收益的权利是一种排他权利，未经所有权人同意，任何人不得处分。《公司法》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上述规定可以得出结论，公司的开采许可证及其设备、场地属于公司的财产，人民法院应对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公司在一审的诉求进行裁判，法院不得对当事人的诉求拒绝裁判。《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已明确列明“公司证照返还纠纷”案由，本案所涉证照纠纷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人民法院理应对此进行受理审查，以维护权利人的合法权益。李增其、马延虎《协议书》约定对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开采许可证进行交易侵犯公司的财产所有权，一审法院对一审第三人的诉求不予处理是错误的，应予纠正。 李增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立即将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用于维持生产经营的全部手续交付给原告；2、判令被告将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全部财产、场地交付给被告。 马延虎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反诉被告李增其支付矿山转让款1400万元；2、判决被告支付原告支付的采矿许可延续费用60万元；3、反诉费用由反诉被告承担。 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一审诉讼并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公章、铁矿采矿证、营业执照、相关财产、资料、场地归申请人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所有，具有排除他人占有的权利；2、二被申请人2019年协议书约定整体转让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财产侵犯了原告的权益；3、确认二被申请人协议交付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公章、铁矿采矿证、营业执照、相关财产、资料、场地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24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甲方马延虎将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所有权整体转让给乙方李增其，价款为1500万元整。协议书第二条约定：本协议签订生效后，乙方李增其须先向甲方马延虎支付价款100万元整；甲方马延虎接到该款项后，须将该公司的全部财产、场地、公章、证照、资料等用于维持生产经营的全部手续交付乙方李增其，保证乙方李增其能够办理开采延续事宜。办理采矿许可证延续事宜的全部费用由乙方李增其负担。2019年4月1日前，乙方李增其须向甲方马延虎支付500万元，采矿许可延续完成后，乙方李增其须将剩余900万元向甲方马延虎支付完毕。”协议签订后，原告李增其按照合同约定向被告马延虎支付100万元。后因合同履行问题，双方发生纠纷。被告马延虎办理了采矿许可证延续手续并承担了相关费用。原告起诉至沙河市人民法院。沙河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2月21日作出（2019）冀0582民初3372号判决书，判决原被告于2019年1月24日签订的《协议书》继续履行。后被告马延虎不服，提出上诉。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25日作出（2020）冀05民终1093号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双方仍均未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用于维持生产经营的全部手续现在由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持有。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的除外。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用于维持生产经营的全部手续现在由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持有，导致《协议书》无法继续履行。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作为持有人，合同的继续履行应以其同意为前提，故对于原告提出的判令被告立即将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用于维持生产经营的全部手续及公司的全部财产、场地交付给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同样基于上述理由，对于被告提出的要求原告李增其支付矿山转让款1400万元的反诉请求，亦不予支持。对被告马延虎要求原告李增其支付采矿许可延续费用60万元的反诉请求，被告马延虎当庭出示的四张票据不足以充分证明开采证延续手续支出费用的具体数额，故不予支持。对第三人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第（三）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的规定，（2019）冀0582民初3372号判决书确定的事实系免证事实，如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认为已生效的裁判文书侵犯其民事权益，可依法申诉或者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对第三人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在本案中不作处理。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反诉被告）李增其的诉讼请求；二、驳回被告（反诉原告）马延虎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李增其负担；反诉费109400元,由被告马延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对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企业注册情况查证如下：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07年9月28日，成立时股东为马永军、赵增海，2019年股东变更为申伟。现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法定代表人：郝跃科。 