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16民终3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志辉，男，2001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惠民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浩杰，男，2001年7月1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惠民县。 以上两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冯燕，惠民天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英，女，1971年7月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惠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强，山东永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龙强，男，1971年10月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惠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英，女，与被上诉人李龙强系夫妻关系。 原审被告：苏左栋，男，1998年9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惠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新华，山东宏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坤泽，男，1996年9月1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惠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贞，山东宏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吕志辉、张浩杰因与被上诉人梁英、李龙强及原审被告苏左栋、刘坤泽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惠民县人民法院(2020)鲁1621民初29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志辉、张浩杰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或发回重审；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撤销。首先，从本案现有证据上看，由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上诉人存在过错行为，故被上诉人要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案中，李明不是在同上诉人相处期间死亡，而是在聚餐期间被原审被告刘坤泽打的接走近3个小时后发生的事故。“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是当晚参加聚餐的每个人都明知的。因此李明和上诉人是先将车放下后再一起打的去的聚餐点喝的酒，第一场结束后也是打的去的城关分局附近餐馆喝第二场。第二场期间李明再未喝酒。在九点半左右李明主动打电话联系刘坤泽去接他，那时李明的酒已醒差不多，被刘坤泽接走时大约在十点钟左右。刘坤泽当时是打的去接的李明，况且刘坤泽已是成年人，那晚也未饮酒，更是完全清醒的，临走时还明确说要将李明带至宾馆休息。根据过错原则的规定，民事主体只有在行为上存在过错，并且这种行为给他人带来损害和损失时，民事主体才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过错责任。本案中的证据均没有提到上诉人将李明托付给刘坤泽的行为是存在过错的，更不存在其他危险情形的情况。上诉人将李明完好的交给刘坤泽并看他们打车安全离开后，已经完全脱离上诉人方的照顾范围，针对之后发生的事情，上诉人方无从预见。其次，李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当对自己的饮酒和酒后行为后果负责。而上诉人只有在对李明存在义务却不履行自己的义务时，才应当承担相应民事法律责任，这种法律义务是在李明出现特定的危险情况下才派生出的特定义务。李明饮酒后自己给刘坤泽打电话，让刘坤泽来接他回家。据此可以看出李明在与上诉人方饮酒期间并没有出现醉酒不能自理或发生特定的危险，故上诉人亦不存在对李明的法律义务。饮酒会使人的行为控制力降低，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公民的民事行为能力不因饮酒而发生变化，公民应对自己的酒后行为负责。再次，法院认定公民的法律责任和法律义务不能泛化，不能与社会的正常交往活动相抵触，考虑到法院判决的社会公信力，本案不宜认定上诉人负过错责任。宴请与接受宴请是社会交往的一种正常活动，宴请中举杯敬酒这是社交活动的常识，是人们之间合法的正常的交往活动，而若认为朋友之间坐在酒桌上只要端起酒杯喝酒，相互之间就有了法律上的责任和义务，这显然不符合立法的本意。