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8民再1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原告）：李宁宁，女，1993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再审申请人（原审原告）：程瑞，男，1992年1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现住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 二再审申请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金伟，雅安市雨城区青江法律服务所基层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雅安河北医院，住所地：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宁雅路**。 法定代表人：邱思林。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勇攀，四川超跃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宁宁、程瑞因与被申请人雅安河北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2018）川1802民初1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19日作出（2019）川18民申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李宁宁、程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金伟，被申请人雅安河北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勇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因案情复杂，延长审限六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宁宁、程瑞再审请求：1.依法再审，纠正原判不当；2.撤销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川1802民初1030号民事判决。事实和理由：1.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关于雅安河北医院出具的《雅安河北医院剖宫产或阴道分娩手术知情同意书》，每一位产妇到医院生产，均要在该同意书上签字，否则，医院将拒绝接生，其目的是医院为了规避法律责任而专门制定的格式条款。关于生产方式，是医生根据产妇身体情况、胎儿体重等来决定，并非由产妇或其家属来决定。因医院对胎儿的体重估计错误，导致产妇选择顺产，胎头娩出后，胎体无法娩出，医院考虑是肩难产，但因生产方式为顺产，产房内未准备剖宫产的手术器械，所以医院坚持顺产。历时13分钟，新生儿娩出，医护人员立即展开抢救，给予心脏按压，气管插管，脐静脉给药等，抢救至18:10分，心电图显示新生儿死亡。新生儿从出生至抢救无效死亡，历时33分钟，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新生儿娩出时是活体，而并非医院所述为死体。原审判决新生儿家属对选择生产方式承担相应责任，认定事实明显错误。2.原审法院对双方提交的证据认定有误。就医患双方提交的同样一份证据“新生儿出生记录”，该证据明显系医院伪造，记录阿普加评分为0，无生命体征，明显不符合逻辑。胎儿在腹中为活体，就检查记录显示，胎儿及母亲均正常，怎么可能在腹中为活体，产下后为死体，为什么医院还对其抢救了33分钟，该新生儿出生记录内容前后矛盾，显然是伪造的。原审法院对该证据的认定明显有误。 雅安河北医院辩称，本案审理的焦点是胎儿娩出后是活体还是死体，解决这个问题的科学方法是尸检，但某某在死亡后七日内进行。李宁宁、程瑞在事发当时并未对胎儿死亡一事提出任何疑问，只是认为院方在本次医疗纠纷中有过错，后出于索赔更多金额才提出这个问题。在原审期间，李宁宁、程瑞提出鉴定“胎儿娩出后是活体，还是死亡”的申请，经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事务所反复释明后，自动放弃鉴定。婴儿出生情况采用Ａｐｇａｒ评分办法，该评分办法符合医疗原则，符合妇产科学教学指导。根据病理生理学，双侧颈动脉受压会导致大脑供血障碍，超过5分钟即可出现死亡。本案中，胎儿因双肩过宽胎头娩出后颈部卡在阴道口，导致双侧颈动脉受压造成大脑缺血缺氧，呼吸心跳停止，阴道助产13分钟后胎体才娩出母体，所以该胎儿娩出后的三次Ａｐｇａｒ评分均为0分，更加印证胎儿娩出前即已死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六条规定，涉及遗产继承、接受赠与等胎儿利益保护的，胎儿视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但是胎儿娩出时为死体的，其民事权利能力自始不存在。本案中，胎儿娩出时未存活，其民事权利能力自始不存在，李宁宁、程瑞基于胎儿生命权提起死亡赔偿诉讼，已无任何实际法律意义。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论正确，恳请驳回李宁宁、程瑞的全部诉讼请求。 李宁宁、程瑞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雅安河北医院赔偿李宁宁、程瑞婚生子的死亡赔偿金5667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666700元。