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辽06民终2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丹东滨江国家粮食储备库，住所地丹东市振兴区。 法定代表人：孟鄃，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宫翠茹，辽宁卓政（丹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冀东，辽宁卓政（丹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毅勤，女，1954年2月17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丹东市振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密，辽宁万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丹东江雪面粉厂，住所地丹东市振兴区。 法定代表人：吕秀梅，该单位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文刚，男，该厂员工。 上诉人丹东滨江国家粮食储备库（以下简称滨江粮库）与被上诉人王毅勤、原审第三人丹东江雪面粉厂（以下简称江雪面粉厂）执行异议之诉一案，辽宁省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18日作出（2019）辽0603民初4129号民事判决。滨江粮库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2日作出（2020）辽06民终400号民事裁定，撤销（2019）辽0603民初4129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一审法院经重审后于2020年10月15日作出（2020）辽0603民初2431号民事判决。滨江粮库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滨江粮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宫翠茹、胡冀东，被上诉人王毅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密，原审第三人江雪面粉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文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滨江粮库上诉请求：撤销辽宁省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2020）辽0603民初243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不得执行滨江粮库位于丹东市振兴区胜利街1005号内2004130286成品库、2003130287材料库、2003130286麸皮库、2004130285配电室四处房产并解除查封。事实和理由：滨江粮库对被执行财产具有所有权足以排除执行法院的执行行为。1、滨江粮库系通过政府命令形式取得被执行财产的所有权。一审法院认定滨江粮库与江雪面粉厂之间买卖关系并适用《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28条系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1）滨江粮库就受让涉案房屋所签订的《资产买卖协议书》已履行国有资产处置程序，该协议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资产买卖协议》效力值得商榷的观点没有事实依据。根据原丹东市政府企业改革办公室、丹东市国有资产管理局下发的《我市部分出售企业退购后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丹东市政府下发的《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向失业保险并轨工作安排意见》等一系列政府文件要求，滨江粮库就受让案涉房屋所签订的《资产买卖协议书》已履行国有资产处置法定程序，该协议合法有效且已实际履行。（2）滨江粮库系通过政府命令形式取得被执行财产的所有权具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企业改制不属于政府行为，仍按照平等民事主体的买卖合同行为适用《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28条错误。首先，涉案协议是基于政府改制的行政命令所形成的，滨江粮库与上级机关之间属于管理与被管理关系，并不具有平等性，所谓出售行为并不符合民事法律行为特征，一审法院按照民事法律行为审理滨江粮库是否获得房屋所有权明显不当。其次，滨江粮库系基于政府命令以资产划拨方式受让所有权，受让涉案房屋的目的是为了清偿职工债务，涉案《资产买卖协议》的合同目的不是为了获得所有权，并不符合买卖合同目的特征。（3）滨江粮库系依据《物权法》第28条规定的非法律行为方式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可以排除强制执行行为。2、涉案被执行财产属于中央储备粮仓库，已计入储备库容中，使用目的及用途具有特殊性；该被执行财产位于国有企业土地上，如果强制拍卖，将造成房屋与土地权利人不一致的情况出现。基于中央储备粮仓库特殊使用目的及被执行财产现状，涉案财产不宜向社会拍卖执行。 王毅勤辩称，1、本案发回重审后，滨江粮库在一审庭审中明确了不要求确认合同效力，而是希望另辟蹊径从物权原始取得的角度排除执行，这与其之前诉讼过程中通过买卖继受取得的主张背道而驰，而且与在案证据自相矛盾。2、本案至今未发现有任何政府“命令”的文件出现，也不存在国家企业改制的问题，滨江粮库和江雪面粉厂的企业类型至今仍是全民所有权，何来改制之说？3、滨江粮库已经两次提到了“中央储备粮仓库认定证书”，首先，该证书的有效期至2017年11月23日，早已过期；其次，该证书只是对其代储资格的认定，没有为其附着任何行政特权，更不能成为“免死金牌”。4、滨江粮库与江雪面粉厂属于典型的人格混同，双方办公地点相同，法定代表人相同，经营范围重叠，双方在工商局登记公示的联系方式也相同，且其企业性质均为全民所有制，两个公司实质上属于典型的“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情形，尤其是尹联波，一会儿是滨江粮库的代理人，一会儿又是江雪面粉厂的代理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滨江粮库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 江雪面粉厂未作陈述。 