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6民终1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保定市满城区刘家台乡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 代表人：陈新家，该第二村民小组队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平，男，1954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保定市满城区。系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成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东霞，河北尚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宝庆，男，1962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保定市满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金铁，保定市满城区燕赵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保定市满城区刘家台乡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二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陈宝庆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保定市满城区人民法院（2020）冀0607民初7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第二村民小组上诉请求：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诉讼费和上诉费全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陈君平是被上诉人的亲叔叔，也是上诉人小组原来的队长，被上诉人并不是上诉人小组成员，正因为二人有此特殊关系，陈君平才私自将土地承包给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作为上诉人小组之外的人员，承包上诉人土地需要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即：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被上诉人的承包合同“甲方”处，除有其叔叔陈君平的签名外，还有陈某的签名。一审法院调查陈某时，陈某已证实被上诉人承包合同一事“没经过村民代表会议”。由此可知，陈君平是在明知被上诉人不是本小组成员的情况下，违反民主议定程序擅自将本小组土地承包给本小组之外的被上诉人，其行为严重违法，陈君平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应为无效合同。本案土地系上诉人集体所有，陈君平将土地违法承包给被上诉人后，上诉人小组中的村民曾多次提出反对意见，且多次请求村委会、镇政府出面解决，但一直未果，刘家台村委会、镇政府对此事均知情。上诉人虽然没有通过诉讼程序解决此事，但多次向村委会、镇政府反映的行为应认定为主张权利的行为，故被上诉人违法承包17年的行为不能如一审判决所称“视为被告（上诉人）认可原告（被上诉人）的承包行为”。被上诉人以其妻子王秋金名义办理的林权证期限显示为“长期”，上诉人小组村民对此期限均表示反对，因为该期限违反了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办理的林权证因违法已不再具有任何效力，刘家台村委会、满城区林业局均能够证实此事实，林业局也已不再办理此类林权证，一审法院不应以该林权证作为认定上诉人认可被上诉人承包行为的依据。一审中上诉人提交的同样载有陈君平签名的其它村民的几份承包合同，均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且经村委会加盖公章确认，承包期限无一超过2019年12月31日，被上诉人的承包合同明显与其他村民的不同。承包期限不得超过上述期限的规定不仅是上诉人第二小组的内部规定，也是刘家台村第一小组的内部规定，刘家台村只有这两个小组，因此“承包期限不得超过2019年12月31日”的规定是整个刘家台村的规定，全体村民对此事实均知情。陈君平和被上诉人作为刘家台村村民，在明知有此内部规定的情况下，还签订承包期限至2032年8月31日的承包合同侵犯了上诉人小组全体村民的利益，该合同理应为无效合同。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所作判决依照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司法解释，已经被2008年12月18日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2007年底以前发布的有关司法解释（第七批）的决定》废止，废止公告自2008年12月24日起已施行，所以一审判决依照的上述司法解释自废止公告公布之日起已不再适用，但一审法院仍适用该司法解释判决本案，实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由于被上诉人的承包合同违法，上诉人小组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已将土地收回，并在村民间重新进行了承包，一审法院在未查明事实的情况下依据废止的司法解释所作的（2020）冀0607民初778号民事判决系错误判决，该判决已引起了上诉人小组全体村民的强烈不满。因本案涉及上诉人第二小组全体村民利益，如果处理不当，极易引发社会矛盾，不利于社会稳定。请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陈宝庆辩称，一、关于本案法律适用的问题。首先，依据《立法法》第93条规定，法不溯及既往。