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3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易路达车业（天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津南区长青科工贸园区（微山路）聚福园19号。 法定代表人：李卿，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瑶、朱哲敏，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金通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江晖南路7号江晖大厦15层。 法定代表人：罗建宇，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能达，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易路达车业（天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路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金通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通科技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8民初3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在审理过程中，经双方当事人申请，本院同意给予庭外和解时间两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易路达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易路达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一、二审诉讼费及财产保全费均由金通科技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案涉武汉二期自行车项目第五批、第六批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对当事人双方均有法律约束力；一审判决认定案涉专用合同未成立缺乏事实依据，且判决书中的事实认定部分前后矛盾。(一)金通科技公司掌握专用合同订立流程的最后环节即向易路达公司交回金通科技公司盖章版的专用合同，一审判决仅以易路达公司未提供双方盖章版专用合同认定案涉专用合同未成立缺乏事实依据。双方于2014年建立自行车采购合作，在长达六年的合作期间形成如下合同签订流程：金通科技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易路达公司发送《设备采购联系单》，易路达公司依照金通科技公司提供的专用合同模板和要求进行合同编码、完成内部审批流程，易路达公司通过邮件告知金通科技公司前述情况并要求金通科技公司走审批流程，金通科技公司通过邮件告知易路达公司已走完专用合同审批流程并要求易路达公司先行盖章，易路达公司完成专用合同盖章后发给金通科技公司，金通科技公司将其盖章版专用合同回寄给易路达公司。如上可知，金通科技公司向易路达公司发出的要约以“设备采购联系单”的形式到达易路达公司，易路达公司通过邮件告知走完合同审批流程的方式作出承诺后双方之间的合同即已成立。同时，金通科技公司处于专用合同订立的最后环节，其有权自行决定是否盖章或是否在盖章后向易路达公司交回专用合同。(二)易路达公司寄回盖章版案涉专用合同后，双方多次沟通案涉项目，金通科技公司从未对合同是否成立提出过任何异议，反而多次对合同约定内容进行自认，并多次与易路达公司确认案涉项目未发货数量。一审判决认定该等事实后，又认为案涉专用合同未成立，逻辑自相矛盾。1.双方多次就案涉第五批、第六批项目的下单数量、库存、决算事宜进行沟通，金通科技公司于2018年10月盘点库存时更自认库存原因在于“项目暂停”或“数量变动”。一审中，易路达公司提供了大量的证据证明双方在易路达公司寄送了盖章版专用合同后就案涉第五批、第六批项目下单数量、库存及结算事宜进行沟通确认。双方对案涉项目的上述沟通显然是建立在案涉第五批、第六批合同成立并生效的前提之下，否则不可能、也无必要沟通未发货数量和决算事宜，金通科技公司更不可能多次自认“下单”10000套，且在此期间也从未对合同是否成立提出过任何异议。因此，金通科技公司在收到易路达公司盖章版专用合同后，多次通过与易路达公司沟通案涉项目下单数量、库存数量，并以自认下单数量的方式再次对案涉合同的成立做了确认。(三)基于双方合作惯例，大量的合作项目采用邮件确认专用合同后即开始供货，再签署盖章专用合同的模式；在该等模式下，双方其实通过邮件确认专用合同的方式变更了专用合同的成立时间，并在此后按照专用合同条款约定履行供货等义务；金通科技公司在专用合同上盖章只是完成了合同订立的最后一道补签手续，而不是使得专用合同最终成立。如按照专用合同只有金通科技公司签字盖章后才生效的逻辑，那么其可以结合自身对合同的需求或对方的履行情况，肆意决定是否让合同生效，在该逻辑下作出的判决显失公平且破坏交易秩序。(四)易路达公司充分举证证明案涉第五批、第六批合同成立的事实，如金通科技公司仍认为案涉合同未成立的，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一审庭审中，易路达公司多次追问金通科技公司，是否在案涉纠纷诉诸法院前告知易路达公司案涉项目合同未成立、是否在易路达公司于2019年8月发律师函催告要求继续履行案涉项目后提出过异议，为何未将案涉专用合同向易路达公司寄回，金通科技公司均未明确表示或否定，也未提出其他相反的证据，依法应视为其对案涉项目合同已成立事实的承认。同时，金通科技公司主张合同未成立，但未相应证据，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 二、易路达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损失赔偿数额具备充分的法律与事实依据。易路达公司为履行武汉二期第五批、第六批项目完成10000套自行车零配件的采购，因金通科技公司拒绝领受货物支付货款，导致遭受零配件损失2399684.45元。同时，因金通科技公司拒绝领受货物，大量剩余零配件长期堆放在易路达公司租赁仓库，致使易路达公司支出仓储费用损失44132.97元。另外，因金通科技公司拒绝领受货物、支付货款，导致易路达公司遭受转售利润损失1123400元。再者，根据双方订立的通用合同约定，易路达公司主张的违约金1212000元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约定过高的情形，亦在违约方能够合理预测范围之内。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易路达公司的上诉请求。 