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金融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沪74民终39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雅琦，女，1997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轶平，上海问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俊，上海问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普陀支行，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负责人：查昕，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玉林，上海融力天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巧，上海融力天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上海跃恒仓储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法定代表人：陈奶森。上诉人张雅琦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普陀支行(以下简称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原审第三人上海跃恒仓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跃恒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7民初778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雅琦上诉请求：撤销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7民初7783号民事裁定，指令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事实和理由：1．张雅琦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书面请求跃恒公司执行董事提起诉讼未果后，继而以自己的名义直接提起本案股东代表诉讼，故已履行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2．监事代表诉讼并非股东代表诉讼的必经前置程序。《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对于请求监事提起诉讼、请求执行董事提起诉讼的情形作了分别规定，但从未规定股东代表诉讼的提起须以监事代表诉讼无法进行为前置条件。且，公司设立监事的根本目的是规制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释(四)》(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二十三条，对非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他人提起诉讼，应当通过请求执行董事起诉的方式履行前置程序，监事代表诉讼对于此种情形无适用空间。3．即使法院认为张雅琦在本案中可以通过监事代表诉讼的方式维护自身或跃恒公司的权益，实质上与本案目前的当事人列明情况、诉讼请求及争议焦点并无差异，法院完全可以在向当事人释明的情况下继续审理，而若裁定驳回起诉必将导致无谓增加讼累。4．本案系跃恒公司前法定代表人陈某某越权处分公司财产，为其自身控制的伯勒公司创造利益。跃恒公司目前执行董事为陈某某的弟弟陈奶森，上海伯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伯勒公司)目前的大股东又为陈某某、陈奶森的母亲周某某。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5条的规定，对于公司有权机关不存在提起诉讼可能性的，即使股东未履行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人民法院也不应以此为由驳回起诉。5．张雅琦与本案系争《最高额抵押合同》存在利害关系。《公司法》对于越权担保行为的规制本质即为保护目标公司以及中小股东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故跃恒公司及张雅琦对于确认涉案《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之诉，均属利益相关方，均享有诉的利益。本案系张雅琦基于跃恒公司合法权益不受侵害而提起的股东代表诉讼，而跃恒公司系涉诉《最高额抵押合同》的相对方，当然具有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诉权。被上诉人上海银行普陀支行答辩称，1．张雅琦作为跃恒公司的监事，应当以跃恒公司为原告提起监事代表诉讼，故张雅琦提起本案诉讼未履行前置程序。2．即便张雅琦不具备监事的身份，作为跃恒公司的股东，张雅琦与本案系争《最高额抵押合同》亦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3．本案系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案件，故被诉的主体应指向跃恒公司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而非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张雅琦提起本案诉讼所列被告错误。第三人跃恒公司未作陈述。上诉人张雅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跃恒公司与上海银行普陀支行于2017年6月14日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编号ZDBXXXXXXXXXXX)无效；2．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协助跃恒公司办理跃恒公司名下位于上海市普陀区古浪路XXX弄XXX号楼全幢不动产抵押注销登记；3．诉讼费由上海银行普陀支行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跃恒公司是一家设立于2009年3月31日的有限责任公司。2016年3月22日，该公司的股东变更登记为张雅琦和陈某某，持股比例分别为45％、55％；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为陈某某，张雅琦担任监事。