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445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马亦文，台湾地区居民，男，1949年9月28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源源，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少华，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大华山镇经济联合总公司院内。法定代表人：冯弢，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勇，男，1982年11月5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艳，女，1975年2月25日出生。上诉人马亦文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住邦公司）、崔艳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647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马亦文上诉请求：一、撤销（2019）京0105民初6473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改判崔艳和住邦公司连带赔偿马亦文租金损失一百五十四万元；三、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上诉人认为，二被上诉人为共同侵权人，崔艳应当对上诉人遭受的租金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崔艳不承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崔艳的行为符合共同侵权的构成要件。第一，崔艳和住邦公司共同实施了侵权行为，一审判决认定并非崔艳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上诉人房屋使用权受损是错误的。崔艳是住邦公司的财务总监，其为了帮助住邦公司骗取贷款，与住邦公司签订虚假的房屋买卖合同，并办理了房屋所有权登记。一审判决已明确认定，住邦公司实施的侵权行为是强行收回并处分涉案房屋。而住邦公司的前述全部侵权行为都是依据崔艳出具的委托书，在崔艳的明确授权下实施的。住邦公司仅仅是崔艳的代理人，代理行为的后果应归于崔艳。所以，收回和出租房屋的人是崔艳，住邦公司代崔艳出租房屋所收取的租金也应归崔艳所有。崔艳是整个侵权行为的源头和归宿，对侵权行为的发生难辞其咎，很显然——崔艳是侵权人。如果崔艳不以“房屋所有权人”的身份出具委托书，住邦公司单方不可能顺利收回房屋并长期对外进行出租。第二，崔艳对侵权行为的发生负有过错，一审判决认定不存在与住邦公司共同侵权之故意及动机是错误的。崔艳签署的委托书中虽有其他授权事项，但是前两项授权就是验收、交接、出租房屋并收取租金。崔艳在明知他人合法占有房屋的情形下仍然以房屋所有权人身份出具委托书，其在主观方面具有侵权的故意。崔艳明知住邦公司持委托书有可能实施侵害他人权益的行为，仍然放任了损害后果的发生，崔艳至少具有间接故意。第三，上诉人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崔艳和住邦公司抢占房屋后，至少收取了一百六十万元租金，上诉人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当时涉案房屋的按揭贷款剩余不足一百万元，崔艳完全可以用租金偿还全部贷款。但是，崔艳和住邦公司获取前述租金后，将租金全部据为己有，中饱私囊，没有用于还贷。2019年11月，崔艳和住邦公司逾期偿还贷款，导致抵押权人兴业银行提起诉讼，要求崔艳和住邦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一旦兴业银行行使抵押权，上诉人将失去对涉案房屋的占有，并遭受更加巨大的损失。崔艳和住邦公司断缴贷款的行为也足以印证其恶意程度极高。第四，二被上诉人实施的侵权行为与上诉人遭受的损害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第五，崔艳是否获益不能成为其不承担侵权责任的理由。涉案房屋的出租人是崔艳，全部租金应归崔艳所有。崔艳主张其未获得利益，但是没有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一审判决采信崔艳的陈述是错误的，该认定明显缺乏证据证明。退一步讲，就算崔艳没有获益，崔艳的行为也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侵权人获益与否与是否构成侵权无关，侵权人未获益不是排除侵权责任的事由，一审判决的认定明显错误。住邦公司早已负债累累、资不抵债，没有偿还能力。崔艳免责就意味着上诉人很可能要承受全部损失，这显然有失公平。崔艳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上诉请求。同一审答辩意见。我从始至终没有控制过案涉房屋，该房屋只是在我名下，实际管理和使用都是住邦公司，2016年10月住邦公司给我发送邮件让我签字，我也不知道该文件会是收房的依据，2009年上诉人诉住邦公司的时候其没有购房资格，该诉讼中上诉人已经知道房屋在我的名下而仍然要持有案涉房屋，其对后续的风险应该是知情的，对此产生的损失不应由我方承担。住邦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上诉请求。同一审答辩意见。案涉房屋后期管理和运营崔艳不知情，是我方公司自己的行为。马亦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崔艳、住邦公司连带赔偿我方自2016年12月至2019年10月期间的租金损失，按照每月46000元标准合计161万元；2.判令崔艳对（2009）朝民初字第27411号民事判决书第二判项载明的住邦公司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10月29日，住邦公司与崔艳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住邦公司将×××号房屋出售给崔艳，房屋总金额3449368元。合同约定崔艳已支付总房款20％购房款计699368元；剩余房款275万元，崔艳于签署合同之日起三十日内以银行按揭贷款方式支付。2003年12月12日，崔艳、住邦公司与兴业银行北京朝外支行签订《个人住房贷款合同》，崔艳因买房资金不足向兴业银行北京朝外支行贷款275万元，住邦公司承担保证责任；贷款期限自2003年12月12日至2023年12月11日止。崔艳自2004年1月20日起每月20日等额还款18209.6元。同日，崔艳收到发放贷款275万元后，将上述贷款全部汇至住邦公司名下。2006年10月23日，崔艳取得×××号房屋所有权。2006年10月27日，住邦公司与马亦文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06092301），住邦公司将×××号房屋出售给马亦文，建筑面积253.63平方米，房屋总价款3692776元。