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浙01民终7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向曙，男，1962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俊，福建信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广建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市心北路857号120-2室。 诉讼代表人: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系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戴文良）。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珂、杜威，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向曙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广建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建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119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7日立案受理，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乐海奇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并于2021年3月10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郭向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俊、被上诉人广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向曙上诉请求：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1197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广建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为郭向曙已付清案涉801室房屋的购房款，已履行完毕合同义务;广建公司管理人适用《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解除案涉合同虽存在不当之处，但广建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继续履行《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13，以下简称《商品房买卖合同》）对其他债权人不公，有违破产法公平清偿债务，因而判决确认郭向曙、广建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并判令郭向曙限期配合办理网签解除手续。一审法院因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而作出错误判决，理由如下：一、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郭向曙购买广建公司开发建设的房屋，与广建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郭向曙、广建公司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二、郭向曙已付清购房款，履行了合同义务。郭向曙在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的义务为按时足额支付购房款，该合同约定了付款时间、金额，其已按约定支付案涉房屋价款，且相关事实表明郭向曙已向广建公司支付了购房款;广建公司出具的《回函》中也确认郭向曙交付了购房款，已付清合同项下房屋的购房款，履行了合同义务。三、广建公司管理人解除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广建公司管理人于2019年4月16日和2019年5月28日向郭向曙邮寄《通知书》，告知案涉合同已于2018年11月19日解除，并要求郭向曙配合办理解除网签备案、撤销预告登记等相关手续。广建公司要求解约以及配合办理解除网签备案、撤销预告登记等相关手续的依据是《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之规定，但是《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本案中，郭向曙已付清购房款，已履行完毕合同义务。因此，在郭向曙履行完毕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广建公司管理人确认案涉合同已于广建公司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届满两个月之日解除的主张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其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亦不发生合同解除的法律效力。四、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能继续履行。广建公司虽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但其开发的万禹大厦工程项目是处于完工状态，案涉房屋已建成，仅是未进行验收、交付。因此，只要履行相应手续，广建公司完全可以交付房屋，案涉合同并非不能履行。广建公司只要在符合交付条件后，及时配合郭向曙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是完全可行的。就案涉《商品买卖合同》的履行而言，并不意味着合同不能履行。五、案涉合同相同事实即解除通知已被生效仲裁确认无效。郭向曙向广建公司同时购买了万禹大厦10套房屋:801室（即本案）、802室、803室、901室、902室、903室、1001号室、1002室、1102室、1202室十套，包含本案在内签订了十份《商品买卖合同》。广建公司管理人向郭向曙发出合同解除《通知书》包含了上述十套房屋，郭向曙根据仲裁约定就涉及房屋的合同解除通知向杭州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确认广建公司管理人发送的合同解除《通知书》无效。该仲裁委于2020年7月2日作出裁决，即（2019）杭仲（萧）裁字第294号、295、296号、297号、298号、299号、300号七份裁决书确认广建公司管理人解除《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因此，与案涉合同的相同事实即解除通知已被生效仲裁确认无效。 综上，郭向曙认为，广建公司的解约行为违反了《合同法》、《民法总则》等相关法律规定，违背生效法律文书的裁决内容，损害了郭向曙的合法权利，其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不发生合同解除的法律效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予以公正判决，依法改判。 广建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并未认定管理人有权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解除合同。原审判决第5页“本院认为”载明:“故管理人依照《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行使解除权的行为并不成立。”二、原审判决并未与生效仲裁裁决冲突。郭向曙提到的生效仲裁裁决所涉仲裁案件均由郭向曙申请，杭州仲裁委只能根据其仲裁申请即“裁决确认广建公司管理人单方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作出裁决，认定管理人不应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解除商品房合同。而原审判决所涉案件由广建公司起诉至萧山法院，萧山法院根据广建公司诉讼请求即“确认广建公司与郭向曙签订的杭州市萧山区万禹大厦1幢801室《商品房买卖合同》于2018年11月19日解除”作出判决。从原审判决来看，其并未认可管理人有权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单方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这一点与生效仲裁裁决是相同的。但基于广建公司提出的确认商品房合同解除的请求，以及涉案项目已无法竣工交付，广建公司已经破产清算，理应对破产债权公平清偿的情况下，原审判决作出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判决完全合法合理。三、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客观上已无法继续履行。