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0月29日-31日，李宁宁在雅安河北医院进行产检，检查项目：胎儿及宫腔彩超、肝功、血脂、甲状腺功能测定等，报告单提示：肝肾功正常、微量元素及25-羟基维生素D均正常。2017年11月28日、29日四维彩超检查报告单提示胎盘位置偏低，建议动态随访。2018年3月16日，李宁宁到雅安河北医院住院待产，小便检验报告单显示葡萄糖3+，入院记录载明：孕4+月自感胎动至今，孕期未定期做产检，共产检4次。胎儿估计3500g，骨盆外测量25-27-19-9cm。随后，李宁宁、程瑞签署《雅安河北医院剖宫产或阴道分娩手术知情同意书》，该同意书的主要内容：术前诊断：G1P039+1周宫内孕单活胎临产；医生讲明病人的病情以及拟定的分娩方式为阴道分娩，并讲明不论自然分娩或难产均可能发生各种危险，如胎儿宫内窘迫、新生儿窒息、死亡等；如阴道分娩过程中发生产程停滞或胎儿宫内窘迫等异常情况，需做急诊剖宫产。知晓上述情况后，李宁宁、程瑞选择阴道分娩方式。同时，雅安河北医院将阴道分娩风险书面告知李宁宁、程瑞夫妇，二人签署《雅安河北医院医患沟通记录》，并写明“了解风险，要求阴道分娩”。当日15:55，李宁宁进入产房待产。雅安河北医院胎儿监护报告单显示：监护时间16:01-16:16；胎心率基线：130bpm，评分2分；胎动次数：3次，评分2分；加速：非周期加速3次，周期加速2次，不明显加速3次，评分2分；减速早发减速（ED）0次，迟发减速（ED）1次，重度变化减速（VD）0次，轻度变化减速（VD）2次，延长减速（PD）1次，评分0分；细变异：14bpm，评分2分；17:24胎头娩出，胎体无法娩出，考虑肩难产，医护人员组织人员抢救。17:37娩出一男婴，体重4550g,身长55cm,Apgar评分0分，胎头娩出自胎体娩出历时13分钟，医护人员立刻抢救新生儿。立即给予心脏按压，气管插管，99%氧气正压人工通气，肾上腺素0.04mg，脐静脉给药。抢救至18:10，心电图显示胎儿死亡，医护人员告知家属后放弃抢救。 原审另查明，雅安河北医院入院记录及首次病程记录均未记载肝肾功检验结果（含血糖）。李宁宁于2017年11月1日在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作产前筛查，包含唐氏综合征风险度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是：胎儿因肩难产出生后是死体还是活体；雅安河北医院对胎儿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及相关赔偿问题。对此，分析评判如下： 关于胎儿因肩难产出生后是死体还是活体的问题。阿普加评分是以出生后1分钟内的心率、呼吸、肌张力、喉反射及皮肤颜色5项体征为依据，每项为0-2分，满分为10分。2018年3月16日17:37，李宁宁经阴道娩出一男婴，心率、呼吸、肌张力、喉反射及皮肤颜色5项体征评分均为0，阿普加评分0分，无生命体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六条规定：涉及遗产继承、接受赠与等胎儿利益保护的，胎儿视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但是胎儿娩出时为死体的，其民事权利能力自始不存在。故，李宁宁出生的胎儿为死体，无民事权利能力，李宁宁、程瑞要求雅安河北医院赔偿死亡赔偿金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雅安河北医院对胎儿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及相关赔偿问题。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医疗机构应该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雅安河北医院对产妇体重81kg、尿糖3+等情况未引起重视，忽略妊娠期糖尿病的存在，且对胎儿体重的估计存在一定偏差，对分娩方式的选择和确定存在失误。虽然李宁宁未按规定进行产检，没有早期预防和治疗妊娠期糖尿病等自身原因增加分娩时的风险，且在被雅安河北医院告知阴道分娩风险后仍选择阴道分娩，对胎儿的死亡存在一定过错，但并不免除医院对胎儿死亡的过错责任。双方关于医疗过错问题的争议已经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根据鉴定意见，雅安市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有一定的过错。胎儿在生产过程中死亡，给李宁宁、程瑞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故，根据雅安河北医院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由雅安河北医院赔偿李宁宁、程瑞精神损害抚慰金55000元。 原审法院判决：一、雅安河北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李宁宁、程瑞精神损害抚慰金55000元；二、驳回李宁宁、程瑞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467元，减半收取5234元，雅安河北医院负担。 李宁宁、程瑞在法定期间内未上诉，原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李宁宁、程瑞向本院申请再审。 