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2民终102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建国，男，1966年9月23日生，汉族，住宜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蒋诗雨，江苏鼎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市四通家电配件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82142814886L，住所地宜兴市宜城街道荆邑北路8号。法定代表人：谈岳明，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建中，江苏太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吴建国因与被上诉人宜兴市四通家电配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通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20）苏0282民初83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吴建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四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考虑案涉协议签订的背景。达成协议的事实基础是，其放弃了已申请劳动仲裁的本应由四通公司支付的159186.11元（2018年度欠付工资30000元、经济补偿金70000元、未缴社保导致个人支出医疗费59186.11元），协议中四通公司应承担的全部费用119307.88元低于上述应付金额，其以为该协议能够保障自身的权益诉求，才撤回仲裁申请。一审法院枉顾该协议是平息双方纠纷而达成的自愿约定，阻却劳动者的权利救济途径，判决不当。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协议第一条约定四通公司愿意为其补缴社保并承担个人应缴部分，并无对抗社保征缴机构的意思，此条为双方合同约定，相当于四通公司用本就需支付给其的工资、经济补偿金等款项到社保部门帮其缴纳个人应缴部分。2、协议第二条约定四通公司在其不是员工的前提下，依旧自愿为其缴纳社保的单位应缴部分，社保部门实际也并未拒收，说明在双方没有劳动关系后，四通公司为其缴纳社保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现四通公司在2020年5月办理退工手续，停止为其缴纳社保，应当根据协议第三条向其承担单位应缴部分三倍金额的违约责任。3、四通公司提起行政诉讼时，故意将案涉协议作为证据向第三方披露，应当根据协议第四条承担保密条款的违约责任。四通公司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依法缴纳社会保险是法律规定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法定义务，社会保险属于公法的调整对象，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无权自由处分，也就是说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对参加社会保险和交纳社会保险费没有选择和协商的余地。2、双方当事人已经实际解除了劳动关系，吴建国自案涉协议签订后从未到四通公司处提供任何劳动，当时约定挂靠模式主要是为了配合吴建国达到连续缴纳社保15年的目的，并不属于事实劳动关系。吴建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四通公司支付2000年5月至2019年4月期间个人缴纳部分的社保费48768.95元。2.四通公司一次性支付2020年5月至2026年9月期间单位缴纳部分的社保费的三倍金额共计211616.79元（916.09元/月×77月×3）。3.四通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00元。事实和理由：其于2000年5月进入四通公司工作，一直担任四通公司驻新飞办事员。自其工作起至2019年2月，四通公司一直未给其缴纳社保，其于2019年2月18日向宜兴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人社局）投诉。又因四通公司未支付2018年工资30000元，未支付经济补偿70000元，未给其缴纳社保导致其本人支付医疗费59186.11元，其于2019年2月申请劳动仲裁。后双方于2019年4月达成和解协议，其在协议签订后撤回仲裁申请。根据协议的内容，四通公司自愿配合劳动保障监察大队，为其履行社保补缴义务并自愿承担其个人应缴纳部分的社保；若四通公司无法以单位的形式继续帮其缴纳单位缴费部分的社保费，应一次性以现金方式支付给其，并赔偿前述单位未缴部分费用的二倍给其；双方保守合同内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否则承担违约金100000元。后四通公司不履行协议，拒不履行劳动保障监察限期改正指令书，并对人社局提起行政诉讼，泄露协议内容。四通公司仅于2020年6月5日补缴2000年5月至2019年2月期间的社保单位部分费用，以及2019年5月至2020年4月社保单位部分及个人缴纳部分费用。其根据协议于2020年7月22日再次申请劳动仲裁，未被受理。四通公司一审辩称：缴纳社保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法定义务，属于公法的调整对象，劳动者和用人单位无权自由处分，双方对参加社保和缴纳社保费没有选择和协商余地。根据《社会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社保开户和缴费单位是用人单位，劳动者享受社保待遇的前提是与参保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从协议书第2-4条内容来看，双方已经解除劳动关系，吴建国自协议签订之日起至今也未向公司提供劳动，之所以形成挂靠的模式是为了配合吴建国缴纳社保达到15年的目的，这种约定的挂靠形式不属于事实劳动关系。事实上，四通公司已经完全履行了为吴建国补缴社保的法定义务，不承担任何义务和法律责任。