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鲁06行终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烟台磁山物业经营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江路西首磁山温泉公园。 法定代表人王**，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吕寒冰，山东三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江路**。 委托代理人王锋，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郭宾，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江路**。 法定代表人牟树青，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月，山东三和德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淑敏，女，1965年5月27日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 原审第三人高检，男，1988年10月26日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 委托代理人宋彦文，山东海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烟台磁山物业经营管理服务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人社局）、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管委），原审第三人王淑敏、高检工伤行政确认、行政复议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691行初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7年7月3日，原告与高某签订劳务协议，约定高某承担的劳务内容为夜班保安岗位，期限为2年，劳务报酬为月工资不低于1710元，同时约定高某同意医疗费用自理，医疗期内原告不支付劳务费。发生意外伤害，自愿放弃工伤保险赔偿，按公司投保的商业险执行。2018年4月25日，原告为高某在内的26名职工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了国寿绿洲意外身故团体定期寿险和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费用补偿团体医疗保险。协议签订后，高某被安排在磁山·御水雅都小区工作，工作时间是晚上7点到次日早上7点，每周工作六天、休息一天。另，高某在烟台嘉麒化工科技有限公司缴纳社会保险，没有在原告名下缴纳保险。2019年1月6日凌晨4时许，高某在磁山·御水雅都小区保安值班室内值班期间突感身体不适晕倒，被及时就近送往古现医院，古现医院查看病人情况后告知病情严重，需马上转院，后救护车将高某送往烟台业达医院进行抢救，约同日凌晨5时到达，入急诊行心电图检查示直线，查体示：深昏迷，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大动脉搏动消失。急诊医生给予行心肺复苏后，患者恢复自主心律，呼吸未恢复，会诊后，收入ICU继续进行抢救治疗。死亡记录载明的诊疗经过：患者进入ICU后，给予报病危，行机械通气，积极完善相关检查，并给予脱水降颅压、营养神经、制酸、维持内环境稳定、稳定血压、高级脑复苏、补液等对症支持治疗，但患者意识状态无改善，后患者自主呼吸消失，向患者家属交代病情，患者病情危重，预后极差，家属表示理解，后家属决定放弃治疗，告知其可能风险及后果，家属表示理解，并坚持，遂遵其要求，家属签字后，给予停机械通气等相应治疗，患者病情进行性恶化，于2019年1月7日12时32分心电监护示直线，行床旁心电图示心电静止，宣布临床死亡。一审法院调取的高某烟台业达医院病案材料中长期医嘱显示：2019年1月6日6：00，ICU护理常规、特级护理、病危……，14：02甘露醇注射液；1月7日8：44氯化钠注射液、醒脑静注射液，8：45葡萄糖注射液、注射用三磷酸胞苷二钠、氯化钠注射液、单唾液四已糖神经节苷酯钠注射液、吸入用乙酰半胱氨酸溶液，9：37气压治疗、体外排痰，以上长期医嘱均得以执行。临时医嘱：1月6日6：09血气分析、ABO卡式血型+不规则抗体筛查……，1月7日……8：47血气分析，以上用药得以执行。其后，未得以执行的用药为1月7日09：04葡萄糖注射液、葡萄糖酸钙注射液、氯化钾注射液，09：05复方氨基酸、注射用丙氨酰谷氨酰胺、注射用脂溶性水溶性维生素，09：06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氯化钾注射液。2019年3月31日，高某之子高检向被告人社局对高某的死亡申请工伤认定，并于2019年7月1日向被告人社局提交补正书面材料。被告人社局收到该工伤认定申请后向原告送达了《关于收到高检提交的高某工伤认定申请的通知》，并于2019年7月16日受理该工伤认定申请及于2019年7月24日向原告送达了烟开人社工伤举字〔2019〕第902*号《工伤认定调查限期举证通知书》，告知原告其已受理第三人高检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及原告享有的举证权利。被告人社局经调查核实，于2019年9月11日作出烟开人社工伤案字〔2019〕9035号认定工伤决定，认定高某突发疾病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属于视同工伤范围，予以视同工伤。原告于2019年9月23日收到该决定书。原告不服，于2019年10月25日向被告管委申请复议。同日，被告管委受理原告的复议申请。