金通科技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案涉合同未成立正确。1.一审判决的逻辑是双方要求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而合同书经双方签字或盖章才成立。即使如易路达公司所称金通科技公司最后未盖章，那也足以证明双方并未达成合意，合同自然不成立。合同双方均有自愿签订或不签订合同的权利，易路达公司关于一审法院赋予金通科技公司单方决定是否合同生效的所谓独占性权利，显属理解有误。2.项目沟通与合同是否成立系两个概念。沟通项目并不需要建立在合同成立并生效的基础上，双方在签订合同的过程中进行沟通并不能代表合同已成立。3.双方并无改变通过签订专用合同的形式订立合同的约定。邮件只是双方沟通的一种方式，并不存在邮件取代了以合同书的形式签订合同的约定。过往几年双方合作的所有项目，都是签订专用合同来订立合同，合同一并是结算和付款的依据。4.合同成立与否是一个法律判断。金通科技公司的证据只能说明或理解为其自身为合同的签订或签订后的合同履行在做准备，并不能因此就认为合同已成立。易路达公司也自述金通科技公司并未接受货物，这进一步证明合同未成立。金通科技公司诉请要求解除合同，解除合同的前提是合同依法成立，这属于金通科技公司的举证责任。二、一审法院一并驳回易路达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各类损失赔偿的诉请准确。同时，金通科技公司对违约金、各类损失赔偿的诉请金额、计算方法以及损失的存在均不予认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易路达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易路达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金通科技公司继续履行武汉二期自行车项目第五批、第六批合同；2.金通科技公司承担本案所有的诉讼费用。在审理过程中，易路达公司申请变更诉讼请求为：1.双方当事人订立的武汉二期自行车项目第五批、第六批合同解除；2.金通科技公司向易路达公司支付违约金1212000元；3.金通科技公司赔偿易路达公司积压的自行车零部件损失2399684.45元，零部件库存积压导致的仓储租金损失45132.97元，合同履行后，可得利益损失1123400元，合计4780217.4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易路达公司原名称为易路达自行车（天津）有限公司，2017年12月18日变更名称为易路达车业（天津）股份有限公司。金通科技公司原名称为杭州金通公共自行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9年1月29日变更为杭州金通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2017年1月，易路达公司、金通科技公司签订合同编号为JT16YLD-NY17的《金通科技2017年度产品采购通用条款合同》，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为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在合同期限内，双方就金通科技公司各个具体合作项目签订《项目专用订单协议》，双方根据具体合作项目签订的《项目专用订单协议》作为本合同的有效附件，与本合同共同组成完整的采购合同，缺一不可。合同附件《金通科技合作伙伴商务合作规范V2.0》对于订单规范作出如下要求：1.1商务订单：项目立项启动后，金通科技商务部会以电子邮件的方式进行订单下达到相应的合作伙伴商务负责人。1.2技术确认：合作伙伴商务负责人在接到《采购联系单》后，如有不明之处，请贵司技术人员于1个工作日内与我司技术人员进行确认。1.3订单反馈：合作伙伴商务负责人在接到《采购联系单》2个工作日内以传真或者扫描的方式把《采购联系单回复函》及《项目采购设备技术对接方案》发到金通科技商务部，回复函及方案必须具备报价、供货计划、确认的技术内容等给其他商务部所需要的内容。1.4订单确认：金通科技商务部在接到合作伙伴确认的《采购联系单回复函》后2个工作日内进行传真或者扫描的方式给合作伙伴进行订单确认。3.1合同起草：双方确认《采购联系单》后，由金通科技商务部负责发起采购合同审批流程。3.2合同签订：金通科技商务部将会在双方确认《采购联系单》后15个工作日内完成合同的审批，届时以WORD或PDF格式邮件发送相应合作伙伴商务负责人，请合作伙伴及时打印、签字、盖章寄回金通科技商务部，未经金通科技商务部同意不得擅自修改条款。此外，该规范附有商务对接人名单。 2017年4月5日、4月7日，金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周奕汛发送邮件给易路达公司工作人员蓝海豚，邮件内容为“附件是采购联系单，请安排生产发货，谢谢。”以及“由于数量变更，以此份为准。”，邮件附件中JT1416武汉二期第三批自行车采购联系单（易路达）显示设备详单为26寸自行车，数量10000辆，项目信息显示交货期与张玉诚对接。并备注“因业务开展需要，特委托贵单位安排相关设备的供货，详情见《设备清单》。请贵单位相关人员接到该联系单后，尽快与我司相关业务人员取得联系，明确技术要求，及时安排备货，同时督促签订相关合同。请贵单位在收到联系单或者传真件能在两日内给予回复报价、供货计划和品质报告，若无回复则默认贵单位不接受委托，我司将考虑另行安排……”、“发货前做好发货信息登记（收件人、物流信息、时间等），并附带签收单，由签收人拍照返回存档。”其他设备采购联系单中均有上述备注。 2017年4月14日，易路达公司向金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程贵华发送邮件。内容为“程经理：您好！附件是需要走流程的自行车合同，共7份，麻烦帮忙走流程，请查收！谢谢！”，附件中名为“JT1416武汉二期第五批自行车5000辆易路达”的文档显示合同编号为JT1704YLD-WHZXC2009《金通科技产品采购专用条款合同》，该合同针对JT1416武汉二期自行车（第五批）项目签订，产品为26*1-3/8型号的自行车5000辆。附件中名为“JT1416武汉二期第六批自行车5000辆易路达”的文档显示合同编号为JT1704YLD-WHZXC2010的《金通科技产品采购专用条款合同》，该合同针对JT1416武汉二期自行车（第六批）项目签订，产品为26*1-3/8型号的自行车5000辆，合同第四条约定易路达公司应在签订本合同后45天内将所有产品交货到武汉地点，第五条约定合同签订后，易路达公司向金通科技公司支付合同总价的30%。上述两份合同均未签章。2017年5月11日金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陈贵华向易路达公司发送邮件，内容为“附件为贵司和杭州金通科技的合同已走完流程，请打印一式5份（请勿更改附件合同内容！）签字！盖章！骑缝章！并且附上发票一起寄回杭州金通科技。”