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鲁民申16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秦绪刚，男，1973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其香，女，1972年11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 上述两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路云龙、付永刚，山东泉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曹县嘉美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曹县珠江路389号民政局一楼。 法定代表人：杨晓元，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荣厚，男，1967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大斌，男，1969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 再审申请人秦绪刚、王其香因与被申请人曹县嘉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美公司）、张荣厚、徐大斌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17民终2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秦绪刚、王其香共同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直接引用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7民终895号民事判决书中事实认定的部分内容，认定“截至2016年9月12日，张荣厚、徐大斌尚欠秦绪刚、王其香本金89092元”存在错误。现申请人对(2019)鲁17民终895号民事判决书已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申诉。第一，将2016年2月4日双方签订的以车库抵偿欠款的《协议书》第四条中“待还清所欠本金后，重新协商确定应付息的最终结算利率”理解为“双方对债务偿还顺序的约定，先冲抵本金，再冲抵利息”存在错误，根据徐大斌在(2018)鲁1721民初2244号案件庭审中提交的证据材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按照先息后本的办法推算”，被申请人对“先息后本”是认可的，而且在2016年2月4日双方签订车库抵债协议书后，被申请人的还款均是“先息后本”。也就是说，本案中“先息后本”是双方事先约定或者说协商一致的结果，法院无权利用职权直接判决，迳行认定为“先还本再还息”或“停息还本”。第二，依据“冲抵后，张荣厚、徐大斌尚欠秦绪刚、王其香本金1451064元，利息37117元。张荣厚、徐大斌分别于2016年2月5日给付20万元；9月12日给付150万元。”也无法得出“截至2016年9月12日，张荣厚、徐大斌尚欠秦绪刚、王其香本金89092元”的事实认定。第三，(2019)鲁17民终895号民事判决书，在改变一审(2018)鲁1721民初2244号民事判决事实认定以及法律适用的基础上，直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存在问题，剥夺了申请人的诉权，认定“先冲抵本金，再冲抵利息，截至2016年9月12日，张荣厚、徐大斌尚欠秦绪刚、王其香本金89092元，”严重损害申请人的实体权利，申请人不仅不能通过上诉的途径进行救济，而且本案一、二审判决以及2020年9月25日作出的(2020)鲁1721民初3442号民事判决亦均直接引用该内容，作出对欠款数额的事实认定，对申请人严重不公。（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2014年7月28日，秦绪刚(甲方)与张荣厚、徐大斌(乙方)签订《曹县嘉美置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秦绪刚将其持有的嘉美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张荣厚、徐大斌共同持有，股本金经公司财务清算合计为765.6万元整(另立借据)，股本金退还方式：2014年8月4日乙方给付甲方175万元，2014年10月24日乙方给付甲方股本金295.3万元(最后余款295.3万元按照月息1分自2014年7月25日起计息于2015年2月24日前付清)，如逾期，则按照日违约金2万元支付。同日，张荣厚、徐大斌向秦绪刚出具借据三份，金额分别为175万元、295.3万元、295.3万元。张荣厚、徐大斌另外向秦绪刚之妻王其香出具借据，借款金额为39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逾期按2分月息付息。其后，张荣厚、徐大斌分别于2014年8月4日给付秦绪刚、王其香175万元、10月24日给付200万元、11月25日给付100万元，2015年4月10日给付93.018万元。2015年6月2日，张荣厚、徐大斌与王其香签订《协议书》，约定张荣厚、徐大斌原于2015年6月2日尚欠王其香的款项，如在2015年6月31日前还清，仍按原约定计息。如未能在2015年6月31日前按时足额还清本息，则利息上调为月息5分，按月结付利息。张荣厚、徐大斌于2015年7月16日给付50万元、10月20日给付20万元。2015年10月22日，张荣厚、徐大斌与王其香签订《借款抵押担保协议》，约定张荣厚、徐大斌提供嘉美公司开发的两处房产作为债务履行担保。同日，嘉美公司与王其香签订合同号为20151022028、20151022031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涉案两份商品房合同)。截止起诉之日，被申请人张荣厚、徐大斌仍未还清欠付申请人的股权转让款本息。也就是说，涉案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系申请人股权转让价款主合同的从合同，曹县人民法院(2018)鲁1721民初2244号判决书本院认为部分对此亦予以认可，一、二审判决将股权转让合同和担保合同两者割裂，明显错误。股权转让合同是主合同，担保合同是从合同，主合同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已实际履行，合法有效；从合同名为买卖，实为担保，股权转让和担保方式的选择都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从合同不应被认定为无效，在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涉案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2.让与担保系指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为担保债务的履行，将担保标的物转移给担保权人，于债务不履行时，担保权人可就担保标的物受偿的一种非典型担保。因让与担保系担保人通过转移担保物的所有权为债务人履行债务提供担保，故在让与担保法律关系中，既存在设立让与担保的合同行为，一般表现为让渡担保物所有权的合同行为，如股权转让协议、房屋买卖合同等，亦存在转移担保物所有权的物权行为。就设立让与担保合同行为的法律效力而言，让与担保虽非物权法规定的有名担保，但现行法律并未明确规定禁止该类型担保方式，且其亦属在法理以及司法实践中得到广泛确认的非典型担保。故在让与担保合同本身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下，依契约自由原则以及原因行为与物权变动相区分原则，应予承认设立让与担保的合同效力。同时，就转移担保物所有权的物权行为而言，债权人与债务人双方虽因缺乏让渡担保物所有权的真实合意，债权人不得以此主张享有担保物的所有权。