只有因共同饮酒行为使他人出现醉酒或者发生特定的危险，其他共饮人才产生特定的义务，否则相互之间没有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而从本案现有的证据看，当事人之间并未发生特定的危险情形，且在饮酒后，上诉人方已经将李明转托至安全环境，不能扩大化及苛求共同饮酒人的注意、照顾义务，现实中亦不能苛求必须等每一个饮酒的人彻底清醒后再离开。法院的判决具有社会公信力，必须考虑社会的正常交往习惯。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违反法律规定，已严重侵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上诉人不应当对李明的死亡承担过错责任。人的生命是无价的，逝者已逝，此次事故造成李明死亡令人惋惜，但也不能因此违背法律。故上诉人特向贵院提起上诉，望依法予以改判，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李龙强、梁英辩称，首先，本案中两上诉人邀请李明、吕志辉到惠民县城饮酒聚餐，随后由李明驾车将两上诉人拉到惠民县城，并与苏左栋汇合。聚餐期间两上诉人及苏左栋明知李明驾车前来一直劝其共同饮酒，期间三人饮用了一斤高度白酒及大量啤酒，这些酒精直接导致李明严重醉酒，后驾车发生事故死亡的事实。上述事实原审法院在庭审中已经调查清楚，且由被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供的二至五号证据予以证实。在李明醉酒后，三人并没有履行护送、通知家属、照顾、劝阻等安全注意义务。尤其两上诉人作为饮酒的组织者，危险行为的主要创设者，具有较其他共饮者更高的注意义务，两上诉人并未将其创设的危险行为进行有效的阻断，其在上诉状中一味的推卸责任，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其次，李明醉酒后，两上诉人及苏左栋因未履行安全注意义务，不但未有效阻止李明驾车，即便是刘坤泽明知李明醉酒后，也未制止李明驾车，反而让醉酒的李明将同样饮酒的刘坤泽其护送到工作单位，由此可见两上诉人在上诉理由称将李明‘完好’交给刘坤泽，完全属于混淆视听，推卸责任，该理由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再次，聚餐饮酒虽然是一种正常的社交行为，但是并不能因此免除创设危险行为人尤其是饮酒组织者的安全注意义务。 苏左栋述称，苏左栋工作地点在滨州市，因此苏左栋不是本次聚会的组织者，只是作陪者。李明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应明知喝酒会带来社会危害性，其放任自己喝酒的行为是本次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对此应付全部责任。李明酒后被车接走离开，自行驾车回家发生事故，苏左栋对此不可能足够充分预见，李明喝酒时并没有表现出精神恍惚和酒后异常行为，不能苛求苏左栋对李明驾车发生事故具有足够预见性，因此苏左栋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裁决。 刘泽坤述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本案争执的焦点是李明发生交通事故与间接因素饮酒的责任承担问题。原审被告刘坤泽没有与李明一起饮酒，与事故发生的间接因素饮酒没有任何关联，也不存在过错，刘坤泽对李明死亡没有任何责任，一审法院对这一事实认定和判决正确，原审原告对此予以认可也没有提出上诉；两上诉人提起上诉只是列刘坤泽为原审被告，对刘坤泽行为与李明死亡不存在关联性没有异议。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驳回原审原告对刘坤泽的诉讼请求予以维持。 梁英、李龙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吕志辉、张浩杰、苏左栋立即赔偿各项经济损失40万元；2.本案一切诉讼费由吕志辉、张浩杰、苏左栋承担。诉讼过程中，梁英、李龙强申请追加刘坤泽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李龙强系李明之父，梁英系李明之母。2020年7月9日下午，吕志辉、张浩杰与李明由李明驾驶车牌号为鲁ＭＰ××××轿车由惠民县大年陈镇前去惠民县城，与苏左栋汇合后到惠民县县城“东北第一锹酒店”聚餐，聚餐期间吕志辉、张浩杰、苏左栋与李明每人饮用大约二两52度白酒和两杯扎啤，晚上九时许结束，由吕志辉和张浩杰结账。后又到城关派出所南侧一小摊吃饭，期间李明并没有饮酒，刘坤泽在李明的电话通知后到场并陪同李明离开；李明离开后再一次与刘坤泽回到城关派出所南侧小吃摊，期间李明没有饮酒，刘坤泽同他人饮酒后与李明一起离开，到达李明位于滨州市中心医院东侧北门附近的停车处，李明驾驶鲁ＭＰ××××轿车把刘坤泽送至惠民县城豪门庄园附近后，独自驾车回家过程中，于2020年7月10日0时28分许，发生单方交通事故死亡。经公安机关认定，李明超速行驶、醉酒驾驶、未安全驾驶的违法行为，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又经有权部门采血化验，李明血液中乙醇含量为146.05ｍｇ／100ｍ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规定大于80ｍｇ／ｍｌ为醉酒驾车。