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5民终2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泉州市圣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坪山路云谷建材城**4601-A。 法定代表人：程秀花，该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雄池，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顺萌，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再兵，男，1984年10月18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恩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杰，上海市东方剑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泉州市圣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明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再兵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泉州市丰泽人民法院(2020)闽0503民初59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圣明物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20）闽0503民初59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内容，改判驳回杨再兵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杨再兵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杨再兵在作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请求权的意思表示时发生重大误解”，明显缺乏事实依据。在一审过程中，圣明物业公司提交的杨再兵出具的《承诺书》显示，其在出具《承诺书》时，已完全知晓投保了阳光人寿附加团体意外伤害住院津贴医疗保险、阳光人寿附加团体意外伤害医疗保险、阳光人寿和泰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并且自愿将投保单号为1XX8的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圣明物业公司。杨再兵在一审诉讼过程中，从未主张其签署《死亡赔偿协议》和出具《承诺书》系基于重大误解。杨再兵父亲杨富发生事故后，圣明物业公司积极采取求助措施，前后共垫付了医疗费14.1万元，食宿交通费1.3万元。在杨富去世后，圣明物业公司积极协助杨再兵处理善后事宜。协议签订后，圣明物业公司向杨再兵支付75万元，加上之前垫付的款项共计90.4万元，远远超过了雇主责任保险金83万元;2.杨再兵一审诉讼过程中并未主张在签订协议和出具承诺书时发生重大误解，也未行使撤销权。圣明物业公司因此未就是否存在重大误解进行答辩和提供证据反驳。原审判决认定“杨再兵请求法院确认相关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无效，可视为杨再兵已实际行使撤销权”超出杨再兵的诉讼请求，不仅违反民事诉讼不告不理原则，还损害了圣明物业公司的诉权，严重违反法定程序；3.原审判决认定“如圣明物业公司基于保险金请求权的转让行为领取人身意外险保险金30万元，圣明物业公司作为雇主，将通过杨富死亡的人身保险事故获得大额收益，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违反公平合理的法律基本原则，亦可能产生不良的社会示范效果”的前提条件并不存在，而且该认定严重损害了圣明物业公司的合法权益。杨再兵已在起诉前向保险公司领取了涉案团体意外险保险金30万元，原审判决假设的前提条件本身就不存在。圣明物业公司如主张该款项，需要另行起诉杨再兵，圣明物业公司的主张是否成立及双方权利义务是否失衡，是另案审理的内容。固然，圣明物业公司不应因为杨富死亡而获得利益，但圣明物业公司已足额投保了雇主责任险和团体意外险，若圣明物业公司因杨富死亡而严重受损，亦有违公平合理的法律基本原则。原审判决直接认定协议书和承诺书的相关条款无效，严重损害了圣明物业公司的合法权益。 杨再兵辩称，1.圣明物业公司出具的《死亡赔偿协议》及《承诺书》里面均未提及保险的金额，因为圣明物业公司隐瞒了30万的团体意外险才导致此次诉讼；2.杨再兵从湖北恩施跑到圣明物业公司处，如果不签订上述协议，没有办法及时为父亲安葬及处理后果，故签订的过程具有一定的胁迫；3.若法院支持圣明物业公司的请求，使其突破法律的限制，领取30万元的保险金，圣明物业公司因为工人的死亡事件获取了20万元的巨额收益，会使今后的企业竞相效仿，造成不良影响。故希望法院驳回圣明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 杨再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杨再兵与圣明物业公司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中第二项关于杨再兵“不得再向其他第三方主张任何赔偿或者补偿费用”的约定和第三项中关于杨再兵享有团体意外险权利部分约定及六、七项约定无效；2、判决圣明物业公司持有的承诺书载明的：“同时放弃对向其他任何第三方侵犯的索赔权，若有存在向第三方的索赔权由甲方行使，乙方需配合”以及“本人承诺将圣明公司投保的、被保险人之一为杨富的、投保单号为1XX8的保险合同项目下的所有受益人享有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圣明公司，本人同意保险公司将保险合同项下的全部保险金直接支付至圣明公司的银行账户”的内容无效；3、本案诉讼费由圣明物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2月31日，杨再兵的父亲杨富（公民身份号码4××××）在圣明物业公司车间滑倒受伤，2020年1月25日杨富死亡。2020年1月22日，杨再兵与圣明物业公司签订一份《死亡赔偿协议书》，载明：双方就杨再兵的父亲杨富死亡善后事宜，经协商一致，圣明物业公司支付杨再兵共计904000元，上述费用包含圣明物业公司及第三方应依法支付的全部费用，除上述费用外，杨再兵不得再向圣明物业公司或其他第三方主张任何赔偿或补偿费用；自双方签订本协议，杨再兵收到本协议的全部款项之日起，因杨富死亡的赔偿事宜全部了结，杨再兵及其近亲属自愿放弃主张赔偿差额的权利，自愿放弃基于杨富死亡所产生的各项权利及所享有仲裁、诉讼的权利；杨再兵及其近亲属不得再就杨富死亡赔偿事宜向圣明物业公司及其他第三方以任何的形式提出赔偿要求，放弃对其他任何第三方侵权的索赔权，若有存在向第三方的索赔权由圣明物业公司行使，杨再兵需配合；杨再兵保证在签署本协议时，确认其为全部的直系亲属，并已得到所有近亲属的授权及认可，已清楚了解自己在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已就协议中所涉及的法律问题及其他问题咨询相关专业人士，并清楚明白，双方在自愿、公平的基础上签订本协议，不存在欺诈、重大误解等情形，本协议不可撤销；若杨再兵违反约定条款，则杨再兵应当承担返还所有支付款项的违约责任，并且向圣明物业公司支付违约金30万元等。 杨再兵向圣明物业公司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圣明物业公司2019年11月15日向阳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了阳光人寿附加团体意外伤害住院津贴医疗保险、阳光人寿附加团体意外伤害医疗保险、阳光人寿和泰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期满日为2020年11月8日，投保单号为：1XX8，被保险人之一为：杨富；杨再兵承诺将圣明物业公司投保的、被保险人之一为杨富的、投保单号为1XX8的保险合同项下的所有受益人享有的权利转让给圣明物业公司，本人同意保险公司将该保险合同项下的全部保险金直接支付至圣明物业公司的银行账户等内容。