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5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巴南区石桂大道8号1幢5-3。 法定代表人：沈成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天艳，四川文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若尘，四川文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铂昊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堂县成都-阿坝工业集中发展区金乐路12号。 法定代表人：杨鸿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素兰，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双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成都铂昊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铂昊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2020）川0121民初42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双双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重庆双双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成都铂昊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因双方合意变更合同履行期限则案涉《销售合同》变更为不定期合同，成都铂昊公司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双方变更后的合同内容为根据重庆双双公司的生产进度由重庆双双公司来安排提货，并不表明双方对合同履行期限变更为无固定期限；2.提货义务为案涉合同的附随义务，在重庆双双公司已全额支付货款的情况下，提货时间不影响成都铂昊公司的权利义务；3.双方签订合同时已经预见到合同的履行日期可能发生变更，并约定了此种情形下的处理方式，应当依据该约定处理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4.重庆双双公司不存在逾期提货的违约事实，且已全额支付货款，成都铂昊公司不享有法定解除权。二、《销售合同》约定的合同解除事由包括疫情的不可抗力、政府管控、原材料断货、无法运输、设备无法正常运转等因素，并不包括成都铂昊公司无货可供这一主观因素，且成都铂昊公司单方无理由解除合同的原因是在其备货充足的情况下重庆双双公司未按时提货，因此成都铂昊公司并不存在无货可供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三、因成都铂昊公司单方无理由解除合同，重庆双双公司为满足生产需要，从其他单位重新采购39751kg无纺布，共计多支出1,449,059.26元，成都铂昊公司应对该部分损失承担违约责任。 被上诉人成都铂昊公司辩称，1.成都铂昊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符合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事由；2.根据实际生产情况，重庆双双公司的无纺布库存可以使用到2020年6月底，重庆双双公司无需在6月底前向第三人购买无纺布，但实际上重庆双双公司在接到解除合同通知书次日就和第三人签订无纺布买卖合同，这与2020年4月18日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发出继续履行合同义务的函是矛盾的；3.重庆双双公司和第三人签订的合同涉及的产品与案涉合同约定的产品的规格型号不一致，部分提货单没有签字和价格，且重庆双双公司与第三人签订的合同价款高出案涉合同价款的10倍，充分说明重庆双双公司并不需要无纺布，而且可能和第三人签订虚假合同。在重庆双双公司未按约提货的情况下，其主张损失赔偿没有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重庆双双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重庆双双公司与成都铂昊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4月21日解除；2.成都铂昊公司赔偿重庆双双公司损失共计1,449,059.26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律师费、保全费由成都铂昊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20年2月17日，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微信联系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主要是供货，多久能全部发完”，唐晓敏回复“2周内没问题”、“15天内”、“快的话还能提前”、“主要在强制管控之前给你们发出去”、“不然后面就接不了外省的单了”。唐伟回“15天内，一共60吨哈”、“全部发出”。 经过上述微信沟通后，2020年2月17日，重庆双双公司与成都铂昊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重庆双双公司联系人为唐伟，成都铂昊公司联系人为唐晓敏；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购买25g重、175mm宽蓝色无纺布30吨，单价1.85万元/吨，金额55.5万元；购买23g重、195mm宽白色无纺布30吨，单价1.85万元/吨，金额55.5万元；总金额111万元；价格含税，产品按供方公司样布生产；现款订货，款到合同生效；运输方式：汽运自提；提货时间：5天内出第一批货，后续货物15天内供完；违约责任：1.如因不可抗力因素，引起合同未能按规定执行，双方应本着友好合作的态度进行协商解决；2.若遇疫情的不可抗力、政府管控、原材料断货、无法运输、设备无法正常运转等因素造成无法供货，成都铂昊公司将主动退回原货款，合同自动视为终止和失效。未经成都铂昊公司同意，由于货出，重庆双双公司没能及时提货，重庆双双公司承担仓储、管理等费用，如重庆双双公司不提货，成都铂昊公司不予退回货款;本合同自付款之日起生效，至双方货、款结清后自然失效。 