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再8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孙振英，女，1954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山东嗣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庆宝，山东嗣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岳兰婷，女，1959年5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山东省原胶南市，现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学奇，山东金润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吴波，男，1969年6月2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一审第三人：黄岛区张家楼街道海龙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原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海龙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法定代表人：张宗利，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文刚，山东信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来阳，山东信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孙振英因与被申请人岳兰婷、二审被上诉人吴波、一审第三人黄岛区张家楼街道海龙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原青岛市黄岛区张家楼镇海龙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海龙村委会）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20）鲁02民终1515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18日作出（2020）鲁民申1043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经征得当事人同意，本院决定对本案不开庭审理，并组织当事人对证据和事实进行了核对。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振英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诉讼费用由岳兰婷承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协议》是三方协议，吴波转让的是其欠村委的租赁费与后续的租赁权，不属于低价转让财产。2.涉案补充协议约定，将来补偿款扣除孙振英的垫付款，剩余补偿款还是归吴波，况且该补偿款可能高达数千万，完全不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3.涉案转让协议第一条第2项中约定，孙振英于合同签订之日起租赁村委的2.6亩土地，该2.6亩土地与吴波无关，孙振英单独承包村委的该2.6亩土地的合同行为，不应予以撤销。4.岳兰婷于2019年5月提起撤销权之诉，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 岳兰婷辩称，1.本案再审案由应当确定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不是合同效力纠纷。2.吴波所负巨额债务未能偿还且在法院执行期间，擅自将其承包的土地使用权及地上栽植的树苗所有权以平价和无偿的方式转让给孙振英，导致其自身的财产进一步减少，从而加剧了吴波偿债能力的不足，对包括岳兰婷在内的所有债权人的债权实现造成损害。3.二审判决认定吴波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给孙振英正确。4.关于2.6亩土地问题，既然该2.6亩土地不是吴波转让范围内的土地，当然也就不在被撤销的范围内，案涉转让协议被撤销，并不影响孙振英与海龙村委会就该2.6亩土地租赁合同的成立和继续履行。请求再审维持原判。 海龙村委会述称，1.本案所涉转让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不损害村集体及第三人利益，且实际履行近三年，村委会认可合同现状。2.岳兰婷提交的财产保全裁定和执行裁定仅是扣留吴波在青岛市黄岛区经济管理服务中心苗木及其他赔偿款，并未查封案涉土地及地上附着物，查封裁定也未禁止吴波承包经营权的转让，村委会同意吴波将案涉土地及地上附着物转让给孙振英没有过错。3.吴波与孙振英除案涉协议外如何约定与村委会无关，且岳兰婷二审提交的《转让土地补充协议》不是原件，微信聊天截图不是新证据，不应采纳。4.退一步讲，不管法院如何认定案涉协议的效力，只要案涉土地承包方拖欠村委会承包费或虽交纳承包费但未实际开展经营活动，村委会将依据合同约定解除承包合同关系。 吴波未到庭陈述意见。 岳兰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吴波、孙振英以及海龙村委会于2017年5月5日签订的《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协议》；2.吴波、孙振英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5月5日，甲方孙振英与乙方吴波、丙方海龙村委会签订《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1.乙方将2012年9月27日从丙方租赁的约183.48亩土地中的174.19亩转租（包）给甲方，乙方将2014年1月14日从丙方租赁的约212亩土地中的164.9亩土地转租（包）给甲方；2.甲方转租上述两宗土地的价格仍按乙方与丙方于2012年9月27日和2014年1月14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的价格执行；3.