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10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跃青,男,1969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健,山东康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司英杰,山东康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公交集团市南巴士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 法定代表人:黄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宗华,山东中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园园,北京市中伦文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跃青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公交集团市南巴士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南巴士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9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跃青上诉请求：1.撤销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912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等与本案有关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邮寄费、公告费等。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一、一审判决关于本案“所涉交通事故被上诉人的责任承担费用是否达到30万元”的基本案件事实认定不清。双方在《劳动合同变更协议》中第2条约定，“乙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可以解除与乙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并且不承担任何经济补偿及赔偿：5、责任承担费用30万元及以上事故的。”根据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9）鲁0203民初9452号判决（以下简称“市北判决”）：青岛公交集团市南巴士有限公司赔偿戴亚军各项损失仅仅为13,470.64元，保险公司赔偿戴亚军各项损失173,882.55元，远未达到双方所约定的30万元解除合同的标准，虽然市北判决显示：被上诉人为交通事故伤者戴亚军垫付医疗费179,179.50元、护理费47,610元、交通费349元，合计227,138.52元，但这仅是一个陈述而非经过审理后作出的判定。垫付和偿付不同，垫付的费用并非应当承担的费用。交通事故伤者戴亚军伤残等级为10级，住院却长达6个月有余，所花费治疗费用如此之高显然不符合常理。市北法院并未就被上诉人垫付的227,138.52元费用是否全部为本次事故所造成的医疗费用、是否应当由被上诉人及保险公司承担作出审理与认定，本案一审法院也未对此予以审查。综上，一审判决关于责任承担费用是否达到30万元的事实认定不清。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等相关规定对本案作出判定。1、《行车事故管理规定》系被上诉人的单方规定，并未向上诉人告知，也并未取得上诉人的认可，对上诉人不具有约束力。《劳动合同法》第4条第4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告知劳动者。本案《行车事故管理规定》关涉上诉人的切身利益，但该规定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告知。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安全培训签到表”意欲证明其已告知，但该“签到表”明显更改过、存在瑕疵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另上诉人已否认其上签字系本人所签，并已申请笔迹鉴定，但一审法院未准予。2、《行车事故管理规定》系双方间《劳动合同变更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单方发布的规定，该规定第29条系对双方间《劳动合同变更协议》第2条内容的变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之规定，上诉人请求优先适用《劳动合同变更协议》之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行车事故管理规定》第29条规定：“本规定所称的‘责任承担费用’、‘事故全部费用’是指事故费用总额按照责任划分后，由企业、肇事驾驶员及保险公司应当承担部分的总和。”该规定看似是对《劳动合同变更协议》第2条内容的明确，实则是变更，即将应由保险公司承担的保险赔付费用也强行列为责任承担费用范围，扩大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及情形，加重劳动者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制定的内部规章制度与集体合同或者劳动合同约定的内容不一致，劳动者请求优先适用合同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条规定，本案被上诉人承担的责任费用并未达到30万元，根据《劳动合同变更协议》第2条约定，本案不符合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3、《行车事故管理规定》第29条减轻被上诉人责任、加重上诉人的责任系属格式条款，适用合同法第40条之规定应为无效条款。三、被上诉人对此次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依据公平合理原则，也不应解除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合同。在事故发生前，被上诉人违反法律规定，强令上诉人连续工作、加班28日仅休息一天，后又连续工作14日且得不到合理休息。上诉人作为从事公交交通运输的驾驶员，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性和危险性，同时上诉人作为大病职工，其合法的休息权利更应当得到保障。