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2民终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弘磐（厦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万寿北路24号101室。 法定代表人：林丹，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声贤，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路桥五缘湾运营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五缘湾营运中心1号楼10层C单元。 法定代表人：王立其，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宣文，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红鑫，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厦门逍遥游旅行社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枋湖西一路2号厦门旅游文化产业园A栋第11层。 法定代表人：郑相家。 上诉人弘磐（厦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路桥五缘湾运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桥五缘湾公司）、原审第三人厦门逍遥游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逍遥游旅行社）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5民初30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弘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合作协议构成欺诈情形错误。1.路桥五缘湾公司为了获取商业利益，不惜隐瞒火烧屿交通码头证书违反《海上交通安全法》失效不得停靠的事实；隐瞒火烧屿交通码头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根本无法通过改建审批，无法动工的事实；明知码头无法载客依然向弘磐公司展示其国企身份与案外人合作举办活动的成功案例，并以维修为名引诱弘磐公司签订协议；隐瞒其实际上无权处分的行为；使得弘磐公司作出错误判断。2.火烧屿及附近海域作为自然保护区，不得建设任何生产设施，但一审法院未向相关主管部门调查印证，仅以无证据表明为由作出认定错误；3.一审法院对路桥五缘湾公司庭后提交的《资产委托管理合同》未核对原件及形成时间，又要求弘磐公司承担举证责任错误；4.一审法院忽略路桥五缘湾公司客观上无法完成码头改建的事实；5.一审法院将路桥五缘湾公司是否隐瞒事实、是否有权对火烧屿进行商业运营等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弘磐公司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路桥五缘湾公司无需承担责任错误。如前所述，路桥五缘湾公司存在明显欺诈行为，案涉协议应予撤销，路桥五缘湾公司的行为应认定为缔约过失，应承担由此给弘磐公司造成的一切损失。三、一审法院对律师费认定错误。弘磐公司将本次纠纷委托律师代理，一次性支付律师费6万元，代理工作包括之前撤诉案件和本案，合情合理。双方协议也约定违约方赔偿范围包括律师费。 路桥五缘湾公司辩称：一、讼争协议并无可撤销事由。1.讼争协议的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弘磐公司作为商事主体，经过近三个月的磋商以及多次实地考察后，足可以认定合作协议系双方在对实际情况具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签订，弘磐公司因无法解决上岛靠离码头及船运的问题致使无法举办火烧屿露营节的法律后果应由其本身承担。2.路桥五缘湾公司并未向弘磐公司刻意隐瞒重要信息或诱导弘磐公司。路桥五缘湾公司因火烧屿北侧码头证书失效的原因，已经启动相应维修改造工程，工程已经过厦门港口管理局同意及获得厦门市海沧区发展和改革局的备案。厦门海沧海事处所发送的仅是行政管理建议，并非禁令。