《承诺书》的落款日期空白。 另查明，除圣明物业公司垫付部分款项外，圣明物业公司向杨再兵支付赔偿款75万元。圣明物业公司已投保雇主责任险，因本案事故领取保险金83万元。因圣明物业公司已投保阳光人寿团体意外险，发生本案事故后，圣明物业公司向保险公司进行理赔，保险公司至今未向圣明物业公司支付保险金，该团体意外险保险金30万元已由杨再兵领取。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本案诉争团体意外险保险金请求权能否转让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规范的是保险事故发生前投保人指定受益人的情形,受益权是依附于特定人身关系的期待权,不能随便转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受益人将与本次保险事故相对应的全部或者部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第三人,当事人主张该转让行为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根据合同性质、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除外”。在保险事故发生后,人身保险合同的受益权已经转化为纯财产性质的债权,故本案诉争团体意外险保险金请求权并不属于禁止转让的情形。其次，关于诉争《死亡赔偿协议书》、《承诺书》中关于人身意外险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是否有效的问题。追溯本案诉争合同的订立背景，当时杨再兵父亲杨富病危，杨再兵作为家属从外地赶赴泉州，在急于拿到赔偿金款项的情况下，双方订立了相关协议。圣明物业公司作为杨富的雇主，在该过程中拥有明显缔约优势。结合本案诉争《死亡赔偿协议书》、《承诺书》的内容，相关合同条款的表述方式也明显对圣明物业公司较为有利。在杨再兵出具的《承诺书》中，虽然对人身意外保险的险种、保单号码、被保险人信息、投保日期、合同期满日期进行了表述，但是并未提及保险金额。圣明物业公司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杨再兵披露了保险金额信息。保险金额是保险金合同的重要信息，该信息的遗漏足以让杨再兵在作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请求权的意思表示时发生重大误解。现杨再兵请求法院确认相关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无效，可视为杨再兵已实际行使撤销权。另外，如圣明物业公司基于保险金请求权的转让行为领取人身意外险保险金30万元，圣明物业公司作为雇主，将通过杨富死亡的人身保险事故获得大额收益，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违反公平合理的法律基本原则，亦可能产生不良的社会示范效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确认杨再兵与泉州市圣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2020年1月22日签订的《死亡赔偿协议书》中关于约定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无效；二、确认杨再兵向泉州市圣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中关于承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无效；三、驳回杨再兵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计2900元，由泉州市圣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中，双方自认又于杨富身故后的2020年1月29日重新签署《死亡赔偿协议》和《承诺书》。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1.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的受益权能否转让；2.《死亡赔偿协议书》、《承诺书》中关于约定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是否有效？ 焦点问题一,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受益人将与本次保险事故相对应的全部或者部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第三人，当事人主张该转让行为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根据合同性质、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除外。”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的受益权能否转让应根据保险事故发生前后进行判断：保险事故发生前，受益权是依附于特定人身关系的期待权，不得转让；保险事故发生后，受益权就转化为保险金给付请求权，该权利与普通民法债权没有本质区别，除根据合同性质、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外，都可转让。杨再兵是杨富投保单号为1XX8保险合同的法定受益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杨再兵作为受益人，完全有权利决定是否将该保险合同受益权转让给他人。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保险金受益权可以转让，符合法律规定。 焦点问题二，本院认为，一方面，圣明物业公司作为用工单位，其雇员杨富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应承担赔偿责任。因圣明物业公司没有为杨富投保工伤保险，杨富在工作期间因工死亡，其应赔偿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医疗费、丧葬补助金等费用。本案事故发生后，根据双方签署的《死亡赔偿协议》，对上述赔偿金额已达成一致意见，由圣明物业公司一次性赔偿杨再兵904000元，是双方真实意思的体现，并不违反公平公正原则。另一方面，圣明物业公司投保了雇主责任险和作为投保人为其职工购买了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雇主责任险对圣明物业公司来说就是防范和分担风险的一种手段,其目的在于分摊自己用工中的风险。而团体人身意外保险是用人单位给员工的福利，不能作为免除有过错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圣明物业公司在雇主责任险理赔后，实际仅支出74000元给杨再兵，倘若投保单号为1XX8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转让有效，圣明物业公司将从其员工的死亡事件中获利，不仅有违保险的意义，亦将产生不良的社会导向。故《死亡赔偿协议书》、《承诺书》中关于约定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内容，违反公序良俗，当属无效。 综上所述，圣明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认为本案系可撤销的情形不当，在此予以纠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61.3元，由圣明物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碧宗 审判员  骆志鹏 审判员  陈 琼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五日 书记员  卢 菲 附注：本案适用的主要法条及执行申请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