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鄂11民终6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鄂州双胞胎猪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鄂州经济开发区武汉港工业园双胞胎饲料有限公司综合楼203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700MA4921DJ4D。法定代表人：王杨松，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春园，该公司员工，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廖俊龙，该公司员工，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詹茹杰，女，1997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蕲春县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海勇，蕲春县赤东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上诉人鄂州双胞胎猪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胞胎猪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詹茹杰种植、养殖回收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蕲春县人民法院（2020）鄂1126民初20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双胞胎猪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詹茹杰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詹茹杰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一审认定事实有误。1、詹茹杰的损失是猪瘟疫情导致的，与上诉人不存在因果关系。2、现有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在生物安全方面已采取合理措施，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从生物安全的角度出发，本案的证据不能证明本案疫情的发生归责于哪一方。3、根据双方签订的《委托养猪合同》的约定，是否购买农业保险属于上诉人的权利，一审以上诉人没有购买农业保险为由，认定上诉人存有过错不当。二、上诉人已经出现严重亏损，一审法院还援引公平原则，要求平衡双方利益，没有做到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故一审滥用公平原则处理本案有失偏颇。1、本案系大型畜牧公司与养殖户之间的关系，猪瘟疫情发生之后，双方均蒙受了巨大损失。上诉人的损失超过了2000000元，在詹茹杰的损失没有计算依据的情况下，一审依据公平原则判决上诉人赔偿280000元有失公平；2、上诉人宣传资料中宣传的生猪代养利润超过400元/头不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意义，不能作为认定詹茹杰损失的依据；3、在猪瘟疫情下，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双方损失的案件还很多，望法院妥善化解公司与养殖户之间的矛盾。詹茹杰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一、上诉人违反《委托养猪合同》第六条第3项、第七条第6项的约定，没有为詹茹杰养猪提供技术指导和安排相关免疫措施，违反了合同约定，存在过错。二、双方签订的《委托养猪合同》系格式合同，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不对等。三、按宣传资料中宣传的400元/头的代养利润计算损失符合詹茹杰的利益期待，也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詹茹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双胞胎猪业公司赔偿养猪直接损失800000元，另赔偿因双胞胎猪业公司提供的染有非洲猪瘟导致原告猪场中断养猪三个月时间损失400000元，共计赔偿损失12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双胞胎猪业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0月5日，詹茹杰与双胞胎猪业公司签订《委托养猪合同》和《养户结算协议》，合同约定双胞胎猪业公司委托詹茹杰养殖肉猪2000头，每头由詹茹杰交纳200元保证金，猪苗价格以詹茹杰在养户领苗单确定的价格为计算依据，猪苗由詹茹杰委托双胞胎猪业公司运送，詹茹杰按进猪苗数2元/头承担运输费（在结算中扣除），其余运费由双胞胎猪业公司负担；双胞胎猪业公司向詹茹杰提供不同饲养阶段所需合格饲料、药物、疫苗，数量及价格以双方确认的养户领料单为依据；双胞胎猪业公司向詹茹杰提供的商品猪、物料均属双胞胎猪业公司财产；詹茹杰负责提供养殖场所、设施以及足够的劳动力，在双方确认的地点养猪和储存物料，除发生不可抗力必须转移外，詹茹杰变更养猪或储存物料地点需征得双胞胎猪业公司同意，否则视为詹茹杰私卖商品猪和物料。合同还规定商品猪回收标准、价格、结算方式、付款方式、双方的权利与义务、违约责任、合同解除约定等。《养户结算协议》中约定结算方式为：生猪回收总金额减去詹茹杰所领猪苗、物料（饲料、药物、疫苗、杂物）金额和料肉比加罚（违约金）等其他扣罚项目后，结余款归詹茹杰所有。双胞胎猪业公司向詹茹杰交付1000头猪苗，詹茹杰支付定金40000元。詹茹杰在养殖过程中，不时出现生猪死亡现象。截至2020年4月2日双胞胎猪业公司向詹茹杰送达《生猪回收上市通知书》前，尚存128头生猪。2020年4月7日，詹茹杰委托律师李宁向双胞胎猪业公司发送《律师函》，《律师函》称“剩余128头猪已饲养五个月以上，如继续饲料，本场已无力承担各种费用。詹茹杰要求：双胞胎猪业公司应每个月赔偿委托人猪场损失七、八万元。詹茹杰将剩下猪移另租一小型猪场饲养，本猪场将出租他人放养，并要求双胞胎猪业公司三日内答复。”