马亦文于2006年10月30日前向住邦公司付清全部购房款，住邦公司于2006年11月1日向马亦文交付×××号房屋。2009年，马亦文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将住邦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住邦公司办理×××号房屋所有权证并支付逾期办证违约金。一审法院于2009年12月18日作出（2009）朝民初字第274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为原告马亦文办理×××号房屋的所有权证书。二、被告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马亦文支付自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一日起至办理完毕房屋所有权证书之日的违约金，以购房款三百六十九万二千七百七十六元为基数，按照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计收逾期贷款利率计付。”住邦公司不服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期间，住邦公司撤回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10月作出（2010）二中民终字第0617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撤回上诉，双方均按原审法院判决执行。2017年，马亦文以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为由将崔艳、住邦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崔艳与住邦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崔艳与住邦公司连带支付因房屋无法出租遭受的实际损失（按每月40887元的标准，自2016年12月1日计算至实际占有房屋之日止），并要求崔艳支付因未能办理房屋所有权证遭受的损失10万元。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22日作出（2017）京0105民初3346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二被告就买卖涉案房屋并不存在真实的意思表示，其签订买卖合同的目的旨在为住邦公司向银行申办贷款，二被告系以虚假的意思表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本案系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原告要求二被告向其赔偿损失，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原告可另行主张权利。”判决：“一、确认被告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与被告崔艳于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九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二、驳回原告马亦文的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书于2019年5月9日发生法律效力。关于×××号房屋占有使用情况，马亦文自2006年11月起委托住邦公司代为出租×××号房屋用于收益，后，双方发生履约争议。2010年，马亦文以租赁合同纠纷为由将住邦公司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1年5月12日作出（2010）朝民初字第3749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马亦文与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所签委托租赁合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解除；二、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自二〇一〇年六月十一日至委托租赁合同解除之日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每月按照二万四千六百一十八元五角的标准向马亦文支付租金（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执行）；三、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向马亦文支付违约金五万九千零八十四元四角（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执行）。四、驳回马亦文其他诉讼请求。”后，马亦文收回×××号房屋自行出租至2016年11月底。2016年11月22日，崔艳向住邦公司出具《委托书》全权委托住邦公司代办如下事项：一、代为办理上述房屋验收、交接等相关事宜；有权签署相关合同、文件；二、代为办理上述房屋租赁并收取相关租赁费用，有权签署相关合同、文件；三、代为交纳上述房屋产生之相关费用事宜；四、代为办理上述房屋银行按揭贷款的相关等事宜，有权签署相关文件。住邦公司以崔艳出具《委托书》，己方享有房屋经营权和管理权等权利为由于2016年12月收回×××号房屋。2019年，马亦文以返还原物纠纷为由将美轲（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轲公司）、第三人住邦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美轲公司腾空×××号房屋，予以交还。一审法院于2019年10月15日作出（2019）京0105民初7795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美轲（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腾空×××号房屋，将上述房屋交付原告马亦文。”马亦文表示自2019年11月起与美轲公司建立租赁合同关系，月租金4.4万元左右。庭审中，马亦文表示2006年委托住邦公司出租房屋时月租金24618.5元，2011年自行出租房屋时月租金在3万元至4万元之间，2016年11月租期届满时与租户商定的月租金为4.6万元，住邦公司强行收回房屋后与租户订立了租赁合同，2019年11月收回房屋后自行出租标准为每月4.4万元。马亦文认为住邦公司曾于（2017）京0105民初33469号案件庭审时自述占有×××号房屋期间对外出租的租金大概为每月4.6万元，故据此主张2016年12月至2019年10月期间的租金损失。对此，住邦公司表示2006年向马亦文出售×××号房屋时带有租约，月租金2.4万元左右。