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浙01民终7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寿航威，男，1992年7月1日出生，布依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代理人郭天奇，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全安，男，1961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象山县。 委托代理人史慧锋，北京京师（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寿航威因与被上诉人黄全安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82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8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王亮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于2021年3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寿航威的委托代理人郭天奇、被上诉人黄全安的委托代理人史慧锋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于2018年12月27日立案受理黄全安诉浙江振华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华公司）及浙江喜来登度假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喜来登公司)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要求振华公司及喜来登公司支付黄全安暂计算至2018年12月3日的钢管租赁使用费、人工费535788元(庭审中计算为515436元)，此后产生的钢管租赁使用费及人工费继续按施工面积8256平方米，按0.35元/天/平方米计算至工程完工之日，并支付自2018年12月3日起算的相应利息。原审法院经审理，作出(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判令振华公司支付黄全安欠付款314728元及自2018年12月3日起算的相应利息，驳回黄全安其余诉讼请求，该判决已于2020年7月2日生效。上述判决认定以下事实：振华公司将喜来登度假村多层酒店主体脚手架工程劳务分包给黄全安，2018年6月5日，振华公司项目部与黄全安签订《承包合同》，约定：脚手架工程综合单价按照建筑面积每平方米85元计算(含劳务发票)，架子搭拆工期为10个月(春节假期除外)；如超出10个月外的钢管租赁费按每月每平方米1.5元计算，费用由项目部承担；本合同约定的所有事宜均以项目部加盖公章认可为准，任何签字文件、任何与本合同项目部公章不一致的盖章，或与项目部加盖公章内容不一致的，项目部有权不予认可。寿航威系振华公司在案涉工地的分管负责人。2018年6月12日，寿航威以振华公司项目部名义与黄全安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双方明确脚手架工期从外架搭设之日(2017年10月20日)起至2018年8月19日止；其余条款按原合同执行；2018年8月20日起，钢管租赁使用费、人工费等按实际完成建筑面积(2号、3号楼)每天每平方米0.35元计算。在2018年6月9日，黄全安与寿航威的通话中，关于超过10个月部分的钢管租赁费问题，黄全安要求写一个补充协议，寿航威称“会写个东西给你”，后在10月的通话中寿航威表示还没敲章。黄全安与振华公司确认：黄全安搭设脚手架的完成面积为8256平方米，振华公司已支付款项为490232元。该判决的“本院认为”部分载明：黄全安主张按寿航威以振华公司项目部名义与黄全安签订《补充协议》中约定的“2018年8月20日起，钢管租赁使用费、人工费等按实际完成建筑面积(2号、3号楼)每天每平方米0.35元计算”，但《补充协议》只是在协商过程中形成，最终并未盖振华公司项目部公章，未获得振华公司的认可，因此对黄全安的该主张不予支持；10个月工期之后的租赁使用费应按《承包合同》约定的每月每平方米1.5元按完成面积8256平方米计算，关于该段期限，应从2018年8月20日起计算至黄全安拆除脚手架之日即2019年4月底止，计8个月零10天，经计算为103200元；10个月工期内的租赁费用剩余211528元，10个月工期外的租赁费用103200元，合计314728元。另查明，在2018年10月25日黄全安的妻子与寿航威的通话中，黄全安妻子多次向寿航威索要加盖公章的《补充协议》，寿航威就盖章问题先后表示“这个章我会帮你敲的”、“那章我帮你盖掉，我帮你拿过来的，反正那个字我也签过的”。黄全安于2020年11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寿航威支付安钢管租赁费、人工费差额624979.20元(自2018年8月20日起至2019年4月30日，按施工面积8256平方米及0.35元/天/平方米的标准计算)及利息64685.35元(以欠付款为基数，按年利率6%的标准，自2018年12月3日起暂计算至2020年8月14日为64685.35元，此后继续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寿航威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先行民事裁判中所确认的基本事实对后行民事诉讼具有约束力。(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中已认定案涉《补充协议》未经振华公司追认，对振华公司不发生效力。