2019年12月20日，被告管委作出烟开复决字〔2019〕第1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被告人社局的上述《认定工伤决定书》。原告于2019年12月24日收到该复议决定，并于2020年1月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另查，王淑敏系高某之妻，高检系高某之子。高某父母已去世。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人社局针对高某作出的工伤认定直接涉及原告的合法权益，原告具有提起本案行政诉讼的主体资格。被告人社局负有本行政区域内工伤认定的法定职责，且是涉案《工伤认定决定书》的作出主体，原告将其列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被告管委作出烟台市人民政府的派驻机构，其负有本行政区域内行政复议的职责，且其是涉案的《行政复议决定书》的作出主体，原告将其列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第三人高检提出了工伤认定申请，该工伤认定与其具有利害关系，原告将其列为本案第三人，主体适格。王淑敏系高某之妻，高某的工伤认定结论与其亦有利害关系，本院依法追加其为第三人，主体适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五条之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不服复议决定的，可以在收到复议决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原告于2019年12月24日收到被告管会作出的复议决定后，于2020年1月3日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法定的起诉期限。 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原告与高某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高某在其他公司缴纳社会保险是否影响其工伤的认定；2、第三人放弃抢救高某是否影响其工伤的认定。 关于原告与高某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及其在其他公司缴纳社会保险是否影响其工伤的认定。原告与高某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是确认高某是否构成工伤的前提。本案中，原告与高某签订了名为劳务协议的合同，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劳务关系与劳动关系的认定，并不是从其合同名称来认定，而应当从其实际关系来认定。劳动关系与劳务关系的主要区别点在于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具备人身依附属性和行政管理特点。劳动关系中劳动者是用人单位的成员，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从事用人单位指定的工作，并获得劳动报酬和劳动保护所产生的法律关系，而劳务关系是双方按照约定的劳动内容从事劳动，双方一般不存在从属和行政管理关系。本案高某岗位是保安岗位，上班期间严格按照公司要求提供劳动，接受单位管理，按期领取工资，其关系应认定为劳动关系而非劳务关系，原告诉称两者之间为劳务关系的主张，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在原告与高某存在劳动关系的情况下，如高某在原告处工作期间发生事故的情形符合认定为工伤的条件，其死亡即应认定为工伤，且由原告承担工伤保险责任。高某在何单位缴纳社会保险，不影响其工伤认定，其缴纳社会保险的情形是否违反行政管理规定，属于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查。 关于第三人放弃抢救高某是否影响其工伤的认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条规定强调经抢救无效死亡。本案高某自古现医院转入烟台业达医院并收入ICU抢救治疗。患者进入ICU后，医院给予报病危，……对症支持治疗，但患者意识状态无改善，后患者自主呼吸消失，向患者家属交代病情，患者病情危重，预后极差。在这种情况下第三人决定放弃高某的治疗。原告认为，医嘱用药未使用完毕，高某非一直在抢救过程中最后临床死亡，而是因为其家属放弃抢救导致死亡后果，高某不符合上述规定的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认定工伤的情形。对于医嘱用药，从临床长期医嘱和临时医嘱中可以看出，长期医嘱中的用药已经全部使用，临时医嘱中的最后八项用药尚未使用完毕，而从最后未使用的用药来看，该用药非抢救型用药，只是维护病人的相关机体机能的维持性用药。换言之，医生已经根据制订好的医嘱方案，对高某全力进行了抢救，高某的死亡是不可逆的，第三人放弃治疗没有影响高某的死亡后果。高某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被告人社局和被告管委依照上述规定认定高某的死亡为工伤并无不当。综上，被告人社局作出的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程序正当合法，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被告管委维持上述决定程序合法，理由正当。