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14民终59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清，男，汉族，1975年9月23日出生，住所地：湖南省醴陵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源、邹鼎浩，广东义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功作，男，汉族，1976年8月20日出生，住所地：广东省梅州市梅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智勇、梁若，广东信谨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清因与被上诉人周功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梅州市梅江区人民法院（2020）粤1402民初20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源，被上诉人周功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智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杨清上诉请求：1、撤销梅州市梅县区人民法院(2020)粤1403民初2084号民事判决。2、确认2019年8月28日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无效，确认上诉人仅需向被上诉人返还借款本金293500元，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借款利息及律师费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梅州市梅江区人民法院(2020)粤1402民初2084号民事判决(下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并未审查被上诉人放贷行为的合法性，是涉案事实审查的重大遗漏。被上诉人的涉案借贷行为，本质上是在从事法律禁止的金融放贷业务。事实上，被上诉并无正当职业，长期从事向社会不特定人放贷并收取高额利息，系依靠违法放贷获取非法经济来源的职业放贷人。据人民法院裁判文书网公开查询的信息显示，自2017年9月至2018年底，被上诉人在梅州市各个法院有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高达17宗，包括(2017)粤1402民初389号、(2017)粤1402民初1451号、(2017)粤1402民初1515号、(2017)粤1402民初1682号、(2017)粤1423民初610号、(2018)粤1402民初1120号、(2018)粤1402民初1225号、(2018)粤1402民初1249号、(2018)粤1402民初1519号、(2018)粤1402民初1696号、(2018)粤1402民初1698号、(2018)粤1402民初1699号、(2018)粤1402民初1951号、(2018)粤1403民初821号、(2018)粤1403民初1465号、(2018)粤1426民初515号、(2018)粤1481民初1414号等案件，其中，仅在2018年间，被上诉人在梅江区人民法院受理的民间借贷案件便高达8宗。根据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该强制性规定直接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事关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被上诉人涉案的放贷行为，当为法律禁止之违法、职业放贷行为。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系无效合同。由于被上诉人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擅自从事特许经营的金融活动，其向上诉人出借资金的行为，系非法从事金融放贷业务。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出经营范围订立合同的，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涉案《车辆质押借款合同》，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当属无效合同。一审判决对以上案件所涉法律关系合法性未予审查，将本案定性为普通民间借贷案件，属于案件事实认定的重大错误!三、被上诉人在涉案借款中，并未真正足额支付借款本金33万元，实际仅支付了323100元。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若干问题规定》，出借人未足额交付借款，应以实际交付金额为借贷金额。但是，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转账33万元后，却要求提前支付当月利息为由，又收回借款本金7900元，被上诉人的以上行为，明显属于先行扣除“砍头息”的违法情形，因此，本案根本不存在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出本金人民币33万元的事实，实际借款本金为322100元。四、由于涉案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系无效合同，上诉人依法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借款利息，因此，结合被上诉人实际借贷金额和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支付借款利息28600元的事实，上诉人仅需向被上诉人偿还借款本金293500元。五、“一审判决”要求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律师费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因此，被上诉人依该无效合同所载的相应违约责任条款要求上诉人负担违约责任，包括要求上诉人负担被上诉人的律师费损失、车辆停放费损失等，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依《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特提此上诉，并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本案，支持上诉人前述各项诉请。被上诉人周功作辩称：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非法经营金融业务是职业放贷人，不符合事实。上诉人所说的17份判决书中第13、16份是同案但不知道为何会两个案号。被上诉人从事的是刚才提交证据从事的职业，本人是湖南常德商会的会长及湖南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认识的多是经营企业的企业主。