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7民终4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明全，男，1978年11月1日出生，苗族，住云南省邵通市彝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亮，山东宏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住所地昌邑市饮马镇吴沟村。 经营者：于钦星，男，1970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昌邑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初倩，山东艾立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于敦界，男，1963年9月9日出生，汉族，昌邑市饮马镇吴沟村村民，住该村××号。 上诉人张明全因与被上诉人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以下称钦星纺织厂）、原审第三人于敦界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昌邑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6民初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明全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工伤保险待遇232084元；2.诉讼费及其他合理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判决从上诉人的应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232084元中扣除新华人寿保险股份公司支付的人身意外伤害险赔偿金80000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改判，理由如下：一、上诉人获赔的新华人寿保险公司支付的80000元属于人身意外伤害险的范畴，其与工伤保险赔偿并不相同，上诉人获得人身意外伤害险的赔偿后，不影响工伤保险赔偿，二者可以兼得。首先，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参加商业保险中的人身意外伤害险后是否还应当参加工伤保险问题的复函》的有关规定，工伤保险是社会保险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国家强制实施的一项社会保障制度。按照劳动法第七十二条“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规定，中国境内的企业无论是否参加了商业保险中的人身意外伤害险，都必须按照国家规定参加工伤保险。人身意外伤害险不能代替工伤保险。企业在参加工伤保险的同时，可以根据本单位的实际情况，为职工办理人身意外伤害险。用人单位的投保行为纯粹属于给员工的额外福利，不能免除用人单位未缴纳社保的责任。其次，工伤保险是一种政府行为，而人身意外伤害险是一种商业行为。工伤保险所提供的保障水平一般仅满足于被保险人的基本生活需要，高于社会贫困线，低于劳动期间的工资标准；人身意外伤害险所提供的保障水平的高低完全取决保险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和投保人交费的多少而决定，投保人只要有缴费能力、身体健康状况符合合同规定的要求，投保金额不论多少都是可以的。从性质上说，工伤保险属于法定的社会保险，由政府的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社会保险机构）管理，具有强制性，如果用人单位违反规定不为职工购买工伤保险，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应当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而意外伤害保险则属于商业保险，其规范调整属于商法部门，不具有强制性，保险的赔偿金额可根据投保金额大小而不同，体现缔约自由性。从缴费标准看，工伤保险待遇是根据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和承受能力，由政府制定统一的缴费标准。在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时，要考虑工伤职工和供养亲属的基本生活需要。人身意外伤害险的保险金额则是保险人和投保人双方约定的，当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人按合同规定的金额一次性赔付保险金，其保障水平是依据合同和投保人交纳的保险费多少而定的，多投多保，少投少保，不投不保。最后，从承担责任的主体看，建立工伤保险的目的是为了分散用人单位承担责任的风险，调动社会力量以保证用人单位损失减少，因此，用人单位在缴纳一定数额保险金后，最后由国家统一管理的社会基金支付赔偿金。而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其赔偿是由保险公司从收取的保费中支付。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可见在为劳动者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时，其受益人必须且只能是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即相关的保险赔偿应当属于劳动者个人所有，而非用人单位所有。一审法院认定将新华保险公司赔付的80000元人身意外赔偿金从上诉人应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中扣除，实际上变相的将被上诉人认定为商业保险的受益人，明显违反保险法规定，与国家法治精神明显相悖，依法应予改正。综上，上诉人在获得新华保险的人身意外伤害险赔偿后，仍可以主张工伤保险赔偿。 钦星纺织厂辩称，投保商业险并非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被上诉人之所以给上诉人投保商业保险，目的是为了减免劳动者给其提供劳动过程中受到伤害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于敦界未提交陈述意见。 