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319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夏邑县。 法定代表人：杨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恒，河南京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军辉，河南京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xx89。 法定代表人：管阳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华龙，山东光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鑫鹏，山东光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185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在2020年10月28日作出的（2019）鲁0211民初18506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二、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庭审中，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变更上诉请求：一、维持原判第一项，对欠款及余款没有异议。二、依法改判原判第二项，上诉人负有向被上诉人支付余款的义务，但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对涉案设备已经取得所有权。事实与理由：一审中，由于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正处于破产重整程序，管理人当时认为，就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与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在管理人未明确表示继续履行的情况下，该合同已经解除。合同解除后，由于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已经付款超过75%以上，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此时是享有的破产债权的权利，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应当向管理人申报债权。但此时，因夏邑县人民法院作出（2020）豫1426破1号之二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了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破产程序已经结束，便不再存在有破产债权这一概念。上诉人认为，既然破产程序已经结束，依据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分期付款买卖合同付款超过75%以上的，不能取回。就此，取回去与所有权出现了争议。该争议，在一审判决中也进行了一定的论述。但上诉人对此持有异议。限制取回权所带来了法律后果只有一个，即向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负有支付尾款的义务。而所有权转移给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所带来的法律后果也是负有支付尾款的义务。因此，上诉人认为，此时限制取回权的本意就是所有权已然转移，虽名称不同，但法律后果相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一审判决第二项。 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辩称，一、本案一审程序在上诉人进入破产程序前即已在黄岛区人民法院立案审理，由法院继续审理本案符合法律规定。黄岛区人民法院受理本案一审程序的时间为2019年11月6日，而夏邑县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上诉人破产重整申请的时间为2020年1月19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条规定，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已经开始而尚未终结的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在管理人接管债务人的财产后继续进行。本案一审程序的受理在上诉人破产申请受理之前，因此本案由原审法院审理符合法律规定。二、上诉人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前，答辩人出售给上诉人标的货物的所有权为答辩人所有，系双方约定的“所有权保留条款”，该条款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以确认。双方于2019年3月19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买受人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和其他义务条款，该合同所供货物所有权归出卖人所有。”双方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且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的情形。截至目前，上诉人仍欠付答辩人到期货款本金190000元，因此，在上诉人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及其他义务条款前，标的货物所有权应当归答辩人所有。三、取回权与所有权具有不同的法律内涵，是两种不同的权利，所有权保留是担保债权实现的一种方式。所有权是一种物权，是所有权人依法对自己财产享有的占有、使用、处分和收益的权利。而取回权是一种请求权，是指在所有权保留的情况下，买受人有违约行为并可能损害出卖人合法权益时，出卖人依法享有的从买受人处取回标的物的权利。取回权并不等同于所有权，而仅是实现所有权的一种手段或路径，是保证买卖双方债权得以实现的一种权利负担，不能等同于所有权中的占有和处分权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35条规定了出卖人的取回权，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买受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原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买受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的期限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买受人管理人应当及时向出卖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该条第三款规定：对因买受人未支付价款或者未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买受人管理人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导致出卖人损害产生的债务，出卖人主张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前述条文中也并未规定买受人已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后就有权消灭出卖人的所有权。换言之，只要买受人未付清全部货款前，出卖人仍享有货物所有权。司法解释规定取回权的目的是，在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中，由于买受人已经实际占有和使用买卖标的物，出卖人已经丧失对物的占有和使用的控制，出卖人以保留标的物所有权作为担保手段来确保买卖价款债权得到实现，一旦买受人不支付价款、或者对标的物作出不当处分就将损害出卖人权益，因此在买受人违约的情形下，出卖人有权取回买卖标的物，这是保护出卖人的权益的一种手段。四、民法典及新司法解释中增加了对买卖合同中约定了所有权保留的标的物，在出卖人无法行使取回权时适用担保物权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三十六条并没有对买卖合同中约定了所有权保留的标的物，在无法行使取回权时如何处理，也没有对无法行使取回权的标的物的性质进行明确，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六十四条对此问题进行了明确，即在所有权保留买卖中，出卖人依法有权取回标的物，但是与买受人协商不成的，可以参照适用担保物权的实现程序进行拍卖、变卖标的物。这就表明，在约定了所有权保留的买卖合同中，无法协商行使取回权的标的物依旧有物权的完整属性，出卖人可以适用担保物权的规定对无法行使取回权的标的物进行拍卖、变卖。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中第三条“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之规定，本案有关无法行使取回权的标的物应该适用民法典及新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上诉人有关丧失取回权即丧失物权中占有、处分权能的表述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答辩人享有涉案标的货物所有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合法有据，因此，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诉请。 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支付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货款190000元；二、本案诉讼费、保全费、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的律师代理费由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19日，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出卖人）与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买受人）签订合同，约定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从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处购买筒纱智能包装物流系统一套，规格型号为HTBW，价款为3880000元。买受人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或其他义务条款，该合同所供货物的所有权归出卖人所有。