出于对老乡及经营企业的伙伴资金的需要，有时会将自有资金借给湖南老乡及企业界的朋友用于资金周转，并在当时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收取一定数额的利息，不存在非法经营及金融借贷行为，性质完全不一样。同时对于一部分没有按约定还款的朋友及湖南老乡，也唯有通过诉讼解决。相关的司法判决上诉人也在网上下载，被上诉人也予以认可，虽然有十几宗案子经生效司法文书确认，但是被上诉人本着用自有资金借给相关的当事人用于周转，不存在上诉人上诉状所述的非法经营的问题。对于本金的问题，被上诉人交代妻子将33万元足额打入上诉人提供的银行账户，有相关的银行转账记录为据。同时上诉人当天支付7900元给被上诉人，应该认定为提早履行支付当月利息的义务，法律也无类似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的，不存在砍头息的问题。被上诉人支付33万元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9条的规定。关于借款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首先，被上诉人从事的是商业经营，有稳定且不菲的收入，任几个商会的会长及负责人之一，用自己经营企业所得帮助湖南老乡及朋友用于生意上出现资金困难时的临时周转。按法律规定及交易习惯，被上诉人会收取上诉人的利息，利息在借款合同有明确的条款予以约定，也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其次，被上诉人借款给湖南老乡上诉人，不存在向他人收取资金非法放贷，不存在非法经营的问题。正因为被上诉人乐于帮助困难老乡及朋友，所以在业界口碑好，值得人信赖，连选连任商会会长。再次，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的法律及司法解释，均认可民间借贷可收取一定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利息，这是正常的民间借贷行为，与金融放贷非法放贷有根本区别。上诉人歪曲事实，意图逃避债务的履行。所以，借款合同的效力是有效的，并且上诉人应该按合同约定的条款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关于律师费的问题，被上诉人与广东信谨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聘请律师参与诉讼，并且律师事务所出具收费票据，民事行为是成立的。至于律师费的约定，在借款合同对该条款已经有明确的约定，上诉人必须按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周功作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如下：1.判令被告立即偿还借原告的本金33万元；2.判令被告支付自2019年11月28日起至付清借款本金之日止的利息（利率按2%/月计算）；3.判令被告承担原告聘请律师的费用1万元；4.判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被告是同乡、朋友关系。2019年8月28日，被告因生意周转需要，提供自己名下汽车一辆（车牌号：粤M×××××号，发动机号：150××××××××306PS，车架号：SALWA2VF0FA535924）作质押，向原告借款33万元，原告当天通过妻子尹虹在建设银行账户（账号：6217××××××××××××651）转账33万元至被告在建设银行账户（账号：621×××××××××××××449）内。原、被告就借款签订了《车辆质押借款合同》，合同作了如下主要约定：借款期限自2019年8月28日至2019年9月27日止，借款利息按月息2%，借款同时缴清首期利息；逾期交纳综合费用及利息按借款金额日加收0.5%违约金，超5日乙方（被告）未交综合费及利息，甲方（原告）有权终止合同按规定处置质物；乙方违约，甲方处置汽车所得价款优先偿还甲方本息,包括违约金、赔偿金和甲方代垫的费用及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诉讼费、仲裁费、财产保全费…等）;乙方所质押的车辆，在此前未向第三人设置抵押或第三人承诺就该车辆设置抵（质）押，未被依法查封、扣押、监管；乙方未按合同给定日期偿还借款，除按约定利率继续支付利息外，还应按每日千分之三向出借人支付违约金；如果遇到因车主本人与其他公司或个人另外签署过抵押协议或合同，同意将本人名下的车辆抵押给其他公司或个人的，而引起其他公司或个人抢车、私自盗取车辆或拖车，造成的经济责任及法律责任由本人承担，由本人自行报案或其他方式追索该车，与出借人无关，因该车被抢、被盗或被拖则合同违约，借款人必须马上归还借款本金、利息及产生的违约金。合同签订当天，被告将质押车辆、车钥匙一付、车辆行驶证原件交付给了原告，同时签名、按捺指模出具《借款收据》一份给原告收执。借款到期后，被告未归还本金，但通过微信转账方式支付了部分利息及停车费共28600元给原告。2020年5月9日上午被告接到微网贷公司工作人员电话告知，上述质押车辆因被告在微网贷公司所作的车辆抵押贷款本息未能清偿，因此将车开走了。被告随即电话告知原告该情况，并于当天报警，原告知悉后进行查看，发现车辆已不见，亦于同年5月12日报警。另查，被告在2017年11月1日提供本案质押车辆，向上海早慧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作抵押借款48万元，同时作了抵押登记。原告主张其接收质押车辆后，将车放于自己居住的小区（梅州市梅江区****）停车位处，被告在三角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确认了原告该主张，同时被告在该询问笔录中确认车辆系因其在该公司的贷款48万元没有清偿，从2020年1月起未按期支付利息，故车辆被该公司的工作人员开走了。被告主张其将已抵押的车辆再质押给原告时，已经告知了原告车辆被抵押贷款一事，原告不认可被告该主张，称被告并未告知，其是在车辆被开走后才知道的。因被告自2019年11月28日后未再支付借款利息和停车费，原告遂向一审法院起诉，提出如上诉请。被告则作了上述答辩意见，并提起反诉。一审法院经审查后，向被告送达了预交反诉受理费通知书，被告收到该通知书后七日内未依照规定交纳反诉受理费，一审法院依法作出裁定，对被告的反诉按撤回反诉处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原、被告的诉辩意见及原、被告的举证，主要焦点是被告的抗辩是否有理，原告的诉请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应否得到支持。一、原告主张被告提供质押车辆向其借款33万元的事实，被告无异议，原告为此提供了双方签订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及借款支付凭据等证据证明，因此，原、被告之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该《车辆质押借款合同》合法有效，予以确认，依法应受法律保护。