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再审另查明，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鼎诚司鉴﹝2018﹞书证字第0096号）的审查意见：综合分析认为医患双方应各自对胎儿死亡承担己方相应责任，并建议医方过错参与度为45%-55%。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胎儿娩出时是活体还是死体以及责任划分比例，现分析如下： 一、关于胎儿娩出时是活体还是死体的问题。 当时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六条规定，涉及遗产继承、接受赠与等胎儿利益保护的，胎儿视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但是胎儿娩出时为死体的，其民事权利能力自始不存在。该规定中的胎儿娩出时为胎儿脱离母体之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根据病程记录可知，李宁宁娩出男婴的时间为2018年3月16日17:37，故双方当事人需对此时的男婴为活体还是死体进行举证。李宁宁、程瑞一方认为，新生儿从出生至抢救无效死亡，历时33分钟，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新生儿娩出时是活体，而并非雅安河北医院所述为死体。雅安河北医院一方认为，因颈动脉受压导致脑缺氧超过5分钟即可出现死亡，根据提交的证据，本案中胎儿的胎头到胎体娩出共计13分钟，远远超过了5分钟，结合对李宁宁娩出的男婴的1分钟、5分钟、10分钟的Apgar评分均为0分，足以证明胎儿娩出前已死亡。本院认为，根据相关文献可知，妊娠20周后胎儿在子宫内死亡，称为死胎。胎儿在分娩过程中死亡，称为死产，也是死胎的一种。Apgar评分是以心率、呼吸、肌张力、喉反射及皮肤颜色五项体征为依据判断新生儿出生时及以后的情况，每一项为0-2分，满分为10分。Apgar评分0分的含义为：全身呈青紫色、听不到心音、没有呼吸、肌张力松弛、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本案病程记录中的《婴儿记录》中对李宁宁娩出的男婴的1分钟、5分钟、10分钟的Apgar评分均为0分，并注明为死产。同时，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分析说明称，因李宁宁娩出的男婴属于糖尿病巨大儿，胎头娩出后才发现胎体不能娩出，经助产后胎头到胎体娩出共计13分钟（文献报道在胎头娩出5分钟以上才娩出胎肩新生儿死亡率很高），新生儿严重缺氧窒息是发生死胎的主要原因。胎头娩出胎颈受压，宫缩时刺激阴道牵引胎头，产妇腹压增加使胎盘缺血，均会加重胎儿窒息。为此，在雅安河北医院提供了病程记录以及司法鉴定意见书予以分析说明的情况下，李宁宁、程瑞虽曾委托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对胎儿因肩难产出生后是活体还是死体进行鉴定，但因李宁宁、程瑞未在规定期限内交纳尸检费且胎儿遗体已保存10月余，错过解剖最佳时间，导致鉴定机构未鉴定胎儿因肩难产出生后是活体还是死体。雅安河北医院虽对李宁宁娩出的男婴实施了抢救，但属于履行医疗程序和医疗职责的必要行为，所作记录仅为该男婴娩出后医院实施后续抢救行为的反映，不能因为有抢救行为就当然反向推断出李宁宁娩出的男婴是活体。因李宁宁、程瑞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足以反驳雅安河北医院关于胎儿在娩出前即已死亡的主张，故原审对李宁宁、程瑞的死亡赔偿金的主张未予以支持的处理正确。另，对于李宁宁、程瑞再审中提出的院方存在伪造病历的问题，原审期间，李宁宁、程瑞并未提出雅安河北医院存在伪造病历的主张，且病历资料一套经双方签字并加盖雅安河北医院印章封存于档案袋中，在作为检材提交时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档案袋封存完好，故李宁宁、程瑞再审中提出的雅安河北医院存在伪造病历的主张不能成立。 二、关于责任比例划分的问题。 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2月27日作出鼎诚司鉴﹝2018﹞书证字第009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审查意见：综合分析认为医患双方应各自对胎儿死亡承担己方相应责任，并建议医方过错参与度为45%-55%。本院认为，该鉴定程序合法，鉴定审查意见认证有据，虽李宁宁、程瑞对该鉴定意见书的结论有异议，但并无有效证据推翻鉴定结论，原审法院对该鉴定意见书予以采纳，根据鉴定意见酌定确定雅安河北医院对李宁宁、程瑞的损失承担5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为此，李宁宁、程瑞认为责任比例的划分不当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李宁宁、程瑞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再审请求理由不成立。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但原审未对鉴定费作出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2018)川1802民初1030号民事判决。 原审中的鉴定费10000元，由雅安河北医院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 华 审判员 蒋瑞佳 审判员 刘 茉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陈 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