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5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鑫顺发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漳州市长泰县经济开发区兴泰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许金手。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许钦云、薛可瑶（实习），福建联合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诗蓝过滤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富阳区新登镇登城南路5号。 法定代表人：孙武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正南、钱宇峰，浙江圣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鑫顺发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鑫顺发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诗蓝过滤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诗蓝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1民初30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9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顺发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鑫顺发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二、诉讼费、保全费由诗蓝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未查明的事实：(1)诗蓝公司的具体产能未查明。杭州疫情小组的2月19日文件体现，调配的产能每日4吨，表明诗蓝公司自报的产能大于4吨。从统计的文件看，政府实际调取的产能从2月21日到5月14日，合计83天调取56.7吨，平均一天0.68吨，因此诗蓝公司多余产能至少还有约每日3.32吨，足够覆盖本案的合同。政府调配的产能不超过每日0.68吨，诗蓝公司其他的产能去向应予以查明，且对本案有重大关联。一审法院认为产能数据和本案无关联，属认定事实错误，如果诗蓝公司产能10吨，政府调用0.68吨，那么多余产能不交付鑫顺发公司属于违约。(2)政府调配产能的价格未查明。如政府调配的交易价格远高于鑫顺发公司购买的价格，恰证明诗蓝公司发国难财，还恶意解除合同。查明转售价格便于界定鑫顺发公司的损失。2、一审法律适用错误。最高法指导意见中的政府依法调用和政府征用免责应连贯理解，而不是一审法院认为的广义理解。该指导意见表述为“出卖人与买受人订立防疫物资买卖合同后，将防疫物资高价转卖他人致使合同不能履行，买受人请求将出卖人所得利润作为损失赔偿数额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政府依法调用或者临时征用防疫物资，致使出卖人不能履行买卖合同，买受人请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里鑫顺发公司要强调，政府依法调用作为原因，要致使出卖人不能履行买卖合同，才能免责，而不是孤立的理解，只要有政府依法调用，即便不会导致出卖人履行不能，一概免责，如果孤立的理解将导致产能10吨，政府调用0.1吨，出卖人就恶意解除全部的合同，另行高价转卖他人大发国难财。文件中明确，不是政府直接调用和征用，是政府调配给有关企业，本质上不属于政府调用(政府调用应由政府付款)和征用(政府无偿使用)，该调用本质上属于其他企业按照市场价购买。符合最高院指导意见中的高价转卖他人。3、鑫顺发公司认为，诗蓝公司是恶意解除：理由：1、约定发货期还没有到(3月20日)，诗蓝公司就直接发函(3月16日)并退款，诗蓝公司以实际行为来恶意解除合同。诗蓝公司的目的显然是为疫情期间高价转卖他人(其他企业，非政府收购)。2、2月19日杭州疫情组的通知是“暂停省外供货”，2月29日的通知就变为“优先保障省内需求”，由此可见，仅仅10天，杭州疫情组就改变措辞，从暂停变为只是优先，不再具有强制暂停发货。综上所述，请求支持上诉。 诗蓝公司辩称，2020年初以来，因疫情突发导致诗蓝公司生产的熔喷布被两级政府调用，诗蓝公司申报的产能是每日4吨，但实际生产中由于新购机器设备调试、原材料采购困难等因素导致实际产能只有每日2-2.5吨。本案双方当事人于2020年2月7日、2月16日签订的两份买卖合同到3月16日解除期间，诗蓝公司对疫情要持续多久无法预见，为防止损失扩大，主动提出解除合同，其目的是善意而非恶意，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的政府调用可以看出有行政强制性的特征。其他意见和一审答辩意见一致。综上，请求驳回上诉。 鑫顺发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合同编号为：HZSL2071、HZSL2092）；2、判令诗蓝公司赔偿鑫顺发公司经济损失1611112.5元；3、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诗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20年2月7日，需方鑫顺发公司和供方诗蓝公司签订《产品销售合同》（合同编号：HZSL2071）一份，约定：1.鑫顺发公司向诗蓝公司购买规格型号为BFE99的无纺布2000千克，含税单价为35元/千克，金额合计70000元；2.交（提）货方式为需方自提；3.交期为2020年3月1日之前交货1吨；4.结算方式为100%预付货款。2020年2月8日，鑫顺发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诗蓝公司支付货款70000元。2020年2月16日，需方鑫顺发公司和供方诗蓝公司签订《产品销售合同》（合同编号：HZSL2092）一份，约定：1.