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合同法》解释（一）第一条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合同纠纷时应当适用合同成立时的法律，而不是纠纷发生时的法律。对司法解释的适用也应如此。本案的承包合同成立于2020年8月15日，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于1999年7月8日起实行的《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虽然该试行规定已经于2008年废止，但只是对废止之后成立的合同不再适用，而对之前成立的合同仍然适用。如果认定该规定对废止之前成立的合同也不再适用，就会出现同一个合同在不同时期发生诉讼，将产生截然相反的判决结果，将严重损害法律的严肃性和权威性，与《立法法》的规定相悖。因此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并无错误。二、关于本案的合同是否经过村民同意的问题。首先，该承包合同书上明确载明“经社员家长讨论同意”。其次，自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19年底的十七年的时间里，被上诉人在承包的河滩上垫土、植树，对果树进行施肥、浇水、喷药等田间管理，以及摘果、卖果，第二村民小组的村民有目共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过任何异议。这充分说明第二村民小组的村民对上诉人将该河滩地发包给被上诉人是完全同意的。第三，依据《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的规定，林权登记机关在颁发林权证之前会在林地所在地进行公告30天，无权属争议的才核发林权证。2007年11月14日原满城县人民政府已向被上诉方核发了《林权证》，说明第二村民小组的村民对该承包合同是无任何异议的。第四，《土地管理法》规定的对外发包需事先经过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或村民代表同意。其同意的内容不是指同意本集体以外的哪个具体人承包，而是指同意对外发包。上诉人收回原告的承包地后，又将该土地承包给了本村民小组以外的人，说明该小组的村民是同意对外发包的。上诉人所谓未经过该小组村民同意站不住脚，所谓“上诉人小组村民曾多次提出反对意见，多次请求村委会、镇政府出面解决”更没有事实依据。且满城区只有一个刘家台乡，并不存在一个刘家台镇。第五，当时的会议，陈某也只是证明当时没有召开社员会，并没有证明当时没有征求社员意见，更没有证明社员不同意。需要强调的是：保证承包合同签约形式符合民主议定程序是发包方的义务，不是承包方的义务。三、关于本案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土地管理法》关于对外承包需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和经乡镇政府批准的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四、关于被上诉人《林权证》的效力问题。首先，上诉人以《林权证》上林地使用期一栏写有“长期”二字为由，认为该《林权证》无效没有法律依据。该《林权证》是原满城县人民政府核发的，非经发证机关确认和人民法院行政判决，任何单位和个人均无权宣布该《林权证》无效。刘家台村委会和满城区林业局无资格证明该《林权证》无效。其次，1984年8月17日中共满城县委以（1984）50号文印发的《中共满城县委满城县人民政府关于扶持贫困山区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明确规定“承包的耕地、荒山、荒滩、林果等地要由县政府发给长期使用证书。”《林权证》上使用期限为“长期”与上述文件一致。《林权证》是被上诉人享有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的法律凭证。《森林法实施条例》第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依法登记的森林、林木和林地的所有权、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上诉人强行收回被上诉人的承包地及其果树并承包给他人的行为严重侵害了被上诉人的承包经营权。五、关于以村民小组为发包方的承包合同是否必须加盖村委会公章的问题。有独立财产的村民小组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独立行使民事权利，加盖村委会公章不是承包合同成立的必备条件。六、关于刘家台村对承包期限是否有统一规定的问题。没有证据证明刘家台村制定有承包期限不得超过2019年12月31日的规定。即使有这样的规定，也与当时的法律和政策相悖，凡是违背法律和政策的规定都是无效的。需要说明的是：农村土地承包具有很强的时代性，年代跨度较长，近年来随着土地升值，××现象普通存在，再加上新官不理旧账的不良风气，个别人为一己私利，恣意鼓动民众推翻原承包合同的情况已屡见不鲜。自本案合同成立以来至2019年底，上诉人的小组长和会计变更了几茬，其中几年还没有小组长和会计，小组内的事务由村委会代管。在长达17年的时间里，从没有人对该《承包合同》提出过异议，唯独在陈新家担任小组长后随即就撕毁了合同，其行为严重违背公序良俗和诚实信用原则。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宝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原、被告2002年8月15日签订的《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8月15日，第二村民小组队长陈君平、会计陈某签名与原告签订了《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被告将0.63亩土地、河滩承包给原告，承包期30年，自2002年8月1日至2032年8月31日止，承包费每年90元，于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日前交付。原告平整了土地并栽种了树木。承包期间，2007年11月14日，原告之妻王秋金办理了林权证。2020年7月7日经本院现场勘查，原告承包地内有大棵李子树22棵，树龄约17年，小棵李子树26棵，树龄约6年。