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9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银城中路488号太平金融大厦2801、2803A、2804室，29-33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000710928436A。 法定代表人：程永红。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明星，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岳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女，1974年4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某，女，2003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法定代理人：黄某（系胡某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自明，男，1946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禄粦，福建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平人保”）因与被上诉人黄某、胡某、胡自明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20）闽0123民初4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太平人保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中止本案审理，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各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黄某、胡某、胡自明并无证据证明胡立桓系意外死亡，其本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但一审法院却在没有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支持被上诉人该主张，于法无据，纯粹是基于同情，这对太平人保极为不公。无论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二条规定还是《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条款》第十三条、《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条款》第十二条保险金申请约定，都秉承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举证规则，故被上诉人应当对胡立桓遭遇“意外伤害事故”（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而死亡，承担举证责任。因被上诉人未及时，甚至故意在尸体火化后，才通知太平人保分支机构导致客观上无法通过尸体解剖来查明胡立桓的真实死亡原因。一审法院认为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足以证明胡立桓系溺水死亡，实际上，连江县黄岐派出所出具给罗源县中房派出所的关于胡立桓的《死亡证明》（特别备注：仅限用于注销户口使用），虽然描述到“溺水死亡”，但实际上该派出所没有进行过任何有效调查，甚至经办法医只是进行初步的尸表检查判断（注：上诉人代理人持《调查令》咨询时，法医表示连尸表检查报告都未出，上诉人代理人亦将整个访谈过程录音提供给一审法院作为参考），胡立桓可能系溺水死亡，然而，被上诉人就“欣然同意”该结果，也许被上诉人对胡立恒死亡原因早已心知肚明，因此，这份《死亡证明》充其量只能认定，公安机关与被上诉人协商确定，排除胡立桓他杀的可能性，并非真正的调查结果。二、一审法院机械性、教条适用《保险法》21条规定，认定被上诉人哪怕在恶意火化胡立桓尸体之后，再向太平人保报案，也无需承担不利法律后果，明显与司法实践不符。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及《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条款》第十条约定，投保人或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后应当在10日内通知保险人，如果投保人或受益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一审判决断章取义，引用的是另外一家平安保险条款，未引用第二款内容。结合被上诉人提交的《火化证》显示，被上诉人于2019年12月9日（距案发时间才6天）就将胡立桓尸体火化。虽然被上诉人代理人在法庭调查中辩称，被上诉人黄某是在2019年12月7日就向太平人保理赔报案，但是被上诉人未提供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该主张。庭审后，本着有利于法院查清事实的角度，上诉人福州中心支公司通过查询公司系统发现，被上诉人恰是在2019年12月9日下午14:02:44（即火化遗体当天下午，按民间殡葬习惯，通常遗体是上午火化），也就是胡立桓遗体火化完，通过被上诉人代理人向上诉人分支机构电话理赔报案，其主观想逃避尸检、逃避各家保险公司调查的恶意不言而喻，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是故意未及时向太平人保分支机构通知保险事故，且造成认定保险事故性质、原因的唯一证据（尸体），永久性灭失，由此造成太平人保分支机构无法确定胡立桓的死亡原因，应当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不利法律后果。三、胡立桓生前所欠贷款本息23800元，太平人保分支机构在支付保险金时予以一并扣减，有着充分的合同和法律依据。