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豫民再4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清丰县众联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住所地：河南省清丰县固城镇刘张庄村。 法定代表人：都文军，该合作社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素莉，河南程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钦苗，河南程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濮阳市亿润玫瑰有限公司，住所地：清丰县固城镇北固城。 法定代表人：司马书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会永，河南郑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二审第三人：清丰县固城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清丰县固城镇东街1号院。 法定代表人：王俊斋，该镇人民政府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尚建松。 再审申请人清丰县众联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众联合作社）因与被申请人濮阳市亿润玫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玫瑰公司）、一、二审第三人清丰县固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固城镇政府）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6日作出（2019）豫09民终269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20年11月30日作出（2020）豫民申20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众联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都文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素莉、范钦苗，被申请人玫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司马书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会永，第三人固城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尚建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联合作社再审申请称，一、涉案玫瑰最初系由玫瑰公司种植的事实，众联合作社并不否认。涉案土地承租合同是有效合同，虽然解除，但直接判令恢复到合同签订之前的状态不当。根据众联合作社提交的证据可知，涉案土地以及土地附着物归众联合作社所有，故众联合作社有权取得涉案土地附着物补偿款，现众联合作社仅要求补偿款的一半，应当予以支持。二、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众联合作社应获得一半的涉案补偿款。众联合作社承租涉案土地后，积极支付租金，开始长期规划，聘请专人打理、进行清理杂草等工作，同时利用空隙种植白菜等农作物，加大土地资源利用率。原审仅判令和支持部分的补偿款，属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 玫瑰公司答辩称，一、涉案土地上的玫瑰苗系玫瑰公司种植，众联合作社未对玫瑰进行管理与投资，固城镇政府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向玫瑰公司支付的2775370.50元系玫瑰苗补偿款，故玫瑰公司取得上述补偿款合理、合法。二、根据租赁合同的约定，土地征收补偿款的获利人应是玫瑰公司，现涉案合同已经解除，依据法律规定，应恢复到合同签订前的状态。三、众联合作社称其对涉案土地投入管理并种植了白菜，而主张玫瑰苗补偿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再审申请。 众联合作社向河南省清丰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请求为：一、判令玫瑰公司返还众联合作社补偿款1382500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玫瑰公司负担。 河南省清丰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18年8月16日，众联合作社（甲方）与玫瑰公司（乙方）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内容为：1、租赁期限28年，自2018年10月1日期至2036年10月1日止。2、每亩租金1000元，每年两次付款，第一次付款是6月1日，第二次付款是10月1日。3、租赁地块亩数是二组41.5489亩，其他组的有杨素军0.9948等11户，共计79.2963亩。4、承租欠的债务纠纷由玫瑰公司负责，承租后债权债务由众联合作社负责。