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71民终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蒋志伟，男，1995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云（蒋志伟之父），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一环路北二段11号。 法定代表人：周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昱晗，男，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扬久，男，公司员工。 上诉人蒋志伟因与被上诉人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铁路局）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铁路运输法院（2020）川7101民初3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志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成都铁路局支付其赔偿金，共计1296169.83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成都铁路局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采信论理模糊、责任划分不当。1.一审法院采用“不太相符”“更像是”等措辞认定事实，导致案件基本事实认定不清，证据采信缺乏严谨的说理论证。根据机车录像及其他证据证实，事发时正值寒冬夜晚，蒋志伟从没有灯光的隧道内通行，因避让不及摔倒昏迷在铁轨旁，后在火车鸣笛、强光及剧烈震动的刺激下，无意识翻动致使双腿搭到钢轨上被火车碾伤。蒋志伟对事故的发生无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2.一审法院责任划分不当。铁路运输属于高度危险作业，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要求铁路企业充分履行安全防护和警示义务。本案中，成都铁路局虽在铁路边设置部分防护网和警示标志，但却留有通行口供行人通行，行人进入铁路隧道无人劝阻，又未设置便于附近居民通行的安全设施。故成都铁路局未充分履行安全防护和警示义务，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对高度危险经营者减轻责任的要求更加严格。（二）一审法院关于护理费和交通费认定不足。1.一审法院未充分考虑蒋志伟的严重伤情及护理等级，酌定护理费为54450元（363天×1人×150元/天）严重偏低。本案中，蒋志伟的伤情特别严重，护理需要两人，护理费应为108900元（363天×2人×150元/天）。2.一审法院酌定交通费为5000元偏低，其远低于蒋志伟实际支出的20000元，且蒋志伟以后为更换假肢尚需差旅费12000元（2000元/次×6次）。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成都铁路局辩称，（一）事故发生系蒋志伟故意行为导致。蒋志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在铁路线路上坐卧的危险性，仍在隧道内线路上躺卧，且在列车接近采取制动降速、鸣笛、强灯光照射等方式进行警示的情况下不避让，故意将双腿放至钢轨上，放任损害的发生。（二）成都铁路局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损害责任应由蒋志伟承担。本案事故路段属于广达线，允许速度最高不超过每小时60公里，不属于《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应当实行全封闭管理的区段。为确保铁路安全畅通，成都铁路局加大安全保护措施，在铁路沿线进行了铁路安全宣传，在事发地附近有多处“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依法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综上，本次事故系蒋志伟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在铁路线路上逗留、坐卧所致，应由其个人负全部责任，成都铁路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依法驳回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蒋志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成都铁路局支付残疾赔偿金549540.8元、误工费121308.9元、辅助器具费982000元、护理费110600元、交通费20000元、住宿费345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230元、营养费7260元、治疗抑郁癫痫的门诊费2274.94元、后续治疗费20000元、司法鉴定费1273元、精神抚慰金200000元，共计2030937.64元，按80%计赔，共计赔偿1624750元。2.本案诉讼费由成都铁路局承担。 成都铁路局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蒋志伟返还成都铁路局垫付的医疗费用255861.45元；2.由蒋志伟承担反诉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28日晚20时47分，45551次货物列车以每小时29公里的速度运行至广巴铁路广元南站至广元东站区间的广元隧道内Ｋ2＋800ｍ处（离隧道东出口78米），蒋志伟仰躺在线路左侧钢轨旁边的砟肩上，列车到来时，蒋志伟翻向钢轨内侧、双腿搭到钢轨上，被紧急制动的列车碾压致伤。当晚，铁路工作人员将蒋志伟送至广元市中心医院治疗，诊断：失血性休克、双侧下肢断离、脑挫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颈椎胸椎腰椎多发性骨折、肋骨骨折、右桡骨下段骨折、头皮撕脱伤、寰枢关节脱位。2018年3月13日蒋志伟出院。2018年4月23日至4月30日蒋志伟在四川省八一康复中心治疗，5月11日安装了假肢。