胡立桓生前尚欠太平人保分支机构贷款本息23800元。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案涉保险条款第二十七／第二十五条约定，保险人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款项，保险人会在扣除上述款项及累积利息后给付。投保人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款将以保单贷款的方式计算累积利息。关于保单贷款请参见本合同第十七条／第十六条“保单贷款”的相关规定。因此，胡立桓生前已经有明确约定，上诉人分支机构可以扣回其所欠贷款本息，这也符合“债务抵销”的法律规定。另外，胡立桓投保时未指定受益人，所以，本案两份保险合同的保险金是按照胡立桓的遗产予以继承处理。根据《继承法》第33条第1款规定，继承人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但清偿债务以被继承人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因此，各被上诉人在继承保险金的同时，亦应当承担基于保险合同所产生的债务，即“有限继承原则”，否则，各被上诉人作为法定继承人，就变成光继承债权，不承担债务，与《继承法》有关规定明显不符。四、被上诉人主张太平人保需支付“资金占用费”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本案起诉前，上诉人分支机构就已经足额依约支付保险金，不存在占用、拖欠保险金的行为。另外，被上诉人收到太平人保福州中心支公司寄出的“理赔结果通知书”后，并未及时提出异议，实际上，双方已经对案涉保险赔付的金额达成共识，各被上诉人事后反悔又提起本案诉讼，实属不诚信、甚至骗保的行为。五、鉴于被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胡立桓系意外死亡，故太平人保已经按照被保险人胡立桓“通用身故”（注：一般身故），赔付“安心无忧计划”保险金5万元、“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金10万元，不仅于法有据，而且符合情理。根据“谁主张、谁举证”规则，正如前述，被上诉人及连江县公安局并无证据足以证明胡立桓系意外死亡，太平人保亦未主张被保险人胡立桓系“自杀死亡”，否则，鉴于胡立桓投保后两年内自杀，上诉人有权按照《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第七条、《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第五条责任免除等约定予以拒赔。然而，太平人保本着人道主义照顾被保险人妻儿子女的原则，已经参照《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第六条第一项关于“身故保险金”及《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第四条保险责任第一项关于“身故保险费返还”等有关约定，在扣除胡立桓生前未还的贷款本息情况下，依约向被上诉人赔付保险金5万元、10万元，合计15万元（注：扣除胡立桓生前所欠保单贷款本息后为124744.4元），于法于情，均有依据。倘若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在此基础上，再要求上诉人额外赔付52万余元的保险金，已超过必要的人道主义原则，看似保护弱者，实则不公平。 黄某、胡某、胡自明共同辩称，一、被保险人胡立桓属于意外死亡，太平人保应当赔付意外死亡的保险金。根据答辩人提交的死亡证明，证实胡立桓为溺水死亡。溺水死亡分三种情况：1、他杀，本案中连江县黄岐派出所未对胡立桓死亡一案，作为刑事案件立案，可见已经排除他杀的情况；2、自杀，最高院关于保险法解释三第21条规定：“保险人以被保险人自杀为由拒绝给付保险金的，由保险人承担举证责任。”但本案中，太平人保的证据不足以证实胡立桓系自杀；3、意外，溺水属于非正常的死亡情况，在排除他杀和自杀的情况下，唯一的结论，胡立桓系意外死亡。根据保险合同及保险条款的规定，太平人保应向答辩人支付保险金。二、答辩人已按保险合同约定履行通知义务。胡立桓2019年12月3日意外过世后，在2019年12月9日向太平人保报案，因此，报案时间未超过保险合同约定的“投保人或者受益人在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10内通知保险人”的规定。按照保险条款规定并无在遗体火化之前通知保险人的条款，且在2019年12月9日报案时、在2020年1月15日答辩人申请理赔时、在一审开庭前，上诉人从未提出对遗体进行检查。公安机关在发现胡立桓的遗体时已按程序进行了检查，确认死因系溺水。因此，答辩人不存在恶意逃避尸检也没有必要。三、保险金不能与胡立桓生前的贷款相抵扣。保险金系胡立桓意外过世后，上诉人应当赔付给答辩人的款项，该款项属于答辩人所有，不属于胡立桓所有，胡立桓所签订的保险合同处分该部分的保险金属于无权处分，属于无效约定。即使胡立桓生前存在保险贷款，保险公司应当另案起诉主张权利。四、资金占用费，上诉人应予以支付。上诉人应当按约定向答辩人支付胡立桓意外死亡的赔偿金，但上诉人未及时支付，该部分资金被上诉人占用，因此，上诉人应当向答辩人支付资金占用费。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黄某、胡某、胡自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太平人保向黄某、胡某、胡自明支付保险金及退还已交的保险费合计525255.6元并支付自2020年1月23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16日，胡立桓与太平人保签订保险合同，向太平人保购买安心无忧计划，投保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保险合同号码为×××10，被保险人为胡立桓，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受益人，保险份额为500份，基本保险金额为50万元，保险期间为15年，标准保费为500元，交费年期为15年，交费方式为月交。该保险合同约定：1.保险责任：一、身故保险费返还。