据此，在寿航威的代理行为未获振华公司同意或追认的前提下，寿航威以振华公司项目部名义与黄全安签订协议的行为系无权代理，应由寿航威承担民事责任。换言之，寿航威实施的无权代理行为仅是对振华公司不发生效力，但在寿航威与黄全安之间发生代理实施的法律行为的法律效果。从黄全安及其妻子与寿航威的两次通话中可以看出，寿航威同意与黄全安签订《补充协议》并承诺由其办理加盖振华公司项目部公章的手续，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身份和合同地位，能够认定黄全安为善意相对人，有权要求寿航威履行债务或赔偿其损失。至于寿航威应赔偿的损失金额问题。首先，(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对黄全安向振华公司主张的案涉工程10个月工期外的钢管租赁费用103200元(从2018年8月20日起至2019年4月底止，计按《承包合同》约定的每月每平方米1.5元，按完成面积8256平方米计算)予以支持，故《补充协议》与《承包合同》约定的租赁费差额部分(经核算，为624979.20元)，系《补充协议》未被振华公司追认时黄全安所受的《承包合同》项下直接损失，应由寿航威承担赔偿责任。其次，黄全安向寿航威主张上述差额部分款项自2018年12月3日起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考虑到黄全安在未明确寿航威是否有代理权时与其签订协议，存在过失，结合(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于2020年7月2日生效的事实，且黄全安并未举证证明其在提起本案诉讼之前曾向寿航威主张案涉债务，原审法院酌定利息自本案起诉状副本送达寿航威时即2020年11月28日起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寿航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黄全安款项624979.20元；二、寿航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黄全安利息(以624979.20元的未付部分为基数，自2020年11月28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三、驳回黄全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348元，由黄全安负担502元，由寿航威负担4846元。黄全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寿航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寿航威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中对黄全安为善意相对人的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明确寿航威仅为振华公司普通员工，并非案涉项目的项目经理，在项目工地上寿航威管理水电相关事项。黄全安提交的其妻子与寿航威的通话录音中，黄全安妻子也向寿航威追问项目技术负责人王林丰的电话，要求寿航威将《补充协议》交由公司盖章并寄回，并提出“老板也是同意的，你也在场”，并且在黄全安与振华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中明确“本合同约定的所有事宜均以项目部加盖公章认可为准，任何签字文件、任何与本合同项目部公章不一致的盖章，或与项目部加盖公章内容不一致的，项目部有权不予认可”，黄全安明知对于《承包合同》的修改必须要有项目部的盖章，也就是说实际上黄全安明知寿航威的签字不能代表公司的意志，寿航威是无权决定脚手架费用如何结算的。黄全安与振华公司的《承包合同》签订于2018年6月5日，《补充协议》签订于2018年6月12日，期间仅相隔6天，同时需注意到的是《补充协议》并非黄全安与寿航威就某事项重新拟定的合同，而是对《承包合同》的修改，并且协议内容仅对黄全安一方有利，而此时项目工地已完成了一定的脚手架搭建工作，若黄全安拆除脚手架或阻碍后续搭建工作，将对振华公司造成极大的损失。结合案涉项目停工至今工期延误的事实，有理由相信《补充协议》的签订是黄全安对《承包合同》内容反悔，在知道振华公司不能接受结算方式变更的情况下，要求并无代理权的寿航威签订的。综上，黄全安在签订《补充协议》时知道寿航威无权代理，不能依照善意相对人的规定主张损失。原判即认定黄全安属于善意相对人，又认定黄全安在未明确寿航威是否有代理权时与其签订协议存在过失，事实认定存在前后矛盾，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原判决中对于损失金额的认定存在事实认定错误。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行为人实施的行为未被追认的，善意相对人有权请求行为人履行债务或者就其受到的损害请求行为人赔偿。但是，赔偿的范围不得超过被代理人追认时相对人所能获得的利益。在行为人实施的行为未被追认时，对于该行为的法律后果，法律实质上赋予了善意相对人选择的权利，即善意相对人既可选择要求行为人履行债务，也可要求行为人赔偿其所受损失，但二者不可同时主张。原判认为寿航威应当向黄全安赔偿损失，即使认定黄全安属于善意相对人，也不能认定《补充协议》与《承包合同》约定的租赁费差额部分即为黄全安的直接损失。根据寿航威提供的《限期拆除脚手架通知》和EMS快递面单，结合振华公司在另案中提交的王林丰与黄全安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振华公司于2018年10月25日要求黄全安拆除案涉项目工程E-2号、E-3号楼外架，但黄全安在收到通知后并未及时拆除，而是无故拖延直至2019年4月底才拆除。从2018年10月25日至2019年4月，振华公司并未真正实际使用黄全安提供的脚手架，并且黄全安无故拖延的行为已导致振华公司损失。