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274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信达广泽信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阎富路**院**楼**A0083（集群注册）。法定代表人：李居玉，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霞，北京月满拦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天瑞隆鑫装备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西三环南路**院**楼****法定代表人：常佳玲，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平，北京市海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信达广泽信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信达广泽公司）与被上诉人北京天瑞隆鑫装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瑞隆鑫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7民初1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信达广泽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予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决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上诉人除了与国能世新（北京）售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能世新公司）签署售电资质授权外，还与国能中兴（北京）售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能中兴公司）签署了售电资质授权，并不因国能世新公司被吊销、注销导致无法开展售电业务，且国能中兴公司授权上诉人的售电范围包括冀北地区。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授权并不因国能世新公司被吊销、注销导致无法开展售电业务，立足合同法促进交易的目的，应当让双方的合同继续履行。一审法院以国能世新公司被吊销、注销而认定没有履行合同的基础条件，是事实认定错误。天瑞隆鑫公司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售电合作协议书》明确了以国能世新公司为售电主体，国能世新公司业已吊销、注销，已经不具备履行条件。且后期双方未能以国能中兴公司为售电主体的售电合作达成任何其他协议，《售电合作协议书》应当解除。天瑞隆鑫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解除天瑞隆鑫公司与信达广泽公司签订的《售电合作协议书》；2.信达广泽公司退还天瑞隆鑫公司已交纳的50万元保证金，并赔偿天瑞隆鑫公司资金占用损失（以5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8年3月8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日止）；3.诉讼费由信达广泽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2日，天瑞隆鑫公司（乙方）与信达广泽公司（甲方）签订编号为GNXS-009的《售电合作协议书》，其中约定：鉴于甲方是国能世新公司授权指定的专业销售公司，具备充足的电源和价格优势。乙方具备多年的行业运营管理经验和客户群，双方在依法、诚信、平等、互利的基础上，经过友好协商，就国能世新在河北省冀北地区开展售电业务一事，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责任：负责国能世新在河北省冀北地区电力交易中心备案。负责乙方确定客户所需的电源配置供应（以售电合同为准）。负责乙方在河北省冀北地区以国能世新名义开展业务的排它性。负责分配销售利润至乙方固定账户（交易中心结算后1个工作日内）。负责相关政策及时准确传达并检查落实情况。2.乙方责任：负责按照法律及有关政策规定和国能世新要求操作流程，以国能世新名义开展售电业务……三、其他2、本协议签订后1工作日内，乙方交纳保证金800万元给甲方，先期交付50万元，其余部分在乙方所得利润中扣补，补足800万的保证金止。3.本协议生效后15个工作日内，甲方办理并备齐相关手续，派员到河北省冀北地区电力交易中心开始备案工作并协调国能在河北冀北地区配电事宜。4.本协议生效后，乙方的工作身份为：国能世新公司驻河北省冀北地区办事处（并在国能世新官网公示）。……六、本协议自保证金到位时生效。另，该合同未明确约定履行期限。2018年3月7日，天瑞隆鑫公司向信达广泽公司转账500000元。2018年1月8日，国能世新公司出具授权书一份，其中载明，国能世新公司现授权信达广泽公司作为我公司代理电力销售公司，代表我公司拓展市场并行使业务权力。授权权限为：在该公司经营范围内选择有条件的省设立分公司或直接与用户签订售电协议并加以维护管理……4、销售公司及省、市分公司，只能使用国能世新公司的执照签约售电、负责客户的动态跟踪维护及内部管理，签约后的电力供应、报备、结算等均由国能世新公司执行并完成。2018年4月20日，信达广泽公司出具授权书一份，授权天瑞隆鑫公司代表信达广泽公司负责冀北地区国能世新公司销售绿电业务，授权期限：2018年4月20日-2019年4月20日。天瑞隆鑫公司提交行政处罚决定书一份，其中显示原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石景山分局于2018年4月20日作出京工商石处字(2018)第190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国能世新公司营业执照。