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且本合同有效，如果被保险人身故，太平人保无息返还已交保险费，同时本合同的效力终止。这里的已交保险费是指投保人实际所交纳的保险费。二、意外身故保险金。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且本合同有效，如果被保险人遭遇意外伤害事故（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且自该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被保险人因该事故导致身故，太平人保在按上述第四条第一款规定的保险责任给付的同时，额外按被保险人身故时本合同的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同时本合同的效力终止……。2.投保人或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后应当在10日内通知太平人保。如果投保人或受益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太平人保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太平人保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或者虽未及时通知但不影响太平人保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的除外。3.太平人保在收到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及合同约定的证明和资料后，将在5个工作日内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在30日内作出核定。对于属于保险责任的，太平人保在与受益人达成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10日内，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太平人保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4.如果本合同具有现金价值，而且投保人已支付2年（或2年以上）保险费或趸交保险费的，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投保人可以将本合同作为保单贷款的质押，向太平人保申请保单贷款。保单贷款的最高金额不超过本合同当时所具有的现金价值净额的70%（最低金额不得少于1000元，太平人保将不定期调整最低贷款金额），每一期贷款的最长期限为6个月。如果投保人有未偿还的保单贷款，投保人申请的保单贷款按太平人保最近一次确定的保单贷款利率每日计息，每一期贷款适用的保单贷款利率在贷款期限内固定不变。如果投保人有未偿还的保单贷款，投保人可以申请增加贷款，当期未偿还的保单贷款和增加贷款的累积最高金额不超过增加贷款时本合同所具有的现金价值净额的70%，增加的保单贷款的期限为当期未偿还的保单贷款的剩余期限。增加的保单贷款按当期未偿还的保单贷款适用的贷款利率每日计息。保单贷款期满时，若投保人未能全部偿还保单贷款及累计利息，且本合同的现金价值净额大于零，未偿还的保单贷款及累计利息将构成新一期的保单贷款，贷款期限为6个月，并按太平人保最近一次确定的保单贷款利率计息……。5.太平人保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太平人保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累积利息后给付。投保人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将以保单贷款的方式计算累积利息。此外，该合同还就责任免除、保险费的交纳等作了约定。 2018年6月26日，胡立桓与太平人保签订保险合同，向太平人保购买关爱今生附加乐宁保障计划，投保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太平附加关爱今生重大疾病保险及太平乐宁住院津贴医疗保险，保险合同号码为001××××6310，被保险人为胡立桓，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受益人。其中，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的保险份额为100份，基本保险金额为10万元，保险期间为88岁，标准保费为234.9元，交费年期为10年，交费方式为月交。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条款约定：1.保险责任：……如果被保险人身故，太平人保按被保险人身故时本合同的基本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同时本合同终止……。2.在本合同犹豫期之后，如果本合同具有现金价值，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投保人可以向太平人保申请保单贷款。保单贷款的最高金额不超过本合同当时所具有的现金价值净额的80%（最低金额不得少于1000元，太平人保将不定期调整最低贷款金额），具体额度需经太平人保审批。每一期贷款的最长期限为6个月。保单贷款利率按投保人与太平人保签订的贷款协议中约定的利率执行。如果投保人有未偿还的保单贷款，投保人申请的保单贷款按太平人保最近一次确定的保单贷款利率每日计息，每一期贷款适用的保单贷款利率在贷款期限内固定不变。如果投保人有未偿还的保单贷款，投保人可以申请增加贷款，但具体额度需经太平人保审批，增加的保单贷款的期限为当期未偿还的保单贷款的剩余期限。增加的保单贷款按当期未偿还的保单贷款适用的贷款利率每日计息。保单贷款期满时，如果投保人未能全部偿还保单贷款及累计利息，且本合同的现金价值净额大于零，未偿还的保单贷款及累计利息将构成新一期的保单贷款，贷款期限为6个月，并按太平人保届时执行的最新保单贷款利率计息……。3.太平人保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太平人保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累积利息后给付。