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津01民终94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宝步，男，1962年3月26日出生，汉族，住天津市宝坻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连伟，天津云思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天津市宝坻区牛道口镇西四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天津市宝坻区牛道口镇西四庄村。法定代表人：吕云肖，主任。上诉人刘宝步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宝坻区牛道口镇西四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四庄村委会）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宝坻区人民法院（2020）津0115民初15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宝步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将涉案土地发包给上诉人是为了抵扣欠款，而涉案土地此前是否存在他人承包经营情况，上诉人并不知情，因此该事实不应影响上诉人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案外人周振福恶意串通低价承包涉案土地，损害村民集体利益，涉案《协议书》无效，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没有法律依据。2．上诉人未依约缴纳500元承包费是因为被上诉人仍欠工程款，且被上诉人将涉案土地发包给上诉人期间，又将该土地发包给案外人陈连宇、王义用以抵扣拖欠的工资，被上诉人的上述行为违反合同约定，给上诉人造成损失，故上诉人未支付剩余500元承包费。3．涉案《协议书》约定的30年承包期是自2010年起算，但案外人陈连宇、王义二人对涉案土地的种植在2014年才结束，故上诉人的承包期应从2014年起算。西四庄村委会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刘宝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于2008年10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2．原、被告继续履行上述《协议书》，责令被告将案涉土地交付原告；3．被告赔偿原告利息损失共计17000元（以50000元为基数除以30年，暂计算至立案之日。自2010年1月1日起至实际交付土地之日止）；4．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等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9月13日，西四庄村委会与刘宝步签订一份关于修原油漆路的《协议书》，约定工程款为105000元。原告曾于2006年为西四庄村委会建设办公用房，并述称工程款为22000元，但未提交证据。西四庄村委会以现金、抵顶承包费、减免其雇佣的农民工农业税等方式向原告支付过相关费用，总的数额不详。2008年10月1日，原、被告签订案涉《协议书》。约定“因大队欠刘宝步工程款无力偿还，故此用大队西侧的地块抵给刘宝步做养殖小区用。地块地理位置东至大队房山，北至刘宝兰房前50米，南至村南大道，西边边界为大队西房山以西76米。土地面积约为10亩，期限30年即自2010年1月1日起至2039年12月31日止，承包费共计人民币伍万元整。去除大队欠刘宝步49500元（其中工程款为29500元、大队打自来水井借款20000元），其余500元在2009年12月31日前给付。西四庄村委会（甲方）责任：…三、如果违反此协议，应付给乙方违约金250000元，如不能弥补损失再议；刘宝步（乙方）责任：…三、如果违反协议，应付给甲方150000元。”协议尾部甲方处加盖西四庄村委会公章，周振福签名。乙方处刘宝步签名并加盖手章。2011年，案外人陈连宇、王义在案外人吕福仕承包结束（即2010年12月31日）后对涉案土地（即原、被告签订《协议书》所涉）开始耕种，至2014年结束，抵清了西四庄村委会欠其工资。2015年，原告按照《协议书》种植玉米后，时任村主任吕广贺等到现场阻止，并将已种植玉米的土地碾压。此后至今，原告未再耕种，西四庄村委会将案涉土地建设为集市和健身广场使用。关于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情况及相关问题：1999年8月6日，案外人吕福仕与西四庄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的承包面积为28亩（注：含本案争议土地），承包期限12年即1999年1月1日至2010年12月31日，承包费每年每亩248元等。该合同已履行完毕。2010年5月30日，吕福仕与西四庄村委会签订一份《延包合同》，约定承包亩数由原来的28亩变更为12亩，因新增地界、道路、房屋等原因，交费亩数为10亩，承包费共为2480元，承包期限30年即自2011年1月1日起至2041年12月31日止等，但该《延包合同》未实际履行。再查，2009年3月2日，西四庄村委会因拖欠村干部陈连宇、王义二人之前工资，依次分别为其出具6200元、10000元欠条（实为承包协议）。该欠条同时载明，因大队（俗称，即西四庄村委会）没有经济来源，等吕福仕承包地到期后，按承包费每亩200元的标准，通过承包土地折抵所欠工资。2011年3月6日，陈连宇、王义耕种案涉土地。因这个原因，吕福仕曾于2011年分别起诉西四庄村委会和陈连宇、王义。前一个案件，吕福仕撤诉结案；后一个案件［注：（2011）宝民初字第3670号］，一审法院驳回了吕福仕的诉讼请求。在该案庭审中，陈连宇、王义为其主张申请前任书记王秀华、村会计侯文军、村民代表刘长海及梁士加四位证人出庭作证，均证实西四庄村委会为二人出具欠条时开过村民代表会议，且事先征求过吕福仕是否继续承包，但其表示不再续包。