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8民终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雪梅，女，汉族，生于1966年5月10日，四川省苍溪县人，住四川省苍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怡，北京寻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世贸丽晶城欧美中心1号楼（C区）1001、1003室。 法定代表人：杨宏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晓明，浙江铁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苍溪县支行，住所地四川省苍溪县陵江镇红军路中段266号。 负责人：侯继刚，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兰，四川惠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雪梅、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客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苍溪县支行（以下简称农行苍溪支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苍溪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川0824民初2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3日立案后，于同年3月2日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范雪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怡、上诉人杭州客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晓明及被上诉人农行苍溪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雪梅上诉请求：变更原审判决第二、三项为判决被上诉人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诉人范雪梅4811376.34元（即在原审判决判定的数额基础上增加962299.27元），另判令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苍溪县支行在前述款项范围（962299.27元）内承担连带责任。事实与理由：1.原审判决的处理方式违反了《合同法》关于无效合同的明文规定；2.认定投资者应自行承担20%亏损的责任有损社会公平；3.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范雪梅存在过错是错误的；4.既然法院认定投资者要承担20%的责任，那么另外的20%也不能由被上诉人非法占有，依法也应当判决没收充公；5.被上诉人农行苍溪支行也错在一定过错，应在过错程度范围内承担一定法律责任；6.原审判决未对保全费负担作出处理有误，二审应予以纠正。 杭州客耐公司辩称，1.上诉人认为客耐公司在一审中拒绝提交各种明细和资金去向凭证不是事实，一审中已经积极配合法院提交相应数据，并且庭审中也表示愿意积极配合法院到客耐公司的交易系统内调取数据。上诉人所述资金去向的构成在一审中我们已经有具体陈述，上诉人认为必须要提出银行转账流水，客观来说是不存在的，与银商通转账的系统有关，无法提供交易流水。2.上诉人认为案涉资金是上诉人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是损失。我方认为，上诉人对财产的理解有偏颇，根据58条合同无效取得的财产是有特定性的物或者与之对应，但是本案中上诉人亏损的是货币，与物有本质区别，一旦转移属性变更，所以上诉人亏损的资金是一种损失。3.上诉人认为投资者承担20%有失公平，我方认为认定投资者承担20%责任确实有损社会公平，但她应当对自己的投资负责而不是只承担20%的责任。通过一审调查，上诉人是在多个平台进行这样的交易，其本人对这种交易模式和规则是很清楚的，如果说只认定其承担20%责任，反而有失社会公平。3.范雪梅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我们不予回应。我们认为整个交易模式并不是期货交易，范雪梅作为投资者对这种交易模式和交易对象都是知情的。4.一审判决想理清责任但只做了一半，在这个交易过程中，即便是期货交易，为本案交易提供银商通服务的是农业银行总行，是杭州西湖支行，与苍溪支行一点关系没有，作为交易场所，与范雪梅发生交易的单位，提供银商通的银行，各个主体有过错的按相应过错承担责任。但是原审被告依法提出申请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将相关主体列为当事人，所以在实体处理上欠妥。 农行苍溪支行辩称，上诉人在客耐公司的交易平台开户参与交易，与客耐公司形成交易合同关系，该合同是否有效及相应的法律后果只能由合同当事人承担。答辩人未提供任何服务，也不是合同当事人，不应承担相应后果。答辩人提供的金融服务独立于商品交易行为，双方当事人应自负其责。案涉交易行为无效作为客耐公司现货交易场所进行期货交易与答辩人无关，上诉人的损失与答辩人无关。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根据储蓄条例第五条，作为持卡人上诉人范雪梅无论是通过网上银行还是手机银行或者网点办理业务，均有权自主支配其存款资金，开户行无权干涉，答辩人按上诉人的指示将资金转入单位或个人，答辩人是履行的金融服务职能，并无过错，与范雪梅的付款并无因果关系。