投保人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将以保单贷款的方式计算累积利息。此外，太平关爱今生两全保险条款还就责任免除、保险费的支付等作了约定。 2019年12月9日，胡立桓尸体于连江县殡仪馆火化。 2019年12月10日，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出具一份《死亡证明》，其上载明：“2019年12月3日6时29分，黄岐派出所接110指挥中心指令：在黄岐镇后沙海边，有人发现一具尸体。民警接警后立即开车前往，到现场后发现一具无名男性尸体。经调查，死者为胡立桓，男，1972年6月4日，住址：福建省罗源县，身份证号350123197206××××。经连江县公安局法医鉴定，胡立桓系溺水死亡。该证明仅限用于注销户口使用。” 2019年12月，太平人保福州支公司收到黄某提交保险合同、被保险人有效身份证明及户口注销原件等理赔申请材料。2020年1月15日，黄某向太平人保提交《理赔申请表》申请理赔。2020年1月21日，太平人保福州中心支公司作出一份《理赔结果通知书》，内容如下：1.保单号：×××10，险种名称：安心无忧，理赔结论：赔付，赔付金额：5万元，理赔意见为：意外依据不足，给付通用身故责任。2.保单号：001××××6310，险种名称：关爱今生，理赔结论：赔付，赔付金额10万元，理赔意见：申请事由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通用身故保险责任，歉难给付保险金；险种名称：附加关爱今生重疾，理赔结论：拒赔，理赔意见：申请事由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歉难给付保险金；险种名称：太平乐宁，理赔结论：拒赔，理赔意见：申请事由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歉难给付保险金。3.合计金额为124744.4元。2020年1月23日，太平人保向黄某支付124744.4元。 另查明，95589为太平人保的全国统一服务电话。×××16系黄秋容的电话号码，现系黄某、胡某、胡自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禄粦在用。该号码于2019年12月9日14时2分38秒拨打95589，通话时长为431秒。太平人保提交的电话客服历史记录列表记载其于2019年12月9日14时3分44秒接到关于胡立桓的理赔报案电话，报案号码为×××16。 再查明，胡自明系胡立桓父亲，黄某系胡立桓妻子，胡某系胡立桓独女，胡立桓的母亲陈永钗已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太平人保与胡立桓签订的合同号码为×××10、001××××6310的两份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及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太平人保是否适格；二、太平人保应否支付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项下意外身故保险金；三、胡立桓尚欠的讼争保单贷款本金及利息是否可直接从讼争保险金中扣除；四、太平人保应否支付未付保险金的资金占用费及资金占用费的计算方式。 关于争议焦点之一。太平人保抗辩讼争两份保险合同的签发单位一个是太平人保福建分公司，一个是太平人保福州中心支公司，且讼争两份保险合同各项业务均是由上述两家公司承办，黄某、胡某、胡自明应起诉上述两家太平人保的分支机构，因而黄某、胡某、胡自明起诉太平人保存在主体错误。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0条规定：“保险公司依法设立并取得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的其他组织，可以作为保险合同纠纷案件的当事人参加诉讼。”但此并不意味着任一保险公司分支机构都可以作为任一案件的诉讼当事人，是保险公司还是保险公司分支机构作为某一案件的诉讼当事人需要结合案件的具体情况来确定。本案中，合同号码为×××10、001××××6310的两份保险合同的保险单虽分别记载签发单位为太平人寿福建分公司、太平人寿福州中心支公司，但是上述两份保险单均在开头部分明确标明其系太平人保的保险单，且保险单上所加盖的系太平人保保单专用章，应认定上述两份保险合同的当事人为太平人保与胡立桓，故黄某、胡某、胡自明以太平人保作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无不当，太平人保关于其非适格当事人之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之二。太平人保辩称黄某、胡某、胡自明所提供的《死亡证明》、《火化证》不足以证明胡立桓死于意外，且黄某、胡某、胡自明在未通知太平人保分支机构、未申请理赔的情况下，急于将尸体火化，致使客观上无法查清胡立桓死因，应承担无法理赔的不利后果。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我国《保险法》第21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上述法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通知义务的主要目的是使保险人在出险时能立即展开损失调查，不致因调查的迟延而丧失证据，影响责任的确定。法条并未对通知的时限作出具体规定。本案中，讼争保险合同约定投保人或受益人在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10日内通知保险公司。胡立桓尸体于2019年12月3日被发现，黄某、胡某、胡自明于2019年12月9日向太平人保通知保险事故，未超过合同约定的期限。太平人保亦未举证证明黄某、胡某、胡自明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及时通知情形，故对太平人保关于系黄某、胡某、胡自明之过导致胡立桓死亡原因不明，其无须承担赔付意外身故保险金之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足以证明胡立桓系溺水死亡。