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9民终3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利锋，男，汉族，1975年2月24日生，住沧州市运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健，河北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全乐，男，汉族，1971年3月7日生，住石家庄市裕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海侠，女，汉族，1983年3月6日生，住石家庄市裕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静，河北来仪（沧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利锋因与被上诉人孙全乐、王海侠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20）冀0903民初4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利锋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20）冀0903民初427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内容，判令被上诉人孙全乐、王海侠共同偿还上诉人欠款1050000元，并赔偿上诉人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3月30日计算至全部欠款清偿完毕之日止），截止到2019年12月31日，利息损失共计87281.25元，以上合计1137281.25元。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人民法院认定马利锋委托孙全乐帮助找工作的委托合同关系无效，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马利锋委托被上诉人孙全乐办理相关工作事宜，并不违法。国家支持劳务中介公司及相关人员为大学生解决就业问题，并收取一定的中介费用。在劳动岗位介绍过程中，相关机构和人员将视工作岗位的优劣收取不同的费用。虽然案件中涉及的相关费用较高，但是对于可能提供的岗位和未来发展空间而言，也应属于合理的介绍费用。法律并不禁止劳动岗位介绍的委托行为，一审法院毫无依据的情况下，仅凭主观臆断就认定为合同无效，明显是认定事实错误。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内容才会导致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给学生介绍工作违反公序良俗的原则，损害公平竞争的环境，明显与事实相悖。国家提倡大学生就业促进社会的逬步，提倡并大力发展劳务中介机构利用自身能力协助大学生就业，这不仅不是违背公序良俗和社会公平，而是促进了社会发展，提高了大学生的就业率。因此，马利锋委托孙全乐帮助解决大学生就业问题，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不符合合同法中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形。由于一审法院陈述的违反公平竞争原则，不是合同无效的认定标准。因此，裁判中对无效委托合同的认定，应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马利锋起诉被上诉人历经了四年多的时间，被上诉人孙全乐及王海侠始终未提及合同无效的抗辩，更未认为办理工作的委托行为属于不合法的、损害公共利益的行为。一审法院主观臆断，在未对案件事实有清晰认识的前提下，运用错误的认定标准，适用错误的法律条款，明显违法，请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马利锋在委托关系中有过错，对利息损失不予支持，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个简单的民间借贷纠纷，上诉人马利锋打了四年多的官司，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均已造成严重损失。一审法院错误的无效认定，让上诉人马利锋的巨额经济损失赔偿化为乌有，明显是不合法、不公平。2、一审法院对欠条形成过程中产生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未与认可，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马利锋与被上诉人孙全乐、王海侠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客观事实，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得到法律的认可与保护。一审法院对于早期的委托办理工作的委托合同关系进行分析认定后，对新形成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置之不理，属于对事实认定的明显错误。孙全乐受委托为毕业学生办理工作，但是因其未能积极办理，双方协商一致终止了原委托关系。终止委托关系后，孙全乐因不能及时退还委托费用，双方基于还款的债权债务关系，形成了书面的还款协议。书面的还款协议系双方针对确定款项偿还及担保责任的约定，是新的民间借贷关系的形成。也就是说，孙全乐因不能立即还款，便转化为孙全乐对马利锋的借款行为。对于欠款的偿还，双方约定了还款期限、方式、数额，并确定了保证人王海侠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对于民间借贷关系的认定，运河区人民法院曾于2017年作出了相应的民事判决，针对该判决认定的事实内容，孙全乐、王海侠均是认可的。在以后的多次诉讼中，孙全乐、王海侠始终认可民间借贷关系，只是对该借贷合同是否存在附条件生效条款持不同意见。综合案件事实可以看出，孙全乐、王海侠在与马利锋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过程中，均表达了真实的意思表示。不然王海侠仅因与孙全乐的同居关系，不可能拿自己的房子进行抵押并承诺卖掉房子连带还款，至今房产证和土地证还在上诉人马利锋手中持有。一审法院未对整个案件事实进行合法的分析，未能理清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形成的过程，未能对欠款形成过程中合同相对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予以认定，明显是违背客观事实。同时，一审法院适用相关司法解释，错误的适用和理解了司法解释的内容，对合法的基础法律关系未予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被上诉人王海侠承诺承担还款责任，一审法院判令其不承担责任，严重违背客观事实，严重损害上诉人合法权益。第一、被上诉人孙全乐、王诲侠并未提出过任何有关合同无效的抗辩。四年多的诉讼中，其委托的专业律师也未提出类似的法律意见。可见，在案件当事人及法律专业人员眼里，欠条本身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根本就不存在合同无效的任何情形。第二、被上诉人王海侠的抗辩理由为自己虽然为合同的保证人，但是因为合同附条件生效，所以要对合同生效条件进行审核与确定。关于委托合同的合法性问题，各方当事人始终未产生质疑。