住邦公司于2016年12月1日收回×××号房屋后没有找到租户，直到与美轲公司签订租赁合同，月租金4.4万元左右，不认可马亦文主张按月租金4.6万元支付房屋占有损失。对此，崔艳表示不清楚情况，从未占有房屋用于收益。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亦或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每个人的侵权行为都足以造成全部损害的，行为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马亦文认为住邦公司与崔艳共同侵权导致其权利受损，并主张损失赔偿，一审法院就马亦文主张侵权行为结合双方诉辩意见及在案证据分别予以审查。关于马亦文主张崔艳与住邦公司恶意串通，办理虚假物权登记和抵押登记损害其权益一节。首先，住邦公司与崔艳于2003年10月29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崔艳于2006年10月23日办理×××号房屋所有权证书，后住邦公司将×××号房屋出售给马亦文。虽经（2017）京0105民初3346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该《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但系因住邦公司与崔艳签订买卖合同旨在为住邦公司申办贷款，故依据虚假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之法律规定作出判决，并不能据此认定崔艳与住邦公司存在共同侵害马亦文权益的主观恶意。且在合同条款约束下，崔艳亦不具有放任住邦公司一房二卖的主观过失，难以认定崔艳与住邦公司存在共同过错。其次，崔艳与住邦公司签约在先，马亦文与住邦公司签约在后，前手购房人崔艳办理房屋产权登记及抵押登记行为均系依约履行，并非针对马亦文而刻意实施之侵权行为。第三，马亦文要求崔艳就（2009）朝民初字第27411号民事判决书第二判项所涉住邦公司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该判项系住邦公司向马亦文支付逾期办证违约金。违约责任系由合同双方协商订立，对于违约方违约行为予以约束，兼具补损及惩戒效果，遵以契约信守原则，具有合同相对性，难以认定为侵权客体。第四，（2009）朝民初字第27411号民事判决书于2009年12月18日作出，经二审撤诉后于2010年10月发生法律效力。马亦文自述于执行过程中得知×××号房屋登记于崔艳名下，其于2019年6月6日向一审法院递交诉状主张权利，但未能举证证明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情形，崔艳以超过诉讼时效抗辩于法有据。综上，法院对于马亦文要求崔艳对（2009）朝民初字第27411号民事判决书第二判项载明的住邦公司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予支持。关于马亦文所述崔艳与住邦公司恶意串通，强行占有及处分房屋损害其权益一节。马亦文所述侵权行为发生于2016年12月至2019年11月期间，其于2019年6月6日向法院提交诉状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法院对于崔艳的时效抗辩不予支持。住邦公司与马亦文签约出售×××号房屋，双方就房屋买卖交易行为存在缔约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房屋买卖行为已经（2009）朝民初字第27411号民事判决书予以确认。住邦公司明确知晓其以与崔艳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方式用以获取银行贷款，并非真实房屋交易行为，其在收取马亦文房屋对价款并已向马亦文交付房屋后，于2016年12月至2019年10月期间自马亦文处强行收回并处分×××号房屋，存在明显恶意，对马亦文依约所享房屋使用权造成损害，构成侵权，住邦公司应当赔偿马亦文上述期间房屋租金损失。住邦公司代理人于另案诉讼中虽表述月租金为4.6万元左右，但并非确定标准，考虑到租赁市场的机会成本，难以据此认定住邦公司具体获利数额，法院参考住邦公司过错程度及马亦文受损情况酌情判处住邦公司赔偿马亦文租金损失154万元。崔艳物权公示为房屋权利人，但并非实际权利人，其向住邦公司出具《委托书》载明事项包括房屋处分、交纳费用、偿还贷款等多项涉房事宜，意于明晰房屋权利由住邦公司享有，并非仅针对住邦公司收回房屋另行出租予以授权，且崔艳并未因此获利取得收益，难以认定崔艳存在与住邦公司共同侵权之故意及动机，亦非崔艳实施侵权行为造成马亦文房屋使用权受损情形，故马亦文要求崔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法院难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北京市住邦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马亦文租金损失一百五十四万元。二、驳回马亦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崔艳是否应当与住邦公司连带承担马亦文的租金损失。关于马亦文提出崔艳与住邦公司共同实施侵权行为，崔艳存在共同侵权之故意一节。本院认为，共同侵权构成的要件有：加害主体的复数性、加害行为的协助性、主观意思的共同性、损害结果的一致性。审查崔艳与住邦公司是否属于共同侵权，应从崔艳与住邦公司在实施侵害他人权益的过程中，是否具有共同追求的目标即各行为人彼此间有明示或默示的合意，相互之间是否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且客观上是否为达至此目的而付出了共同的努力。本案中，住邦公司与崔艳签订买卖合同目的是为了住邦公司申办贷款，不能以该二者之间存在虚假意思表示所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作为认定崔艳与住邦公司存在共同侵害马亦文权益的主观恶意。目前亦无充足证据证明崔艳系在明知住邦公司已将房屋出售给马亦文的情况下向住邦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在并无证据证明住邦公司与崔艳有共同侵害马亦文财产的意思联络的情况下，仅凭崔艳向住邦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这一事实认定住邦公司与崔艳构成共同侵权并要求崔艳与住邦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据不足。综上所述，马亦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00元，由马亦文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孙 京审 判 员  付 辉审 判 员  周 易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王玮玮书 记 员  何昕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