2019年5月22日，股东变更登记为陈奶森和张雅琦；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变更登记为陈奶森，张雅琦仍然担任监事。2017年6月14日，跃恒公司(抵押人)与上海银行普陀支行(抵押权人)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编号ZDBXXXXXXXXXXX)，主要内容有：“……第1条本合同项下被担保的主债权为债权人与债务人伯勒公司在本合同第2条约定的债权发生期间所订立的一系列综合授信、贷款承诺、保证、信用证、票据承兑等业务项下具体合同所形成的债权本金(包括借款本金、贴现款、垫款等)……第2条债权发生期间为2017年6月14日至2022年6月14日。第3条担保的最高主债权限额本合同项下担保的主债权余额最高不超过人民币肆仟柒佰柒拾陆万玖仟叁佰元正……第7条抵押物7.1抵押物除合同附件《抵押物清单》所列外，还包括其从物、从权利、代位物、分离物、附合物、混合物、加工物及法律法规规定的其他财产和权利。7.2除非双方另有约定，本合同有效期内，抵押权人可以就抵押人取得的有关抵押物的任何保险金、赔偿金、补偿金等优先受偿，也可要求其存入抵押权人指定的账户作为还款担保，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用于清偿被担保的债务……7.4只有在被担保债权得以全部清偿后，本合同项下的抵押方可解除……第10条声明与承诺10.1抵押人声明……抵押人签署本合同和履行其在本合同项下的义务，完全出于真实意思表示，符合公司章程的规定，在本合同上代表抵押人签署的人员已取得所有必须授权且不违反任何法律法规的规定……”。落款处，双方签章确认，其中“抵押人”一栏由跃恒公司加盖公章、法定代表人陈某某加盖私章。该协议附件《(不动产)抵押物清单》载明：“不动产坐落范围为古浪路XXX弄XXX号……产权证编号普2010第XXXXXX号”，其上上海银行普陀支行与跃恒公司均盖章确认。上述协议签订后，系争房产办理抵押权登记。2017年6月19日，登记机构制作《不动产登记证明》(编号沪2017普字不动产证明第XXXXXXXX号)，载明：“……权利人上海银行普陀支行，义务人跃恒公司，坐落古浪路XXX弄XXX号全幢……附记最高额抵押最高债权限额47，769，300.00元，债权发生期间2017-06-14至2022-06-14”。2018年5月10日，跃恒公司向上海银行普陀支行提供《上海跃恒仓储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本公司于2018年5月10日在本公司会议室召开临时股东会……同意本公司为上海伯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向上海银行申请的企业流动资金贷款4，490万元提供房产抵押担保，抵押物为古浪路XXX弄XXX号全幢；期限为3年。”股东签名处，有张雅琦和陈某某签名字样。2020年4月，张雅琦制作《关于请求公司执行董事提起诉讼的函》邮寄跃恒公司现任执行董事陈奶森，快递回单显示被退回。另查明，2018年5月28日，案外人伯勒公司(借款人)与被告(贷款人)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编号XXXXXXXXX)，载明：“……第1条借款金额为肆仟肆佰玖拾万元正。第2条借款期限自2018年5月29日起至2021年5月27日止，分次提款的，最后提款日不迟于2018年8月29日。第3条借款用途限于支付货款……第8条利息费用……8.2结息方式按季结息……第9条担保事项本合同由……担保人上海跃恒仓储有限公司提供抵押担保……”。落款处，双方盖章确认，“借款人”一栏由伯勒公司加盖公章及法定代表人陈某某私章。同年5月29日，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向伯勒公司指定账户发放贷款15，000，000元，相应形成《借款凭证》第一份，载明贷款期限3年，至2021年5月27日到期；利率4.75％，上浮30％，审批利率6.175％。其上“借款人”处加盖伯勒公司财务专用章和陈某某私章。同年5月30日，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向伯勒公司指定账户发放贷款15，000，000元，相应形成《借款凭证》第二份，载明贷款期限3年，至2021年5月27日到期；利率4.75％，上浮30％，审批利率6.175％。其上“借款人”处加盖伯勒公司财务专用章和陈某某私章。同年5月31日，被告向伯勒公司指定账户发放贷款14，900，000元，相应形成《借款凭证》第三份，载明贷款期限3年，至2021年5月27日到期；利率4.75％，上浮30％，审批利率6.175％。其上“借款人”处加盖有伯勒公司财务专用章和陈某某私章。审理中，上海银行普陀支行陈述伯勒公司在收到全额贷款后，按约支付利息，借款本金归还期尚未届满。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即张雅琦作为跃恒公司的股东，起诉要求确认上海银行普陀支行与跃恒公司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是否主体适格的问题，根据缔约自愿原则和合同相对性理论，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并形成合意后，应当对缔约双方具有约束力。法律对于无效合同的否定性评价是有限度的，只有合同相对人和与合同具有直接利害关系的第三人，才能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具体到本案中，张雅琦诉讼主体不适格，理由如下：首先，《最高额抵押合同》相对方，即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和跃恒公司，均对系争房产抵押担保事实不予否认，从未以诉讼或通知等方式对合同效力提出异议。跃恒公司对外交易行为，应推定为股东整体意志的体现，且在《最高额抵押合同》签约时，抵押人跃恒公司也已承诺签约代表已取得所有必须授权且不违反任何法律法规的规定。基于此，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在双方签约后足额发放贷款，且在发放前对跃恒公司所作同意对外担保意思表示的股东会决议进行形式审查，经初步比对张雅琦签名字样与章程签名字样基本相似，构成善意。系争房产抵押难谓上海银行普陀支行与陈某某恶意串通侵害跃恒公司利益，张雅琦也未能举证证明系争《最高额抵押合同》存在其他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其次，张雅琦既非涉讼《最高额抵押合同》的相对方，亦对涉讼房产抵押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依据法律规定，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虽然股东享有分红权，但不能直接对公司财产主张实体权利，也不能任意提起要求确认公司与他人签订合同无效的代表诉讼。