一审庭审中，关于合同约定的“提货时间：5天内出第一批货，后续货物15天内供完”，重庆双双公司陈述应理解为“15天是成都铂昊公司的供货期，并非重庆双双公司的提货时间”，成都铂昊公司陈述应理解为“重庆双双公司提货应当于签订合同15日内，逾期提货系重庆双双公司违约”。 2020年2月17日，重庆双双公司分别向成都铂昊公司支付购买无纺布货款100万元、5万元。2020年2月25日，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支付购买无纺布货款6万元。 2020年2月24日，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发货8.3042吨。2020年2月28日，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发货6.8287吨。2020年3月27日，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发货5.1161吨。成都铂昊公司累计向重庆双双公司发货20.249吨，总金额374,606.50元。 2020年3月23日，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微信问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你们后面的布，什么时候提？”唐伟回答“先做5吨蓝布，我把库存消化了来后续再跟进”，唐晓敏回“好的，反正后面按25克及上偏，陆续来提货”。 2020年4月4日，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微信联系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姐，给我排点产唷，现在库存每种还剩5吨左右了。这两天无纺布这么紧张怕到时候找你拿不出来”。2020年4月10日，唐晓敏回复唐伟“你们之前不来提货。现在原料紧张涨价，生产紧张。”“别人的单已经也接了，还没交出去。”“你先又要找我拿，我这边确实没办”“所以你们也不能说，行情不紧张就不要货，行情生产紧张又要货”。唐伟回“姐，提货是互相协商的呀。你我都同意无异议哒嘛”“我是保证正常生产不断货就行的原则”“又没说全部马上就要你交完”“我们一天每种布也就使用100-200公斤而已”。唐晓敏回“我们不能等着你那边要就要，你们那边不要就不要。等着你那边不接别人的单”。唐伟回“我们还有那么多可以用，你稍微排点单就满足我们生产就行”、“又不是让你马上把剩余的货全部排出来。你还接还是接订单，只是要考虑到我们这边的货能正常生产就行”。 2020年4月11日，成都铂昊公司退还重庆双双公司货款735,393.50元。 2020年4月12日，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微信送达一份《告知函》，告知重庆双双公司：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购买的货物尚有蓝色无纺布19.6786吨、白色无纺布20.0724吨未提；重庆双双公司应当于2020年3月6日之前到成都铂昊公司处提货；现提货日期已过，成都铂昊公司按照合同已完成交付义务，同意退回剩余货款，双方交付结算完毕。 2020年4月18日，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微信送达一份《关于要求履行合同义务的函》，告知成都铂昊公司：重庆双双公司在收到成都铂昊公司的《告知函》之前，未收到成都铂昊公司任何要求重庆双双公司提货的函件或通知；请成都铂昊公司按照双方之间的《销售合同》向重庆双双公司供货；若成都铂昊公司执意单方无正当理由解除合同或仍不履行交货义务，重庆双双公司将追究成都铂昊公司的违约责任并要求赔偿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本案《销售合同》的约定以及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与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签订《销售合同》前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确认：《销售合同》中的“提货时间：5天内出第一批货，后续货物15天内供完”的准确理解应为“成都铂昊公司15天内提供约定货物，重庆双双公司15天内将货物全部提走”，而并非重庆双双公司陈述的仅约束成都铂昊公司的“15天是成都铂昊公司的供货期，并非重庆双双公司的提货时间”。不过，从2020年3月23日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与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的微信聊天记录中可以看出，在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催促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提货后，双方又对提货时间进行了变更，即重庆双双公司此后可以陆续提货。双方之间的销售合同由固定期限的合同变更成了以持续履行的债务为内容的不定期合同。那么重庆双双公司是否可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在成都铂昊公司处无条件地陆续提货呢？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销售合同》中约定的“若遇疫情的不可抗力、政府管控、原材料断货、无法运输、设备无法正常运转等因素造成无法供货，成都铂昊公司将主动退回原货款，合同自动视为终止和失效”，“等因素”包含了一切合理的包括“无货可供”等无法供货的因素，重庆双双公司能够在成都铂昊公司处陆续提货的前提条件是成都铂昊公司有货可供。在新冠肺炎的疫情背景下，成都铂昊公司不仅要为重庆双双公司提供货物，也要为其他客户提供货物。重庆双双公司在向成都铂昊公司发出要约时，确定15日内发出60吨货。成都铂昊公司于2020年3月23日催促过重庆双双公司提货。后双方虽然变更了提货时间，但并未约定必须首先满足重庆双双公司的用货需求，才能向其他客户供货。如果按重庆双双公司所主张的可以随时陆续在剩余数量内向成都铂昊公司要求提货，成都铂昊公司必须满足的话，在新冠肺炎疫情极其紧张的环境下，必然造成重庆双双公司与成都铂昊公司的权利义务严重失衡。因此，在成都铂昊公司无法向重庆双双公司供货的情况下，成都铂昊公司主动将剩余货款退还给了重庆双双公司，已经很好地履行了诚实信用原则及合同应尽的附随义务。同时，在双方将销售合同变更成不定期合同时，双方可以随时解除合同。《销售合同》已于剩余货款退回之时即2020年4月11日终止。