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01民再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早花，女，1933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 法定代理人:汪永建，男，1969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张早花之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淼，安徽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梦纯，安徽万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汪延飞，男，1989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祝贵，安徽明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早花与被申请人汪延飞赠与合同纠纷一案，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皖0111民初19930号民事判决。汪延飞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20）皖01民终417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张早花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皖民申471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早花的法定代理人汪永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邢淼、赵梦纯，被申请人汪延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祝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早花申请再审称：1、鉴定报告原文表述“张早花虽对自己的财产及监护问题有所考虑，但认识较为肤浅”，而二审法院却对此表述为“张早花对自己的财产及监护问题有所考虑，只是认识较为肤浅”，改变了报告中强调的重点。2、证人黄某没有出庭作证，汪杰红虽出庭作证，但其证言与颐年养老服务中心出具的证明相矛盾。张早花精神状况的鉴定意见更具客观性，颐年养老服务中心及黄某证言是回忆性的、非专业证言，应当以司法鉴定为准。3、张早花已经86岁高龄，且系文盲，视力也较差，在签订房屋赠与协议6个月后即被确诊为老年痴呆，赠与协议署名均为汪延飞代签，没有视频、公证等其他证据证明张早花签订赠与协议时的客观状况，该赠与行为应为无效。4、汪延飞并非张早花唯一孙子，汪延飞及其父亲汪金祥也没有对诉争房屋有任何贡献，张早花在2017年被汪金祥接至老家安庆之前一直由汪永建、汪秀华照顾，张早花没有将房屋赠与汪延飞的动机。5、张早花提交新证据即汪金祥的说明、收条以及证人周某、郭某、王某等的证言，汪永建与汪金祥的通话录音，证明案涉房屋有汪秀荣出资自购的面积，张早花在2017年以前就存在精神问题和汪金祥拒绝赡养张早花的事实。请求：1、撤销原二审判决，维持原一审判决；2、诉讼费用由汪延飞承担。 汪延飞辩称：1、张早花基于亲属关系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自愿将房产赠与汪延飞，符合常理。2、汪延飞也提供了张早花在养老机构期间意识清醒证明，及张早花大女儿汪结红提供的张早花自愿赠与房产的证明，特别是该次赠与经过客观真实有效。3、本案从一审时可以确定张早花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所述无赠与房产的意愿其实为其法定代理人汪永建的意见，而非张早花本人的真实意愿。请求：再审查明事实，依法裁判。 张早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张早花与汪延飞之间就位于合肥市包河区房屋的赠与合同无效；2、判决将位于合肥市包河区的房屋过户登记到张早花名下,因过户登记而产生的契税、手续费等相关费用由汪延飞承担;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汪延飞承担。变更诉请第二项为：位于合肥市包河区的房屋归张早花所有，因过户登记而产生的契税、手续费等相关费用由汪延飞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合肥市包河区房屋原产权人系张早花。2019年2月19日，张早花与汪延飞签订《房屋赠与协议》并办理产权过户手续。2019年2月21日，该房屋转移登记至汪延飞名下。在签订上述《房屋赠与协议》和办理产权登记手续过程中，因张早花系文盲（半文盲），其在该《房屋赠与协议》及《个人无偿赠与不动产登记表》中签字均由汪延飞代为签署。2019年8月，张早花经合肥市第四人民医院ＣＴ检查显示为“两侧额颞硬膜下少量积液、颅内多发缺血灶、脑萎缩、脑白质脱髓鞘改变”，初步诊断为“痴呆”。此后，张早花女儿汪秀华向一审法院申请认定张早花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一审法院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委托合肥市精神病医院司法鉴定所对张早花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司法精神病学鉴定，该所鉴定意见为：“鉴定诊断为器质性智能障碍（轻度），法定能力评定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鉴定意见中对张早花的法定能力评定为：“被鉴定人系器质性智能障碍（轻度）患者，受记忆、智能下降的影响，虽对自己的财产及监护问题有所考虑，但认识较为肤浅，难以准确行使民事事务的权利及承担相应的民事义务，对自己的合法权益不能完全正确主张，无法作出完整的、主客观一致的意思表达，即对自身行为的辨认能力有所削弱。因此，评定为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9年11月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皖0111民特233号民事判决，宣告张早花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张早花之子汪永建为其监护人。现张早花以其签订赠与合同时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同等的精神状态之下为由，主张案涉赠与合同无效，并诉讼来院，请求判如所请。另查明，庭审中，汪延飞陈述其与张早花系祖孙关系。另根据合肥市包河区骆岗街道高王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张早花原系安徽省怀宁县清河乡人，与第一任配偶汪恭银共同生育五名子女，分别是大儿子汪张送、二女儿汪结红、三儿子汪永建、四儿子汪金祥、五女儿汪秀华。汪恭银去世后，张早花于1982年带三儿子汪永建、小女儿汪秀华改嫁到合肥市包河区高王村大埂组与王立成共同生活，其与第二任配偶王立成未生育子女。一审法院认为：张早花实施的赠与行为是否与其行为能力相适应，是确认案涉赠与合同是否有效的依据。根据法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内容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四）形式合乎法律要求。本案中，合肥市第四人民医院门诊记录显示，张早花于2019年8月30日即被诊断为痴呆，此后合肥市精神病医院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中载明，张早花虽对自己的财产及监护问题有所考虑，但认识较为肤浅，难以准确行使民事事务的权利及承担相应的民事义务，对自己的合法权益不能完全正确主张，无法作出完整的、主客观一致的意思表达，并确认张早花对自身行为的辨认能力有所削弱，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现张早花已经年近87周岁，而老年性痴呆是一种慢性潜隐性起病并进行性加重的疾病，且张早花客观上属文盲（半文盲），故其于2019年2月19日签订赠与合同时的民事行为能力应当受限，无法正确认知签订案涉赠与协议所产生的相关法律后果。