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21）鲁16行终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住所地：山东省无棣县开发一路以东开发二路以西星湖十路以北星湖十一路以南。 法定代表人周兴坤，局长。 参加诉讼行政机关负责人赵文英，党组成员。 委托代理人武云彪。 委托代理人穆浩，无棣棣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文艺，男，1969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无棣县。 委托代理人王振国，无棣海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因与被上诉人邓文艺工商行政登记一案，不服无棣县人民法院（2020）鲁1623行初4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无棣天昊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昊公司）于2014年5月19日注册登记成立，注册资本2000万元，经营普通货运、货物专用运输。股东有郭洪峰、步乃芬、邓文艺和王连军四人，法定代表人为郭洪峰。公司设立时指定代表人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是案外人徐磊，股东四人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签名都是徐磊所签，公司预留的电话也是徐磊的。 另查明，天昊公司于2015年7月14日因未按照规定进行企业年报被列入企业经营异常名录，法定代表人郭洪峰于2016年12月26日死亡。郭洪峰妻子步乃芬和股东王连军证实天昊公司自成立后未实际经营，此前，对股东登记均不知情，都是挂名。步乃芬代表自己及其子女同意撤销公司登记。 再查明，2020年9月21日因涉案登记，原告以无棣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无棣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提出答辩，根据无棣县人民政府《关于无棣县推进相对集中行政许可权改革组建县行政审批服务局的实施意见》（棣政字〔2018〕43号，以下简称43号文）要求，无棣县人民政府已于2018年11月26日组建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承担行政许可等事项，并对行政审批行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按照“应划尽划”的要求，原由无棣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承担的市场准入领域的行政许可及关联事项和收费情况已全部划转到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集中实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六条第六款之规定，行政机关被撤销或者职权变更的，继续行使其职权的行政机关是被告，无棣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不是适格被告，据此，无棣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14日作出（2020）鲁1623行初44号裁定，以发现原告邓文艺收到被告答辩状后已另行起诉适格被告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为由，驳回原告邓文艺的起诉。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以下简称《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九条规定，公司的登记事项包括：（一）名称；（二）住所；（三）法定代表人姓名；（四）注册资本；（五）公司类型；（六）经营范围；（七）营业期限；（八）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或者股份有限公司发起人的姓名或者名称。根据上述规定，股东属于公司登记事项，利害关系人认为该登记事项侵犯其合法权益的，有权针对该登记事项提起行政诉讼。根据43号文的规定，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具有对本辖区内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进行登记的法定职权。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告作出的公司行政登记中涉及原告邓文艺的股东登记是否合法，具体分析如下：一、原告的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的问题。国家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19年3月作出的《关于依法做好遏制冒用他人身份证信息办理公司登记违法行为有关工作的通知》（市监注〔2019〕9号）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撤销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取得公司登记的指导意见》（国市监信〔2019〕128号）以及《山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做好撤销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取得公司登记有关工作的通知》（鲁市监注字〔2019〕429号），均未将公司登记的时间长短作为是否撤销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取得公司登记的条件。涉及公民身份的违法行为应认定属于持续状态，当事人应自知道之日起计算起诉期限，因此，被告主张原告超过诉讼时效的观点不予支持。二、本案股东登记是否合法的问题。《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条第二款规定，申请办理公司登记，申请人应当对申请文件、材料的真实性负责。第二十条规定，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应当由全体股东指定的代表或者共同委托的代理人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设立登记。……申请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提交下列文件：（一）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署的设立登记申请书；（二）全体股东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三）公司章程；（四）股东的主体资格证明或者自然人身份证明；（五）载明公司董事、监事、经理的姓名、住所的文件以及有关委派、选举或者聘用的证明；（六）公司法定代表人任职文件和身份证明；（七）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八）公司住所证明；（九）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规定要求提交的其他文件。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决定规定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必须报经批准的，还应当提交有关批准文件。本案中，公司登记全由案外人徐磊申请注册成立，股东四人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签名都是徐磊所签。经对照原告邓文艺起诉状、身份证复印件签名与公司登记材料中股东的签名，明显不一致，可以认定公司登记材料中“邓文艺”的签名非原告本人所签，因此涉案公司登记材料存在虚假。对公司登记材料中的签名与当事人的签名，在普通人都能识别的情况下，无须进行鉴定。因此，被告辩称要求原告提交证据证实公司登记材料中非本人所签，且不存在原告身份证遗失等证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经调查，公司股东步乃芬和王连军均认可自己是冒名股东，也可佐证本案公司登记材料存在虚假。因此，本案中，被告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天昊公司在申请公司设立登记的过程中提交的相关材料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原登记机关无棣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经审查后，依法作出本案被诉核准公司设立登记的程序合法，但其依据不真实的申请材料作出的股东登记，显然缺乏事实和证据支持，本案公司登记违法。三、本案是撤销股东登记还是撤销公司登记的问题。原告诉求撤销的是股东登记，人民法院不能超出原告诉求进行裁判，如果被告认为根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规定，此种情况应该撤销公司登记的，可在人民法院撤销股东登记判决生效后，依据职权自由裁量作出行政行为。四、关于天昊公司是否经营问题。经调查，公司股东步乃芬、王连军均证实天昊公司自成立后未实际经营，无债权债务。结合公司于2014年5月19日批准登记，2015年7月14日即因未按照规定进行企业年报被列入企业经营异常名录，法定代表人郭洪峰又于2016年12月26日死亡的事实，可以证实步乃芬和王连军的证言具有真实性。退一步讲，即使天昊公司存在债权债务问题，也应该有公司实际股东承担，而与被冒名的股东无关，因此本案是否存在债权债务不是限制撤销冒名股东登记的条件。