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26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盛玉民，男，1983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光涛、刘琳，北京京师（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尚立业，男，1954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振海，男，1968年12月6日生，汉族，住青岛市市**，系青岛市市北区法律文化研究会会长。 上诉人盛玉民因与被上诉人尚立业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4民初120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盛玉民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0214民初12078号民事判决书中的第一项判决，依法改判；2.判决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具体理由如下：一、尚立业转给盛玉民的50万元系偿还郭某垫付的银行贷款、尚立业之子尚小杰所欠盛玉民的欠款。原审法院未认定该事实明显错误。（一）偿还郭某垫付的银行贷款。从尚立业提交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以及本案代理律师依原审法院出具的调查令到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城阳支行调取尚立业当时购买涉案房屋贷款账户银行流出、案外人郭某提供的证人证言、中国工商银行转账记录（尾号2887）可以看出：1.2015年10月22日尚立业将涉案房屋出售给尚海义时，该房屋尚有银行贷款17.5万元没有还清，需要还清贷款才能出售，因此由盛玉民帮忙联系郭某代为垫款。2.郭某于2015年10月28日向尚立业转账17.5万元还清了尚立业的银行贷款。3.2015年11月11日尚立业收到购房款后将50万元转账给盛玉民。4.2015年11月12日盛玉民将代垫款及代垫费用支付给郭某，清偿了郭某的银行贷款垫款。（二）偿还尚立业之子尚小杰的欠款。尚立业之子尚小杰因对外拖欠大量高利贷急需用钱还贷，尚小杰与盛玉民系好友，于是向盛玉民借款偿还高利贷。其中于2015年9月5日向盛玉民借款8万，当时盛玉民提前扣除利息4000元后将剩余76000转给了尚小杰的老婆刘岩；于2015年9月8日向盛玉民借款8万元（分两笔分别为49900、30100）；于2015年9月14日再次向盛玉民借款合计10万元（分三笔分别为49900、49900、200），上述合计26万元。尚立业、尚小杰将涉案房屋出售后，便将售房款转给盛玉民偿还借款本息。综上所述，尚立业转给盛玉民的50万元系偿还垫付的银行贷款和尚小杰的欠款，具有法律上的原因，一审法院未认定该事实明显错误。二、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认定尚立业名下的中国建设银行卡（尾号2332）在盛玉民手中，其于2019年4月3日才知晓涉案50万元转入盛玉民账户的事实错误。尚立业称其名下的中国建设银行卡系2015年7月1日办理的，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将该张银行卡交给了盛玉民，亦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在2015年至2020年期间向曾盛玉民主张过返还该50万元。值得注意的是，尚立业在庭审中明确表示与盛玉民不相识（第二次庭审笔录第7页），出售涉案房屋的目的是着急用钱，既然不认识盛玉民而且着急用钱，那尚立业怎么可能会没有任何原因将收取售房款的银行卡交给盛玉民，直到2019年4月3日才知道将涉案的50万元转给了盛玉民，且在长达5年的时间没有主张任何权利，尚立业的种种行为明显与其陈述相互矛盾。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尚立业名下的建设银行卡在盛玉民手中，且尚立业在2019年4月3日才知道涉案50万元转入盛玉民账户中的事实明显错误。尚立业自2015年11月11日将50万元转账给盛玉民后从未向盛玉民主张过权利，因此尚立业在2020年8月17日才通过诉讼的方式主张权利明显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三、原审法院认定“盛玉民未能提供书面证据证明尚立业同意用该50万元帮其儿子尚小杰清偿上述债务及清偿郭某为其垫付银行贷款等事实”系错误分配举证责任，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如上所述，盛玉民已经提供上述充分的证据证明了尚立业将50万元转账给盛玉民系偿还郭某垫付的银行贷款、尚立业之子尚小杰所欠盛玉民的欠款。