但若担保物已经实际交付于债权人或担保物业已网签备案至债权人名下，完成了财产权利变动公示，则根据“举重以明轻”的解释规则，否认债权人的所有权人地位，有限度承认让与担保的担保物权效力，既是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亦未对债务人之其他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体现了衡平双方利益的让与担保合同的核心价值。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加强金融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法发(2017)22号)第三条规定，依法认定新类型担保的法律效力，扩宽中小微企业的融资担保方式。除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外，应当依法认定新类型担保合同有效；符合物权法有关担保物权规定的，还应当依法认定其物权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法(2019)254号)第71条、(2019)最高法民再304号民事判决、(2017)最高法民终940号民事判决亦均对让与担保中名为买卖实为担保的合法有效性进行了确认。本案中，案涉两份合同名为《商品房买卖合同》，实为担保合同。秦绪刚、王其香与张荣厚、徐大斌成立股权转让法律关系后，另行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办理网签的方式为张荣厚、徐大斌的借款提供担保，实质构成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3.2015年10月22日，张荣厚、徐大斌与王其香签订《借款抵押担保协议》，约定张荣厚、徐大斌提供嘉美置业公司开发的两处房产作为债务履行担保，嘉美公司在该《借款抵押担保协议》上盖章确认。同日，嘉美公司与王其香签订了涉案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协助王其香办理了网签备案，双方对该事实并无争议。现嘉美公司、张荣厚、徐大斌以其与王其香之间并无商品房买卖合意为由，请求确认《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既有违诚信原则，亦将导致王其香与嘉美公司双方之间合法有效的让与担保意思表示一并无效，不利于债权人合法利益的保护。且涉案商品房网签备案具有限制物权所有人对担保标的物进行物权处分的效力。案涉商品房已办理的网签手续仍然有效的情形下，一旦解除该网签，将导致双方设立担保物权的合同目的落空，亦会致使申请人王其香、秦绪刚的债权清偿缺乏相应担保。故一、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秦绪刚、王其香负有义务协助嘉美公司为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所涉房屋解除网签登记备案手续，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案涉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系股权转让合同之从合同，系以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之产生为前提，伴随着张荣厚、徐大斌债务的清偿而消灭，为让与担保既有法律特征的有机组成部分。现张荣厚、徐大斌尚未付清欠申请人的股权转让款本息，一、二审判决对此未行甄别考虑，仅依据嘉美公司、张荣厚、徐大斌的诉请直接认定《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并判令解除涉案商品房网签登记备案手续，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嘉美公司、张荣厚、徐大斌的一审诉讼请求：一是确认嘉美公司与王其香签订的20151022028、20151022031号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二是请求判令秦绪刚、王其香协助解除网签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3.请求判令嘉美公司、张荣厚、徐大斌给付秦绪刚、王其香借款89092元及利息（自2016年9月12日起按年息6%计算）。根据三被申请人的上述一审诉求，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性质及效力问题，对第三项诉讼请求，在秦绪刚、王其香未主张的情况下，三被申请人对此没有诉的利益，故原判决对此没有支持，三被申请人欠付两申请人的借款数额不是本案需要解决的问题，申请人以此申请再审也缺乏诉的利益，故申请人的第一项再审理由依法不成立。对于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性质和效力问题。申请人主张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对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担保，原判决认定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对双方之间借款合同的担保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对此审查认为，不论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所担保的主合同性质是股权转让合同，还是借款合同，但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让与担保性质，对此双方是予以认可的。对于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即让与担保合同的法律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并未明示，司法实践中不同层级的法院、不同地域的法院认知并不一致，类似案件的裁判意见也不统一，但较为主流的意见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作为让与担保合同，属于一种非典型担保方式，在我国物权法对此没有规定的情况下，一般依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认定商品房买卖合同系行为人与相对人之间的虚假意思表示而否定其法律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案件裁判意见也有类似观点，如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再113号民事判决认为，当事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系为借款合同提供担保的，构成通谋虚伪表示，房屋买卖合同本身作为伪装行为无效。原判决认定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也是基于原审法官基于自身对法律和法理的理解而作出的判断，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再审申请人秦绪刚、王其香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秦绪刚、王其香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永起 审 判 员 程 林 审 判 员 张光荣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柴 华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