被上诉人明知强令上诉人连续工作、加班会造成上诉人疲劳驾驶，显著提高发生事故风险，依旧强令其连续工作、加班，最终造成此次事故的发生，显然被上诉人对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的发生存在责任。依据公平合理原则，也不应解除上诉人与上诉人间的劳动合同。四、根据事故判决，被上诉人应当向戴亚军赔偿各项损失13,470.64元。后上诉人已经向被上诉人缴纳了1.6万元，根据收据记载证明为“一次性事故费不欠”，即已经承担了全部的“责任承担费用”。因此，上诉人已经完全弥补了此次事故对被上诉人所造成的损失，显然被上诉人又以此解除劳动合同违反一事不再罚原则，显失公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特上诉至贵院，望判如所请。 市南巴士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李跃青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撤销《关于给予解除李跃青劳动合同的决定》(青公交市南[2020]24号)；2.请求判令市南巴士公司继续履行劳动合同；3.请求判令《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第二十九条显失公平并予以撤销；4.请求判令市南巴士公司承担诉讼费等与本案有关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邮寄费、公告费等。事实与理由：李跃青系市南巴士公司驾驶员。李跃青于2018年12月7日驾驶公交车发生交通事故，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19)鲁0203民初9452号民事判决，后市南巴士公司依此作出《关于给予解除李跃青劳动合同的决定》(青公交市南[2020]24号)并单方解除了与李跃青的劳动合同。但根据劳动合同的约定，市南巴士公司尚不构成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2020年6月4日青岛市仲裁委作出青劳人仲案字[2020]第528号裁决书，李跃青不服该裁决，依法向法院提起诉讼。 市南巴士公司在一审中辩称：李跃青第一项、第三项诉请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市南巴士公司解除与李跃青劳动合同是因李跃青严重违反市南巴士公司规章制度,是合法解除。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市南巴士公司提交的临时会议记录表。李跃青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认为没有李跃青的签名。一审法院认为，临时会议记录是市南巴士公司组织职工代表对单位规章制度表决的记录，李跃青非职工代表，没有参加应属正常，不能因为其没有参加就否定该证据的真实性。故一审法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2.市南巴士公司提交的安全培训记录签到表。李跃青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从该证据的形式看，培训日期明显进行过更改,合法性有异议。签到表所载的李跃青字样,并非是李跃青签名，并申请对其签名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认为，市南巴士公司提交该证据意在证明该公司制定的《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通过培训的形式向全体职工进行了公示和告知。培训日期的更改并不影响公司对规章制度公示和告知的后果，且从培训记录最后的落款日期看，对培训日期的更改应为笔误后的更正，不影响培训签到表的真实性。从该证据可以看出，培训应到196人，实到186人，另有10人请假，已经通知第二天补课。也就意味着市南巴士公司已经就《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向全体职工进行了公示和告知。现李跃青主张签到表上的签字非其书写，并申请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理由是，一方面，李跃青在仲裁时对该签字并无异议，现又予以否认，违反禁反言原则；另一方面，李跃青作为公司的员工，如有事不能参加培训应请假并补课，从培训签到表的记录看，李跃青并未请假，如果李跃青的主张属实，则意味着李跃青违反公司培训制度，李跃青不能因违反公司制度而获益；第三，市南巴士公司已经通过培训的形式对《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进行了公示，已经符合法律规定的有效要件。即使李跃青本人没有在培训签到表上签字，也不影响《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的效力。基于以上理由，一审法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当事人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而对证明事项有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一审法院确认和认定的证据，一审法院确认如下事实：李跃青于1993年1月入职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后到市南巴士公司从事驾驶员工作，李跃青与市南巴士公司订立期限自2015年3月25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及劳动合同变更协议，该协议记载“二、第二十九条变更为：(一)乙方有下列情况之一的，甲方可以解除与乙方的劳动合同并不承担任何经济补偿及赔偿：……5、责任承担费用30万元及以上事故的；6、十二个月内发生责任承担费用累计30万元及以上事故的……”。 2018年3月27日，市南巴士公司制发《关于印发青岛公交集团市南巴士有限的通知》（青公交市南[2018]21号），该《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解除劳动合同…2.发生一次责任承担车损及其他财产损失费用达到10万元的；责任承担费用达到30万元的；…3.依据法院判决、裁定或其他行政机关出具的文书认定的承担数额，达到上述解除劳动合同标准的。第二十九条规定：本规定所称的“责任承担费用”、“事故全部费用”是指事故费用总额按照责任划分后，由企业、肇事驾驶员及保险公司应当承担部分的总和。“责任承担费用”、“事故全部费用”用于考量事故的性质和程度，与企业实际经济损失、保险赔付部分无关。该规定自2018年4月1日起实施。该规定制发前征求了职工代表的意见，并向职工进行了公示和培训。 2018年12月7日17时47分许，李跃青驾驶鲁Ｂ×××××号公交车与行人戴亚军身体发生接触，致戴某受伤，经交警认定李跃青承担事故全部责任。