2019年12月4日，第二村民小组召开民主会议，决定收回原告承包地，向原告发出通知，将该承包地承包给第一村民小组成员陈喜联，陈喜联于2020年3月份至4月份实际经营管理了该承包地。 一审法院认为，第二村民小组队长陈君平、会计陈某签名与原告签订《承包合同书》时，涉及的河滩地为闲置状态，是原告平整土地后栽种了果树，未发现存在排斥他人承包权益情形，合同约定期限30年不违反法律规定，也符合果树成长周期规律，符合经营果树的实际情况，被告主张合同系恶意串通订立，理据不足，不予采纳；原告承包后实际经营管理了17年余，并以妻子王秋金名义办理了林权证，办理林权证应以公告方式进行公示，使用权无争议方能办理，同时原告提交的收据注明系承包费而不是占地费，以上事实被告均应知晓，被告未提供充足证据反驳，应视为被告认可原告承包行为；综上，原告实际经营承包地多年，平整土地、植树育肥、施药修剪等付出大量人力物力，按订立合同当时有关司法解释规定，原告请求确认合同有效，依法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原告陈宝庆与被告保定市满城区刘家台乡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于2002年8月15日订立的《承包合同书》有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保定市满城区刘家台乡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提交以下证据：1、刘家台村委会和乡政府联合出具的证明一份；2、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全体村民代表证明一份；以上证据拟证明被上诉人的承包合同违反民主议定程序，违反上诉人内部承包期限的相关规定，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被上诉人质证意见：1、证据1的证明形式不合法，刘家台村委会只有村委会的章和陈江山的签字，没有制作证明材料的人签名，陈江山担任村主任是从2018年才担任，陈江山以村主任的名义证明当时签合同的情况不符合实际，刘家台乡政府盖章没有异议，签字人是干什么的不清楚。村委会和乡政府联合出证明不符合法律程序，对证明内容不认可，不符合事实；2、对证据2不认可证据内容和目的，证据2是上诉人挨家挨户找的人家签字，上诉人给村民说如果官司输了每个人要拿三四百元。也无法证明签名是每个人亲自签的，无法证明签字人是第二村民小组成员。经上诉人申请证人陈某出庭作证，其证言主要为：当时与被上诉人签合同时没有公开。以前承包地是通过全组村民一起去，这次属于个人开垦的地，该地承包时没有经过全组村民进行抬价承包。30年承包期限日期当时没有签，后来拿回去才补签的日期。签合同时，我、队长在现场，被上诉人没在现场。上诉人对证人证言质证意见：该证言能够充分证实被上诉人签订承包合同时没有经过民主程序且违反上诉人内部期限的规定。被上诉人质证意见：2019年12月1日陈某给陈宝庆出具一份书面证明，证明该合同书确实是陈某本人签的。陈某指证当时没有抬价，该证言不能证明涉案合同没有征求第二村民小组村民的意见。我方认为证人是在上诉人诱导下出庭作证，一审时开庭两次，第一次开完，法庭要求陈某在第二次出庭作证，但是陈某始终不同意出庭作证，所以一审法官电话联系陈某做一个笔录，但是陈某还是没有同意。陈某本身是上诉人的成员，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如果陈某认为合同无效，肯定会积极为上诉人出庭作证。陈某拒绝在一审出庭作证是不愿意违背良心。被上诉人提交中共满城县委（1984）50号文件一份。该证据系由代理人从满城区档案馆调取。拟证明林权证上使用期限（长期）有政策依据。上诉人质证意见：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该文件没有相关负责人签字，且其效力不能与法律相抵触，为被上诉人办林权证时没有进行公告，林权证因期限载有的是长期，应为无效证件，上诉人曾到林业局开证明，但该局称法院调查才给出具。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案涉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上诉人主张案涉合同属私自承包、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应认定无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02年8月15日，第二村民小组时任队长陈君平、会计陈某签名与被上诉人陈宝庆签订了《承包合同书》，就承包土地、承包期限、承包费及给付等事宜作了约定。之后被上诉人平整土地、栽种了果树，并对承包地实际经营管理17年余，其间以其妻的名义办理了林权证。本案中，从承包合同内容看，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从合同履行情况看，该合同已实际履行多年，被上诉人依约交纳了承包费用，对承包地进行了人力物力的投入，期间被上诉人就承包事实并未提出异议。原判基于本案事实，依据法律规定，确认双方承包合同有效，并无不当。上诉人就其合同无效主张所举证据不足，亦缺乏法律依据，不应支持。关于原判法律适用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于1999年颁布施行，于2008年废止。案涉合同成立于2002年，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成立时的法律及司法解释处理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故本案上诉人关于承包合同无效的上诉请求，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保定市满城区刘家台乡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保定市满城区刘家台乡刘家台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康珍惠 审判员  王志强 审判员  杨玉龙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雪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