2018年3月19日至2018年4月23日和2019年3月6日至2019年7月14日，蒋志伟因“器质性精神障碍”“癫痫（精神运动型发作）”“边缘智力”“双小腿截肢手术后”在广元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鉴定，蒋志伟双下肢截肢术后构成四级伤残，颅脑损伤后继发癫痫为九级伤残，胸3、6椎体压缩性骨折构成九级伤残，腰2、5椎体压缩性骨折构成九级伤残。 在蒋志伟治疗、康复中，成都铁路局垫付了治疗费165861.45元、假肢安装费90000元，共计255861.45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争议的焦点为成都铁路局是否具有免责事由、相关损失计算和双方的责任划分问题。 （一）关于成都铁路局是否具有法定免责事由问题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5号）第五条之规定，成都铁路局能够举示证据证明蒋志伟受伤系故意卧轨、撞击列车，以及不可抗力造成，则不承担赔偿责任。反之则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成都铁路局认为其所举示的机车监控录像显示，2017年12月28日20时47分，蒋志伟仰躺在线路左侧钢轨外侧的砟肩上，在机车鸣笛、强光照射、路基震动的情况下，蒋志伟向钢轨内侧翻滚、将双腿搭到钢轨上，被紧急制动的列车碾压致伤。机车监控录像能够证实事故系蒋志伟直接或间接故意行为造成。蒋志伟认为，成都铁路局所举的监控录像仅能证明事故发生时的客观情况，无法证明蒋志伟的主观故意，不能证实事故系其故意卧轨、碰撞列车造成。一审法院认为，从机车监控视频来看，事发时蒋志伟平行躺卧在铁路钢轨旁边，在列车接近时翻向钢轨一侧、双腿搭到钢轨，被火车碾伤。事发情形与故意碰撞列车的特征不太相符，更像是蒋志伟在面临危险时采取的避让措施不当所致。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蒋志伟故意卧轨、碰撞列车，成都铁路局不具有法定的免责事由。 （二）关于损失费用计算问题 本案中，蒋志伟和成都铁路局对护理费和残疾辅助器具费分歧较大。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1.护理费。蒋志伟主张其在住院治疗前期需3人护理、住院康复期间需2人护理、后期住院需1人护理，护理费每人每天300元，共计110600元。成都铁路局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蒋志伟主张的护理人员数量和标准无依据，且无证据证明，故酌定护理费为54450元（363天×1人×150元／天）。 2.残疾辅助器具费。蒋志伟主张计算至70岁的残疾辅助器具费为982000元，成都铁路局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蒋志伟双腿截肢致残，在四川省八一康复中心安装了假肢，价格90000元，该中心出具的《诊断证明》载明：“根据川高法【2001】字320号文件，假肢或辅助器具的总使用年限按70年计算，即以伤残人员定残之月起，连续计算至70周岁，其中定残时年龄在18周岁以下的，其假肢或辅助器具的使用年限按五年更换一次；18（含18岁）-50岁，按每七年更换一次；50（含50岁）-70岁，按每九年更换一次……”“硅胶内衬套加锁具安装价格12000元／具，每具使用3年左右”。该《诊断证明》符合《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四川省公安厅、四川省民政厅关于印发的通知》（川高法【2001】字320号）精神，假肢和硅胶内衬套安装价格亦符合市场行情，可以采信。一审法院确认，蒋志伟安装假肢的使用年限应计算至70岁，在此期间，需更换假肢6次，费用为540000元；硅胶内衬套需更换14次，费用为168000元；合计708000元。 综上，一审法院对蒋志伟的各项损失认定如下：治疗费165861.45元（已付）；假肢安装费90000元（已付）；残疾赔偿金549540.8（36154×20×76%）元；辅助器具费708000元；护理费54450元（酌定）；交通费5000元（酌定）；住宿费3450元；住院伙食费13230元；营养费7260元；治疗癫痫等门诊费2274.91元；误工费121309.6元（64171÷365×690）；后续治疗费20000元（酌定）；司法鉴定费1273元。合计1741649.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20000元。 （三）关于双方的责任划分问题 首先，铁路运输属于高度危险作业，铁路运输中的列车在固定轨道上运行，具有速度快、制动距离长、遇有险情无法躲避的特点，客观上必然要求行人负有重要的安全注意义务。本案蒋志伟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铁路运输的高度危险性和进入铁路隧道可能造成的损害后果有充分的认知，但其对铁路边设置的“严禁在铁路线上行走、逗留、坐卧”“禁止通行”等警示标志置之不理，在夜间进入铁路隧道，仰躺在线路上，列车到来时，避让不当，对造成自身受伤的后果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5号）第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成都铁路局的赔偿责任。 其次，本案事故现场位于开放性普速线路的铁路隧道内，隧道进出口两端虽然安装有防护网，但有缺口，周边有居民居住，平时从该隧道通行的行人较多，成都铁路局虽然设置了“严禁在铁路线上行走、逗留、坐卧”和“禁止通行”“告示”等安全警示标志，开展了铁路安全宣传，但并未采取能够阻止行人穿越铁路隧道，杜绝安全事故发生的有效措施，因此并未充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5号）第六条的规定，成都铁路局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及受害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确定蒋志伟承担70%的责任，成都铁路局承担30%的责任，即成都铁路局应向蒋志伟支付赔偿金共计542494.9元（1741649.8×30%+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已支付255861.45元，还应再支付286633.5元。 