鑫顺发公司向诗蓝公司购买规格型号为BFE99的无纺布10000千克，含税单价为65元/千克，金额合计650000元；2.交（提）货方式为需方自提；3.交期为2020年3月20日开始供货；4.结算方式为100%预付货款。2020年2月17日，鑫顺发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诗蓝公司支付货款650000元。2020年2月19日，杭州市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生产物资保障组向诗蓝公司下发《关于对口罩生产用熔喷布进行统一征调的通知》，要求：1.诗蓝公司严格按照省疫情防控医疗物资﹝2020﹞41号文件要求，暂停向省外供货，以确保本省企业的需要；2.自2月20日起至疫情结束，市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生产物资保障组每日向诗蓝公司征调4吨口罩生产用熔喷布，统筹调配给纳入省、市转产扩产口罩名录的企业，采购资金由需求企业与诗蓝公司按市场公允价据实结算。此后至2020年5月22日，杭州市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生产物资保障组和浙江省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医疗物资保障组等两级单位多次向诗蓝公司下发口罩生产用熔喷布调配通知书，要求截至2020年5月31日止，诗蓝公司需将不同数量的熔喷布调配给指定企业，采购资金均按生产企业的需要据实结算。2020年2月20日，鑫顺发公司（乙方）与案外人精发公司（甲方）签订《买卖合同》一份，约定鑫顺发公司向精发公司购买BFE99熔喷布（无纺布）800千克，单价为120元/千克，金额以实际交货数量为准。2020年2月21日，鑫顺发公司向精发公司支付货款96000元。2020年3月27日，鑫顺发公司（乙方）与案外人精发公司（甲方）签订《买卖合同》一份，约定鑫顺发公司向精发公司购买BFE99熔喷布（无纺布）100千克，单价为200元/千克，金额以实际交货数量为准。同日，鑫顺发公司向精发公司支付货款20000元。2020年3月18日，诗蓝公司向鑫顺发公司邮寄落款时间为2020年3月16日的《通知函》两份、杭州市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生产物资保障组《关于对口罩生产用熔喷布进行统一征调的通知》一份，两份《通知函》载明：1.双方于2020年2月7日、2月16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鑫顺发公司已依约预付了合同标的对应的款项，但因新冠肺炎疫情防控需要，浙江省、杭州市两级人民政府疫情防控部门均正式发文通知，将诗蓝公司产能范围内的所有熔喷布产品均予以统一征调，导致诗蓝公司无法按约履行与鑫顺发公司之间的产品销售合同；2.当下疫情发展情势仍无法判断，且国家对外国际援助的需求进一步增加，进一步导致诗蓝公司产品自主销售权在长期内无法回归，为避免双方的损失扩大，也为了避免双方订立上述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故诗蓝公司依法解除与鑫顺发公司口罩生产用熔喷布的《产品销售合同》；3.诗蓝公司承诺将鑫顺发公司的合同预付款全额返还至鑫顺发公司账户。2020年3月20日，鑫顺发公司收到上述诗蓝公司邮寄的《通知函》和征调通知。同日，诗蓝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鑫顺发公司退还货款705387.5元。2020年3月25日，诗蓝公司向鑫顺发公司开具发票代码为3300191130、发票号码为28243856的浙江省增值税专用发票，该发票载明，鑫顺发公司向诗蓝公司购买BFE99熔喷布417.5千克，价税合计14612.5元。审理中，双方对于案涉两份《产品销售合同》已于2020年3月20日解除均无异议，但鑫顺发公司认为诗蓝公司系恶意解除合同，且将标的物高价转卖他人致使鑫顺发公司遭受经济损失，故要求判如所请。诗蓝公司则认为案涉两份合同的解除系基于不可抗力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法定解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诗蓝公司是否应当向鑫顺发公司承担赔偿经济损失的责任，如果需要承担则赔偿多少经济损失的问题。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鑫顺发公司和诗蓝公司于2020年2月7日签订《产品销售合同》，约定交货日期为2020年3月1日前交货1吨，双方于2月16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约定交货日期为自3月20日开始供货，而杭州市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生产物资保障组最早于2020年2月19日向诗蓝公司下发统一征调通知，通知要求诗蓝公司暂停向省外供货，以确保本省企业需要，且自2月20日起至疫情结束，由市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生产物资保障组每日向诗蓝公司征调口罩生产用熔喷布，统筹调配给纳入省、市转产扩产口罩名录的企业。由此可知，在双方约定的交货日期前，因政府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响应，采取的防控措施导致诗蓝公司不能按约履行交付标的物的义务，对于该客观情况，诗蓝公司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故诗蓝公司以不可抗力为由，解除与鑫顺发公司签订的两份《产品销售合同》，于法有据。据此，诗蓝公司提供的证据，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法院予以认定，其相应答辩意见，法院予以采信。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以法定解除为由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具体到本案中，2020年2月7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诗蓝公司已交付417.5千克的熔喷布，已部分履行了合同内容，对于剩余不能履行的标的物和2月16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诗蓝公司向鑫顺发公司邮寄送达了合同解除《通知函》，鑫顺发公司于2020年3月20日签收。