本院认为，本案系当事人签订“企业整体转让”协议而引发的纠纷，处理本案首先应当厘清以下两个问题。一、营利法人与股东的关系。新中国的企业制度经历了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渡的发展历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于1994年7月1日实施，其中规定了公司法人制度的设立、组织机构、合并分立、公司的解散和清算等内容。公司法确立的现代公司企业制度的最基本的理念是公司自设立公司法人的财产权与投资人的财产权脱离，公司自成立起享有独立的财产权，股东以其享有的股权份额通过股东大会、董事会、经理、监事会等组织机构对公司行使管理权。公司除合并、分立外，其民事主体资格必须经依法清算后才可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有限责任公司（包括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是营利法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以其全部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不同于个人独资企业（个人独资企业是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主体），其二者最本质的区别是企业是否为法人主体，是否有独立的财产和是否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企业整体转让不是公司法上的概念，“股东出售公司”不符合公司法的立法目的，也与现代企业基本制度相悖离。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的“企业出售合同纠纷”规定的情形是指深化国有企业改革过程中，未依据公司进行改造升级的原有国有、集体所有的小型国有企业出售所产生的合同纠纷，该类案由调整的主体有其特殊性和政策性特征，国有小企业的出售需要经过政府审批。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系《公司法》实施后成立的营利法人，其企业性质和所有制成分决定其不属于“企业出售合同纠纷”案由的调整范围，该案由的规定不是“企业整体转让”的法律渊源。本案中，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经公司登记机关依法登记的营利法人，其设立、运行、解散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的规定，股东或其他投资人不是有限公司财产的所有权人，其无权决定法人财产权的归属和转让。二、“隐名股东”能否作为股权转让的主体。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是指登记于公司名册或经登记机关依法登记的投资人，公司股东以其股权证明依法行使股东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利益发生纠纷按其间的合同约定处理其间的利益分配，但该条第三款条明确实际出资未履行股权转让法定程序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其变更股东身份的诉讼请求。因此，“隐名股东”不是公司股东，其并不当然地享有股东的权利。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让是指股东之间或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出让主体必须为公司股东是股权转让的先决条件。“隐名股东”“转让”股权不是《公司法》意义上股权转让，人民法院无法适用判决、执行措施进行强制调整。实际控制人的规定散见于《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和深圳、上海证券交易中心的规范文件中，区分其概念的意义在于限制其控制公司的决策权，保护中小投资者的利益。即使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存在实际投资人与登记股东不一致的情况，股权转让所适用的规则应当适用“隐名股东”与名义股东之间的关系规则。在股权转让中套用“实际控制人”的法律概念无解决实际问题的意义。人民法院对当事人要求认定“实际控制”和责令“实际控制”转让股权的诉讼主张，因不具有强制执行性而应不予采纳、不予支持。 本案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系享有独立于投资人之外财产权利，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营利法人，其他自然人（包括其股东）、法人、非法人组织无法决定其财产权利处分。股东行使公司资产收益权、参加重大决策权、选择管理者权利必须以公司的组织机构的形式依法进行。公司公章、证照、资料的保管权，属于公司组织机构之间分配公司控制权的范畴，应当由公司章程规定和公司股东会议决议，人民法院对属于公司治权范围内的事务无权以司法强制力介入。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股东为申伟，马延虎不是该公司股东，李增其要求人民法院判令马延虎行使登记股东权利明显无法裁判、无法履行。即使裁判文书责令马延虎履行，出现不履行时，人民法院也无法以执行措施代为履行。故对李增其要求马延虎交付“公章、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等用于维持生产经营的全部手续”和“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全部财产、场地”的诉讼请求不能支持；马延虎一审反诉内容是要求李增其继续履行《协议书》价款内容，因其在本案中主张的转让标的无法履行，故对马延虎的诉请不予支持；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在一审主张的确认公章等财产的确权请求，因其诉请通过法律原则和法律性宣示性规范即能解决，无新的物权设立、变更和消灭的事实发生，且李增其以债权履行请求权起诉，未对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现有的资产提出所有权争议，对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确权请求不予支持。关于马延虎、李增其之间的《协议书》的效力，本院（2020）冀05民终1093号判决书已作出继续履行的生效裁判，本案不对此作出评判。至于该判决的履行途径，不属于本案释明和解决的内容，对此不予赘述。 综上所述，李增其、马延虎、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适当，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李增其负担40元，上诉人马延虎、沙河市东郝庄新威矿业有限公司负担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运平 审判员  吴俊华 审判员  魏如奇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日 书记员  田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