张雅琦既未主张其对涉讼房产具有所有权等物权，也没有举证证明涉讼房产最高额抵押合同的签订、履行直接侵害合法利益，故其与《最高额抵押合同》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得滥用股东有限责任和法人独立地位，侵害公司经营权和债权人利益。若股东随意对公司对外签订的合同提起确认无效之诉，不利于维护市场正常交易活动的安全和效率。再次，张雅琦未履行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本案中，上海银行普陀支行并非跃恒公司的董事或高管，不存在即使请求也难以使其代表公司起诉自己的情形，张雅琦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前应通过前置程序先行救济。张雅琦作为跃恒公司监事，即使存在执行董事陈奶森未予起诉的情形，张雅琦也可通过监事代表诉讼行使内部救济。最后，本案实质上涉及的是张雅琦与跃恒公司原执行董事陈某某之间的利益纠纷，属于公司内部法律关系，如张雅琦认为跃恒公司因此存在利益受损，可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和公司章程约定，另循合法途径主张。综上，张雅琦非属请求确认《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等诉请的适格主体，在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前也未用尽内部救济。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驳回张雅琦对上海银行普陀支行的起诉。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第一，关于张雅琦是否已履行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的问题，上海银行普陀支行认为，股东代表诉讼时公司内部失灵的情况下的补充救济手段，张雅琦作为跃恒公司的唯一监事，未先行提起监事代表诉讼，不满足提起本案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条件。对此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虽然对于股东请求监事提起诉讼的情形作了规定，但公司设立监事的根本目的是规制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针对的是公司内部治理的情形，结合《公司法司法解释四》第二十三条，当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所列情形的，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监事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代表公司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起诉讼。本案张雅琦系针对“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提起相关诉讼，其所列被告以及相关诉请与上述法律规定所明确的监事代表诉讼均存在矛盾，不应属于张雅琦提起本案股东代表诉讼必须履行的前置程序，故对上海银行普陀支行的该抗辩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张雅琦在提起本案诉讼之前，已向跃恒公司现任执行董事陈奶森发送《关于请求公司执行董事提起诉讼的函》，该函件所涉邮件被拒收退回。据此可以认定张雅琦已按照《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先行书面请求公司有关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但作为跃恒公司执行董事的陈奶森以拒收邮件的方式表明了不予起诉的态度，故张雅琦已履行了相关程序，其有权基于股东的身份提起本案股东代表诉讼。第二，关于张雅琦是否因非本案系争《最高额抵押合同》相对方而不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股东代表诉讼本就是在作为合同相对人的公司怠于或不能行使诉权保护自己利益的情况下，由符合法定条件的股东代表公司主张权利的一种制度设计，其诉讼利益及法律效果归属于公司，因此，股东以与公司签订合同的相对方为被诉主体提起相关诉讼，并非是对合同相对性原则的突破。本案中，张雅琦主张，跃恒公司对外提供本案抵押担保时提交的公司决议上股东签名处的其签名字样系伪造。因我国《公司法》对公司对外提供担保的效力存在相关法律规制，故相关事实的查明和认定可能涉及本案系争《最高额抵押合同》的效力认定，对此，作为合同签订一方的跃恒公司以及代表跃恒公司利益提起本案诉讼的张雅琦，与本案所涉诉的标的均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第三，关于张雅琦以上海银行普陀支行作为本案被告是否超出股东代表诉讼的适用范围问题。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明确规定，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因此，法律并未将股东代表诉讼的对象限定在公司董事、监事以及高级管理人员。除公司董事、监事以及高级管理人员，股东代表诉讼的对象也包括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的他人。故本案张雅琦作为恒跃公司股东提起本案诉讼起诉上海银行普陀支行，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张雅琦系本案股东代表诉讼的适格原告，且已履行了相关前置程序。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7民初7783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沈竹莺审判员  童 蕾审判员  张文婷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孙 翔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不予受理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立案受理；查明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有错误的，应当在撤销原裁定的同时，指令第一审人民法院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