弘磐公司主张路桥五缘湾公司隐瞒火烧屿北侧码头因位于自然保护区内而被禁止施工，但弘磐公司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路桥五缘湾公司已经提交了相应的证据证明其系有权处分。二、弘磐公司请求路桥五缘湾公司赔偿损失并无依据。路桥五缘湾公司并未违反先合同义务，合作协议已生效履行，且并无可撤销或无效事由。因弘磐公司无法解决上岛靠离码头和船运问题，导致活动无法举办，并于2018年9月26日通知路桥五缘湾公司解除协议，路桥五缘湾公司对此表示认可，双方的权利义务已经终止。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弘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撤销《火烧屿露营节场地合作协议》；2.路桥五缘湾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赔偿弘磐公司的经济损失共计1833865.8元；3.路桥五缘湾公司返还订金50000元；4.路桥五缘湾公司赔偿弘磐公司为主张权利而支付的律师费60000元；5.路桥五缘湾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7月5日，弘磐公司（乙方）与路桥五缘湾公司（甲方）签订一份《火烧屿露营节场地合作协议》，约定：“乙方在甲方位于海沧大桥下的火烧屿场地举办帐篷露营节活动，双方达成如下合同：一、活动名称：2018年厦门首届叻趣国际帐篷露营节，活动时间：2018年10月1日起至2018年10月7日止，场地名称与范围：火烧屿。二、合同签订后3个工作日内乙方应向甲方支付订金50000元（可转为支付费用），确保场地使用时间档期预留。三、甲方义务：甲方保障在2018年10月1日-2018年10月7日提供活动场地以及水电供给；甲方在活动前三天提供场地，且保证活动场地使用和合法合规性；甲方应向乙方提供上述场地合法使用的相应的证明材料（如有）；由乙方向相关主管部门（消防、公安等）履行报批手续，甲方配合提供相应材料；如因甲方原因导致上述活动场地无法在约定的活动期间提供给乙方使用，甲方应提前1个月通知乙方，退还乙方已支付的本次活动全部款项；如因不可归责于双方的原因导致乙方无法在活动期间使用上述场地，如乙方仍需使用上述场地，经双方协商一致，可顺延活动日期；如乙方不再需要上述场地，可要求甲方退还乙方已支付的本次活动全部款项。四、乙方义务：……因火烧屿北侧码头目前处于维修状态，如活动期间无法保障使用，乙方负责沟通解决上岛靠离码头及船运的问题。七、违约责任：如因乙方原因导致活动取消或不再需要上述场地的，应在活动前1个月与甲方进行协商取消或另行商定活动时间，双方均不负赔偿责任；若乙方未在活动前1个月告知甲方而临时取消场地租赁，甲方有权没收乙方已支付的订金；如因甲方原因导致上述活动场地无法在约定的活动期间提供给乙方使用，且甲方未提前1个月通知乙方而导致活动无法顺利举办，甲方应向乙方返还其所支付的订金并须赔偿因此给乙方造成的损失。守约方为追究违约责任而支付的合理费用，违约方进行赔偿，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 2018年7月13日，弘磐公司向路桥五缘湾公司支付了50000元订金。 2018年8月29日，路桥五缘湾公司工作人员在微信上向弘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丹发送了一份名为《火烧屿交通码头船舶检验证书-适航证》的PDF文件，林丹质疑该适航证已过期，路桥五缘湾公司工作人员解释称因2006年左右混凝土趸船相关标准已废止，故趸船没办法继续年检，海事部门也是以这个理由将其公司码头停掉。 2018年9月，林丹通过短信向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咨询火烧屿南码头趸船停靠事宜，得到的回复为“火烧屿南码头不允许用于商用和客运”。2018年9月16日，厦门中华白海豚文昌鱼自然保护区管理处向路桥五缘湾公司发送一份《关于火烧屿码头使用的复函》，载明“贵司于国庆期间在火烧屿联合开展海洋环境保护公益宣传及相关活动，期间申请使用火烧屿南侧码头进行船舶依靠。经研究，火烧屿南侧码头属于内部使用工作通道，不具备商业运营码头条件，不得靠泊商船和客船”。 2018年9月26日，弘磐公司通过微信向路桥五缘湾公司发出《解除协议通知书》，载明：“2018年9月20日，海上运输主管机关告知我司，因火烧屿北侧码头趸船检验证书已过期，我司无法使用该码头运输参加活动的客户，从而直接导致火烧屿露营节活动无法举办。鉴于此，双方合作协议的实质性目的无法实现，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现正式通知贵司解除协议，请贵司在接到本通知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指派代表与我司协商解除协议的善后事宜。”