事实上答辩人始终按照范雪梅的请求为其提供详细资金交易流水，一审中也积极配合上诉人和法院要求提供了相应流水，上述行为均是在交易之后，所以答辩人是没有过错的。上诉人诉请答辩人对962299.27元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杭州客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都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没有查明被上诉人进行交易的相对方，没有理会上诉人申请追加平台的两家会员单位（浙江荣群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与浙江舜凯商品经营有限公司）来查明案件事实。上诉人作为交易服务平台与被上诉人仅有服务合同关系并收取手续费作为对价，两家会员单位与被上诉人才具有交易合同关系产生盈亏，相关事实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履行了举证证明责任；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直接导致对案涉交易的性质作出错误认定，上诉人作为浙江省批准设立的为现货交易提供服务的平台，从设立的资质审批到实际运行，皆不存在任何非法期货交易。3.一审在审理范围包括程序上遗漏了必要参与人，范雪梅在客耐公司交易系统的全部交易无效，实际上审理了与交易有关的各个主体的法律关系，包括会员单位参与到交易了，但没有参与到案件中来，但一审判决实际已经处理了。 范雪梅答辩称，我方认为客耐公司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驳回。1.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正确，关于交易对象的问题，一审判决已经充分回应，客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客耐公司连收取手续费的具体数字统计不出来，说只收了手续费，但收了多少，具体数字没有，说亏损划转给会员单位，却拿不出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说明亏损已经划转，根据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所有的钱都是客耐公司赚了。客耐公司自己制定的交易规则也明确声明对会员单位承担保证责任，因此会员单位的责任客耐公司应当完全负责。客耐公司所称的交易对手是会员单位，本质上是在交易虚拟电子盘内，客户与会员单位之间互为订单的操作对手，客耐公司不能否认自己是客户的资金结算对手，至于款项有一部分分给会员单位，那也是客耐公司和会员单位的内部分成问题，从未向客户披露，其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客户的主张。2.关于应当追加其他责任主体的问题。我方认为本案不是必要的共同诉讼，人民法院不应当追加其他诉讼主体，与上诉人诉请有关的事实并不需要其他诉讼主体参加才能证明，例如款项去向问题，例如款项内部结构问题，相关数据和证据都在客耐公司不在会员单位或者银行。3.我方认为四川证监局有权对交易性质进行认定，四川证监局作出的专业认定是在具体案件中对交易性质进行认定，并非履行行政监管职责。如果客耐公司不服可以提起行政诉讼。4.我方认为一审法律认定和法律适用是正确的，所采用的认定标准符合最高院在近年来同类案件中所采信的标准，证监会的标准和程序都是公开的，且公布日期在客耐公司从事涉案交易之前，因此我方认为应当驳回客耐公司的上诉请求。 范雪梅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原告在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交易系统中全部交易无效；2.被告杭州客耐公司赔偿原告交易资金人民币20000元；3.被告农行苍溪支行承担连带责任。第一次庭审前，原告将诉讼请求中的第2项赔偿金额由20000元变更为4811376元，第一次庭审后又变更为5011376.34元，在第二次庭审中最终主张赔偿金额为4811376.34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本案诉讼立案时被告原名为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诉讼中被告于2020年6月5日将名称变更登记为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13年6月20日，原经营范围：服务：为大宗商品提供现货交易平台服务、网络技术服务、市场管理服务、金融信息服务、投资信息服务、仓储服务（除化学危险品及一类易制毒化学品）、接受金融机构委托从事金融信息技术外包、金融业务流程外包、相关商品进出口贸易以及与上述业务相关的咨询服务（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项目除外，法律、行政法规限制的项目取得许可证后方可经营）。2020年6月5日名称变更后现经营范围：一般项目，商品进出口贸易；网络技术服务；市场管理服务；仓储服务（除化学危险品及一类易制毒化学品）；以及与上述业务相关的咨询服务（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的项目除外，法律、行政法规限制的项目取得许可证后方可经营）。（除依法须批准的项目外，凭营业执照自主开展经营活动）。 2014年11月，原告范雪梅通过网络在被告杭州客耐公司的交易平台开户，参与杭州客耐公司（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交易平台提供的交易品种的交易。