故对于太平人保关于黄某、胡某、胡自明未及时通知其即将尸体火化致使无法查清胡立桓死因之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条款约定：“意外伤害事故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溺水显属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故一审法院认定胡立桓系遭受意外伤害而死亡，属于上述合同约定的遭受意外伤害身故，黄某、胡某、胡自明主张太平人保应按照合同约定给付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意外身故保险金50万元，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之三。太平人保主张讼争保险合同约定太平人保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太平人保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累积利息后给付。故其有权扣除胡立桓欠交的保单贷款本金及利息。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讼争保险合同除了就太平人保、胡立桓之间的人身保险合同关系作有约定外，还约定胡立桓可向太平人保办理保单贷款，同时约定太平人保有权在扣除欠交的保费、其他未还清款项及累计利息后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上述约定实际上系关于保单贷款之约定。故本案太平人保与胡立桓之间存在人身保险合同及保单贷款合同两个法律关系。根据上述保单贷款合同关于抵销之约定，在胡立桓逾期未偿还保单贷款本息时，太平人保有权从应支付给胡立桓的保险金、现金价值或保险费中直接扣除欠付的贷款本息。黄某、胡某、胡自明系讼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但非讼争保单贷款合同的当事人，太平人保应另案主张胡立桓欠付的保单贷款本息。故太平人保以讼争保单贷款合同之约定主张将胡立桓所欠的保单贷款本息从应支付给黄某、胡某、胡自明的保险金中扣除，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太平人保应将其主张系胡立桓所欠的保单贷款本息而从保险金中扣除的25255.6元支付给黄某、胡某、胡自明。 关于争议焦点之四。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条款约定：“太平人保在收到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及合同约定的证明和资料后，将在5个工作日内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在30日内作出核定。对于属于保险责任的，太平人保在与受益人达成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10日内，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太平人保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胡立桓溺水死亡后，黄某、胡某、胡自明于2020年1月15日向太平人保申请理赔，则按照上述合同约定，太平人保最迟应于黄某、胡某、胡自明向其提交《理赔申请表》后40天内（即于2020年2月24日前）向其给付讼争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金65万元（55万＋10万）。太平人保于2020年2月11日做出理赔决定，仅同意向黄某、胡某、胡自明支付124744.4元，构成违约，应对黄某、胡某、胡自明承担违约责任。对于上述违约责任，黄某、胡某、胡自明主张太平人保应向其支付自2020年2月12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费。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讼争保险合同没有约定保险人逾期支付保险金的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标准，则应依法确定之。太平人保给付保险金的履行期限至2020年2月24日届满，太平人保于2020年1月21日作出理赔结果通知书，拒绝向黄某、胡某、胡自明给付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项下保险金意外身故保险金50万元并直接扣除25255.6元，构成预期违约，但此时给付保险金之履行期限尚未届满，太平人保仍享有期限利益，故逾期付款损失的起算点应为2020年2月25日，黄某、胡某、胡自明主张讼争逾期付款损失的起算点为2020年1月23日，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就利率来说，我国《合同法》第174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人身保险合同为有偿合同，且我国《保险法》对合同当事人未就保险人未及时履行保险金赔付义务的损害赔偿责任的确定作有约定，故保险人未及时履行保险金赔付义务的损害赔偿责任之确定可参照适用《合同法》第九章买卖合同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4条第4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黄某、胡某、胡自明主张按照年利率6%计算，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太平人保应向黄某、胡某、胡自明支付保险金525255.6元及自2020年2月25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黄某、胡某、胡自明所主张的超出上述款项之外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判决：一、太平人保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某、胡某、胡自明给付保险金525255.6元及自2020年2月25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二、驳回黄某、胡某、胡自明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078元，由太平人保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太平人保向本院提交了一份谈话录音，拟证明法医没有对尸体进行鉴定，只是初步查看过后，被上诉人就直接将尸体进行火化了，在火化后才报案理赔。 