原告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烟台磁山物业经营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烟台磁山物业经营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烟台磁山物业经营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691行初4号行政判决，依法改判为高某的死亡不应视同工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高某同原告是劳动关系是错误的，上诉人同高某应是劳务关系。1、原告同高某在其入职时的入职登记表及双方签订的劳务协议，明确表明双方是劳务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并且事实上高某的社会保险是在烟台嘉麒化工科技有限公司缴纳。2、高某在入职时的2017年6月29日和2017年6月30日签署的个人放弃缴纳保险承诺书也表明双方没有劳动关系。二、原审判决认定高某的家属放弃抢救后高某死亡仍视同工伤是错误的，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2019年1月6日凌晨4时左右，高某在值班期间身体不适突然晕倒后，被及时就近送往开发区业达医院(约1月6日凌晨5时左右到达)。随后，原告单位主要领导到达开发区业达医院并告知医生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进行抢救。高某入院救治30余小时后，其家属商议因家中无人照看，决定放弃救治，随后由高某堂哥向医院提出放弃救治，此时高某生命体征尚可，医生并没有确认不能救治，最终高某在其家属放弃救治3小时后，于2019年1月7日12时左右死亡。在其死亡前有8种医嘱用药没有使用，并拔除了输氧管等抢救设备。高某家属签署的放弃治疗申请书和病案可证实当时的情况。上诉人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死亡的”。虽然高某是在工作岗位发病送往医院抢救后在48小时内死亡，但是在高某家属放弃抢救3个小时后死亡的。并且高某死亡前有8种医嘱用药没有使用、拔除了输氧管等抢救设备。高某家属放弃救治的不当行为，是重大过错，当时如果继续救治高某不至于死亡。高某家属在高某可以救治的情况下主动放弃治疗，最终导致高某死亡，其家属主观动机就是为了把高某的死亡将来认定为工伤。此种情况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职工在工作岗位发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法律规定，这个抢救应是不间断的积极抢救，放弃抢救治疗不符合立法精神。视同工伤属于通常意义上工伤之外的扩大保护，故对视同工伤的判定应当严格掌握，不宜对视同条件随意扩大解释而不合理扩大视同工伤的保护范围。具体而言，在对因突发疾病视同工伤的认定上，应当从严适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这4个重要条件，缺一不可。这里的抢救应是不间断的、积极的抢救，放弃抢救治疗后死亡显然不符合立法精神和原意。一审判决没有注意到高某家属放弃抢救治疗这样的事实，贸然的判断视同工伤成立，显然是错误的。总之，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望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请求。 被上诉人人社局、管委在法定期间未提交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王淑敏、高检在法定期间未提交陈述意见。 各方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已随随案电子卷宗移送本院，上述证据在一审庭审中已经质证。经审理，本院同意一审法院判决对证据的认证意见及据此确认的案件事实。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劳务协议》《保险合同》以及被上诉人依职权对上诉人所作的调查笔录,均可证实高某在上诉人处从事夜班保安工作。同时，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调查笔录中以及银行流水等证据可以看出，高某在日常工作中接受上诉人的管理安排,上诉人向其支付劳动报酬，上诉人与高某之间存在的是劳动关系，并不能因为双方签订的《劳务协议》,就否定双方的劳动关系。故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烟台业达医院高某死亡记录载明的诊疗经过：患者进入ICU后，给予报病危，行机械通气，积极完善相关检查，并给予脱水降颅压、营养神经、制酸、维持内环境稳定、稳定血压、高级脑复苏、补液等对症支持治疗，但患者意识状态无改善，后患者自主呼吸消失，向患者家属交代病情，患者病情危重，预后极差，家属表示理解，后家属决定放弃治疗，给予停机械通气等相应措施，患者病情进行性恶化，于2019年1月7日12时32分心电监护示直线，行床旁心电图示心电静止，宣布临床死亡。高某入院后病情危重，医院进行了积极的抢救治疗，但状态无改善，在此情况下其家属放弃治疗,是基于高某病情和自身经济情况的考虑,此情况下再苛求高某的亲属穷尽一切治疗手段,显然不具合理性。在有挽救可能的情况下,家属不会放弃救治伤者的生命。上诉人提出高某亲属未穷尽抢救措施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㈠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烟台磁山物业经营管理服务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鲁晓辉 审判员  杨金勇 审判员  纪晓静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五日 书记员  闫彩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