路桥五缘湾公司回复“文件收悉！请确定时间安排人员来我们这边协商并提供善后方案”。庭审中，路桥五缘湾公司自认，其接到《解除协议通知书》后，即通知弘磐公司办理退还50000元订金手续。 弘磐公司提供一组证据，拟证明其因路桥五缘湾公司的缔约过失行为造成严重损失，该组证据包括弘磐公司与案外人厦门翔宇玻璃钢制品有限公司、厦门百乐卡通贸易有限公司、厦门青叶软件公司、佘志林及TSITSAKISHVILI/INGA、新浪（厦门）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厦门特骑服饰有限公司、厦门市公交广告有限公司、南京途牛科技有限公司、中国邮政集团公司厦门市思明区分公司等二十余家单位或个人签订的关于订购与案涉露营节相关的摆件、服装、明信片、演艺服务、广告宣传等内容的合同及弘磐公司转账给相应单位或个人的银行凭证，其中有银行凭证佐证的流水金额为140余万元；证据中还包括逍遥游旅行社与案外人厦门龙媒盛世广告有限公司、驰众广告有限公司等数家单位签订的以宣传案涉露营节为内容的广告发布合同及逍遥游旅行社转账给相应单位的银行凭证，其中有银行凭证佐证的流水金额为20余万元。这些合同及转账凭证中有部分合同签订时间或转款时间发生于2018年8月29日即路桥五缘湾公司在微信上告知弘磐公司火炬屿北侧码头已被海事部门建议暂停使用这一事实之后。 路桥五缘湾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证据的表面真实性无异议，但路桥五缘湾公司不是证据当事人，无法核实证据内容的真实性，因此对证据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且上述合同是否已经实际履行、收款人是否将款项回转给弘磐公司，路桥五缘湾公司均不清楚，也不认可，该举证义务在弘磐公司；部分合同签订时间及付款时间是在2018年8月29日路桥五缘湾公司已告知弘磐公司码头停运的事实之后，而实际上路桥五缘湾公司在签约前也告知了弘磐公司码头不能保障使用、双方在合同中亦约定由弘磐公司负责解决上岛离岸和船运的问题、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路桥五缘湾公司又告知弘磐公司码头停运的事实，在此种情况下弘磐公司仍按照自己的活动计划与第三方签约，并无受到任何影响，由此可见弘磐公司一直有信心认为其可以按照合同约定解决上岛离岸和船运的问题，足以印证路桥五缘湾公司在签约时并无隐瞒事实，弘磐公司对合同约定上岛离岸和船运由其解决是清楚明确的。 关于当事人双方在签订案涉合作协议过程中对上岛、离岸、码头船运职责负担如何磋商约定问题。庭审中路桥五缘湾公司述称：弘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丹是经海事局相关人士介绍才找到路桥五缘湾公司洽谈合作事宜的。在签订案涉合作协议之前，火烧屿码头就处于维修状态，已经停用，路桥五缘湾公司也因这一事实在2018年3月份陆续和其他合作单位解除合作协议，这些情况都有如实告知弘磐公司。在双方缔约过程中，路桥五缘湾公司也多次带弘磐公司实地考察。弘磐公司当时就知道码头不能使用的事实，但林丹认为其可以解决上岛、离岸问题，而路桥五缘湾公司基于弘磐公司是经海事局相关人士介绍、相信弘磐公司可能有这方面的资源，才与弘磐公司签下了合同，签合同的时候双方明确约定路桥五缘湾公司只是提供场地，由弘磐公司负责解决上岛、离岸、码头船运问题，也因此场地租赁价格比其他项目合作价格都低。弘磐公司则述称：其是在路桥五缘湾公司微信公众号上看到路桥五缘湾公司曾于2018年3月份在火烧屿上举行万人瑜伽节，才和路桥五缘湾公司联系接洽合作事宜，并非如路桥五缘湾公司所述是经海事局相关人士介绍。签订协议之前弘磐公司有跟随路桥五缘湾公司到火烧屿看场地，但不是通过坐船上岛，而是从海沧大桥上其他途径下去。案涉合作协议第四条项下的4.6对上岛、离岸、码头船运职责由哪一方负担问题有进行约定，弘磐公司在当时并不知道码头已被海沧海事局勒令停运无法使用，路桥五缘湾公司承诺要推进码头维修状态，但最后并未履行；在火烧屿南边还有一个码头，双方后来有在沟通看能否通过南边码头上岛。 关于火烧屿北侧码头维修改建进展情况问题。路桥五缘湾公司述称，火烧屿北侧码头维修改建项目已经在厦门市立项、备案，由于施工位置情况特殊，邻近自然保护区，需要向农业部补办一些手续，因此目前还处于停工状态，在改建项目完成之前码头无法使用。 关于案涉合作协议最终无法履行的原因。弘磐公司主张，根据双方合作协议约定，路桥五缘湾公司负责提供活动场地以及合法使用场地的相应证明材料，但其当时并未提供这些材料，直至弘磐公司提起诉讼后才发现火烧屿场地并不是路桥五缘湾公司的，这个地方是自然保护区，无法开展活动，因此即使解决了码头停靠的问题，活动依然开展不了，这才是合同无法履行的根本原因。 