钦星纺织厂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钦星纺织厂不支付张明全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776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2416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50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25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8元、护理费1500元、交通费300元，以上共计232084元；2、诉讼费用由张明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昌邑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8年3月23日作出昌人工伤认字〔2018〕0904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该认定工伤决定书中关于受伤害经过、医疗救治的基本情况和诊断结论部分的内容为：张明全于2017年8月3日1时许，在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从事弹棉花工作时被机器挤伤右手。诊断结论为：右拇指末节缺如，右中指开放脱位并皮肤软组织缺损，右食指开放骨折并伸肌腱损伤，右环指开放伤。该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认定结论为：张明全受到的事故损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现予以认定为工伤。钦星纺织厂不服工伤认定结论，向昌邑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昌邑市人民法院以（2019）鲁0786行初3号行政裁定书，驳回了钦星纺织厂的起诉；钦星纺织厂不服该裁定，向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9）鲁07行终308号行政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2018年8月1日，潍坊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潍劳鉴〔2018〕第090422号初次鉴定结论书，鉴定结论为：劳动功能障碍程度：捌级，生活自理障碍程度：无生活自理障碍。 关于工伤保险待遇问题，张明全向昌邑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该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昌劳人仲案字〔2018〕第307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确认钦星纺织厂、张明全于2018年11月14日解除劳动关系；由钦星纺织厂支付张明全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776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2416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50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25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8元、护理费1500元、交通费300元，以上共计232084元；驳回了钦星纺织厂的其他仲裁申请。 张明全提供的昌邑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庭审笔录显示，钦星纺织厂在仲裁庭审时的答辩中认可张明全自2017年2月到钦星纺织厂工作，关于张明全申请的工伤保险待遇，钦星纺织厂仅以数额过高予以答辩。张明全主张其在钦星纺织厂工作月工资5000元，2018年潍坊地区社会平均工资为5776元，据此，张明全的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为57760元（5776×10）,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92416元（5776×16），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5000元（5500×10）。另外被告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108元（12×9）、护理费1500元（5000÷30×9），交通费300元。对张明全主张的以上工伤保险待遇钦星纺织厂及第三人于敦界均无异议。张明全还主张停工留薪期工资30000元（5000×6）,并提供住院病历一份。张明全的理由为：该住院病历显示，张明全右拇指末节缺如，右中指开放脱位，右食指骨折术后，右中指骨折术后活动受限，右环指开放伤，符合《山东省工伤职工留薪分类目录》中腕和手创伤性切断S68拇指切断S68.0，因此，停工留薪期为6个月。钦星纺织厂认为应对停工留薪期进行鉴定。一审法院认定钦星纺织厂申请鉴定无法律依据，不予照准。根据张明全提供的住院病历记载的诊断以及ICD-10代码，参照《山东省工伤职工留薪分类目录》，确定张明全的停工留薪期为5个月，对张明全的停工留薪期工资确认为25000元（5000×5）。综上，被告应得的工伤保险待遇为232084元（57760＋92416＋55000＋25000＋108＋1500＋300）。 另查明，关于钦星纺织厂、张明全劳动关系是否已解除问题：双方均认可已于2018年11月14日解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执的焦点有二：一是张明全的工伤保险待遇是否应由钦星纺织厂支付；二是钦星纺织厂以山东华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名义为张明全投保意外伤害险，事故发生后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支付张明全的意外伤残保险金应否从张明全应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中扣除。