另外，从庭审查明的事实来看，张早花名下除案涉房屋外再无其他房产，日常生活主要依靠子女，张早花实施了将其唯一房产无偿赠与给其中一个孙子的民事法律行为，产生的后果是在同一时间内赠与人张早花无偿地减少了全部财产，而受赠人汪延飞不支付任何代价增加了财产，显然张早花的行为导致其经济状况发生显著变化，从而严重影响其居住及生活水平，故张早花独立实施的该赠与民事法律行为与其作为一个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智能和辨认能力是不相适应的，该赠与行为无效，由此确认其与汪延飞签订的赠与合同亦为无效。案涉赠与合同经确认无效后，汪延飞应当返还其基于合同所取得的案涉房屋并配合办理产权登记手续。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张早花与汪延飞于2019年2月19日就合肥市包河区签订的《房屋赠与协议》无效；二、汪延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合肥市包河区大强路20号民康葛大店花园16幢1002室的房屋产权过户至张早花名下，过户登记期间产生的相关费用由汪延飞承担。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保全费2270元，合计2320元，由汪延飞负担。 汪延飞上诉请求：撤销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2019）皖0111民初1993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 张早花二审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予以确认。二审认为：赠与合同，是指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地送给受赠人，受赠人同意接受的合同。我国《合同法》第52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我国并没针对赠与合同无效的情形作出专门的规定，判断赠与合同是否无效，应用《合同法》中的一般规定进行分析。本案中，案涉合肥市包河区房屋原产权人系张早花，张早花与汪延飞签订房屋赠与协议并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双方之间的赠与合同已告成立，并实际履行完毕，对双方具有约束力。本案双方签订赠与合同并办理房产过户的时间为2019年2月，而张早花被合肥市精神病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为限制民事民事行为能力的时间为2019年8月，而且鉴定意见载明，张早花系器质性智能障碍（轻度）患者，受记忆、智能下降的影响，对自己的财产及监护问题有所考虑，只是认识较为肤浅；且怀宁县颐年养老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证实张早花平时意识清醒、精神正常，故不能以半年后的鉴定意见作为签订房屋赠与协议并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时张早花行为能力的认定依据，根据张早花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否定赠与行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张早花认为汪延飞存在哄骗行为，即使存在也并非导致合同无效，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综合本案案情及现有证据，二审认定张早花赠与汪延飞房屋行为并不构成法律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一审判决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确认案涉房屋赠与协议无效适用法律错误，二审予以纠正。综上，汪延飞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2019）皖0111民初1993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早花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保全费2270元，合计2320元，由张早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汪延飞承担。 再审期间，张早花提交了一些新的证明材料，汪延飞庭审质证均不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不构成再审新的证据。 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张早花在签订案涉赠与合同时是否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张早花将其唯一住房赠予汪延飞是否具有事实依据及是否合情合理；案涉赠与合同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我国民事法律的相关规定，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行为人应当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法不能独立实施的民事行为无效。案涉张早花实施的赠与行为是否合法有效，主要判定依据是张早花在实施赠与行为时是否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本案张早花早在2019年8月30日即被合肥市第四人民医院诊断为“痴呆”。在一审诉讼中，合肥市精神病医院司法鉴定所2019年10月29日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更是明确载明：“张早花虽对自己的财产及监护问题有所考虑，但认识较为肤浅，难以准确行使民事事务的权利及承担相应的民事义务，对自己的合法权益不能完全正确主张，无法作出完整的、主客观一致的意思表达，并确认张早花对自身行为的辨认能力有所削弱。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由于老年性痴呆是一种慢性潜隐性起病并进行性加重的疾病。故应当推定张早花于2019年2月19日，即距鉴定之时仅仅半年之前签订赠与合同时的民事行为能力已经受限。结合张早花年事已高，且为文盲（半文盲）；在司法鉴定过程中，在回答鉴定人员问话时，还说要将房屋给汪永建、汪秀华，没有提出要给汪延飞；将唯一住房无条件地赠与并非唯一的孙子，自己却到养老院度日，不合情理，缺乏赠与动机；从赠与合同的订立形式上看，受赠人汪延飞应当预见到赠与涉及家庭其他成员的利益，有可能引起家庭内部纷争，可以采取公证、找见证人或让其他家属成员共同签字等方式，但其不仅没有采取更为合理的方式，甚至还自己直接代替张早花签名，以致酿成案涉纠纷。故综合考量，应当认定张早花独立实施的该赠与民事法律行为与其作为一个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相适应，该赠与行为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行为，由此导致其与汪延飞签订的赠与合同亦为无效合同，汪延飞应当返还其基于赠与合同所取得的案涉房屋并配合张早花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综上，张早花申请再审理由成立，予以采纳。原二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错误，判决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20）皖01民终417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2019）皖0111民初1993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元，保全费2270元，合计23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汪延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亚明 审判员  轩银珍 审判员  李 鸿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王倩 书记员王倩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