一审法院在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均未对合同效力产生质疑的情况下，自行推定合同无效，明显超越了民事裁判的权力范畴及程序要求。既然双方当事人都未主张合同无效，且委托关系及偿还欠款合同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就应认定合同具有法律效力。第三、被上诉人王海侠在欠条中明确表示了自行还款的约定义务，明确提出要卖掉房子予以还款，并将土地证和房产证交付给上诉人马利锋，均系自愿对个人权利的处分，不损害任何其他人的利益，不构成社会利益损失。一审法院故意袒护保证人，明显违法。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依法改判。 孙全乐答辩称，一、我和马利锋不是借贷关系。二、我和马利锋是通过马利锋的姐夫介绍认识的，马利锋的姐夫叫史锁柱，他有个机会安排工作。我和马利锋第一次见面是在石家庄，见面后他们谈的是怎么安排工作，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因为当时我出去了。马利锋和其他人同意后，后来把账转给了我，我把钱转给了孟合义。房产抵押是在我被小王庄派出所找到以后，马利锋答应给我办理取保候审和销案，在这个前提下才给办理的房产抵押。后来看守所不接收我，案子没有审讯，所有的钱都在孟合义那里，欠条没生效。我只是一个牵线人，所有的欠条都在刑警队的案件里面。沧州运河区检察院起诉了我，欠条是马利锋哄骗我写的，他答应给我做取保候审，撤销案件。但由于我身体原因，沧州市看守所没有接收我，马利锋并没有给我办理，欠条没有生效 王海侠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王海侠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理由如下：一、本案自始至终就不是民间借贷纠纷，原审法院以查清的事实来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是委托合同纠纷是正确的。首先，上诉人提交的“欠条”没有写明欠款的形成的原因及经过，不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要件。而事实上，该欠条的形成，就像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原告马利锋支付一百万余元给孙全乐是为了给他人安排工作，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形成了委托合同关系而并非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其次，是否属于民间借贷的范畴是由事实来认定的，而不是上诉人与孙全乐、被上诉人来认定的。标题为欠条不一定就是民间借贷，也有可能是欠的货款、工程款等等，上诉人片面的理解了欠条的含义。再次，根据“欠条”的约定，“马利锋承诺为孙全乐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孙全乐被取保候审之后，该欠条生效。”这中约定是不具备欠条的性质的。欠条属于单务合同，而涉案“欠条”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所以该“欠条”本质上不属于民间借贷。综上，原审法院以查清的事实来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是委托合同纠纷正确的。二、原审认定上诉人与孙全乐之间的委托合同无效是正确的，被上诉人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第一、上诉人混淆了劳务中介与本案的本质区别。上诉人称“国家支持劳务中介公司及相关人员为大学生解决就业问题，并收取一定的中介费用”。但具体到本案，首先，孙全乐本身就是公务员身份（任丘市计划生育局），并不是劳务中介公司和从事相关中介工作的人员，主体不适合；其次，花钱托关系、走后门与收取正当的中介费不是相同性质的行为。劳务中介组织主要是通过向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提供职业介绍服务，并收取一定的职业介绍费用。而本案中是用高额的费用安排人员到特殊的工作单位及工作岗位，但是这些工作单位及岗位是需要通过国家统一的考核才能进入的，而不是随意安排的，这与劳务中介是有本质的区别的。本案涉及的这种介绍“工作”的行为，造成了权利滥用，严重侵害了不特定人在就业活动中的平等就业机会，有违公平原则，扰乱了社会公共秩序，损害了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的合法权益，有违公序良俗原则，是法律禁止的行为。所以原审认定委托合同无效是正确的。第二、“欠条”本身即为无效。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八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根据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本案中，“马利锋承诺为孙全乐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孙全乐被取保候审之后，该欠条生效”这种约定并非是当事人用以控制法律行为效力的事实，且是非法的，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背了公序良俗原则，属于根据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约定。且该约定人为的干预了公安机关取保候审程序，造成司法程序混乱，是法律所禁止的。民事法律行为所附的条件与该民事法律行为其余部分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旦条件无效，整个民事法律行为将归于无效，故该“欠条”本身即为无效。担保合同是主债权债务合同的从合同。主债权债务合同无效的，担保合同无效，所以被上诉人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第三、在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提出了合同无效的抗辩，且对于合同效力的审查，属于人民法院裁判权的范围，即便被上诉人不提该意见，法院亦可依职权认定该委托合同无效，这属于法院依职权行进行审查并作出的认定，并无不当。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五条之规定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所以，该合同自始无效，被上诉人不承担担保责任。 马利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偿还原告欠款1050000元并赔偿原告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3月30日计算至全部欠款清偿完毕之日止），截止到2019年12月31日，利息损失共计87281.25元，以上合计1137281.25元。2、判令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被告孙全乐承诺可以找工作，原告马利锋委托孙全乐为他人安排工作，由马利锋陆续给孙全乐转款。后马利锋向公安机关报案，被告孙全乐因涉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017年8月17日，孙全乐因身患严重疾病，由公安机关对其取保候审。同日，经孙全乐、马利锋协商，由马利锋书写欠条一张，孙全乐、王海侠分别作为欠款人、担保人在欠条上签字，载明孙全乐欠马利锋1050000元，用王海侠位于石家庄市裕华区房屋作为担保。