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9民终68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叶社官，男，1968年7月2日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东台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惠兵，江苏天全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宝金，男，1978年12月26日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东台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练志芳，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向东，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原审被告：孟义发，男，1971年9月4日生，汉族，居民，住江苏省东台市。上诉人叶社官因与被上诉人何宝金、原审被告孟义发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20）苏0981民初33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5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叶社官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案涉《转让协议》无效，系事实认定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1、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转让协议》时对案涉挖掘机系诈骗赃物均不知情。案涉挖掘机此前经过多次转让，上诉人也是从案外人王某处抵债而来，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于2014年3月签订《转让协议》，并完成交付，直至2015年初，苏州宏呈祥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呈祥公司）至被上诉人处拖走，双方才知晓其中所涉及刑事案件，而此时案涉挖掘机也并没有被人民法院认定为赃物。双方对《转让协议》的签订及履行均无过错。2、法律法规不禁止诈骗赃物可以适用善意取得。《物权法》没有对以物抵债是否适用善意取得规则作例外规定，《公安部关于办理利用经济合同诈骗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及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等，已有正确结论。以上法律法规足以说明我国立法和司法关于赃物适用善意取得的立场。3、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对案涉挖掘机的占有均是善意取得。上诉人通过抵债获得案涉挖掘机，被上诉人通过对价获得案涉挖掘机，包括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在内对案涉挖掘机的占有均是善意取得。因此，案涉《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该认定为有效合同。二、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披露案涉挖掘机存在的权利瑕疵，不应承担权利瑕疵责任。案涉《转让协议》中，明确了“此机系抵债机，无发票，无合格证”，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披露了案涉挖掘机存在的权利瑕疵，被上诉人从事该行业多年，对此也是明知的，并且被上诉人在受让后还拆毁了案涉挖掘机上的一个GPS定位系统，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五十条、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上诉人无需承担案涉挖掘机的权利瑕疵责任。三、一审法院在认定案涉《转让协议》无效前提下，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全部已付货款，系适用法律错误，且会带来严重的社会负面效应。《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明知案涉挖掘机是抵债机而购买，且上诉人在《转让协议》中予以明示，显然被上诉人对案涉挖掘机权利瑕疵是认可的，其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转让协议》无效，被上诉人也应当向上诉人返还案涉挖掘机，而客观上被上诉人也无法返还。而一审法院无视该事实的存在，将所有责任都让上诉人承担，判决上诉人全额返还已付货款，适用法律严重错误，这对上诉人来说，也是极其不公平的。如果按照一审的逻辑及判决，故意偏袒被上诉人，将会滋长在买卖交易合同中受让方恶意“淘金”的行为，即使明知交易标的存在权利瑕疵也要购买，所有的责任都在转让方，受让方也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即便出现问题，可以无偿使用交易标的，产生收益，还可以让转让方返还所付货款及利息，何乐而不为？因而有利可图，这会严重破坏社会市场交易秩序，将会使更多的赃物在市场上流通，如果人人仿效，产生的后果极其严重，一审判决将会带来的严重社会负面效应不可估量。四、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使用案涉挖掘机10个月的租金费用和诉讼之前已付货款产生的利息相抵，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转让协议》中，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对于返还货款的利息更没有约定，被上诉人无权主张起诉之前的返还货款利息。