滨江粮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滨江粮库对位于丹东市振兴区胜利街1005号院内2004130286成品库、2003130287材料库、2003130286麸皮库、2004130285配电室享有所有权；依法判令对上述执行标的物停止执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坐落于辽宁省丹东市振兴区胜利街**院内、不动产权证号为2004130286房成品库、2003130287房材料库、2003130286房麸皮库、2004130285房配电室等企业生产用房登记在江雪面粉厂名下。因合同纠纷，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2018）辽0603民初221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江雪面粉厂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王毅勤160万元及利息。执行过程中，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25日作出（2018）辽0603执1454号执行裁定书，查封了登记在江雪面粉厂名下的上述四处房屋。后滨江粮库作为案外人提出异议，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0日作出（2019）辽0603执异87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滨江粮库作为案外人的异议。滨江粮库在法定期限内提起本案执行异议之诉。 另查，2000年至2002年年间，经主管局批准，滨江粮库与江雪面粉厂以改制为契机签订三份《资产买卖协议书》，通过为江雪面粉厂支付安置费用的方式购买并实际占有使用上述涉案房屋，但为节省过户费用至今未办理涉案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 又查，滨江粮库于2016年取得了包含涉案房屋占地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证（振兴国用2016第063203002号）。 一审法院认为，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旨在排除人民法院对执行标的物的强制执行，故其应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责任。2019年9月11日《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亦对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进行了明确，即在排除对标的物强制执行的请求之外，可以增加确权的诉讼请求，故本案滨江粮库提出的两项请求纳入本案焦点问题予以审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 结合本案实际具体分析如下，首先，虽然本案滨江粮库在本案此次发回重审明确诉讼请求时没有提出要求确认其与江雪面粉厂买卖合同效力问题，但依据最高院上述执行异议和复议的规定，能够排除执行的前提和基础是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经审查上述滨江粮库与江雪面粉厂签订的《资产买卖协议书》，虽然经过主管局批准，王毅勤对该协议书效力亦未提出异议，但根据《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国有资产占有单位进行资产转让的，应当进行资产评估，该规定属于强制性规范，而非任意性规定。虽然上述协议的签订有特定历史背景，但现有证据表明没有进行转让财产的资产评估程序，其《资产买卖协议书》的效力值得商榷；根据物权区分原则，合同效力与物权确认并非同一概念，即便合同有效仅是当事人依据法律行为取得物权的前提之一；同样依据上述最高院执行异议和复议规定，合同有效仅是人民法院审查能否排除强制执行的要件之一，不能因为合同有效或者已实际履行即排除执行； 其次，滨江粮库虽与江雪面粉厂于2000年至2002年间通过签订《资产买卖协议》，取得登记在江雪面粉厂名下的涉案房屋，但为了节省过户费迟迟未能办理过户登记，此属于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也不能满足上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中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法定要件； 三，本次发回重审，滨江粮库提出“根据《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滨江粮库基于国家行政命令通过国有企业改制方式购买涉案资产，属于通过非法律行为方式取得所有权，不需要进行不动产变更登记”。滨江粮库已履行《资产买卖协议》且已实际使用至今，涉案国有资产已经计入滨江粮库国有资产账目内。因此，滨江粮库对涉案执行标的物享有所有权，足以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行为。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至三十条规定非基于法律行为引起物权变动主要包括人民法院和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继承、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实行为等。本案企业改制行为的效力是否等同于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非法律行为或事实行为是本案无法回避的，物权法理解与适用对法律行为以外（非法律行为）引起的物权变动明确界定为法律规定、法院判决、公用征收、继承以及事实行为等，对应的民法典物权编二百二十九条亦没有增加新的内容，企业改制不是事实行为，而征收决定与企业改制的资产买卖协议书相比较无论主体、法律关系性质、强制执行效力等均不可比拟。故在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没有明确之前，人民法院作为司法机关不能对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做扩大解释，实际上，滨江粮库提供的每份改制文件都有出售字样，即以出售方式进行的改制，符合以支付对价进行交易的买卖合同方式进行的法律行为的特征，即本案不能认定为滨江粮库所述企业改制等同于《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至三十条规定的非法律行为方式取得所有权。 