另查明： 一、路桥五缘湾公司系厦门路桥游艇旅游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桥游艇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路桥游艇公司系厦门路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桥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案涉火烧屿的权属人为路桥集团，火烧屿交通、货运码头使用权人亦为路桥集团。 2016年5月31日，路桥集团就火烧屿交通码头技术改造项目事宜召开党委会议。会议通报称火烧屿交通码头于2001年建成，使用混凝土趸船，2006年暂停使用。为加快推进火烧屿二次开发及开展串岛游等业务，尽快办理港口经营许可证，会议决定对火烧屿交通码头进行技术改造，将原有混凝土趸船更换为钢制趸船。 后路桥集团向厦门港口管理局呈报了《关于申请出具火烧屿交通码头（北侧旅游码头）维修改造工程行业审查意见的请示》。厦门港口管理局于2016年12月1日向路桥集团出具《关于火烧屿交通码头（北侧旅游码头）维修改造工程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意见》，载明：该项目符合《厦门市水上旅游客运发展规划》，与《厦门港总体规划》无矛盾；现有混凝土趸船不符合现行有关规范要求，对原码头进行改建是很必要的；通过对现有码头及周边水域、地质、施工和外部协作等条件的调查，本项目的改建是可行的；原则同意配套工程等设计，并按国家有关规定组织实施。 2016年12月26日，路桥集团(甲方）、路桥游艇公司（乙方）、路桥五缘湾公司（丙方）共同签订《火烧屿交通码头（北侧旅游码头）改建项目委托代建协议书》，约定由甲方委托乙方承担火烧屿交通码头（北侧旅游码头）改建项目的建设管理任务，由丙方负责本项目建设的各项工作，工期暂定为578日历天。 2017年2月15日，路桥集团就火烧屿交通码头（北侧旅游码头）维修改造工程（建设内容包括对现有码头趸船进行移除改建、将原混凝土趸船更换为钢制趸船）向厦门市海沧区发展和改革局递交《项目备案与报建阶段审批申请表》。经审后，厦门市海沧区发展和改革局作出同意备案的批复。 2017年8月29日，路桥五缘湾公司与案外人江西省路港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路桥五缘湾公司将火烧屿交通码头（北侧旅游码头）改造工程发包给江西省路港工程有限公司，工程内容包括对现有码头趸船进行移除改建、将原混凝土趸船更换为钢制趸船等，开工日期2017年9月5日，竣工日期2018年2月17日。 二、路桥五缘湾公司提交两份《资产委托管理合同》作为证据，拟证明路桥集团将火烧屿海岛委托路桥游艇公司经营管理，路桥游艇公司又转委托路桥五缘湾公司经营管理，管理权限包含出租。第一份《资产委托管理合同》显示签订时间为2017年5月23日，签订主体为路桥集团与路桥游艇公司，合同中约定路桥集团将包括火烧屿在内的资产委托路桥游艇公司管理，委托管理期限2017年1月1日至2021年12月31日，管理权限包括出租等。第二份《资产委托管理合同》显示签订时间为2017年5月24日，签订主体为路桥游艇公司与路桥五缘湾公司，合同中约定路桥游艇公司委托路桥五缘湾公司管理资产，委托资产的范围、委托管理的期限及管理权限均同上一份《资产委托管理合同》。 弘磐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首先，对该两组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其次，从表面上看，该两组证据无法证明路桥五缘湾公司获得火烧屿所有权人路桥集团关于将火烧屿进行处置与他人合作举办活动的授权。路桥五缘湾公司与弘磐公司关于火烧屿的合作并非《资产管理委托管理合同》所述的“出租”事项，而系场地合作，路桥五缘湾公司也参与露营节后端的分成。根据路桥集团与路桥游艇公司的《资产管理委托管理合同》第三条“委托管理事项”约定可知，路桥集团并未授权路桥游艇公司将火烧屿进行对外处置与他人合作举办活动，在路桥五缘湾公司的母公司未获得有效授权的情况下，母公司的转授权当然不包括该项，路桥五缘湾公司无权将火烧屿进行处置与他人合作举办活动。 三、2017年6月，路桥五缘湾公司与案外人格雷威思登（厦门）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就在火烧屿合作开展青少年户外教育签订为期五年的合作协议，约定由路桥五缘湾公司负责海沧湾码头至火烧屿的海上交通。