成都铁路局要求蒋志伟返还垫付的医疗和安装假肢费255861.45元的反诉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5号）第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1﹞7号）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规定，判决：（一）成都铁路局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再支付蒋志伟赔偿金286633.5元；（二）驳回蒋志伟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成都铁路局的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4312元，由蒋志伟负担3018元，成都铁路局负担129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890元，由成都铁路局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蒋志伟提交如下证据：1.现场及警示标语照片；2.成都铁路公安处广元火车站派出所出具的证明；3.蒋志伟参加科目三道路驾驶技能考试成绩单。上述证据拟证明成都铁路局未尽到安全防护义务以及事故发生前蒋志伟精神正常，事故发生非其故意行为。经质证，成都铁路局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达到蒋志伟的证明目的；认为证据3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证据1系蒋志伟在一审时已提交的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证据2、证据3来源真实、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是：1.一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承担比例是否适当；2.一审判决认定的护理费、交通费是否正确。 关于一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承担比例是否适当的问题。本案属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5号）第四条“铁路运输造成人身损害的，铁路运输企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之规定，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成都铁路局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成都铁路公安处广元车站派出所作出的编号：公勘铁路交通事故2017-12-28号《路外交通安全事故成因分析意见书》载明：“12.28”铁路交通事故的发生是伤者蒋志伟，对悬挂在隧道口的告示标语、喷涂的警示标语视若无睹，在铁路上行走、坐卧，违反了《铁路交通事故应急救援和交通事故调查处理条例》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铁路法》第五十八条、《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第七十七条第七项之规定。从上述内容可知，本次事故系蒋志伟在铁路上行走、坐卧造成，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在铁路隧道内通行具有极大的危险性，但其不顾及自己的人身安全，违规进入铁路隧道、仰躺在线路上，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应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成都铁路局的赔偿责任。根据在案证据《现场勘验笔录》、现场照片可知，本案事故现场为开放性普速线路的铁路隧道，成都铁路局在距隧道出口45米处铁路两侧安装有防护网，防护网缺口处和隧道壁悬挂有警示牌，尽到了一定的警示防护义务。但防护网留有缺口，平时从隧道通行的行人较多，成都铁路局未进行积极有效管理，致使行人擅自进入隧道，因此，成都铁路局未充分履行安全防护、警示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5号）第六条第一项之规定，一审判决成都铁路局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蒋志伟关于成都铁路局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决认定护理费、交通费是否正确的问题。关于护理费。蒋志伟二审主张护理费108900元（363天×2人×150元／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第二十一条规定，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本案中，蒋志伟提交的广元市中心医院骨一科证明、广元市第三人民医院《医疗（学）诊断证明书》均未记载护理人数，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护理费为54450元（363天×1人×150元／天）并无不当。关于交通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之规定，蒋志伟提交的汽车加油票与其到成都就医时间不能一一对应，一审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交通费为5000元并无不当。蒋志伟关于一审判决认定护理费、交通费偏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费用问题。本案审理中，蒋志伟向本院提交二审诉讼费用免交的申请。经审查，蒋志伟的申请符合《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规定，本院酌定蒋志伟免交二审诉讼费用。 综上所述，蒋志伟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五十一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48元，由蒋志伟负担（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王桂蓉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杨璐璘 书 记 员 陈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