（1）174.19亩土地的转租期限自2017年5月5日起至2042年9月30日止，该宗土地2016年9月30日之前的租赁费由乙方承担，2016年9月30日之后的租赁费由甲方承担；（2）167.5亩土地的转租期限自2017年5月5日起至2044年1月14日止，该宗土地2017年1月14日之前的租赁费由乙方承担，2017年1月14日之后的租赁费由甲方承担；4.本协议所涉土地租赁权（使用权）以及所涉土地的所有地上附着物（包括但不限于林木、苗木及其他附着物）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全部归甲方所有；5.丙方声明并确认已知悉该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行为的所有具体情况，包括租赁土地的性质、范围和面积，并已仔细阅读和完全理解本协议及附件的所有相关内容，甲乙丙三方一致同意乙方将协议中约定的土地租赁期（使用权）转让给乙方；6.甲乙丙三方已经明确了解本协议所涉两宗土地的现状，包括该两宗土地因乙方与他人发生纠纷被法院查封，甲方仍自愿受让该两宗土地。 另外，吴波与包括岳兰婷、孙振英之夫赵吉祥在内的多人存在债权债务纠纷，业经法院审理结案，包括岳兰婷以及赵吉祥在内的涉及吴波的多起案件已经进入执行程序。其中岳兰婷与吴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原审法院已作出（2017）鲁0211执1786号民事裁定书，扣留、提取吴波在青岛市黄岛区经济管理中心苗木及其他赔偿款。赵吉祥一案【（2014）黄民初字第459号】经调解吴波应支付赵吉祥本金3600000元、利息40000元，共计3640000元，并负担自2014年3月25日始至实际付清借款本金之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吴波作为被执行人在原审法院涉及多起案件，其名下的财产已被采取保全措施。 各方对涉案协议应否撤销有争议。岳兰婷主张，吴波所背负的包括岳兰婷在内的已知债权人的巨额债务约1500万余元未能偿还，虽经法院强制执行，但债权人的上述债权至今未能实现，说明吴波的实际偿债能力明显欠缺，在此情况下，吴波擅自向孙振英转让案涉土地使用权和地上林木等附着物所有权，且无对价支付或抵顶，导致吴波的财产明显减少，偿债能力进一步降低，其转让行为损害了包括岳兰婷在内的所有债权人的利益；孙振英明知吴波背负上述巨额债务以及案涉土地等财产尚有法院查封且在保全有效期间内的事实，仍然受让该土地使用权和附着物所有权，且没有支付对价；经了解，案涉土地及其林木等附着物存在近期可能被征用或占用的现实情况，本案涉及的转让协议，吴波与孙振英存在串通的高度盖然性，企图达到由孙振英个人领取案涉土地及其附着物在被征用后获得的补偿款，然后吴波与孙振英再私自处分，以达到规避执行、逃避债务的目的。因此，本案撤销权之诉依法应予支持。 孙振英主张，其与吴波签订的转让协议不是无偿转让，是通过了债权债务的抵顶，合法有效，该协议与岳兰婷查封的尚未发生的树木及附着物补偿款并不冲突，岳兰婷无权限制吴波、孙振英、海龙村委会签订的租赁协议；另外，孙振英于协议签订当日支付吴波应当支付给海龙村委会的租赁费110万元，其后孙振英均按约履行了支付租赁费的义务，至今共付租赁费200万元左右。为证明该主张，提交海龙村委会出具的收据、证明。 海龙村委会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认可孙振英偿还了吴波尚欠的租赁费80余万元。海龙村委会认为，（2017）鲁0211执1786号民事裁定书仅是对吴波在青岛市黄岛区经济管理服务中心苗木及其他赔偿款予以扣留，并未对案涉土地及地上附着物进行查封，且查封裁定也未禁止吴波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因吴波经营不善无力支付承包费，村委会同意签订涉案协议没有过错。涉案土地涉及海龙、东寨、北寨近180户村民利益，村委会为及时收取承包费故同意签订涉案协议，该协议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也不侵害他人利益，应认定合法有效。为证明该主张，提交土地租赁费发放明细。岳兰婷、孙振英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并不符合上述规定，理由是：一、从涉案协议的内容看，吴波不存在转让债权的问题，而是将所欠海龙村委会的租赁费以及租赁期间应支付给海龙村委会的租赁费转让给孙振英，只有当涉案林地面临征用、占用需要进行补偿时才能涉及补偿款等债权，但该债权何时实现，是否能够实现均存在变数；该租赁协议系集中了180余户的村民承包地而来，现吴波已经没有能力支付村民的租赁费，而孙振英却有能力支付，涉案协议的签订保障了村民的利益，而吴波的债权人并未受到损害；二、孙振英已经支付吴波尚欠的海龙村委会的租赁费达80余万元，且涉案协议约定的租赁费与吴波和海龙村委会签订的合同约定的租赁费相一致，并非吴波低价转让。综上，岳兰婷要求撤销涉案协议不符合上述规定，应予驳回。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驳回岳兰婷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岳兰婷负担。 岳兰婷上诉请求：1.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978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振英承担。 二审中，岳兰婷提交孙振英与吴波的《转让土地补充协议》复印件一份，内容为，在转让前甲方（孙振英）替乙方（吴波）交纳租赁费、滞纳金及其他费用共计1100000元，双方约定该两宗土地被国家占用或流转给其他企业的补偿款，以上费用从属于乙方的补偿款中扣除，并扣除约定月息贰份。另提交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学奇与吴波在2020年2月12日的微信聊天记录，吴波在聊天记录中称之前在涉案土地上投资近千万元，同时吴波认可与孙振英签订的转让协议并不是真实转让，涉案土地将来被他人占用后的补偿款扣除孙振英垫付的部分，剩余的归吴波所有。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综合本案一审及二审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足以认定债务人吴波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给其债权人之一的孙振英，对吴波的其他债权人造成了损害，并且受让人孙振英知道该情形。因此，岳兰婷要求撤销吴波、孙振英以及海龙村委会于2017年5月5日签订的《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应予支持。