2018年3月26日，双方签订《解除合同协议书》，载明因海沧湾码头停运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等原因，协商一致解除上述合作协议。 2018年2月，路桥五缘湾公司与案外人酷拉（厦门）有限公司就在火烧屿合作举办瑜珈节签订协议，约定由路桥五缘湾公司负责2018年3月23日至2018年3月25日活动期间的游客上岛离岸义务。 四、2018年4月4日，厦门海沧海事处向路桥五缘湾公司发送一份《安全管理建议书》，载明：“我处执法人员巡查你司所属“火烧屿1号趸”时，发现管理人员无法出示趸船有效证书和缺乏有效管理等问题，现提出安全管理建议如下：一、你司的趸船相关检验证书于2005年12月4日到期，应及时安排该趸船的检验……。以上问题完成整改前停止该趸船靠离船舶作业，完成整改后应报我处确认。” 五、弘磐公司、逍遥游旅行社曾于2019年2月22日以共同原告身份起诉路桥五缘湾公司【案号（2019）闽0205民初693号】，诉求确认双方的合作协议于2018年9月26日解除、路桥五缘湾公司返还订金并赔偿损失1916725.76元及律师费60000元。在该案中，弘磐公司诉称其与路桥五缘湾公司是自2018年4月起就租赁火烧屿场地及火烧屿北侧码头的事宜进行磋商，路桥五缘湾公司在缔约阶段告知弘磐公司火烧屿北侧码头正处于维修状态。弘磐公司委托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处理该案诉讼事宜，为此支出律师费60000元。后弘磐公司、逍遥游旅行社于2019年8月1日撤回该案起诉，另提起本案诉讼，弘磐公司仍委托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处理本案诉讼事宜，在本案中未再支付律师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弘磐公司系以案涉合作协议乃路桥五缘湾公司通过欺诈方式诱骗其订立,合作协议应予撤销,路桥五缘湾公司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为由提起诉讼,故本案纠纷性质应认定为缔约过失责任纠纷。各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有三，逐一分析认定如下： 一、案涉合作协议是否存在因欺诈导致可撤销情形。构成民事欺诈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欺诈人具有欺诈的故意，明知自己告知对方的情况是虚假的或隐瞒了相关重要的事实会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却仍希望或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的一种心理状态；二是欺诈人具有欺诈行为，包括通过语言、文字或活动有意隐瞒事实或告知虚假情况；三是被欺诈人基于欺诈人的欺诈而陷于错误认识，欺诈与陷于错误认识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四是被欺诈人因错误认识而为一定的意思表示。具体到本案，根据民事欺诈的构成要件，结合上述查明的案件事实及在案证据，弘磐公司关于路桥五缘湾公司构成欺诈的主张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首先，关于路桥五缘湾公司是否存在隐瞒事实或告知虚假情况的情形。1.根据双方庭审陈述可知，路桥五缘湾公司在与弘磐公司缔约过程中，确未明确向弘磐公司告知火烧屿北侧码头证书失效以及厦门海沧海事处因此建议其及时安排趸船检验、在完成此事项前停止趸船靠离船舶作业的事实。2.厦门海沧海事处所发送的仅是行政管理建议，并非禁令。而从有关部门回复路桥集团关于维修改造火烧屿北侧码头的请示报告和备案申请的内容可知，火烧屿北侧码头改建工程已取得厦门港口管理局同意及获得厦门市海沧区发展和改革局的备案，无证据表明该改建工程因违反《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而被禁止改建动工。因此，弘磐公司主张火烧屿北侧码头被禁用以及被禁止改建动工且路桥五缘湾公司对此进行隐瞒缺乏证据证明，不应采信。3.路桥五缘湾公司提交的两份《资产委托管理合同》可以证明其经过路桥游艇公司的转委托，获得了火烧屿产权人路桥集团授予的对火烧屿进行包括出租等商业运营权限在内的管理权限。弘磐公司虽质证认为该两份《资产委托管理合同》可能系事后为应对诉讼所制作，但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主张不予采信。鉴于路桥五缘湾公司已获得权属人路桥集团授予的对火烧屿进行管理使用的权限，同时路桥集团还指定其负责火烧屿北侧码头的改建工作，因此弘磐公司主张路桥五缘湾公司未获得对火烧屿商业开发运营和码头靠离泊作业使用授权且对这一事实进行隐瞒并无事实依据，不予采信。