转租期与玫瑰公司无任何关系。5、2018年10月1日前，政府征地，甲、乙双方各50％获利；如以后政府征地，乙方获利。如有纠纷交所在地人民法院处理。由于建设需要，2018年11月19日，濮阳市诚信资产评估事务所受清丰县财政局委托对涉案土地上的玫瑰等地上附着物进行评估。2019年5月17日，清丰县固城镇财税所将涉案79.2963亩土地上的附着物补偿款2765000元拨付至玫瑰公司。庭审中，众联公司提供了证人李某、黄某等证人证言，查明其涉案土地上的玫瑰实施除草、施肥等管理行为，支出了部分费用。 另查明：2018年11月20日，玫瑰公司向清丰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玫瑰公司与众联合作社之间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清丰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1日作出（2018）豫0922民初4263号民事判决，解除玫瑰公司与众联合作社之间的《土地租赁合同》。众联合作社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4月9日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该案中，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如下事实：众联合作社（甲方）与玫瑰公司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土地上由玫瑰公司于2016年种植的玫瑰，每亩约500棵。2018年9月11日上午8时许。玫瑰公司法定代表人司马书军、股东蔡瑞华等人到该涉案土地上挖玫瑰时，遭到众联合作社法定代表人都文军之父的阻止，蔡瑞华遂向清丰县公安局固城派出所报警，称“在管理承包的北固城村土地上的玫瑰时被人进行阻挠”，该所干警出警后了解双方系合同纠纷而未受理。2018年9月19日，玫瑰公司将《解除合同通知》张贴在众联合作社都文军住所地的树木和电线杆上，次日都文军见到了该解除合同通知。该《解除合同通知》的主要内容是：在2018年10月1日合同履行前，应由玫瑰公司管理涉案土地上的所有财产包括对玫瑰进行经营管理。可在玫瑰公司进行管理时，众联合作社法定代表人都文军纠集他人出面强行无理干涉，造成玫瑰公司不能正常经营管理，导致玫瑰公司经济损失。2018年10月1日，玫瑰公司按照北固城村委会提供的涉案土地农户花名册及农户的邮政储蓄银行账户，向涉案79.2963亩土地的农户支出了半年的租金。众联公司于2018年9月28日按照每亩500元的标准，直接向79.2963亩土地的农户支付了半年租金。2018年10月1日后众联合作社没有铲除涉案土地上的玫瑰，也没有耕种土地，种植了部分白菜、萝卜。 河南省清丰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款“承包方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解决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玫瑰苗补偿款的归属问题，首先应确定玫瑰苗所有权的归属问题。关于《土地租赁合同》已由法院作出生效判决予以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合同解除后，应恢复到签订合同之前的状态，本案所涉玫瑰苗由玫瑰公司种植，归玫瑰公司所有，因此本案所涉玫瑰苗补偿款归玫瑰公司所有，众联合作社要求玫瑰公司返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但考虑到众联合作社在签订合同后实施了部分管理行为并支出了费用，结合当地的土地租赁情况、种植业收入情况等酌定由玫瑰公司补偿给众联合作社64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清丰县人民法院一审作出（2019）豫0922民初3250号判决：一、玫瑰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众联合作社64000元；二、驳回众联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242元，减半收取8621元，由众联合作社负担。 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系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审认定本案所涉玫瑰苗补偿款归玫瑰公司所有以及由玫瑰公司补偿众联合作社64000元是否正确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该案中，固城镇政府已明确表示涉案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系涉案土地上种植玫瑰苗的土地附着物补偿款，故依据法律规定本案应重点查明涉案玫瑰苗的所有权归属问题。众联合作社认可涉案玫瑰苗系玫瑰公司种植，同时，众联合作社与玫瑰公司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已被生效民事判决书解除，合同解除后，恢复至签订合同之前的状态，故涉案玫瑰苗的所有权属于玫瑰公司，涉案补偿款应由玫瑰公司取得。因众联合作社在承租涉案土地期间对涉案土地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管理，一审酌定玫瑰公司补偿众联合作社64000元并无不当。