其次，因尚立业与郭某、尚立业之子尚小杰与盛玉民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均系五年之前形成的，在尚立业偿还欠款后相关的协议、凭证等均已销毁，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后，作为债权人的盛玉民根本无法再提供任何书面证据。至于尚立业为何为其子尚小杰偿还欠款的问题，这本来就是一般社会常识，尚立业以其还款行为作出的意思表示，根本没有、也不需要有任何书面证据，就如“儿子购买房屋、汽车，父亲通过其账户付款，付款后儿子取得房屋、汽车的所有权，难道父亲在付款的时候还要向出售方出具为代为购买的协议或承诺么？”最后，关于不当得利“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根据”这一构成要件的举证证明责任应分配给尚立业。即尚立业应举证证明盛玉民获利50万元没有法律上的根据。因为，不当得利因其原因的不同可以区分为给付型不当得利和非给付型不当得利。给付型不当得利是因请求人的给付行为而产生，即请求人实施了有意识的、基于一定目的而增加他人财产的行为；非给付型不当得利则是基于给付行为之外的事由产生，如事实行为、事件、法律规定等。本案尚立业主张的其将所有50万元转账给盛玉民的行为系给付型不当得利。对于给付型不当得利，应当由请求人承担举证责任，理由如下：1.“谁主张、谁举证”系举证责任分配的基本原则。现行法律并未对不当得利诉讼规定除外的举证规则，因此仍应将该原则视为分配举证责任的基础性因素。2.“无法律上原因”在给付型不当得利中能够被证明。“无法律上原因”虽从文意上属于消极事实，但因为请求人的给付行为系基于特定目的、有意识的，亦即存在给付的法律原因。这些原因可以是债务消灭、取得债权或赠与等，而缺乏这些法律原因给付利益的即可构成不当得利。因此，请求人可通过证明实施给付时存在法律原因以及以后该原因关系不成立、无效、被撤销的事实来实现对“无法律上原因”的举证。3.请求人具备证据保留的便利性。在给付型不当得利中，请求人对证据的保留、控制能力相比被请求人更便利。在很多情况下，一方的给付、另一方的受领行为仅表明一个常规法律关系的终结，而不是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开始。作为受领的一方，难以预知对方会主张不当得利，因此一般不会、也无必要保留相关证据。而作为给付方，在给付目的未完成的情况下，更有意识也更有能力掌握相关事实证据。在日常交易中，一般也是由给付方保留证据，以便日后据此请求他人返还利益或支付对价，而不是由利益收受者保留证据，以防对方日后提出返还请求。因此，请求人的举证能力更为充分。4.请求人应当承担风险。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如何权衡请求人与被请求人权益的取舍，这主要取决于民商事法律的实体宗旨。在整体上，民商事法律首先应关注对交易安全、稳定性的保护。从此角度出发，当案件事实处于真伪不明的情况下，应当视现状为“无过错”，所以应由主张错误的一方承担举证责任。而且在给付型不当得利中，请求者是财产的最初控制者，是财产法定变动的主体，其有必要的谨慎义务确保给付行为合乎自己的目的。若因自己的过失没有保留证据，导致给付行为的原因无法得到法律确认，也应自行承担风险。因此，对给付型不当得利应由请求人对“无法律上原因”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对于“通过转账使盛玉民获利”这一给付型不当得利，既然尚立业主张其名下的中国建设银行卡（尾号2332）在盛玉民手中、盛玉民擅自将50万元转至自己账户，则应由尚立业举证证明“自己的银行卡如何到了盛玉民手中致其擅自转账”这一事实，而非由盛玉民举证“尚立业同意其动用50万元”的事实。四、原审法院未依法追加尚立业之子尚小杰为第三人，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尚立业出售涉案房屋，郭某为尚立业垫付银行贷款，尚立业将涉案50万元转账给盛玉民均系尚立业之子尚小杰主导办理。尚小杰虽因诈骗罪被判刑，但是不构成不追加的理由。尤其是尚小杰系尚立业独子，尚立业转账给盛玉民的50万中就包含了尚小杰拖欠盛玉民的借款，而尚立业目前又不认可为尚小杰偿还借款的问题。因此，不追加尚小杰为第三人难以查清本案事实。纵观本案全貌，盛玉民已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了尚立业转账给盛玉民的50万元的原因，当然关于尚立业与郭某之前的垫款协议、尚小杰向盛玉民欠款的协议已经在尚立业还款后已经销毁，但是基于上诉的银行转账记录以及时间顺序也能够充分证明尚小杰的欠款事实和郭某的垫款事实。