2019年1月14日，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撤回起诉决定书，载明被告人孙全乐涉嫌诈骗罪一案，因证据不足，决定对被告人孙全乐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关于本案，立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但结合庭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原告马利锋支付一百余万元给孙全乐是为了给他人安排工作，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形成了委托合同关系而并非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但是花钱托人安排工作的行为本身违背了公平竞争的用人原则和公序良俗，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马利锋与孙全乐之间委托合同关系应属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马利锋主张孙全乐返还收取的钱款，应予支持。关于具体金额，孙全乐对接收相应款项的事实予以认可，但当庭称因时间久远具体金额不记得了，结合马利锋提交的银行流水明细、孙全乐签字确认的所欠马利锋1050000元的欠条，原告马利锋主张孙全乐返还1050000元，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马利锋请托他人安排工作，其行为本身有损公平、有序的竞争环境，其对于合同无效同样具有过错，应对自身的违法行为承担相应的责任，其主张的利息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马利锋主张王海侠对孙全乐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主合同为委托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作为从合同亦无效，王海侠作为担保人无过错，原告马利锋主张其承担责任，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八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三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孙全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马利锋1050000元。二、驳回原告马利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518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孙全乐负担7125元，由原告马利锋负担5393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审理查明，且当事人均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三部分关于合同纠纷案件的审理合同效力问题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合同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职权审查合同是否存在无效的情形，注意无效与可撤销、未生效、效力待定等合同效力形态之间的区别，准确认定合同效力，并根据效力的不同情形，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确定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上诉人马利峰向被上诉人孙全乐支付钱款系因为他人安排工作解决就业问题，双方之间系委托合同关系。花钱请托找关系解决就业问题，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背了公序良俗，一审法院依职权对马利峰与孙全乐之间的委托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并确认双方之间的委托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因双方之间的委托事宜，2017年8月17日，被上诉人孙全乐向上诉人马利峰出具《欠条》，承诺向上诉人马利峰支付款项105万元，被上诉人王海侠以担保人的身份签字。根据欠条及欠条中担保协议的约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将马利峰与孙全乐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变更为一般性债权债务关系。案涉欠条不是依附于马利峰与孙全乐委托合同关系的从合同，而是具有独立性。马利峰与孙全乐委托合同的效力对欠条及欠条中担保协议的效力不产生实质影响，因此涉案欠条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欠条中未就王海侠的保证方式作出约定，王海侠应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方式承担保证责任。综上所述，上诉人马利峰的上诉请求成立，被上诉人孙全乐应按照欠条的约定承担返还义务，并向上诉人马利峰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被上诉人王海侠对被上诉人孙全乐的返还义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三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20）冀0903民初42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孙全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上诉人马利峰105万元及利息（以105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3月30日至清偿完毕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2017年8月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三、被上诉人王海侠对本判决第二项被上诉人孙全乐承担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被上诉人王海侠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被上诉人孙全乐追偿。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518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0元，均由被上诉人孙全乐、王海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梅 审 判 员  余志刚 审 判 员  李悦萍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日 法官助理  潘欢欢 书 记 员  王丽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