，附件为“JT1416武汉二期第五批自行车5000辆易路达”与“JT1416武汉二期第六批自行车5000辆易路达”的文档。易路达公司于当日在打印合同上签字盖章后寄回金通科技公司，并着手自行车的生产。 2017年7月21日，武汉环投公共自行车服务有限公司向金通科技公司发送《关于暂停公共自行车项目二期建设相关工作的函》，要求金通科技公司对公共自行车站点建设工作全部予以暂停，包含站点的基础开挖工作，设备、设备的供货、备料、安装调试等相关工作。 2017年9月1日，金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在名为“联盟易路达联系群”中说“武汉二期第五批、第六批决算报告退，请优先提交第一批、第二批决算”，并且后续发送的表格中含有JT1416武汉二期自行车第五批、第六批的合同编号及数量。 另查明，金通科技公司因认为武汉二期第五批、第六批合同未成立，未接受易路达公司的部分履行。 再查明，武汉二期第一批至第四批自行车合同履行中，存在大量金通科技公司接受易路达公司合同履行后倒签合同的情况。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为：武汉二期自行车项目第五批、第六批（原电子邮件下单名称为“JT武汉二期第三批”）合同是否成立。通常情况下，双方通过要约承诺达成意思一致，合同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合同书属于书面形式的一种，在双方明确要求采用合同书签订合同时，合同在双方在合同书上签字或盖章后成立，而非通过信件和数据电文实现意思一致即可。该院认为，《金通科技2017年度产品采购通用条款合同》约定双方根据具体合作项目签订的《项目专用订单协议》作为本合同的有效附件，与本合同共同组成完整的采购合同，缺一不可，结合合同附件《金通科技合作伙伴商务合作规范V2.0》明确要求双方确认《采购联系单》后，由金通科技商务部负责发起采购合同审批流程，金通科技商务部将在双方确认《采购联系单》后15个工作日内完成合同的审批，发送相应合作伙伴商务负责人打印、签字、盖章寄回金通科技商务部。双方实质上约定了关于自行车项目双方以合同书《项目专用订单协议》形式订立合同。因此，武汉二期自行车项目第五批、第六批（原电子邮件下单名称为“JT武汉二期第三批”）合同的成立需要双方签字或盖章《金通科技产品采购专用条款合同》后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在签字或者盖章之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易路达公司主张的武汉二期第五批、第六批自行车项目，主要内容为易路达公司向金通科技公司提供型号为26*1-3/8的自行车。结合该院查明的事实，易路达公司主张的合同并不符合因易路达公司的履行和金通科技公司的接受而成立的情形。易路达公司主张根据交易习惯来判定案涉合同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易路达公司主张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倒签的交易习惯来主张合同成立，但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结合该案前述评析，双方当事人既已约定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虽易路达公司也已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和明确的邮件指示开始履行预期的“合同”，但难以据此认定案涉合同已成立。合同主要内容经双方磋商，且文本已经易路达公司签字盖章确认，金通科技公司最终未在案涉合同上签字、盖章，显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对此给易路达公司造成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基于易路达公司的诉讼请求，其主张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合同已成立的事实基础，故该院对易路达公司基于此主张的全部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于2020年9月22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易路达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04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0042元，由易路达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易路达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尚不足以证明其待证事实，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结合案涉《金通科技2017年度产品采购通用条款合同》的约定，以及该合同附件《金通科技合作伙伴商务合作规范V2.0》所载内容，一审法院认定武汉二期自行车项目第五批、第六批合同需于易路达公司与金通公司在《金通科技产品采购专用条款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后成立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易路达公司关于其以邮件告知金通公司走完合同审批流程的方式作出承诺后双方之间的合同即已成立、金通公司在《金通科技产品采购专用条款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仅是完成补签手续的意见，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同时，易路达公司所提供的现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根据金通公司的邮件指示已履行主要义务且金通公司接受的事实，故本院对易路达公司以案涉合同已成立为由主张解除合同、金通公司赔偿损失的意见不予采信。易路达公司关于应由金通公司承担案涉合同未成立的举证责任的意见，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易路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042元，由易路达车业（天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雪原 审判员  张 蕊 审判员  向夏厅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周天阳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