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 尚立业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尚立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被告向原告返还不当得利50万元及利息14万元（自2015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共计64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尚立业与任淑珍购买位于青岛市城阳区户房屋。2015年10月22日，尚立业、任淑珍与尚海义签订《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其中约定：尚立业、任淑珍将其位于青岛市高新区户房屋出售给尚海义，合同价款为72万元，尚海义于2015年10月25日前支付房款2万元作为定金，待支付尾款时抵作房价款，于2015年10月25日前支付人民币20万元，尾款50万元由尚海义通过商业贷款支付给尚立业、任淑珍。2015年10月22日，尚立业与任淑珍将该房屋过户给尚海义。2015年11月11日，尚海义通过中国建设银行借款支付给尚立业购房款50万元，该50万元支付至尚立业在中国建设银行62×××32的账户。2015年11月11日，尚立业该账户中收到的50万元又转给盛玉民。尚立业称尚海义与盛玉民持原告中国建设银行62×××32的银行卡，未经尚立业同意转入盛玉民账户50万元，尚立业与盛玉民无任何经济业务往来，盛玉民占有尚立业的该笔款项无合法理由，属于不当得利，应予返还。盛玉民称尚立业转账给盛玉民的款项包括盛玉民找案外人郭某为尚立业代为垫付的银行贷款、尚立业之子尚小杰所欠盛玉民的欠款以及剩余款项已经应尚立业、尚小杰的要求转让他所指定的账户，因此尚立业主张不当得利返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具体明细为：2015年9月5日尚小杰向盛玉民借款8万元；2015年9月8日尚小杰向盛玉民借款8万元；2015年9月14日尚小杰向盛玉民借款10万元；2015年11月11日盛玉民应尚小杰的要求将17,000元转给了其老婆刘岩；2015年11月12日盛玉民又应尚立业、尚小杰的要求将当时案外郭某嘉为尚立业、尚小杰垫付贷款的20余万元转给郭某嘉；剩余的钱作为偿还盛玉民的上述部分欠款。尚立业称盛玉民与原告的儿子尚小杰及儿媳妇刘岩有经济来往，尚立业并不知情，尚立业也没有授权委托其儿子尚小杰来收取该笔款项50万元，盛玉民可以另案起诉或通过其他法律途径来向尚小杰和刘岩主张权利。本案审理过程中，盛玉民未能提供书面证据证明尚立业同意用该50万元房款帮其儿子尚小杰清偿上述债务及清郭某嘉为其垫付银行贷款等事实，虽然申请证郭某嘉出庭作证证郭某嘉为尚立业垫付银行贷款，但尚立业不认可郭某嘉为其垫付银行贷款。尚立业称其上述中国建设银行银行卡是2015年7月1日办理的，该银行卡在盛玉民手中，2019年4月3日尚立业到中国建设银行郑州路支行去查询时，才得知该房款50万元被盛玉民转走，于2020年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另外，盛玉民申请追加尚小杰为第三人，但尚立业不同意追加第三人，且尚小杰现因刑事犯罪已被判刑。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关于2015年11月11日尚立业的中国建设银62×××322账户中转入盛玉民账户中的50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根据盛玉民提交的书面证据及证人作证，均没有载明尚立业同意用该50万元房款清郭某嘉代为垫付的银行贷款、尚小杰所欠盛玉民的欠款以及剩余款项已经应尚立业、尚小杰的要求转让他所指定的账户，故盛玉民主张尚立业转入该50万元房款系用于清郭某嘉代为垫付的银行贷款、尚小杰所欠盛玉民的欠款以及剩余款项已经应尚立业、尚小杰的要求转让他所指定的账户，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该50万元系2015年11月11日从尚立业账户中转入盛玉民账户，但尚立业自2019年4月3日到中国建设银行郑州路支行去查询时才得知该事实，其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应自2019年4月3日起计算，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故盛玉民主张本案超过诉讼时效，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尚立业主张盛玉民返还不当得利50万元，证据确实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尚立业主张利息14万元，数额过高，一审法院支持其以50万元为基数计算自2019年4月3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