综上，协议书第2-4条的约定内容违反国家现行劳动和社会保险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诚实信用原则，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和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该约定因违法自始无效，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违约也无从谈起。恳请驳回吴建国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建国原系四通公司职工。2019年2月18日，吴建国到人社局投诉四通公司未按规定为其缴纳社保。与此同时，吴建国向四通公司提出辞职，并就工资、经济补偿、医疗费损失提出劳动仲裁申请，后撤回仲裁申请。2019年4月28日，四通公司与吴建国达成一致，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一、四通公司同意配合宜兴劳动保障监察大队，为吴建国履行社会保险补缴义务并自愿承担吴建国个人应补缴的部分，并根据宜兴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书面通知第一时间履行补缴义务；二、在本协议书生效后，吴建国确认四通公司已结清吴建国在2019年3月1日前的工资报酬，双方同意立即正式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但四通公司承诺不办理退工手续，吴建国的社会保险关系仍继续挂靠在四通公司，由四通公司为吴建国自愿缴纳自社会保险补缴之日起至吴建国达到法定退休之日止的社会保险的单位缴费部分，吴建国本人承担的个人缴费部分则由吴建国个人承担但由四通公司先行垫交，待每个年末四通公司凭社保保险缴费单与吴建国结算；三、双方承诺保证无条件按本协议内容履行，若因四通公司原因后续无法以单位形式继续帮吴建国缴纳社保单位缴费部分，四通公司应即时通知吴建国并将后续单位缴纳部分一次性以现金方式支付给吴建国，另外需一并赔偿前述单位未缴部分费用的二倍给吴建国，同时，吴建国承诺社保挂靠四通公司后在挂靠期间发生的一切社保事项及劳动事项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均由其个人承担，与四通公司无关；四、本协议书生效后吴建国同意立即撤回劳动仲裁的申请，保证今后不再以任何理由申请劳动仲裁及投诉举报，四通公司保证不以本协议内容为由提出相应的劳动仲裁及诉讼，同时，双方均保证保守本协议书内容的秘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则愿承担违约金人民币100000元。同日，人社局出具劳动保障监察限期改正指令书，责令四通公司为吴建国补缴社保费，并注明补缴时限和金额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审定，社会保险费个人应缴纳部分由吴建国个人承担。在办理补缴过程中，宜兴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开具社会保险基金征缴结算凭证，四通公司对补缴年限持有异议，遂提起行政诉讼，于2019年10月10日起诉人社局要求撤销改正指令书，并在诉讼中将协议书作为证据进行提供，被宜兴市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于2019年11月20日起诉宜兴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要求撤销2019年8月9日出具的社会保险基金征缴结算凭证。宜兴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于2020年5月14日书面告知四通公司，开具的征缴结算凭证年限和金额有误，决定予以撤销单据。四通公司于2020年5月18日相应撤回行政诉讼。2020年5月19日，四通公司为吴建国办理退工手续，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单。宜兴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于2020年6月5日重新出具征缴结算凭证，补缴期限自2000年5月起至2019年2月。四通公司按照该凭证缴纳单位应承担部分。吴建国自行缴纳个人应承担部分46831.45元，并缴纳2019年3月、4月的养老保险费和医疗保险费共计1937.5元。2020年7月22日，吴建国以四通公司不履行协议向宜兴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宜兴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上述事实，有限期改正指令书、协议书、行政判决书、税收缴款书、支付凭证、缴费查询单、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辞职报告、仲裁决定书、社会保险基金征缴结算凭证、行政起诉状、告知书、撤诉申请书、行政裁定书、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单以及庭审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缴纳社保费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向社保征缴机构承担的公法上的义务，它不是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承担的劳动义务，故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就社保费承担和缴纳方式达成的协议引起的民事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应按一般民事合同纠纷进行处理。就协议第一条内容，双方约定四通公司承担吴建国个人应缴社保费的部分的内容对四通公司没有约束力。理由是缴纳社保费是四通公司和吴建国的法定义务，不因双方存在内部约定而免除或消灭。四通公司不按协议约定承担的，吴建国不得以该协议对抗社保征缴机构，须按照法律规定承担个人应缴纳的部分。即吴建国补缴社保费的行为本就是其履行法定义务的表现，有法律上的原因，四通公司违反约定拒绝承担吴建国个人应缴纳的社保费不会损害吴建国的权益，客观上也没有增加吴建国的义务负担。