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1月16日制发（2019）鲁0203民初945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保险公司赔付戴亚军各项损失合计173882.55元、市南巴士公司赔付戴亚军13470.64元。该案同时查明，市南巴士公司为戴亚军垫付医疗费、护理费和交通费合计227138.52元。2020年3月24日，市南巴士公司出具《关于给予李跃青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与李跃青解除劳动合同。该决定记载“根据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9)鲁0203民初9452号判决：合计赔付伤者戴亚军各项损失人民币414771.71元。给企业造成了较大的经济损失，在职工中造成了恶劣影响。依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及《青岛公交集团市南巴士有限公司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第八章第二十六条第五款之规定，经公司研究，决定：解除与李跃青签订的劳动合同”。市南巴士公司解除与李跃青的劳动合同履行了相关审批手续，经过工会等部门同意。 后李跃青以市南巴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违法为由向青岛市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裁决：1.撤销《关于给予解除李跃青劳动合同的决定》(青公交市南[2020]24号)；2.李跃青与市南巴士公司继续履行劳动合同；3、确认双方订立的劳动合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五项“责任承担费用30万元及以上事故的”、第六项“十二个月内发生责任承担费用累计30万元及以上事故的”，约定无效。2020年6月4日，青岛市仲裁委作出青劳人仲案字[2020]第528号裁决书，裁决：驳回李跃青的仲裁请求。现李跃青不服此裁决，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市南巴士公司解除与李跃青的劳动合同是否合法。从庭审查明的事实看，李跃青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经交警认定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该事故发生后，市南巴士公司垫付了医疗费等合计227138.52元，法院又判决保险公司赔付173882.55元、市南巴士公司赔付13470.64元，以上三项合计金额高达40余万元。按照市南巴士公司制定的《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第二十六条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市南巴士公司有权解除与李跃青的劳动合同，市南巴士公司履行相关审批手续，经工会等部门同意后，解除与李跃青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李跃青请求撤销《关于给予解除李跃青劳动合同的决定》没有依据，不予支持。李跃青诉请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亦不予支持。李跃青还诉请判令《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第二十九条显失公平并予以撤销，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方面，该诉请并未经仲裁，一审法院依法不应予以审理。另一方面，公司的规章制度经过合法程序制定并予以公示或告知，则为合法有效，除非其内容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不存在显失公平应予撤销的问题。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三十九条规定，判决：驳回李跃青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李跃青负担。 二审中，李跃青主张市南巴士公司强令其连续工作、加班，最终造成此次事故的发生，申请调取的其上班打卡记录。本院认为李跃青的申请事项与主张市南巴士公司强令其加班没有必然的联系，本院不予准许。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市南巴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规定：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通过审理查明的事实，上诉人李跃青在工作中，驾驶鲁Ｂ×××××号公交车与行人戴亚军身体发生接触，致戴某受伤，经交警认定李跃青承担事故全部责任。造成的各项赔偿达40余万元，该事实已经生效的(2019)鲁0203民初9452号民事判决所确认。市南巴士公司依据其公司的规章制度的规定解除与上诉人李跃青的劳动合同。李跃青主张市南巴士公司提交的“安全培训签到表”不是其签字，市南巴士公司并未向李跃青告知。对此，一审以李跃青在仲裁时对该签字并无异议，一审中予否认，违反禁反言原则，对其申请的鉴定不予准许，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因此，市南巴士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系通过民主程序制定，且已经通过培训的形式对进行了公示，已经符合法律规定的有效要件。市南巴士公司在履行相关审批手续，经工会等部门同意后，解除与李跃青的劳动合同，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关于李跃青主张市南巴士公司强令其连续工作、加班，最终造成此次事故的发生，没有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因此，原审法院驳回其该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上诉人李跃青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李跃青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晓静 审判员  林伟光 审判员  刘昭阳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方高海 书记员  韩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