原告请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33万元，被告主张借款当天被告按原告要求通过微信转账7900元至原告姨妹夫微信账户内，原告也认可收到该款，因此应按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借款本金33万元应扣除该7900元进行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二）项“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可以视为具备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关于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二）以银行转账、网上电子汇款或者通过网络贷款平台等形式支付的，自资金到达借款人账户时”的规定，本案中被告已实际收到原告妻子转账支付的借款本金33万元，故原告请求符合该法律规定，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被告的抗辩不符合该法律规定，于法无据，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其当天支付的7900元，视为提前支付利息给原告，可在其应付的利息款中予以抵减计算。二、原告请求被告支付自2019年11月28日起至付清借款本金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的规定，本案中，原、被告签订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对逾期还款违约责任作了约定，但约定明显超过年利率24%，因此原告该请求依法可按月利率2%（即年利率24%）计算，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经查，原、被告确认自借款之日起被告共支付28600元给原告，根据合同约定的按月息2%计收利息，以及双方约定的每月停车费300元，经折算，即被告共支付了4个月又5天的利息及4个月的停车费，则为自借款之日2019年8月28日起至2020年1月1日止的利息，故原告该利息请求应从2020年1月2日起算。三、原告请求被告承担原告聘请律师的费用1万元，本案中，原、被告签订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中对此作了约定，原告为此提供了委托代理合同及发票，被告对该证据无异议，因此原告该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四、被告主张已告知原告质押车辆已抵押贷款的事实，因原告保管不当致车辆被微网贷公司（上海早慧融资租赁有限公司）开走，需由原告承担保管不善的民事责任，反诉请求原告支付因车辆丢失后抵减本案借款本息的剩余价款，原告对被告该主张不予认可，鉴于被告对其反诉请求未按法律规定缴交反诉受理费，一审法院已依法作出按撤回反诉请求的民事裁定书，因此，被告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又，至今被告仍未清偿该微网贷公司的债务，因此原告请求追加该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已无必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二）项、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杨清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33万元给原告周功作；二、被告杨清应于2020年1月2日起至还清借款本金33万元时止，按实欠本金数，依年利率24%计算支付利息给原告周功作；三、被告杨清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律师费1万元给原告周功作。案件受理费6400元，依法减半收取3200元（此款原告周功作已预交），由被告杨清负担。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以被上诉人周功作为原告的2017年至2018年间的民间借贷案件清单，共17件2349980元。本院认为，《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53条规定：“未依法取得放贷资格的以民间借贷为业的法人，以及以民间借贷为业的非法人组织或者自然人从事的民间借贷行为，应当依法认定无效。同一出借人在一定期间内多次反复从事有偿民间借贷行为的，一般可以认定为是职业放贷人”。本案被上诉人在两年内提起民间借贷诉讼17件，据此应认定被上诉人在一定期间内多次反复从事有偿民间借贷行为，应认定为职业放贷人，其与上诉人签订的借款合同应认定无效，借款当日收回的7900元应抵减本金，即认定借款本金为322100元。从借款之日起至还清之日止参照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资金占用费，上诉人已支付的利息20700元抵减资金占用费。借款合同无效，则约定的律师费负担亦无效，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10000元律师费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梅州市梅江区人民法院（2020）粤1402民初2084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杨清与被上诉人周功作于2019年8月28日签订的《车辆质押借款合同》无效；三、上诉人杨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周功作借款本金322100元；四、上诉人杨清应从2019年8月28日起至还清借款本金322100元止，按实欠本金数额，参照借款之日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支付资金占用费给被上诉人周功作（上诉人杨清已支付的利息20700元抵减资金占用费）；五、驳回被上诉人周功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400元，依法减半收取3200元（已由被上诉人周功作预交），由被上诉人周功作负担354元，由上诉人杨清负担2846元，一审法院退还被上诉人周功作多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2846元，上诉人杨清应予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一审案件受理费28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702.5元（已由上诉人杨清预交），由被上诉人周功作负担，本院退还上诉人杨清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5702.5元，被上诉人周功作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向五日内向本院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70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徐干忠审 判 员 柯 彬审 判 员 孔宁清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黄 可书 记 员 黄怡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