被上诉人首付款31.6万元并非一次性给付，间隔9个月才付清，且尚有20万元未按约定给付。而被上诉人占用案涉挖掘机10个月是事实，其应当向上诉人支付租金10万元（按月租金1万元计算，租金总计为10万元）。因此，租金费用和诉讼之前已付货款产生的利息二者不存在相抵问题。五、被上诉人应当就案涉挖掘机向宏呈祥公司主张返还权利。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5年2月2日作出（2014）年吴刑二初字0095号刑事判决书，判令责令泰州市威鸿液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鸿公司）退赔宏呈祥公司尚未退赔的赃物或赃物折价款人民币5417.78万元，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9月22日作出（2015）苏中刑终字第00081号刑事裁定书，裁定维持一审判决。根据《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0条第2款的规定，善意取得的诈骗财物不予追缴，而宏呈祥公司在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后，通过私力方式自行取回案涉挖掘机，没有法律依据，应当返还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应采取法律手段维护合法权益。何宝金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买卖挖机不具有善意情况下，且系赃物，而认定转让协议无效，是正确的。权利存在瑕疵的事实上诉人是明知的：双方《转让协议》载明系抵债权，无发票和合格证。不是以合理的价格受让：上诉人从案外人是以83万元抵债过来的，转让给被上诉人的价格是51.6万元，上诉人在一审中也认为远低于市场价格。涉案挖机被拖走后，被上诉人向海安县人民法院提起返还原物纠纷的诉讼，经审理查明系赃物，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二、上诉人在转让过程中为了促成交易，故在《转让协议》中又出现权责问题由上诉人全权负责。故上诉人应当承担权利瑕疵责任。三、合同被认定无效后，按照《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因此判决由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已经支付的款项符合法律规定，且考虑到了被上诉人使用挖机近10个月的使用费来冲抵一审诉讼之前产生的利息，只支持了被上诉人在一审法院立案之日开始的利息，即从2020年7月2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孟义发未陈述。何宝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何宝金与叶社官所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叶社官返还何宝金所付货款366000元，并赔偿何宝金利息损失（利息暂算至2020年7月22日为91038.16元，此后利息继续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款项付清之日止）；3、判令孟义发对叶社官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4、本案诉讼费用由叶社官、孟义发共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左右，叶社官从案外人处抵债获得徐工挖机（XE215C）一台。后经孟义发介绍，叶社官与挖机从业人员何宝金相识并商谈转让挖机事宜。2014年3月，叶社官（甲方）与何宝金（乙方）签订《转让协议》一份，载明：“甲乙双方现转让一台徐工挖机XE215C，整机编号XCMG102150BCP3605，转让总价伍拾壹万陆仟元正（¥516000.00元），首付叁拾壹万陆仟元正（¥316000.00元），余款贰拾万元（¥200000.00元）在2015年春节前全部付清。此机系抵债机，无发票和合格证，出现权责问题由甲方全权负责。乙方在使用中出现的机器损问题，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甲方：叶社官，乙方：何宝金，担保方：孟义发”。相关当事人均在《转让协议》上签字确认。协议签订后，何宝金向叶社官合计转账交付366000元（1、2014年3月14日转账216000元；2、2014年3月15日转账50000元；3、2014年5月5日通过孟义发转账50000元；4、2014年12月9日转账10000元、40000元）。2014年3月中旬，叶社官将案涉挖机交付何宝金，何宝金将挖机用于工程挖土直至2015年1月3日，宏呈祥公司人员将案涉挖机从施工工地上拖走。何宝金遂向海安县公安局白甸派出所报警。海安县公安局白甸派出所接处警工作记录载明：“何宝金的挖土机购置于叶社官处，而叶社官挖土机是韩某抵债给叶社官获得的，韩某的挖土机是诈骗的陈学五公司的，目前韩某涉嫌诈骗被苏州警方抓获，陈学五（32083019781220037）找到何宝金停在白甸村的挖土机后，就开走了，民警告知双方走民事诉讼程序，双方同意”。后何宝金起诉宏呈祥公司要求返还案涉挖机，诉状中诉讼请求明确要求返还的挖机价值为83.5万元，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以案涉挖机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赃物，不属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理的范围，于2016年5月16日作出（2015）安南民初字第00135号之一裁定书，驳回何宝金的起诉。一审庭审中，叶社官陈述案涉挖机系以83万元抵债的方式从案外人处获得，挖掘机的月租赁费用在10000元左右。2019年2月2日，经东台市时堰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何宝金与叶社官达成调解协议如下：1、双方约定2019年8月底前确定是否去宏呈祥公司拉回挖机，2、拉回挖机增加的费用，双方自行商量；3、在2019年8月底，双方不再发生矛盾，到时共同商量前往宏呈祥公司洽谈；4、如果在2019年8月底前不拉回挖机，就必须商量解决问题，结清之间账务。