重庆双双公司请求确认合同于2020年4月21日解除及赔偿损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重庆双双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921元，由重庆双双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本案的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故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 成都铂昊公司与重庆双双公司于2020年2月17日签订的《销售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重庆双双公司于2月17日、2月25日向成都铂昊公司支付案涉合同项下全部货款111万元。重庆双双公司于2月24日、2月28日、3月27日共计提取货物20.249吨，金额共计374,606.50元。根据《销售合同》的约定，提货时间应理解为在合同签订后15日内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提货完毕。但是，根据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唐伟与成都铂昊公司的联系人唐晓敏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认定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提货时间进行了变更，即重庆双双公司可以陆续提货。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成都铂昊公司退还重庆双双公司未提货货物的货款终止合同履行是否构成违约，是否应当向重庆双双公司赔偿损失以及损失金额如何确定。 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2020年3月23日，成都铂昊公司催促重庆双双公司提货，重庆双双公司称仓库放不下仅要求提货5吨，到4月4日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提出安排生产（并未提出具体提货数量），成都铂昊公司回复原材料紧张、生产紧张，重庆双双公司的联系人在微信聊天中表述“我们一天每种布也就使用100-200公斤而已”。4月11日，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退还未提货货物的货款，4月12日，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发送《告知函》，以重庆双双公司未按期提货为由退回剩余货款并双方结算完毕，4月18日重庆双双公司向成都铂昊公司送达《关于要求履行合同义务的函》。综合上述双方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考虑当时全国新冠疫情的整体状况，并根据《销售合同》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若遇疫情的不可抗力、政府管控、原材料断货、无法运输、设备无法正常运转等因素造成无法供货，成都铂昊公司将主动退回原货款，合同自动视为终止和失效”，成都铂昊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了不可抗力、政府管控、原材料断货、无法运输、设备无法正常运转等因素造成无法供货，故其退还货款并终止合同履行构成违约，本院确认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4月21日解除（重庆双双公司主张合同解除的时间为其向成都铂昊公司发出函后三日）。 关于损失。重庆双双公司主张为继续生产向其他单位高价采购无纺布产生损失1,449,059.26元，该损失应当由成都铂昊公司赔偿。重庆双双公司提交了其于4月、5月及7月向案外人采购无纺布的合同、转款凭证及增值税专用发票等证据；成都铂昊公司提出异议，认为部分合同内无纺布的规格型号与案涉合同约定的规格型号不一致，且根据双方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看，重庆双双公司的使用量为每日100-200公斤，4月的库存5吨可以使用到6月底，根本不需要采购无纺布，而4月18日当天重庆双双公司就向案外人采购了无纺布，自相矛盾。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对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或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双方签订合同时，成都铂昊公司与重庆双双公司均无法预见案涉无纺布材料价格会上涨10倍以上，且重庆双双公司在4月的微信聊天中也称“我们一天每种布也就使用100-200公斤而已”。故本院综合考虑双方合同履行情况、成都铂昊公司的违约程度，更重要的是考虑新冠疫情对无纺布市场价格的影响，酌定由成都铂昊公司向重庆双双公司赔偿损失70,000元。 综上所述，重庆双双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2020）川0121民初4292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铂昊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与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2020年2月17日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4月21日解除； 三、成都铂昊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赔偿损失70,000元； 四、驳回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921元，由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负担8000元，由成都铂昊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负担92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842元，由重庆双双卫生材料有限公司负担16,000元，由成都铂昊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84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员  唐欣欣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日 书记员  刘建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