五、行政程序中，行政机关发现作出的行政行为确有错误的，具有自我纠错的法定职权。至于自我纠错行为是否合法，则应当看行政机关自我纠错的理由是否合法、正当，并依法接受人民法院的司法审查。本案中，被告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天昊公司在申请公司设立登记的过程中提交的相关材料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原登记机关无棣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本案被诉公司设立登记的行政行为并无不当，但被告在收到原告反映的其身份信息被冒用时，未及时处理，属怠于履行法定职责。 综上，被告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原无棣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4年5月19日依法核准天昊公司设立登记，已经尽到了审慎的审查义务。现因天昊公司申请办理公司设立登记时私自冒用原告邓文艺的身份，并伪造原告邓文艺签名进行股东登记，从而导致被告核准设立司登记时，原告邓文艺作为股东的证据虚假，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原告申请撤销冒名股东登记，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撤销被告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原无棣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4年5月19日将原告邓文艺登记为无棣天昊物流有限公司股东的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负担。 原审被告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被上诉人邓文艺提起诉讼已超过法定起诉期限，一审法院受理该案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因不动产提起诉讼的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二十年，其他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五年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天昊公司成立时间为2014年5月19日，公司登记行为已超过五年，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被上诉人已丧失了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而原审判决却依据市监注[2019]9号、国市监信[2019]128号及鲁市监注字[2019]429号文件中未将公司登记时长作为是否撤销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取得公司登记的条件，认定被上诉人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但该三份文件是对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办理公司登记的行为后，当事人通过举报或投诉的方式，由市场监管部门作出调查，再决定是否撤销公司登记行为的依据，是当事人在非诉讼情形下的维权方式。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仅凭被上诉人陈述，就认定公司申报材料中签字非被上诉人本人所签,未对案外人即办理公司设立登记的代理人徐磊进行核实。退一步讲，即使签字非被上诉人本人所签，也不代表不是被上诉人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被上诉人既未提供证据证实本人身份证丢失，也无相关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的情况下，不能证实被上诉人被登记为公司股东非本人真实意愿。天昊公司自2014年5月19日批准成立，至被上诉人诉讼时已有六年之久，虽然被列入企业经营异常名录，但并不代表该公司未实际经营。步乃芬与王连军称对公司的成立不知情，又称公司未实际经营，前后陈述自相矛盾，其笔录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且郭洪峰与步乃芬系夫妻关系，步乃芬称对公司登记不知情也违背常理。三、一审判决撤销股东登记的判决结果无法律依据。依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规定，提交虚假材料取得公司登记的，应当撤销公司登记行为，而非单纯的撤销股东登记。被上诉人一审诉求不当，一审法院既未向被上诉人明示变更诉求且被上诉人又未要求变更诉求的情形下，依然支持了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作出撤销股东登记判决，该判决结果有违法律规定，上诉人亦无法按判决内容执行。四、上诉人不存在怠于履行法定职责的情形。被上诉人提起行政诉讼后，上诉人积极调取与案件相关的证据，按照要求提交了相关证据和答辩状。虽然上诉人有撤销权，但必须依据市场监管部门的调查结论或法院生效的判决方能作出具体的行政行为。投诉举报与诉讼是被上诉人维权的两个截然不同的途径。鲁市监注字[2019]429号文件已明确市场监管部门与行政审批服务局的职责范围，被上诉人不存在惰政懒政的情形。本案中，被上诉人在未合理说明其本人身份如何被盗用或冒用，也无法证实其成为公司股东并非真实意愿的情形下，一审判决撤销股东登记，很有可能给社会带来债权人维权、未知第三人利益、税收征管发生障碍等责任承担问题。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错误，应当予以撤销。 被上诉人邓文艺答辩称，一、关于起诉期限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被上诉人于2020年9月得知其被冒名登记为股东，至一审起诉之时并未超出六个月。且股东资格被冒名，属于公民身份范畴，上诉人作出的涉及公民身份的违法行为一直处于持续状态，不能从公司登记行为成立之日计算起诉期限。二、一审法院认定邓文艺被冒名登记为股东的事实清楚。天昊公司申请登记材料中被上诉人的签名均非本人所签，被上诉人对公司设立并不知情，既无股东之意，又无出资之实。结合一审法院对步乃芬、王连军的调查，其二人均认可字迹非本人所签，也可佐证本案公司登记材料存在虚假。三、一审法院始终围绕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审理，并未违反处分原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行政诉讼起诉期限是法定起诉条件之一，是指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不服某一行政行为向人民法院请求司法救济的时间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因不动产提起诉讼的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二十年，其他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五年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六十五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不知道行政机关作出的行政行为内容的，其起诉期限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计算，但最长不得超过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起诉期限。” 本案中，被上诉人邓文艺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为判令上诉人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撤销邓文艺在天昊公司名下的股东登记。根据邓文艺一审中提交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天昊公司章程等材料与上诉人提交的天昊公司在申请公司设立过程中相关材料，可以证实邓文艺被原无棣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为天昊公司股东的时间为2014年5月，而邓文艺于2020年9月提起行政诉讼，已超过五年的最长法定起诉期限，人民法院应不予受理，已经受理，应裁定驳回起诉。一审法院在本案已超过法定起诉期限的情况下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另，一审以邓文艺被登记为天昊公司股东，登记机关的违法行为一直持续存在，应从邓文艺知道被诉登记行为之时开始计算起诉期限的认定亦欠缺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无棣县人民法院（2020）鲁1623行初49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邓文艺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退还被上诉人邓文艺；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退还上诉人无棣县行政审批服务局。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孙长青 审 判 员 牛淑华 审 判 员 庞 辉 二〇二一年三月一日 法官助理 王丽真 书 记 员 杨宝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