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钦星纺织厂申请法院调取了昌邑市饮马镇劳动人事调解中心出具的前述调解结果。该调解结果内容为：1、受雇企业业主于敦界（136××××7217）负责张明全全部医药费，并负担住房租金、水电费至2017年11月30日。2、于敦界负责张明全工伤保险的相关业务，直至领取伤残补助，在保险公司赔偿费下来后扣除于敦界垫付的医药费后，全部交至张明全处。张明全在申请人签字栏内签名摁印并在申请人意见栏内书写“同意”二字。钦星纺织厂以此主张于敦界系张明全雇主，张明全的工伤保险待遇应由于敦界支付。张明全对钦星纺织厂的主张不予认可并出示前述昌邑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庭审笔录为证。关于该焦点，一审法院认为，张明全在钦星纺织厂从事弹棉花工作时被机器挤伤右手，昌邑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已认定张明全所受伤害为工伤，该认定工伤决定书已生效；且钦星纺织厂在昌邑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就双方争议进行仲裁的庭审中认可张明全自2017年3月到钦星纺织厂工作；钦星纺织厂以昌邑市饮马镇劳动人事调解中心出具的调解结果为依据，主张其与张明全不存在劳动关系，但该调解结果与钦星纺织厂的自认相矛盾，因此，对钦星纺织厂关于于敦界系张明全雇主，张明全的工伤保险待遇应由于敦界支付的主张不予采信，钦星纺织厂应支付张明全的有关工伤保险待遇。 关于第二个焦点：钦星纺织厂主张其为张明全投保意外伤害险，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支付张明全的意外伤残赔偿金80000元，应从张明全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中扣除，张明全以其系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为由，不同意扣除。一审法院认为，为包括张明全在内的劳动者参加包括工伤保险在内的社会保险统筹是钦星纺织厂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但钦星纺织厂不履行法定义务，未给张明全参加工伤保险社会统筹，因此，张明全的工伤保险待遇应由钦星纺织厂支付。但为包括张明全在内的劳动者投保商业保险并非钦星纺织厂的法定义务，钦星纺织厂为包括张明全在内的劳动者投保商业保险的目的是抵御因劳动者在为其提供劳动过程中身体受到伤害而产生的由钦星纺织厂赔偿或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等风险，因此，因钦星纺织厂为张明全投保商业保险，保险公司支付张明全的意外伤残赔偿金，应从钦星纺织厂应支付张明全的工伤保险待遇的总额中予以扣除，这既符合钦星纺织厂为张明全投保商业保险预防风险的初衷，也符合民法的公平原则。 综上所述，钦星纺织厂、张明全均认可双方的劳动关系于2018年11月14日解除，予以确认。张明全在钦星纺织厂工作并因为钦星纺织厂提供劳动身体受到伤害，张明全身体所受伤害为工伤，因此，张明全应依法享受工伤保险待遇。钦星纺织厂不履行为张明全参加工伤保险社会统筹的法定义务，张明全应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应由钦星纺织厂支付。钦星纺织厂要求第三人于敦界支付，不予采信，但依据公平原则钦星纺织厂为张明全投保商业保险，保险公司支付张明全的意外伤残赔偿金，应予扣除。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与张明全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8年11月14日解除；二、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支付张明全工伤保险待遇232084元，扣除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支付的80000元，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尚应支付张明全152084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上述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昌邑市饮马镇钦星纺织厂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钦星纺织厂为张明全投保的意外伤害险能否减轻钦星纺织厂的工伤保险赔偿责任。张明全在钦星纺织厂工作期间受伤并被认定为工伤的事实已经确认，钦星纺织厂应当向张明全支付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这也是钦星纺织厂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同时，钦星纺织厂为张明全投保了意外伤害险，本案事故发生后，张明全也通过保险理赔的方式获得了80000元的赔偿。工伤保险与意外伤害商业保险同时存在并不违法，张明全作为保险受益人有权对该两份保险待遇分别主张权益，但是从该两份保险的实际投保情况及效果看，均是为保障劳动者在受到伤害时及时获得相应赔偿，特别是在用人单位未依法履行法定工伤保险义务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主动为劳动者投保意外伤害险的行为不能单纯认定系用人单位给予劳动者的福利待遇，认定为用人单位为分担其自身用工风险的赔偿责任而采取的救济措施更符合客观实际。因此，在劳动者已经获得意外伤害保险赔偿的情况下，相应减轻用人单位的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更符合公平、合理原则。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明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元胜 审判员  张振显 审判员  叶伶俐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日 书记员  李朋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