判决：被告盛玉民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原告尚立业50万元，并以50万元为基数承担自2019年4月3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承担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案件受理费10,200元，由原告尚立业承担2231元，由被告盛玉民承担796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盛玉民自称其让自己的司机尚海义顶名购买尚立业的涉案房屋，而尚海义出庭作证称为使尚立业不起疑心，涉案房屋过户至其名下之后，又与尚立业签订涉案房屋的回购合同和租赁合同。经查明，该回购合同中约定，尚立业回购涉案房屋价款以尚海义于青岛建设银行的剩余住房借款为准，即尚立业应当于2015年11月15日至2017年11月15日期间将尚海义于青岛建设银行申请的上述商品房住房借款结清。该回购合同载明担保人为盛玉民。双方签订回购合同的行为与尚立业所陈述的当时出售涉案房屋给尚海义并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相符。尚立业称回购期限内因找不到尚海义而无法回购涉案房屋。另查明，中国建设银行存档的个人汇款凭证记载，客户签名确认栏为盛玉民代尚立业，能够证明尚立业银行帐户当天收到的50万元房款被盛玉民转到了自己银行帐户。在无证据证明尚立业自愿放弃涉案房屋回购权利的情形下，盛玉民与尚海义二人协作将涉案房屋以100多万元价款出售给他人并办理过户，尚立业已无法按照回购合同的约定实现自己的权益。 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我国民法规定，得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的，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得利人返还取得的利益。具体到本案中，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尚立业与尚海义之间虽然签订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但双方紧接着又签订的涉案房屋的回租合同和回购合同，在没有相关证据证明尚立业已放弃按照回购合同的约定回购涉案房屋的情形下，盛玉民与尚海义协同将涉案房屋出售并办理过户手续，导致尚立业无法行使回购涉案房屋的权利。诉讼时效的起算应从尚立业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无法行使回购权，相关权利受到侵害之时起算，尚立业回购不能的情况下按照涉案房屋买卖合同主张卖房款应当予以支持，该请求权至起诉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盛玉民主张尚立业请求其返还购房款已过诉讼时效，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尚海义通过银行贷款形式向尚立业的银行账户支付50万元购房款，当天被盛玉民转到自己的银行账户，而盛玉民没有证据证明其转款行为系经尚立业口头或书面同意，可以认定盛玉民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尚立业可以请求盛玉民返还取得的利益，盛玉民应当返还尚立业购房款50万元，恢复到转款前的财产状态并支付相应利息，一审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盛玉民主张该50万元用于替代尚立业偿还他人垫付的银行贷款，以及偿还尚立业之子尚小杰向其借款，尚立业均不予认可，而盛玉民亦无证据证明其处分该50万元系经尚立业同意并具有合法性，本院不予支持。至于盛玉民请求偿还他人垫付的银行借款，以及请求尚小杰偿还借款的争议，与本案不系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审理。尚小杰与本案诉讼标的不具有利害关系，一审法院未追加尚小杰为本案当事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盛玉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盛玉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伍亚荣 审判员  衣 洁 审判员  于水清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苏雨彤 书记员 李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