结算方式、时间及地点：自合同签订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定金790000元，提货前再付2900000元，剩余190000元货款自货到之日起15个月内付清（于2020年7月20日前付清）。违约责任：任何一方如果不能履行本合同，每逾期一天按合同额千分之三缴纳违约金。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2019年3月27日，双方又签订《更改确认协议》，更改产品部分组件规格，价款额外追加28000元，合计总价款3908000元。2019年6月23日，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在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的设备安装反馈单上盖生产部公章确认：“设备运转正常，达到合同要求，随机文件及附件齐全”。截止到本案起诉之日，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仍欠付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货款190000元。涉案货物目前保存在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厂区车间内。另查明，2020年1月19日，河南省夏邑县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指定河南京港律师事务所、商丘市宏财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普通合伙）担任联合破产管理人。2020年6月28日，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经审核后初步确认了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仍欠付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设备货款190000元。上述事实，有双方提交的买卖合同、补充协议、更改确认协议、发货明细表、发货单、设备安装反馈单、催款函、EMS邮件全程跟踪查询结果、诉讼财产保全保险单、债权异议复函等书证以及当事人双方的庭审陈述等在案为凭，已经庭审质证和一审法院审查，可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是否确认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保留设备所有权。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及相关协议依法成立，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合法有效，依法应予维护。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依照合同约定履行了供货义务，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尚欠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货款190000元，根据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2020年7月20日该货款的付款期限已届满，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应向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支付，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对此无异议。若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或其他义务条款，该合同所供设备的所有权归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所有。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以付款已超过总货款75%，且在审理过程中，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为由，不同意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保留设备所有权。首先，双方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第七条约定“买受人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和其他义务条款，该合同所供货物的所有权归出卖人所有”，该条款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其次，取回权是指在所有权保留的情况下，买受人有违约行为并可能损害出卖人合法权益时，出卖人依法享有的从买受人处取回标的物的权利。取回权并不等同于所有权，而仅是实现所有权的一种手段或路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六条仅规定“买受人已经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的75%以上，出卖人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给出卖人的所有权设置了一项权利负担，限制出卖人取回权的行使，但并未直接消灭出卖人的所有权。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买受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原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买受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的期限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买受人管理人应当及时向出卖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该条第三款规定：对因买受人未支付价款或者未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买受人管理人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导致出卖人损害产生的债务，出卖人主张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前述条文中也并未规定买受人已支付标的物总价款75%以上后就有权消灭出卖人的所有权。换言之，只要买受人未付清全部货款前，出卖人仍享有货物所有权。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管理人如果选择继续履行合同，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有权主张将剩余货款作为共益债务予以清偿。最后，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利可以通过善意取得制度予以保护，确认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享有涉案货物所有权并不会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关于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主张的保函担保费及律师费，因涉案合同中没有约定，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亦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主张该费用的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190000元；二、涉案HTBW型号筒纱智能包装物流系统一套（详见附件），在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未履行完上述付款义务前，所有权归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三、驳回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4100元，保全费1520元，共计5620元，由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负担，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 二审审理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双方对案涉设备所有权是否已转移给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有争议。 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与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该《工业品买卖合同》第七条约定“买受人未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和其他义务条款，该合同所供货物的所有权归出卖人所有”，关于案涉设备所有权的转移，以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履行完所有付款义务和其他义务为节点。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已依约履行了该《工业品买卖合同》相关义务，但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未依约履行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故，本院认为，案涉设备所有权仍为赛特环球机械（青岛）有限公司所有。 买卖合同中的所有权保留，出卖人享有标的物处分权能的同时，买受人享有标的物的占有、使用、收益的权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六条规定“买受人已经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的75%以上，出卖人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款是对出卖人行使标的物取回权的限制，而非消灭买受人的所有权。故，原审裁判，于法有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0元，由上诉人河南永安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明光 审 判 员 安太欣 审 判 员 卞冬冬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赵佩宇 书 记 员 李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