涉案项目于2015年停工至今，仅完成结构封顶，尚未竣工验收，广建公司于2018年9月19日被萧山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并于2021年1月14日裁定宣告破产。萧山法院另已查明截至2018年9月19日，广建公司净资产为负9亿元，因此客观上已经无力续建涉案项目。同时，涉案项目于2020年10月27日通过破产强清网络拍卖平台公开拍卖成交，萧山法院于2020年12月18日已作出(2018)浙0109破18号之一民事裁定书，确认上述事实以及涉案项目产权转移。综上所述，广建公司已无继续履约的能力且涉案项目亦无法竣工交付。四、案涉房屋因尚未办理产权转移登记，应属广建公司破产财产，且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如继续履行则有违《企业破产法》公平清偿的原则。根据《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至今仍登记在广建公司名下，并未变更登记至郭向曙名下，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案涉房屋仍属于广建公司所有。同时，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条规定:“为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制定本法。”可见，公平清理破产企业的债权债务系破产程序的基本宗旨。故《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债务清偿无效。”广建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案涉房屋作为破产财产理应与其他破产财产统一处置，并就其处置款项公平清偿破产债务。但郭向曙请求广建公司继续履行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实质上是要求广建公司及管理人对其债权进行超出其他同序列债权人及破产程序之外的全额、个别清偿，损害了广建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违反了破产法的宗旨和相关规定。 综上所述，广建公司认为原审判决依法合规，应予维持，请求驳回郭向曙全部上诉请求。 广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广建公司与郭向曙签订的杭州市萧山区万禹大厦1幢801室《商品房买卖合同》于2018年11月19日解除；2.郭向曙配合广建公司办理杭州市萧山区××大厦××幢××室商品房网签备案解除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24日，广建公司与郭向曙签署编号为×××13号《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郭向曙向广建公司购买位于杭州市萧山区××镇××大厦××幢××室商品房，建筑面积共421.64平方米，在2014年9月25日前一次性付清全部房价款421.64万元，约定交房时间为2015年12月30日前等内容。2014年2月24日，郭向曙就案涉房屋办理了商品房预售备案登记。次日，郭向曙向广建公司浦发银行萧山支行账户汇款1500万元，同年2月26日，郭向曙再次向广建公司浦发银行萧山支行账户汇款2000万元。2018年4月28日，广建公司向郭向曙出具《回函》一份，载明：对郭向曙于2014年2月24日购买广建公司开发的杭州市萧山区宁围镇万禹大厦1幢801、802、803、901、902、903、1001、1002、1102、1202室房产，未能按时交付情况进行答复。确认2014年2月26日郭向曙向广建公司交付购房款3500万元，双方同意按八套清算，另1102、1202室尚欠款885.47万元的方式分配，剩余款项在广建公司向郭向曙开具发票时一并交清。逾期交房违约金从郭向曙付款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无异议，对郭向曙提出截至2018年4月26日，违约金数额与尚欠购房款相当，相互抵销，无异议。但若广建公司可在近期交房，望在违约金方面予以减免。2018年9月19日，因广建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该院裁定受理广建公司破产清算，并于同日指定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2019年4月16日，管理人向郭向曙发送《通知书》一份，通知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于破产申请受理之日（2018年9月19日）起届满二个月之日（即2018年11月19日）解除，并要求郭向曙在收到通知书之日起十日内配合管理人办理解除网签备案手续、撤销预告登记等相关手续。同年5月28日，管理人再次向郭向曙发送《通知书》一份，载明：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已于2018年11月19日解除，要求郭向曙在收到通知书三日内配合管理人办理解除网签备案手续、撤销预告登记等相关手续。该院另查明，杭州市萧山区万禹大厦项目主体结构封顶，2015年起停工，尚未竣工验收。2020年10月27日，该项目国有土地使用权和在建工程在司法拍卖中以7.84亿元成交。 一审法院认为：企业破产清算应本着公平清偿债务，避免个别清偿的精神。2018年9月19日，该院裁定受理广建公司破产清算，彼时案涉万禹大厦1幢801室房屋并未实际交付，也未办理产权变动登记手续，故仍属于广建公司的破产财产。案涉万禹大厦工程项目未竣工验收，不符合商品房交付条件，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已客观履行不能。该案中，管理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认为双方均未履行完毕合同义务要求解除合同。但根据广建公司出具给郭向曙的《回函》载明，其认可郭向曙已经付清案涉801室房屋的购房款，已履行完毕合同义务。由此看，似不存在郭向曙尚有其他义务未履行完毕的情形。故管理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行使解除权的行为并不成立。但依该院查明的事实，广建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在此情形下，若不解除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继续履行的效果就是作为一般债权人的郭向曙在事实上取得了所有权，对其他债权人不公，有违破产法公平清偿债务，避免个别清偿的精神。因此，虽管理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解除案涉合同存在不当之处，但从公平清偿债务角度出发，管理人提出在2018年9月19日该院受理广建公司破产之日起届满二个月之日即2018年11月19日广建公司和郭向曙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并无不当。合同解除后，郭向曙应当配合广建公司办理相关网签备案解除等手续。若郭向曙对广建公司确享有债权，可依法向广建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条之规定，该院于2020年12月17日判决如下:一、确认广建公司与郭向曙签订的编号为×××13号《商品房买卖合同》于2018年11月19日解除；二、限郭向曙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配合广建公司办理位于杭州市萧山区××大厦××幢××室商品房网签备案解除手续。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郭向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材料，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郭向曙向广建公司管理人就案涉合同购房款等申报了债权。 本院认为，鉴于郭向曙作为购房人已经履行了支付购房款的义务，广建公司虽不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行使解除权，但案涉房屋所在建设工程自2015年停工，未能完成竣工验收，且广建公司于2018年9月19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案涉房屋所在项目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和在建工程已于2020年10月27日通过司法拍卖处置成功，故案涉合同在法律上和事实上已经无法履行，属于合同僵局，一审法院判决确认案涉合同自广建公司破产清算受理二个月后解除，并无不当。因郭向曙已向广建公司管理人申报了债权，故合同解除后的权利义务等可通过破产债权申报程序予以解决。综上，郭向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元，由郭向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乐海奇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王路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