如果强制四通公司按约定承担应由吴建国缴纳的社保费，等于事实上免除了吴建国缴纳社保费的法定义务，这无法解释社保征缴机构向吴建国收取社保费的行为合法性。因此，四通公司做出自愿承担吴建国个人应缴部分的社保费的承诺不宜认定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债务，吴建国不能要求四通公司对其个人补缴的社保费进行返还。就协议第二条有关挂靠缴纳社保的约定内容，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理由是《劳动法》以法律的形式确立劳动者享受社会保险的权利，《社会保险法》对社会保险的种类、参加对象、参保形式、缴费主体进行了规定，任何人不得违反。根据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是职工参加社保、用人单位缴纳社保费的前提条件。如果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办理社会保险转移手续。四通公司与吴建国在协议签订时已解除劳动合同，并于2020年5月办理退工手续，依法转移吴建国的社会保险，已不存在为吴建国继续缴纳社保费的法定义务，双方约定不转移社会保险，继续缴纳社保费的有关内容，违反了《劳动合同法》和《社会保险法》的规定，主观上具有欺骗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的故意，客观上扰乱了国家对社会保险管理的秩序，应当无效。故吴建国不得以四通公司不履行协议第二条的约定，要求四通公司按照协议第三条约定向其支付社保费三倍的金额。就协议第四条有关双方保守协议内容的秘密及违反后果的约定，吴建国主张四通公司提起行政诉讼时将本协议作为证据提交是泄露协议内容，违反约定主张违约金。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双方做出协议内容保密的约定不得排除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或对抗司法机关依法行使的司法权，四通公司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提交证据是其应有的诉讼权利，如果将提交证据的行为认定为泄露协议内容并据此判定四通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显然是不公正的。故对吴建国主张违约金的请求也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吴建国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3353元，由吴建国负担。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吴建国提供若干医疗费发票，证明因四通公司没有为其缴纳社保导致其无法报销医疗费59186.11元，四通公司需要承担相应费用，这也就是案涉协议达成的背景。对此，四通公司认为与本案合同纠纷无关。本院认为：吴建国因与四通公司发生劳动争议纠纷而申请劳动仲裁以及向人社局投诉，期间双方于2019年4月28日签署协议书，并在第四条约定本协议生效后吴建国撤回劳动仲裁申请，保证今后不再以任何理由申请劳动仲裁及投诉举报，可以判断该协议确系双方针对劳动争议纠纷达成的案外和解协议，但经审查，该协议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内容，不具有强制履行力。吴建国在四通公司实际工作至2019年2月结束，之后向四通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案涉协议亦明确工资结算至2019年3月1日前，双方同意立即正式解除劳动关系，故双方之间自2019年3月起实际已不存在劳动关系，但协议第二条约定四通公司承诺不办理退工手续，吴建国的社保关系仍挂靠在四通公司，由四通公司继续为吴建国缴纳社保至其退休之日，显然该条约定是建立在虚构劳动关系的基础上，而根据《劳动法》、《社会保险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职工参保以及用人单位缴纳社保费的前提必须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如允许通过挂靠形式参加社会保险，使不符合条件的人员享受到与之不相称的社会保险待遇，无疑将损害广大参保者的合法权益，危害社保基金的安全，故该条约定应当认定无效。由此，协议第三条作为对第二条挂靠参保设置的违约责任条款，同样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协议第一条约定四通公司自愿承担补缴社保中的吴建国个人应缴部分，这是针对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社保费用作出的内部负担约定，对外并不改变法定的缴费义务主体，仅仅是该缴费义务主体通过合同与相对方约定这部分费用由相对方来负担，该约定本身不违反法律规定，但是应当看到，协议第一条不具有独立存在的意义，作为解决纠纷的和解协议，所有条款组成的是一个整体性的权利义务，全部履行后方能实现“再无纠葛”的合同目的，也正是协议第四条要求的“今后不再以任何理由申请劳动仲裁”，如仅强制履行部分，并无理由限制吴建国申请劳动仲裁的权利，但如不限制，又违背四通公司的签约本意，故该和解协议的内容具有整体性，不可分割履行，因部分内容无效而应认定整体不具有约束力。吴建国对原本存在的欠付工资、欠付经济补偿金等劳动争议事项，可另行主张权利。协议第四条中的保密条款及相应违约责任，不适用于诉讼。诉讼中，无论是当事人行使诉讼权利提交相关证据，还是法院行使审判权查明基本事实，均不应受制于当事人之间的保密协议。且四通公司系针对补缴社保的年限有异议提起行政诉讼，以案涉协议作为支撑其诉求的证据，并无任何不当和主观恶意。吴建国要求追究四通公司泄密的违约责任，不应支持。综上所述，吴建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706元，由吴建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蔡利娜审判员  孙 宏审判员  吴晓东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蒋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