2020年4月10日，詹茹杰将剩余128头生猪转至其他场地养殖。詹茹杰实际交付双胞胎猪业公司生猪126头，生猪销售价款410074元。另查明，双胞胎猪业公司于2020年4月21日起诉詹茹杰、陈兵养殖回收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20年6月15日作出（2020）鄂1126民初1243号民事判决，由詹茹杰赔偿双胞胎猪业公司67461元（已支付410074元除外）。对于詹茹杰主张双胞胎猪业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提供猪苗、提供猪苗不合格导致其在养殖过程中存在损失等，由詹茹杰另行主张，遂形成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养殖回收合同纠纷。养殖回收合同是指一方提供技术指导、技术或者种苗产品，甚至养殖饲料，保证成品达到一定标准，另一方负责喂养，成品由提供技术方保价回收的合同。双胞胎猪业公司作为提供猪苗、饲料、药物的委托单位，与詹茹杰签订《委托养猪合同》的格式合同，该格式合同并未很好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除对涉及养户方违约情况作出过高的违约金外，未充分关注和防范作为弱势群体养殖户经济利益和市场风险，如合同中第六条第8项“甲方（双胞胎猪业公司）有权为乙方（詹茹杰）养殖的商品猪购买农业保险，乙方配合甲方办理相关手续，保险公司给予的赔偿款打款到甲方银行账户作为商品猪销售收入。”将购买农业保险的义务当作权利，在合同实际履行中，双胞胎猪业公司并未购买相关农业保险，导致养殖户在养殖过程中若出现疫情造成的损失无人埋单的情形。合同未对出现疫情造成损失作出合理、具体的约定，合同第八条规定“如果出现重大疫情，政府对疫区进行封锁或重大自然灾害、战争、国家政策改变等不可抗力因素引起市场严重萎缩，销售无法进行，双方协商解决。若出现政府因重大疫情对商品猪进行扑杀等措施，政府给予的补贴打款到甲方银行账户作为商品猪销售收入。”在出现重大疫情、双方无法协商损失分担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可依照合同订立、履行和过错的实际情况，合理分担当事人损失。本案中，双胞胎猪业公司作为委托单位，在其宣传资料中，称每头猪纯利润超过400元以上，詹茹杰对此形成合理的利益期待，可以作为其主张损失的考量因素。双胞胎猪业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提供商品猪苗数量，构成违约。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詹茹杰向双胞胎猪业公司反映生猪出现非正常死亡，双胞胎猪业公司未采取合理措施防止损失扩大，亦未购买相关商业保险防范经营风险。詹茹杰作为委托养殖户，依照合同约定履行代为养殖义务，本身并无过错，其合理的期待利益应予保护。同时也应该看到，双胞胎猪业公司在此次养殖过程中，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与财力，如猪苗成本2174738元、饲料成本199500元、药杂物成本9400元和一定的管理费用，而成品猪实际销售金额为40余万元。为平衡双方当事人利益，适当照顾养殖户的利益，庭审完毕后，詹茹杰表示要求对方赔偿其损失280000元，另要求退还合同保证金40000元，对其他诉求予以放弃，上述要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遂判决：一、双胞胎猪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詹茹杰损失280000元，退还詹茹杰合同保证金40000元，合计320000元；二、驳回詹茹杰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詹茹杰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双胞胎猪业公司为支持其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两份证据：证据一、湖北省蕲春县人民法院（2020）鄂1126民初1243号民事判决书、民事裁定书、武汉尚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猪抗凝血检测报告》，拟证明上诉人投放的猪苗没有问题，上诉人在生物安全方面已经采取了合理措施，尽到了相应注意义务，在合作过程中不存在过错。证据二、詹茹杰领取饲料表、领料单，拟证明詹茹杰领取的饲料款价值248555元。经质证，詹茹杰对证据一中的判决书、裁定书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上述证据可以证明詹茹杰存在实际损失，双胞胎猪业公司工作人员表示对其损失同意予以赔付的事实；对检测报告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詹茹杰并未参与血清样本的提取，无法证明该检测报告所检测样本系来自涉案批次猪种；且武汉尚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不是法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其出具的《猪抗凝血检测报告》不具有独立性和公正性。詹茹杰对上述证据二中有詹茹杰及其工作人员签字的部分予以认可，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本院经审查认为，对双胞胎猪业公司提交的证据一中的判决书、裁定书予以采信，对武汉尚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猪抗凝血检测报告》的处理意见本院在下文论理部分综合予以阐述；对证据二，可以证实双胞胎猪业公司因涉案猪瘟疫情存在损失，但与本案的处理结果并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詹茹杰与双胞胎猪业公司签订的《委托养猪合同》系双胞胎猪业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本案二审诉讼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涉案生猪死亡系因感染猪瘟所致，并造成詹茹杰损失的事实均无异议。