众联合作社上诉称其应获得一半的涉案玫瑰苗补偿款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众联合作社的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豫09民终269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667元，由众联合作社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关于笔误问题的认定。《租赁合同》第5条中的“乙方获利”的“乙方”是否属于笔误，该“乙方”是指众联合作社（甲方）还是玫瑰公司（乙方）。二、关于法律适用问题。租赁合同解除后，地上附属物玫瑰苗的权属认定，即玫瑰苗征收补偿款的权属认定及补偿款的分配问题。 一、关于众联合作社主张《租赁合同》第5条中的“乙方获利”的“乙方”属于笔误，该“乙方”是指众联合作社（甲方）的理由。（一）在合同法律行为中，合同文书中的笔误，一般是指文字性错误，即不涉及重大权利义务处分的错误用字，对合同中的基本条款和财产处分不产生影响，更正该错误用字后，双方原有权利义务不发生重大变化。本案中，《租赁合同》约定土地使用权转移，就是否包含玫瑰苗的权属转移并没有明确约定，众联合作社诉讼中主张，该“乙方获利”系笔误，应当是甲方（众联合作社）获利，但该“乙方获利”的变更，涉及财产277万余元的重大财产变更，将致使合同当事人原有的权利义务发生重大变化，故众联合作社主张笔误的理由，法律依据不足。（二）关于玫瑰公司主张《租赁合同》第5条中的“乙方获利”的“乙方”不属于笔误，该“乙方”是指玫瑰公司（乙方）的理由。玫瑰公司辩称，《土地租赁合同》仅包括土地使用权，不包括地上附属物玫瑰苗，其本意是土地转包后，将玫瑰苗挖出移植到邻近的玫瑰苗种植区域内。经审查，玫瑰公司对保留玫瑰苗权属的主张，合同中没有明确约定，且该主张与土地租赁时地上附属物一并转移的惯例不符，该主张系单方陈述，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三）根据本案情形，《土地租赁合同》第5条约定：“2018年10月1日前，政府征地，甲、乙双方各50％获利；如以后政府征地，乙方获利。”涉案土地发生行政征收行为的时间是2018年11月19日，土地上的附着物玫瑰苗补偿款拨付时间是2019年5月17日。按照合同约定，行政征收行为发生时间在合同第5条约定的“2018年10月1日”之后，该玫瑰苗补偿款归合同乙方玫瑰公司，但该结果明显与该合同条款的整体文意相冲突，即2018年10月1日前，双方按照各50％获利，该分配方式主要是基于合同签订时间是2018年8月16日，距假设的征收事由发生间隔时间短；但“2018年10月1日以后政府征地，乙方获利。”的用词，与土地交付和履行时间越长，但承租人却反而丧失更多的权益，明显不符合常理。故本院对双方就该条款的解读意见均不予采信，该条款应当认定为约定不明，属于双方对玫瑰苗补偿款分配的约定不明的情形。在当事人约定不明并发生争议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并结合实际情况予以裁判。 二、《土地租赁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合同被判令解除的法律后果中，恢复原状的范畴，与合同因无效而恢复原状的范围、责任承担、财产权益分配是应当区分的。合同被判令解除后的恢复原状，是以法律文书生效时双方已实际履行的现状作为参照，合同因无效而恢复原状，是以合同签订前的状态作为参照。本案中，众联合作社、玫瑰公司之间的《土地租赁合同》有效且双方已实际履行，众联合作社已经实际接管，土地已经交付，土地上的附属物玫瑰苗的管理人也发生变化，故在适用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时，应当综合考虑，根据公平和适当的原则予以处理。（二）1、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对玫瑰苗在发生土地征收事由时的补偿款如何分配予以了约定，但该分配条款的文意和用词却又存在矛盾和冲突，如按照合同整体的文意，玫瑰苗补偿款应归众联合作社（甲方），如按照该条款用词，玫瑰苗补偿款应归玫瑰公司（乙方），现双方各执一词，致使对玫瑰苗补偿款的分配不能适用该条款予以认定。就争议的发生双方均存在一定程度的过错，双方对玫瑰苗补偿款分配属于约定不明的情形。2、玫瑰公司系玫瑰苗的种植人，其前期投入和对苗木管理的权益应当支持；众联合作社在租赁土地后，对租赁土地和玫瑰苗的管理和维护亦投入了人力和物力，对其该部分经济投入的权益应当支持。原审法院基于玫瑰苗的原权属人系玫瑰公司、众联合作社管理维护经济投入的实际情况，结合合同实际履行期限较短，根据公平原则对双方利益予以了平衡，酌定玫瑰公司补偿众联合作社64000元，该适用酌定补偿的裁判方式，处理适当。3、原审在理由阐述部分适用法律表述有误，本院通过提审启动再审程序而纠正，处理正确，因原审裁判结果适当，为减少当事人诉累，本院不再改判原审裁判结果。 综上，再审申请人众联公司的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裁判结果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09民终269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太键 审判员  吕 平 审判员  段励刚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唐雅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