在(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书中已判决振华公司按照《承包合同》支付案涉工程10个月工期外的钢管租赁费用，再要求寿航威承担《补充协议》项下的差额有违公平正义原则。根据《承包合同》的约定，在10个月工期内，脚手架工程综合单价按照建筑面积每平方米85元计算，换算后即每月每平方米8.5元，该费用即包括了脚手架钢管运输、安装的费用，也包括了钢管租赁使用费、劳务人员工资、安全防护费等。但按照《补充协议》中约定的内容，超过10个月工期后，钢管租赁使用费、人工费按实际完成建筑面积0.35元/天/平方米计算，即每月每平方米10.5元，该金额甚至超出了《承包合同》中包括运输、安装、人工费用在内的综合单价。如前所述，《补充协议》是对原《承包合同》的修改，协议内容对于黄全安是纯获益的，根据(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民事判决，振华公司已承担超过工期以外的钢管租赁费用，而黄全安显然不存在其他损失，不能将差额认定为是黄全安的损失，要求寿航威支付。本案中寿航威虽与黄全安签订了《补充协议》，但是寿航威并未从中获益，寿航威也未收受黄全安任何款项，而案涉项目由振华公司实际承包，脚手架的实际使用方为振华公司。《补充协议》只是双方协商过程中形成的初步意向，并非最终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认定在寿航威与黄全安之间发生代理事实的法律行为的法律效果，寿航威不应承担租赁费差额，亦不应当承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综上，上诉人寿航威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黄全安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黄全安负担。 被上诉人黄全安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关于合同解除的时间，也即计算钢管使用费的时间，已经由（2018）浙0106民初12110号和（2020）浙01民终3119号生效判决确定。其中只支持了超期费103200元，但被上诉人光赔偿钢管租赁的钢管损失的费用就有94031元，该事实在（2020）浙0106民初8425号民事判决书上面有认定，因此，（2018）浙0106民初1116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的超期部分损失远远不足以弥补被上诉人遭受的实际损失。上诉人称补充协议仅对被上诉人一方有利显然错误。合同与补充协议相差时间仅6天，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马上意识到不对要求更改，因为这个不对太明显了。合同期内约定租金每个月8.5元，但超期后反而变成每个月1.5元，相差太大，且众所周知钢管租赁中超期部分的租金都是要递增的，不会大幅度减少，所以上诉人和被上诉人要求签订补充协议，这是当时大家讲好的，已经谈好了。综上，被上诉人黄全安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寿航威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EMS面单打印件一份，拟证明振华公司要求黄全安拆除案涉项目E-2、E-3号楼外架，黄全安已经收到了限期拆除的通知。 被上诉人黄全安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对上诉人寿航威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被上诉人黄全安认为不属于新证据，该邮件也没有送达给被上诉人，当时被上诉人一直就在杭州向振华公司主张债权，一直在项目部的，包括上诉人也是在场，如果要交的话当面递交就可以了，不需要通过EMS，被上诉人也不在EMS上老家的地址。振华公司明知寄送老家地址被上诉人是收不到的，且另案生效判决已对该证据质证并认证过了。本院认为，该证据涉及的工期外钢管租赁费的计算期限问题已经生效判决认定，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前案生效判决认定，寿航威以振华公司项目部名义与黄全安签订的《补充协议》未经振华公司追认，对振华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现黄全安以善意相对人要求《补充协议》订立主体寿航威承担工期外钢管租赁费、人工费差额，根据有效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能够认定黄全安系振华公司案涉工地分管负责人，且黄全安或家人在与寿航威就工期外钢管租赁费、人工费差额问题及《补充协议》的签订、盖章问题等的多次沟通中，寿航威均予以认可并承诺会帮助盖章，而寿航威主张自己仅系振华公司普通员工并系在工地负责人均不予处理的情况下好心越权签订《补充协议》缺乏有效证据证明且明显不符合常理，故一审认定应由《补充协议》订立主体寿航威向善意相对方黄全安承担差额款项问题予以支持正确。对于差额的计算，一审以根据《补充协议》计算的工期外钢管租赁费、人工费数额扣除前案生效判决振华公司应承担的部分作为差额依据正确。寿航威对工期外期限所持异议，因生效判决已经对该期限予以认定，故本院对寿航威的该异议不予认定。一审结合双方过错以及前案诉讼情况对差额款项资金占用期间利息损失的酌定确定合法合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寿航威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50元，由寿航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王 亮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万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