另查明，叶社官2018年1月份向何宝金返还20000元，2020年1月份向何宝金返还5000元，合计25000元。再查明，威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韩某，2012年12月至2013年2月，威鸿公司与宏呈祥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威鸿公司分期付款向宏呈祥公司购买“徐工”挖机，约定了挖机型号、单价、数量、付款方式、运输方式等内容，还约定在威鸿公司付清所有应付款项之前,设备的所有权仍属于宏呈祥公司,未经宏呈祥公司同意,威鸿公司不得将设备以任何方式转让给第三方,威鸿公司占有设备时不得将设备抵偿对外债务。宏呈祥公司依约交付挖机，但威鸿公司仅支付部分货款，后将其中120台挖机用于抵债或质押贷款。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检察院对此提起公诉，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吴刑二初字0095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威鸿公司、韩某构成合同诈骗罪，并认定案涉挖机在内的120台挖机系赃物，并责令威鸿公司退赔尚未退赔的赃物或赃物折价款。韩某对此不服，提出上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何宝金与叶社官签订的案涉挖机《转让协议》的合同效力及法律后果；二、孟义发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案涉《转让协议》载明系抵债机，无发票和合格证，买卖双方对挖机存在权利瑕疵的事实明知，何宝金作为长期从事挖机行业的从业人员，对当时案涉挖机的市场价格应当清楚。然何宝金在案涉挖机存在重大权利瑕疵和严重折价的情况下，未尽到善意购买人的注意义务，仍与叶社官低价达成案涉挖机的《转让协议》。在案涉挖机不存在善意取得的情况下，赃物属于法律禁止的流通物，以赃物为标的转让协议无效，故何宝金与叶社官签订的案涉挖机《转让协议》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案涉《转让协议》系无效合同，叶社官应当将已取得的挖机转让款341000（366000-25000）元予以返还给何宝金。其相关损失可依法向其交易相对人另行主张。关于何宝金主张的利息，因其使用挖机近10个月，且租金的费用与诉讼之前产生的利息大致相当，因此本案的利息从立案之日开始支持，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经查，案涉《转让协议》并未明确孟义发的保证责任范围，孟义发仅介绍何宝金和叶社官相识，参与当事人挖机交易的商谈过程，后何宝金和叶社官商定分期付款，此时三方均不知是赃物的前提下，孟义发对案涉交易尾款的回笼承担担保责任的意思表示更为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另孟义发未从本案中获取费用或利润，综合考虑孟义发的保证范围以及不存在过错的因素，因此孟义发不应在本案中承担保证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叶社官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何宝金支付款项341000元和利息（以341000元为基数，从2020年7月2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二、驳回何宝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156元，减半收取计4078元，由何宝金承担1035元，叶社官负担3043元。二审中，各方均未提供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无异，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另查明，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威鸿公司与张某在2013年1月24日签订的买卖合同复印件及威鸿公司出具的收据复印件，认为上诉人从王某处抵债获得的挖掘机系从张某处购得，其中案涉挖机的价格为83.5万元。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案涉转让协议的效力，被上诉人是否构成善意取得，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相应的货款是否有依据。本院认为，案涉转让协议明确载明转让标的系抵债机，且无发票和合格证，买卖双方对挖机存在权利瑕疵的事实应当是明知的，被上诉人长期从事挖机行业，应当知晓挖机的价格，上诉人从案外人处抵债获得的案涉挖机价值应在83.5万元左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却达成协议以51.6万元的价格转让案涉标的，明显构成不合理的低价，被上诉人的行为不构成善意取得。同时，（2014）吴刑二初字0095号刑事判决书已经认定案涉挖机在内的120台挖机系赃物，并责令威鸿公司退赔尚未退赔的赃物或赃物折价款。故一审判决认定案涉转让协议无效并无明显不当。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相应的货款。考虑到被上诉人在使用挖机期间获得了相应的利益，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起诉之日起的利息并无明显不当。综上所述，叶社官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415元，由叶社官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 娴审判员 钟红梅审判员 张 雷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八日书记员 刘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