另查，现国能世新公司已注销。一审庭审中信达广泽公司提交国能中兴公司授权书一份及北京电力交易中心电力交易平台截图一份，证明2018年3月30日，信达广泽公司获得了国能中兴公司在国网全网范围内售电业务的授权。并认为双方此后继续借助国能中兴公司资质开展业务，新的合作期间内，天瑞隆鑫公司仅需发展客户，不再需要取得授权，而信达广泽公司负责寻找电源并促成供需双方在冀北电力交易中心网站完成备案交易。对于信达广泽公司上述主张，天瑞隆鑫公司不予认可。以上事实，有《售电合作协议书》、网上银行电子回执、授权书、行政处罚决定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认为，合同行为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法律行为。天瑞隆鑫公司诉请解除的合同为双方2018年3月2日订立的《售电合作协议书》。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根据该合同约定，双方主要合作方式为，信达广泽公司负责帮助天瑞隆鑫公司在河北省冀北地区以国能世新公司名义开展排他性售电业务。而天瑞隆鑫公司基于该合同取得国能世新公司的代理资格，并以国能世新公司驻河北省冀北地区办事处名义开展售电业务。合同签订后，国能世新公司亦作出相同内容授权。根据查明案情，现国能世新公司已因吊销营业执照而办理注销，其法人主体资格业已消灭，故天瑞隆鑫公司获得授权代理资格的法律基础已不存在。因此依法可以认定，信达广泽公司因其所负合同义务客观上已无法继续履行，构成根本违约，故天瑞隆鑫公司诉请解除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天瑞隆鑫公司诉请解除合同的主张予以支持。对于信达广泽公司抗辩认为其能够另行提供国能中兴公司资质，双方可以藉此继续开展售电合作一节。该案中，天瑞隆鑫公司全部诉请均基于2018年1月8日双方所立《售电合作协议书》，根据相关合同内容，双方各自权利义务均围绕国能世新公司授权开展。现对于信达广泽公司抗辩中提出的相关事实，天瑞隆鑫公司不予认可，信达广泽公司亦没有直接的客观证据佐证双方就案涉合同的结算、清理形成了新的合意。同时，如果信达广泽公司主张的前述事实能够成立，即双方另行开展了其他方式的售电合作，亦属于新的合同关系，信达广泽公司无法据此对抗天瑞隆鑫公司基于2018年1月8日所立《售电合作协议书》而提出的诉请，故一审法院就信达广泽公司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关于合同解除的时间，因天瑞隆鑫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曾向信达广泽公司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且案涉合同并未约定履行期限。故一审法院以该案一审起诉书首次送达信达广泽公司之日作为合同解除时间，即2020年9月16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已履行的部分，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故天瑞隆鑫公司要求信达广泽公司退还已交纳保证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天瑞隆鑫公司要求信达广泽公司给付其资金占用损失一节，应考虑以下情节：一是导致案涉合同解除的主要原因是提供售电授权的案外人主体资格消灭，对此信达广泽公司并无主观恶意；二是2018年4月，合同解除事由出现后，天瑞隆鑫公司并未及时行使解除权；三是前述保证金的返还时间点与案涉合同宣告解除时间点密切相关；四是天瑞隆鑫公司主张资金占用利息计算标准过高，并无合同依据及法律依据。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天瑞隆鑫公司主张资金占用损失具有一定合理因素，但计算标准应以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为准，同时，起算时间应自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至500000元保证金给付完毕之日止。另，本案一审庭审中，信达广泽公司提出反诉主张，但其相关诉请均围绕国能中兴公司授权产生，与本案并非基于同一事实，且其主张的合作方式与案涉合同内容不同，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依法不应作为反诉受理，此外，信达广泽公司亦未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其相关主张可另案解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天瑞隆鑫公司与信达广泽公司签订的《售电合作协议书》自2020年9月16日解除；二、信达广泽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天瑞隆鑫公司合同保证金500000元，并给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以500000元为本金，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至实际偿付完毕之日止）；三、驳回天瑞隆鑫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信达广泽公司、天瑞隆鑫公司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各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信达广泽公司与天瑞隆鑫公司2018年3月2日签订的《售电合作协议书》应否解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这是关于情势变更的规定，即，在合同有效成立后，因与合同相关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而使合同的基础动摇或者丧失，继续维持合同会显失公平或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时，双方当事人可重新协商，如果达不成协议，受损害的一方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除合同、变更合同。