李明死亡后，造成的损失如下：死亡赔偿金846580元（42329元×20年）、丧葬费42044.5元（84089×0.5）、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共计898624.5元。 一审法院认为，任何人在饮酒之前均应当预见到该行为会给他人及自己带来危险,故参与共同饮酒的共饮人实施饮酒的在先行为,产生一种在后的保护义务,即共同饮酒人对相互的人身安全应当负有合理注意义务,包括提醒、劝告、通知、协助、照顾等义务,以减少安全风险。这种相互之间的照顾、保护义务不仅仅是道德上的善良保护义务,同时也是法律上的安全注意义务。本案中，因李明已经死亡，对于当初饮酒的具体情形以及酒后吕志辉、张浩杰、苏左栋是否劝阻李明的客观事实无法查明。根据我国民事证据规则，负有作为义务的一方即被告对此负有举证责任。在未能举证的情形下，应推定其明知李明醉酒后驾车却未尽到必要提醒、劝阻义务的法律事实。由于吕志辉、张浩杰、苏左栋明知李明饮酒，却对其驾车行为未尽必要的提醒、劝阻义务，无法排除饮酒行为与事故之间事实因果关系上可能的关联性，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梁英、李龙强的亲属李明,应当意识到酒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事故的潜在危险和严重后果,但其在酒后仍然驾驶机动车,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对损害的发生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刘坤泽虽然由李明驾车送回，但李明发生交通事故与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刘坤泽没有与李明共同饮酒，对李明无法律上的保护义务，不应苛求刘坤泽承担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即第三人承担的赔偿责任为第一顺序的责任，只有在第三人不能赔偿、赔偿不足或下落不明时，才由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中梁英、李龙强因李明死亡造成的损失898624.5元，无法在第三人处获得赔偿。结合本案李明交通事故发生的因素和吕志辉、张浩杰和苏左栋未尽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酌定应由吕志辉、张浩杰和苏左栋对梁英、李龙强的损失承担15%的赔偿责任。另外，吕志辉、张浩杰系本次聚餐的宴请者,具有较其他共饮者更高的注意义务。根据其过错程度,酌定吕志辉、张浩杰各承担上述15%责任的35%;苏左栋承担上述15%责任的30%。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吕志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李龙强、梁英经济损失47177.79元（898624.5元×15%×35%）；二、被告张浩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李龙强、梁英经济损失47177.79元（898624.5元×15%×35%）；三、被告苏左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李龙强、梁英经济损失40438.1元（898624.5元×15%×30%）；四、驳回原告李龙强、梁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3650元，由原告李龙强、梁英负担2425元，由被告吕志辉负担430元，由被告张浩杰负担430元，由被告苏左栋负担365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在社会生活中，宴请与饮酒是一种正常的社会交往行为，由于饮酒特别是醉酒可能会对人的判断力、控制力造成影响，使得共同饮酒人相互间负有了合理安全注意义务。该义务不仅属于道义上的善良保护义务,同时也是法律上的安全注意义务。本案中李明因醉酒后驾车发生单方事故死亡，虽其本身过错是造成死亡后果的主要原因，但该后果与吕志辉、张志浩、苏左栋作为共同饮酒人，在李明醉酒后未尽安全注意义务亦存在关联。故一审认定该三人对因李明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吕志辉、张浩杰上诉主张其已将李明托付给刘坤泽，对李明与刘坤泽离开后的行为，两上诉人无法预见亦不可控制。经查，事发当晚，刘坤泽是在李明酒醉后被李明叫至现场，并未与李明共同饮酒，对李明并无法律意义上的保护义务；吕志辉、张浩杰、苏左栋在负有先前义务的情况下，并无证据证实李明与刘坤泽最后离开时，其三人将李明托付给刘坤泽照顾或者已尽到对李明的护送、通知家属、劝阻等合理安全保障义务。虽然刘泽坤作为成年人，应当预见李明当天醉酒驾车可能存在危险，但不能因其道德义务的范畴而承担法律责任。故一审认定并无不当。上诉人吕志辉、张浩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600元，由吕志辉、张浩杰各负担7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慧莲 审 判 员 张魁海 审 判 员 张 珊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日 法官助理 徐丽萍 书 记 员 王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