开户时，原告需阅读《风险揭示书》，并作为乙方客户与甲方杭州客耐公司的注册会员签订《客户协议书》，协议第一条：交易标的物：由新华浙江大宗商品交易中心交易平台提供的，经交易中心授权的可以进行交易的所有交易品种。第二条：交易数量：具体细则参照新华浙江大宗商品交易中心的相关交易规则及管理规定执行。第三条：报价：交易系统综合国际现货市场价格和国内其他现货市场价格以及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兑美元基准汇率、市场供求关系等，连续报出交易中心上市商品的现货的人民币中间指导价。甲方根据相应的管理办法，在上述人民币中间指导价的基础上，连续报出上市商品的现货的人民币买入价和卖出价。报价以交易系统为准，行情分析系统显示的价格仅为分析参考使用，而不被作为交易价格的参考。甲方的报价视为要约，本协议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五条：交易方式：乙方可自行选择通过电话或网络系统与甲方进行上市商品的现货交易及现货电子交易业务。甲乙双方的电话录音、电脑记录等在交易过程中形成的记录均具有法律效力，双方认可该记录的证明力，并同意将其作为双方委托授权交易的凭证。乙方一旦按规定要求向甲方提交买入或卖出的交易指令（下单），即视为对甲方要约的承诺，但本协议另有规定的除外。第六条：保证金：甲、乙双方采用保证金的形式进行交易，并委托与交易中心有合作关系的商业银行对乙方缴纳的保证金进行资金存管。乙方的保证金必须通过交易中心与保证金存管银行转账系统缴纳。乙方的保证金不得低于交易中心规定的最低标准，甲方有权根据交易中心要求对保证金标准进行调整。 原告范雪梅使用被告农行苍溪支行开户的银行卡卡号6228××××1171与被告杭州客耐公司的账户1900××××2895之间进行出入金操作，根据原告的交易流水显示，其通过平台会员单位浙江荣群、浙江舜凯在被告杭州客耐公司组织交易操作“新华油100桶”、“新华油500桶”、“新华油1000桶”、“新华银50千克”等产品订单多笔，成交量多手，原告自2014年12月5日至2016年1月26日，共向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入金50笔，计11837052元，出金50笔，计7025675.66元，出入金差额为4811376.34元。其中，2014年12月5日至2015年7月30日，通过平台会员单位浙江舜凯商品经营有限公司入金31笔，计7540051元，出金33笔，计4093982.29元，出入金差额为3446068.71元。2015年8月21日至2016年1月26日，入金19笔，计4297001元，出金17笔，计2931693.37元，出入金差额为1365307.63元。现被告交易平台已关闭，原告已无法查看交易数据，因该数据被被告杭州客耐公司掌握，虽一审法院两次作出裁定要求被告杭州客耐公司提供包括出入金记录、交易记录（或客户报表）、交易盈亏划转凭证等证据，但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在指定期限内未按裁定要求如实、全面的提供书证，也未对交易数据进行分类汇总，导致其提供的数据无法区分手续费、延期费和交易盈亏、账户余额等情形。 同时查明，2013年11月1日，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乙方)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甲方)签订《银商通业务合作协议》，载明:本协议所称“银商通业务”是指农业银行和大宗商品交易市场(以下简称市场)通过系统对接，建立投资者银行结算账户与市场专用结算账户的对应关系后，投资者通过银行柜台、电话银行、网上银行系统或市场提供的交易渠道发出资金划转指令，实现投资者资金在银行结算账户和市场专用结算账户之间划转的一项金融服务。 《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现货交易总则（试行）》第二条：新华大宗公司是依法设立的，有买卖双方进行公开的、经常性的或定期性的商品现货交易活动，具有信息、物流等配套服务功能的场所及互联网交易平台。交易中心应严格执行交易场所的平台服务功能定位，不得开展融资业务、不得开展自营业务，应承担风险处置的市场主体责任。第五条：交易中心的会员分为综合会员和产业会员两种类别。综合会员是指根据《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会员管理办法（试行）》的有关规定，经交易中心核准授权开展经纪业务的独立法人单位机构；产业会员是指根据《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会员管理办法（试行）》的有关规定，在交易中心的核准及授权下，对交易中心某个上市产品开展经纪业务的独立法人单位机构；综合会员与产业会员是交易中心市场运营主体，是经交易中心审批批准授权，接受交易中心合规管理监督、按照并遵守交易中心指定的规则、规章与制度流程开展针对投资者的招商、市场推广工作的独立法人单位机构。第六条：投资者也叫“交易商”，是指具备一定的大宗商品现货基础知识、知晓大宗商品现货交易交收风险、了解并同意遵守交易中心及所属会员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在交易中心所属会员辖下开立交易/交收账户的企业法人及投资个体。投资者分为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两类：企业性质的投资者成为机构投资者；个体自然人性质的投资者称为个人投资者。第八条：交易中心的交易对象（交易标的）可为：（一）实物商品。（二）以实物商品为标的的仓单、可转让提单等提货凭证。（三）省级人民政府依法规定的其他交易对象。 《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会员管理办法》(试行)第二条、本办法所指会员包括交易中心的综合会员和产业会员。