退一步讲，即便路桥五缘湾公司未获得相应授权，其与弘磐公司签订案涉合同也属于无权处分行为，而无权处分仅关涉合同履行问题，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从该层面而言，弘磐公司以此主张撤销案涉合作协议也于法无据。4.从路桥集团的党委会议纪要、路桥五缘湾公司与江西省路港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内容可知，自2016年起，路桥集团就启动了火烧屿北侧码头维修改造项目，未有证据表明该项目已经终止不再施行或已经完结，也即码头始终处于维修改造状态中。因此，路桥五缘湾公司向弘磐公司述称火烧屿北侧码头至今处于维修状态并未与事实相悖，弘磐公司主张火烧屿北侧码头处于“维修状态”系路桥五缘湾公司编造的虚假情况反与上述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其次，根据以上分析，弘磐公司所主张的路桥五缘湾公司的各种不当行为中，仅未告知火烧屿北侧码头证书失效以及未告知厦门海沧海事处曾因此建议其在完成趸船检验前停止趸船靠离船舶作业这一项可以确认。那么要判断路桥五缘湾公司的该未明确告知相关事实行为是否构成欺诈，还需要判断该行为是否足以让弘磐公司陷入错误的认识，从而与路桥五缘湾公司订立了案涉合作协议。换句话说，倘若弘磐公司知道火烧屿北侧码头证书失效以及厦门海沧海事处曾建议路桥五缘湾公司暂停趸船靠离船舶作业直至趸船证书检验通过这一事实，是否便不会与路桥五缘湾公司签订案涉合作协议。对此分析如下：从与火烧屿码头相关事件发生的时间线来看，火烧屿北侧趸船证书是于2005年12月4日到期，码头于2006年暂停使用，路桥集团于2016年5月31日召开党委会议决定启动火烧屿北侧码头维修改造项目以尽快办理港口经营许可证，厦门海沧海事处于2018年4月4日以火烧屿北侧码头趸船证书失效为由发送《安全管理建议书》，可见趸船证书失效、混凝土制趸船无法满足行政管理要求是火烧屿北侧码头维修改造项目启动的根本原因，该原因在码头维修改造成功后可以得到解决；而厦门海沧海事处发送《安全管理建议书》则是火烧屿北侧码头维修改造项目推进过程中发生的一个事件，非火烧屿码头维修改造的原因，也不影响火烧屿码头维修改造项目的推进，更不会导致维修改造状态的终止，且同样可在码头维修改造成功后得到解决。鉴于上述两方面问题皆可在码头维修改造成功后得到解决，非阻碍码头恢复使用功能的因素，因此从正常语言表达习惯理解，“码头维修改造”的表述已足以让交易对方理解码头的现状并作出是否缔约的判断，对于码头改造背后的原因及改造过程中出现的某个事件，只要其不会阻碍码头恢复使用功能，则并无特别指出的必要。而纵观案涉合作协议缔结及履行的整个过程，弘磐公司在路桥五缘湾公司明确告知其火烧屿北侧码头处于维修改造状态并到火烧屿进行实地考察后，仍愿意与路桥五缘湾公司签订包含有“因火烧屿北侧码头目前处于维修状态，如活动期间无法保障使用，乙方（弘磐公司）负责沟通解决上岛靠离码头及船运的问题”条款的案涉合作协议，该条款从文义上解释，明显含有“火烧屿北侧码头在活动期间可能无法保障使用”的商业风险，弘磐公司作为一个专业的商事主体，在经反复磋商后仍签下该条款，可见其对于火烧屿北侧码头届期可能因维修改造而无法使用的商业风险是有预见并自信可以承受的；弘磐公司在缔约后得知趸船证书失效及厦门海沧海事处曾因此向路桥五缘湾公司发送管理建议的事实之后，仍继续与第三方签订与开展案涉露营节相关的商品或服务订购合同，而非立即终止所有活动开展前的准备工作，此也说明弘磐公司有信心在火烧屿北侧码头不能保障使用的情况下依靠自身力量解决上岛靠离码头及船运的问题，进一步印证了弘磐公司对于火烧屿北侧码头在活动期间可能无法维修完成的商业风险是有预见且自愿接受的。在此情况下，弘磐公司主张若其知道火烧屿北侧码头趸船证书失效以及厦门海沧海事处所提出的管理建议内容便不会与路桥五缘湾公司签订案涉合作协议，而实际上该两方面内容如上所述已经可以涵盖在“码头维修改造”表述之中并无须特别指出，弘磐公司的主张与其完全接受码头维修改造导致不能如期使用的商业风险行为相悖，其主张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不予采信。 