本案中，《售电合作协议书》约定双方的主要合作方式为信达广泽公司负责帮助天瑞隆鑫公司在河北省冀北地区以国能世新公司名义开展排他性售电业务，并明确约定，双方签约系“鉴于甲方是国能世新公司授权指定的专业销售公司，具备充足的电源和价格优势”。不难看出，以国能世新公司名义开展售电业务是《售电合作协议书》的重要基础，天瑞隆鑫公司签订该协议旨在获得国能世新公司的代理资格及其市场优势，由此进行售电经营、盈利。在合同履行中，国能世新公司先被吊销营业执照而不能经营，后又被注销而丧失了法人主体资格，合同的基础条件丧失，天瑞隆鑫公司的上述合同目的已经不能实现，按照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天瑞隆鑫公司有权选择和请求人民法院解除合同。信达广泽公司虽亦取得国能中兴公司的售电资质授权且售电范围包括冀北地区，但因《售电合作协议书》的合同基础条件丧失，基于合同自愿的基本原则，双方能否达成变更而以国能中兴公司名义继续开展售电业务合作，取决于天瑞隆鑫公司是否同意。现双方未就以国能中兴公司为售电主体的售电合作达成协议，因此，信达广泽公司关于双方合同因其取得国能中兴公司的售电资质授权而具备履行条件、应当让双方合同继续履行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还要进一步明确的是，信达广泽公司以合同法促进交易的目的作为上诉主张的立论依据，亦不能成立。应当肯定，合同法的基本目的就是促进交易，从而促进社会财富的增长和经济的繁荣，但此目的须以合同法的基本原则为支撑，而不能脱离平等、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等合同法的基本原则。脱离了平等、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等基本原则讲促进交易，合同就难以发挥其作为市场配置资源的基本机制的作用，也就无法真正有效促进交易。以本案来讲，天瑞隆鑫公司与信达广泽公司签订《售电合作协议书》，是要借助国能世新公司的优势进入河北省冀北地区的售电市场，此为其基于平等、自愿的市场行为。而在国能世新公司被吊销、注销情况下，无论国能中兴公司是否有国能世新公司同样的市场优势和本案当事人双方能否保持《售电合作协议书》同样的合作条件（如没有同样的市场优势和不能保持同样的合作条件，信达广泽公司通常不会选择继续履行合同，自不必论），在天瑞隆鑫公司不愿意以国能中兴公司名义进行售电业务的情况下，如要求其继续与信达广泽公司履行《售电合作协议书》，显然不能发挥其作为市场主体广泛开展售电业务的积极性，从而也就无法促成更多的售电交易和真正有效实现合同法促进交易的目的。实际上，在类似本案的情况下，在合同基础已丧失而当事人一方试图寻找新机遇以弥补、替代所丧失合同基础的情况下，应允许对方当事人即利益受损害的一方提出解除合同和决定是否继续履行合同，这首先是如前述分析的合同自愿原则的要求，并且也体现了交易效率和社会发展效率的要求，即此时与其花时间、精力判断已丧失的合同基础是否确实得到了弥补、替代（这是确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合理性的需要，但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实际上通常应该很困难，也因此需要耗费大量的社会投入），还不如放弃已失去基础的合同，而让双方当事人各自重新寻找新的交易机会。可以肯定的是，此类情况下，无论是遵循合同自愿原则，还是强调交易效率，最终都是有利于实现合同法促进交易的立法目的的。一言以蔽之，商业合作的相关主体是当事人签订合同的重要基础，在商业合作相关主体发生影响合同继续履行的重大变化的情况下，构成一方当事人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情形，应当适用情势变更，允许利益受损害的一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出解除合同。除非当事人双方另有协议或重新达成协议，不能因为对方当事人寻找到新的商业合作的相关主体而要求利益受损害的一方当事人继续履行原合同。鉴于此，一审法院判决解除案涉合同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但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认定因国能世新公司被吊销、注销，信达广泽公司客观上不能履行所负义务构成根本违约，从而解除案涉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一审法院以该案一审起诉书首次送达信达广泽公司之日作为合同解除时间，并以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为准确定资金占用损失，均属正确，本院亦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信达广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北京信达广泽信息咨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单国钧审 判 员 王春光审 判 员 范术伟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祝飞宇书 记 员 郎丽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