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明资料认为，被上诉人已经明确表示尸体是溺水死亡的，公安局也没有认定尸体死于意外，这说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所以只可能死于意外死亡。在2019年12月7日被上诉人已经向上诉人进行了报案，但是接电话的人从来没有说过要保存尸体并进行尸体解剖。按照农村习俗，早上的礼节比较繁琐，所以上诉人只可能在早上所有事情做完的情况下，下午才有时间拿去火化。 经审查，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谈话录音系在未经案外人同意的情况下私下录制，在案外人对录音内容未予确认的情况下，本院对该录音的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采信。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胡立桓作为投保人亦是被保险人，与太平人保签订的保险合同，当事人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条款约定，意外伤害事故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证明》可以证明胡立桓系溺水死亡，这符合“遭受外来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事件。在公安机关未对胡立桓溺亡按他杀进行刑事立案，且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胡立桓对其死亡具有主观故意的情况下，亦应认定胡立桓的死亡属于“突发的、非本意的”的客观事件，即胡立桓系意外身故。太平人保辩称因被上诉人故意未及时通知其分支机构且擅自将胡立桓的尸体火化，以逃避尸检，导致其客观上无法通过尸体解剖来查明胡立桓的真实死亡原因，故其可不予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50万元，但被上诉人并未超出讼争保险合同约定的10日期限通知上诉人，讼争保险合同也并未对受益人是否应保存被保险人的尸体等待保险人检验进行明确约定和提示说明，且针对公安机关已排除他杀的溺水死亡事故，进一步尸检对于查明已故者的主观意愿并无太大意义，故太平人保关于被上诉人恶意逃避尸检导致无法查明胡立桓真实死因的抗辩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太平人保应依约承担保险责任，向被上诉人给付太平安心无忧两全保险意外身故保险金50万元，并赔偿被上诉人自2020年2月25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 关于胡立桓生前尚欠的保单贷款本息是否应予扣除，本院认为，受益人获取保险金的基础是投保人与保险人达成的合意，在认定受益人可得保险利益时应尊重该合意以及保险合同的完整性，而非对保险合同的部分条款进行单独割裂解释。同时特别指出的是，审查给付保险金是否应先扣除投保人尚欠保单贷款本息，属于对保险金数额的认定，而审查保险金是否应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处理，属于对保险金性质的认定，二者无甚关联，应分别根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进行审查认定。本案中，双方系对给付保险金的数额产生争议，根据讼争保险合同约定，太平人保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太平人保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累积利息后给付，因此认定太平人保应给付保险金数额时应当扣除胡立桓生前尚欠的保单贷款本息。一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太平人保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20）闽0123民初434号民事判决； 二、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某、胡某、胡自明给付保险金50万元，并赔偿自2020年2月25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 三、驳回黄某、胡某、胡自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078元，由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负担8800元，黄某、胡某、胡自明共同负担2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78元，由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负担8800元，黄某、胡某、胡自明共同负担27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霞 审 判 员  段若诗 审 判 员  唐宇恒 二〇二一年三月八日 法官助理  赖秋霞 书 记 员  杨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