综上，弘磐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路桥五缘湾公司构成欺诈情形，案涉合作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弘磐公司于2018年9月26日向路桥五缘湾公司发送了《解除协议通知书》，路桥五缘湾公司表示同意，说明案涉协议在2018年9月26日已经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弘磐公司再主张撤销《火烧屿露营节场地合作协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二、路桥五缘湾公司是否需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弘磐公司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二)项“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的规定主张路桥五缘湾公司存在缔约过失行为,该条款在体系上属于《合同法》第二章“合同的订立”章节中,因此缔约过失责任是一方当事人因违反先合同义务而造成对方信赖利益损失所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适用于合同未成立、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等情形。而案涉合作协议如上所述依法成立并且有效,且也履行了一段时间，弘磐公司主张路桥五缘湾公司存在缔约过失行为并据此要求赔偿损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三、路桥五缘湾公司应否返还订金50000元。弘磐公司主张路桥五缘湾公司返还订金50000元。鉴于路桥五缘湾公司在庭审中自认其在收到弘磐公司发送的解除协议通知后，已同意并告知弘磐公司前往办理退还50000元订金手续，应视为双方已就返还订金50000元达成一致意见，故弘磐公司的该项主张有相应的依据，予以支持。 弘磐公司还诉求路桥五缘湾公司赔偿其律师费60000元，然根据上述查明的事实可知，弘磐公司在本案中并未实际支出律师费，且其与路桥五缘湾公司之间并未有关于律师费负担的相关约定，因此弘磐公司的该项诉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逍遥游旅行社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自愿放弃相应诉讼权利，依法缺席审理和判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路桥五缘湾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弘磐公司订金50000元；二、驳回弘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弘磐公司与路桥五缘湾公司签订的讼争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弘磐公司主张路桥五缘湾公司签订协议时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提供虚假情况，欺诈其订立协议。但从查明的事实分析，1.在协议签订前，双方已经充分磋商，弘磐公司也进行实地考察，对协议约定的活动现场情况进行充分了解，路桥五缘湾公司告知其码头处于维修状态与客观事实相符；2.根据协议约定，路桥五缘湾公司只负责提供场地，保证活动场地使用合法合规，而参加活动人员上岛、离岛、码头船运等均属于弘磐公司的合同义务，均不属于路桥五缘湾公司应履行的合同义务；3.弘磐公司主张协议无法履行的根本原因是场地处于保护区无法开展活动，但对此事实并未举证证明。相反，路桥五缘湾公司一审提交与码头改造相关审批备案手续。弘磐公司二审向本院申请调查取证，不予准许；4.弘磐公司于2018年9月26日书面通知路桥五缘湾公司解除协议，可以证实弘磐公司已经认可协议的效力。因此，弘磐公司主张撤销讼争协议，缺乏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因弘磐公司主张撤销讼争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故其据此请求路桥五缘湾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赔偿其相应损失及律师费等，也缺乏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弘磐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722元，由弘磐（厦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池） 审 判 员 （师光） 审 判 员 （徐英） 二〇二一年三月八日 书记员（ 李科研）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