这些证人均未提及案涉《协议书》，且不知晓西四庄村委会与吕福仕之间的《延包合同》之事。另查，涉案西四庄村委会干部任职情况：王秀华于2006年3月至2009年3月任书记。周振福于2006年5月至2009年5月任主任；吕广彦于2009年3月至2011年12月任书记。吕广彦于2009年5月至2011年12月任主任。吕广贺于2012年8月至2018年8月任主任。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刘宝步主张其与被告西四庄村委会存在农业承包合同关系，有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予以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原告主张该协议有效，西四庄村委会否认《协议书》成立并生效。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协议书》是否成立并有效；二、原告的第2、3项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依据法律规定，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原告与被告已经在《协议书》上签字、盖章，合同依法成立。至于该合同是否有效，需依法确认。对此评析如下：1、从签订程序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下简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四）土地承包经营方案。本案中，吕福仕与西四庄村委会于1999年8月6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到期后的土地承包经营方案，依法应当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而签订案涉《协议书》之前是否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问题，经调查被告时任法定代表人周振福，其表示记不清。因《协议书》的签订时间早于陈连宇、王义的欠条时间，但在此后的上述（2011）宝民初字第3670号案件庭审中，时任村书记、村干部、村民代表等多位证人作证时，均未提及早于欠条的《协议书》，有悖常理。另，通过一审法院调查，陈连宇、吕广贺均证实当时未曾开村民会议和两委会讨论决定。上述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可以确认原、被告在签订《协议书》之前，未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违反法定程序。但因《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上述内容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引起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该法律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如果违反必然引起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本案中，针对案涉土地在吕福仕与西四庄村委会于1999年8月6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承包期限届满后续承包问题，先后出现了三份合同，说明西四庄村委会管理混乱。时任西四庄村委会主任周振福未经过法定程序召开村民会议，在西四庄村委会账目未能反映是否尚欠原告款项及不清楚吕福仕与西四庄村委会《土地承包合同》履行期限届满日期的情况下，擅自与原告协商后签订《协议书》。且《协议书》约定以尚欠原告49500元、另交500元共计50000元抵顶10亩地30年承包费，经核算每年为166.7元/亩，比之前吕福仕合同每年248元/亩承包费低较多，也比抵顶陈连宇、王义工资的承包费（欠二人工资共16000元，虽约定200元/亩，但实际种4年抵清，经核算承包费为400元/亩/年）低很多；还有约定的违约金25万元过高；再者，刘宝步主张签订《协议书》时，除了抵顶的49500元欠款，西四庄村委会至今尚欠其8000元工程款，但依约却需另交500元承包费，与常理不符。通过以上事实可以明显看出，在签订《协议书》时，时任村主任周振福与刘宝步恶意串通，损害村民集体利益，一审法院依法确认该协议无效。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案涉《协议书》无效，西四庄村委会无需再按照该协议履行交付土地的义务，故对原告第2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时任西四庄村委会主任周振福以西四庄村委会名义与刘宝步在签订案涉协议时，恶意串通，损害村集体利益，双方均存在过错，应各自承担其相应损失。因双方对西四庄村委会是否尚欠原告款项存在争议，依据现有证据亦无法确定，况且其中500元原告至今未缴纳。原告基于其主张的承包费50000元计算的17000元损失并要求西四庄村委会承担，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刘宝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6元，由原告刘宝步负担。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未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提交如下证据：1．刘宝颂于2021年3月14日出具的证人证言一份，用以证明上诉人代被上诉人向刘宝颂清偿2万元的债务；2．王秀华于2021年3月15日出具的证人证言一份，用以证明上诉人2003年给被上诉人修路，被上诉人欠上诉人的修路款包括在涉案《协议书》抵顶款项中；3．张殿华、刘宝永、褚瑞国、刘宝营于2021年3月14日出具的证人证言一份，用以证明上诉人在2006年给被上诉人修建大队部。