另在本院二审期间，詹茹杰向本院提出书面意见，在原审判决的基础上自愿放弃40000元，即接受双胞胎猪业公司赔偿损失240000元，退还合同保证金40000元，合计280000元。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涉案生猪死亡系因感染猪瘟所致，并造成詹茹杰损失的事实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系詹茹杰的案涉损失如何认定以及如何承担的问题。詹茹杰接受委托所养的生猪因猪瘟疫情而出现非正常死亡，致使詹茹杰及双胞胎猪业公司均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失，这是不争的事实。在双方未就疫情造成的损失作出明确、合理的约定、亦不能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可根据双方当事人的合同地位，合同的订立（如合同条款的合理性，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是否存在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等情况），合同的履行情况等因素综合考量合理分担当事人所遭受的损失。本案中，首先，从合同订立的情况看，詹茹杰作为经济个体，其所签订的《委托养猪合同》系双胞胎猪业公司提供的格式文本，就合同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来看，詹茹杰确实承受着较大的经济风险，处于相对弱势的一方：合同中将是否购买农业保险约定为双胞胎猪业公司的权利，造成了詹茹杰的经济利益处于不确定的状态，随时可能遭受不确定的经济风险。猪瘟疫情不可预料、难以控制，但猪瘟疫情所造成的损失并非不可避免，如事前购买了农业保险，詹茹杰就可以避免遭受不必要的损失。双胞胎猪业公司在其提交的格式合同文本中与詹茹杰约定是否购买农业保险为其权利而非义务，确有滥用经济主体优势地位之嫌，亦有违平等公平原则。同时，涉案《委托养猪合同》第八条第12项约定：“如果出现重大疫情，政府对疫区进行封锁或重大自然灾害、战争、国家政策改变等不可抗力因素引起市场严重萎缩，销售无法进行，双方协商解决。若出现政府因重大疫情对商品猪进行扑杀等措施，政府给予的补贴打款到甲方（双胞胎猪业公司）银行账户作为商品猪销售收入”，从该约定来看，对疫情导致的损害后果的处理合同中并无明确操作性强的具体约定，仅原则性的约定“协商解决”；相反，该约定又明确若出现政府因重大疫情对商品猪进行扑杀等措施，政府给予的补贴打款到甲方银行账户作为商品猪销售收入，给予格式合同的提供方以相应的利益保障，而忽视了个体养殖户的经济利益保障。其次，从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看，涉案生猪在养殖过程中死亡系因感染猪瘟所致并造成詹茹杰损失，并无明确有力证据证实双方当事人在上述《委托养猪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和扩大存在因果关系的行为（故双胞胎猪业公司提交的武汉尚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猪抗凝血检测报告》并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虽然涉案《委托养猪合同》第八条第12项约定如果出现重大疫情，政府对疫区进行封锁等不可抗力因素引起市场严重萎缩，销售无法进行，双方协商解决，但在出现本案猪瘟疫情、双胞胎猪业公司与詹茹杰之间并没有依据该条款就詹茹杰的损失协商一致。据此，一审法院依照合同订立、履行等实际情况确定由双胞胎猪业公司对詹茹杰的损失承担相应责任并无不当。关于双胞胎猪业公司承担詹茹杰损失数额确定的问题，因詹茹杰的损失系因其受托所养生猪感染猪瘟所致，虽然涉案《委托养猪合同》已约定詹茹杰需将委托养殖的商品猪交付双胞胎猪业公司回收，但因生猪感染猪瘟属于不能预见、不能客服的客观情况，詹茹杰作为经济条件相对较为薄弱的个体养殖户，在受托所养生猪大部分死亡仅剩八分之一左右的情况下，仍然将尚存的126头商品猪交付给双胞胎猪业公司回收，该行为系遵守合同的诚信行为；在此基础之上，一审法院以双胞胎猪业公司所发布的宣传资料中宣称每头猪纯利润超过400元的内容作为损失的考量因素之一，再结合双胞胎猪业公司所遭受损失、詹茹杰的诉求等情况，认定双胞胎猪业公司赔偿詹茹杰280000元、退还合同保证金40000元，既符合詹茹杰合理的利益期待，亦无明显偏离市场预期；同时也兼顾了双胞胎猪业公司的实际情况，此认定并无不当。双胞胎猪业公司提出宣传资料中的生猪代养利润超过400元/头的宣传内容不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意义，不应作为认定詹茹杰损失依据的主张，该主张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且一审法院作出上述处理意见系综合考量多种因素，该宣传资料内容只作为考量因素之一而非全部，故本院对双胞胎猪业公司提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在本院二审中，詹茹杰提出在原判的基础上自愿放弃40000元，系詹茹杰对其所享有的实体权利的自由处分，本院予以尊重，在原审判决的基础上予以相应扣减。综上所述，双胞胎猪业公司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虽无不当，但鉴于詹茹杰自愿放弃40000元赔偿款，二审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蕲春县人民法院（2020）鄂1126民初2002号民事判决；二、鄂州双胞胎猪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詹茹杰损失240000元，退还詹茹杰合同保证金40000元，合计280000元；三、驳回詹茹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由詹茹杰负担5800元，由鄂州双胞胎猪业有限公司负担2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鄂州双胞胎猪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饶桂芳审判员  易 俊审判员  宋顺国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陈新明书记员杨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