据此，法院认定鑫顺发公司和诗蓝公司于2020年2月7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项下未履行部分的合同及2020年2月16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已于2020年3月20日解除。鑫顺发公司再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上述《产品销售合同》已无必要。对于合同解除后，诗蓝公司是否需要向鑫顺发公司赔偿损失的问题，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第3条规定“出卖人与买受人订立防疫物资买卖合同后，将防疫物资高价转卖他人致使合同不能履行，买受人请求将出卖人所得利润作为损失赔偿数额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政府依法调用或者临时征用防疫物资，致使出卖人不能履行买卖合同，买受人请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鑫顺发公司认为，根据诗蓝公司提供的征调通知，均明确了不是政府直接调用和征用，因为政府调用应由政府付款，政府征用应由政府无偿使用，而诗蓝公司提供的通知均是由政府调配给有关企业，采购资金由需求企业和诗蓝公司按市场公允价格据实结算，故该调用本质上属于其他企业按照市场价购买，符合高价转卖给他人的情形。法院认为，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第3条规定中的“政府依法调用或者临时征用”应作广义理解，政府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响应为社会公知性事实，浙江省、杭州市两级疫情防控领导小组向诗蓝公司下发通知要求每日征调熔喷布至指定企业，属于政府依法调用或者临时征用的范畴。据此，诗蓝公司提供的证据，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法院予以认定。基于政府依法征用调用，致使诗蓝公司不能履行买卖合同，鑫顺发公司作为买受人请求诗蓝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法院不予支持。综上，鑫顺发公司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诗蓝公司的相应答辩意见，法院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第3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鑫顺发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300元，减半收取9650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4650元，由鑫顺发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有当事人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进行了举证质证，并予以记录在卷。 诗蓝公司提交的证据有，证明一份，欲证明浙江省杭州市两级政府从2020年2月至5月统一征调诗蓝公司生产的喷绒布产品，诗蓝公司日产能在2到2.5吨之间，日均征调1.1吨左右，对剩余的产能优先保障省内口罩生产企业需要的事实。 本院对上述证据评判认为，上述证明系浙江省及杭州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防控物资保障组出具，对此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现争议焦点主要为，诗蓝公司就合同解除是否要向鑫顺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首先，疫情势态和政府相关部门为防控疫情而对诗蓝公司下发的产品征调要求，系诗蓝公司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诗蓝公司接到征调通知后，向鑫顺发公司提出解除合同不应认定存在单方恶意解除合同的主观前提；其次，上报产能和实际产能并非完全一致，在政府相关部门向诗蓝公司下发产品征调要求后，考虑疫情防控和社会公共利益，一审法院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第3条规定中的“政府依法调用或者临时征用”作广义理解并无不当，诗蓝公司应优先遵循政府统一征调安排，并不能完全自主选择交易对象、交易价格和数量，疫情当时的发展势态无法确定，不能以事后政府调取的实际产能倒推当时诗蓝公司恶意解除合同，另行高价销售；再次，杭州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对于相关通知措辞的改变是随着疫情的发展情势和防控要求而变化，不论是暂停省外供货还是优先保障省内需要，都不意味着诗蓝公司可以自主交易，且即便有剩余日产能，诗蓝公司也需向相关经信局做好报备工作，相关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也证明诗蓝公司一直遵循政府征调安排及保障组建议，积极优秀地完成了口罩用熔喷布生产供应任务，并无证据证明诗蓝公司因此而恶意违约，高价转卖获益。由上，应认定诗蓝公司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其无需向鑫顺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综上，鑫顺发公司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300元，由鑫顺发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赵魁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张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