被上诉人未发表质证意见。经认证，本院认为上诉人的三份证据均不能实现其主张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协议书》的效力；二、涉案《协议书》如无效，如何处理。关于争议焦点一，合同有效的条件之一是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及全体村民利益的问题，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而具体哪些事项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及如何讨论决定，应受《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范和调整。《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于1998年颁布实施，并分别于2010年、2018年两次进行修订。涉案《协议书》签订于2008年10月1日，对其效力的审查应适用当时生效的法律规定。根据1998年施行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第（六）、（八）项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八）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涉案《协议书》约定了被上诉人以10亩涉案土地发包给上诉人30年的方式抵顶对上诉人的欠款，上诉人将涉案土地用于养殖小区。在该协议的内容中，既包括土地承包问题，也包括村集体债务清偿问题。前者应基于承包方案的确定，后者则涉及村集体的经济利益，均属于法律规定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事项，在签订协议之前应履行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法定程序，且相关会议的参会人数、表决通过人数应达到法定要求，否则据此签订的协议自始无效。在案证据不能证实涉案《协议书》签订之前，所涉内容经过了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因此应属无效。一审法院适用2018年修订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审查涉案《协议书》的效力，且认为上述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引起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系对法律的错误理解和适用，本院予以纠正。参照法律的规定，人民法院确信待证恶意串通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于涉案《协议书》是否系刘宝步与时任村委会主任周振福恶意串通所签，一审法院综合分析了以下事实：协议事项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西四庄村委会账目未记载欠付上诉人款项未结清的内容；涉案地块在涉案《协议书》签订前后由多个案外人相继承包及实际耕种；三份涉案承包合同中承包费的相互比较；涉案《协议书》约定了承包款抵顶村委会的欠款，而在抵顶后尚余8000元欠款的情况下，又约定了上诉人还需支付500元承包费是否违背常理，从而最终认定恶意串通事实的存在。该认定可以达到法律所要求的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且恶意串通的结果是村集体利益受到侵害，这与本院前述有关履行民主议定程序的分析意见形成印证。即，涉案《协议书》系两个行为人恶意串通签订，在程序上违反了法律为保护村集体利益而设置的法定程序，在实体上也的确侵害了村集体利益，应属无效。一审判决的部分理由不当，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刘宝步上诉要求认定合同有效，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根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法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刘宝步起诉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涉案《协议书》、交付土地、赔偿其未能耕种涉案地块所产生的经济损失。因涉案《协议书》无效，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交付土地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涉案《协议书》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时任村委会主任周振福恶意串通签订，双方对协议的无效均有过错，由被上诉人承担协议未履行所产生的损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协议所涉工程款的处理问题，村委会的账目、村委会干部的证人证言及镇农经管理站的书面说明等证据均无法证实被上诉人在协议签订时对上诉人有欠付的工程款，而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目前仍欠其涉案《协议书》抵顶未尽的工程款，故上诉人可另行一并主张权利，本案不予涉及。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5元，由刘宝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庆松审判员  姜纪超审判员  刘 锟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蔡静宜书记员张志英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