四、关于滨江粮库提及的涉案不动产所在土地使用权属于其享有，根据房地一体原则，涉案财产也属于其财产；涉案仓库一直属于滨江粮库控制使用，并使用国家财政资金进行扩建与维护；涉案仓库属于滨江粮库所有且已经属于中央储备库，而中央储备库承担救灾、战争的粮食储备工作，继续执行将损害国家利益一节，本院认为“房地一体”原则是“房地一体处分”原则的简称，并非涉案房屋占用土地属于滨江粮库、土地上涉案房屋就一定归属滨江粮库，滨江粮库认为涉案财产也属于其财产系理解有误；中央储备粮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中国储备粮管理总公司负责从取得代储中央储备粮资格的企业中，根据中央储备粮的总体布局方案择优选定中央储备粮代储企业，报国家粮食行政管理部门、国务院财政部门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备案，并抄送当地粮食行政管理部门。中国储备粮管理总公司应当与中央储备粮代储企业签订合同，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和违约责任等事项。可见，中粮总公司与代储企业即滨江粮库之间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合同关系，根据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有关规定，所有权使用权亦可分离，没有证据显示涉案房屋继续执行会损害国家利益。 综上所述，滨江粮库请求确权并排除对案涉房屋强制执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丹东滨江国家粮食储备库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丹东滨江国家粮食储备库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存在以下争议： 关于滨江粮库对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提出的异议。滨江粮库主张其是通过政府命令、以非法律行为方式取得被执行财产的所有权，非平等主体之间的买卖合同行为，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经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规定的非法律行为产生的物权变动主要指人民法院、仲裁机构的法律文书或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案涉房屋买卖虽涉及政府主导的企业改制，但并非基于政府的征收决定，征收决定与企业改制的资产买卖协议无论在主体、法律关系性质还是强制执行效力等方面，均不可比拟。滨江粮库与江雪面粉厂签订的《资产买卖协议》，在形式及内容上均符合以支付对价进行交易的买卖合同法律特征。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审查滨江粮库对被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对滨江粮库对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提出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案涉《资产买卖协议》的效力认定问题。滨江粮库提供的其与江雪面粉厂在人民法院查封前针对案涉执行标的签订的《资产买卖协议书》，各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滨江粮库提供的企业改制文件、财务记账凭证、固定资产明细账、社会保险费专用缴款凭证等证据也可以体现滨江粮库为江雪面粉厂支付的部分款项。虽然案涉资产的转让未履行资产评估程序，不符合《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中关于“国有资产占有单位进行资产转让的，应当进行资产评估”的规定，但在没有证据证明该转让行为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的前提下，以该转让行为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为由，对协议效力给予否定，不仅会影响正常的市场流转秩序，也不利于国有企业以平等的市场主体身份参与市场竞争。结合协议签订的历史背景，应认定《资产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滨江粮库针对协议效力提出的异议，本院予以支持。但仅凭协议有效不足以证明滨江粮库对案涉资产享有所有权。 关于滨江粮库提出依据“房随地走”原则排除执行的问题。经审查，案涉房屋自2000年进行交易以来，至今未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滨江粮库在执行程序中对此情况作出的解释系为了节省过户费用；在本案诉讼中，又解释为上级主管部门多次变动，不能及时给予配合以及国有企业管理体制等原因，但对此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特别是滨江粮库在2016年取得案涉房屋所在地的土地使用权后，在明知房地不一体的情况下，仍未能积极协调办理过户手续，导致案涉房屋被人民法院查封。针对未能办理过户登记的原因，滨江粮库未能作出客观合理的解释，故而无法排除其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滨江粮库提到的“房随地走”原则，其实质是房地处分原则，并非滨江粮库取得了房屋占用土地的使用权，土地上的房屋也一定归属于滨江粮库。滨江粮库以此主张排除执行，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滨江粮库提出的案涉房屋属于中央储备粮仓库，房屋用途的特殊性不宜向社会拍卖执行的问题。上诉人提出该主张的依据是中国储备粮代储企业资格认定证书，但该证书只是对滨江粮库享有代储资格的认证，且已过有效期，没有证据显示案涉房屋继续执行会损害国家利益，故滨江粮库以此为由提出的排除执行抗辩，本院无法支持。 综上所述，滨江粮库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丹东滨江国家粮食储备库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立新 审判员  沈维刚 审判员  姜艳艳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王蕾 书记员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