据此判决：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9786号民事判决；二、2017年5月5日孙振英与吴波、青岛市黄岛区海龙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租赁期（使用权）转让协议》予以撤销。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孙振英、吴波各负担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孙振英、吴波各负担50元。 再审中，海龙村委会提交缴款通知单、土地租赁合同违约通知单、解除合同通知书、微信、短信截图，证明二审法院撤销案涉三方协议后，海龙村委会为了及时向流转土地村民发放承包费，先后两次向吴波催缴承包费，但吴波仍未按要求缴纳承包费。为了村集体长远利益考虑，村委会依据合同约定向吴波及青岛慧福缘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发送解除合同通知书，正式通知解除双方间土地承包合同，并要求限期清理地上附着物、交还土地。 孙振英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由于本案已经进入再审，涉案三方协议是否撤销还没有最终判定，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 岳兰婷质证认为，上述证据是复印件，对真实性无法确认，通知书上的公章是张家楼街道寨里村民委员会及寨里网格支部委员会，均不是海龙村委会盖章，海龙村委会自称已变更名称为经济合作社，但提供的书面材料上均不是该合作社盖章，所以上述证据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且本案在再审期间，最终案涉土地租赁转让协议能否撤销尚无定论，此时海龙村委会发出解除租赁合同通知依据不足。 本院认为，海龙村委会提交的证据均系复印件，无法与原件核对，且与本案争议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再审查明，《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协议》第一条第2项中约定：“另，甲方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租赁丙方的2.6亩土地。四至边界如下：东至东寨、西至丙村、南至北寨土地交界、北至海龙河。”第十条第1项约定：“协议期内，如遇国家或地方政府征用，甲丙双方均不得有异议。土地赔偿款归丙方，地面上的附着物赔偿款归甲方。” 孙振英再审中称，其受让涉案土地租赁使用权的对价为替吴波垫付欠海龙村委会的租赁费及工人工资共计约110万元。海龙村委会认可孙振英替吴波垫付租赁费及违约金80余万元。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当事人诉争焦点在于：1.岳兰婷提起本案撤销权之诉是否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2.涉案《土地租赁权（使用权）转让协议》应否撤销及撤销的范围。 关于焦点问题1，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是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岳兰婷在起诉状中称，其于2019年4月份从吴波的其他债权人处得知，吴波已于2017年5月将涉案租赁土地经营权以及相应地上附着物等权益转让给孙振英，遂于2019年5月提起本案诉讼。孙振英虽然主张岳兰婷早已知道该撤销事由，超过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但其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故对孙振英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2，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转让协议签订前，吴波已背负巨额债务，业经法院判决，虽经法院强制执行，但债权人的债权均未能实现。在此情况下，作为债权人之一的孙振英却与吴波在转让协议中约定，地上附着物及其补偿款全部归孙振英所有，而孙振英受让的对价仅为向海龙村委会支付吴波所欠租赁费及违约金80余万元，原审据此认定吴波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且受让人孙振英对此知情，据此对涉案转让协议予以撤销，并无不当。其次，民事诉讼的查封，是人民法院为限制债务人处分其财产的一种强制措施，目的在于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得到清偿。本案中，孙振英明知涉案土地的相关权益已被法院查封，仍然与吴波约定，将涉案土地上的附着物及其补偿款归其所有，妨碍了人民法院的执行行为。 综上，原审判决将涉案转让协议中涉及吴波转让的协议内容予以撤销正确，再审予以确认。但原审将涉案转让协议中孙振英另行租赁海龙村委会2.6亩土地的相关协议内容一并撤销有误，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20）鲁02民终15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本院（2020）鲁02民终151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2017年5月5日孙振英与吴波、黄岛区张家楼街道海龙村股份经济合作社（原青岛市黄岛区海龙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土地租赁期（使用权）转让协议》予以撤销（协议中第一条第2项涉及孙振英另行租赁的2.6亩土地的相关内容除外）”。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孙振英、吴波各负担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孙振英、吴波各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蒲娜娜 审判员   王婧华 审判员   刘述明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杨 坤 书记员 高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