综合会员是指根据《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会员管理办法》(试行)的有关规定，经交易中心核准授权开展经纪业务的独立法人单位机构;产业会员是指根据《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会员管理办法》(试行)的有关规定，经交易中心核准授权下，对交易中心某个上市产品开展经纪业务的独立法人单位机构。第三条、交易中心与会员签订协议，明确双方的权利、责任和义务。会员存在违法违规行为的，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交易中心与会员签订的协议中要明确退出机制，对严重影响交易中心规范健康发展的会员，交易中心有权取消其会员资格。交易中心会员及其从业人员，接受交易中心及相关部门的监督管理，交易中心对会员承担相关连带责任。 编号304的《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综合类会员协议书》(试行)(甲方: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乙方:浙江荣群商品经营有限公司)第一条第三款：综合类会员是指根据浙江新华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综合类会员管理制度及有关法律、法规规定，经交易中心审批，在授权范围内为注册经纪商及客户提供交易中心所有上市品种/业务的市场检户和交易/交收服务的会员单位。综合类会员可以进行直营业务和经纪业务。第三条、乙方(会员单位)经交易中心审核批准，可在交易中心授权范围内从事现货交易/交收及现货电子交易/交收业务。该协议书在第四条(甲方基本权利与义务)、第五条(乙方的基本权利与义务)、第六条(综合类会员会费)，规定了新华公司对会员单位，拥有会员资格授予和剥夺、监督管理:纠正和处罚以及收取会员费等权利。第七条规定了浙江新华大宗向会员单位支付服务报酬的具体办法。 为厘清案情，一审法院需对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及其会员单位相关业务进行性质认定，故一审法院向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四川监管局就本案案涉交易的性质去函商请专业认定。四川监管局于2020年9月30日作出川证监函【2020】324号复函，认定意见主要为：1、杭州客耐公司、浙江荣群、浙江舜凯均不属于经中国证监委批准设立的期货交易场所，也非中国证监委批准设立的期货经营机构。2、据投资者交易流水显示，其通过浙江荣群、浙江舜凯在杭州客耐公司组织交易的产品其每手交易数量和交易手续费固定，为标准化合约。交易产品采用保证金制度，以集中交易的方式买入或卖出，允许投资者通过反向操作，以对冲平仓方式了结权利义务，杭州客耐公司上述活动具备期货交易的特征。3、杭州客耐公司未经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的批准，涉嫌违反《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六条第二款“未经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的规定，浙江荣群、浙江舜凯代理投资者进行以上交易活动，涉嫌违反《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二款“未经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或变相设立期货公司，经营期货业务”的规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范雪梅的诉讼请求和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农行苍溪支行的答辩意见结合各自证据以及查明的事实，归纳本案的焦点问题为以下四个方面：一是案涉交易的性质；二是案涉交易的效力；三是杭州客耐公司是否应向范雪梅返还交易资金以及金额；四是被告农行苍溪支行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逐一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案涉交易的性质问题。根据《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和《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规定，期货交易一般有如下特征：一是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所谓标准化合约是指除价格、交货地点、交货时间等条款外，其他条款相对固定的合约。交易者将此类合约作为交易对象，订立合约时，并非全额付款，而只缴纳商品价值的一定比率作为保证金，即可买入或者卖出；合约订立后，允许交易者不实际履行，而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自己的权利义务。二是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所谓集中交易是指由市场安排众多买方、卖方集中在一起进行交易（包括但不限于人员集中、信息集中、商品集中），并为促成交易提供各种设施及便利安排。集中交易又可细分为集合竞价、连续竞价、电子撮合、匿名交易、做市商机制等交易方式。本案中，从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原经营范围可以认定其属于经批准设立的现货交场。《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六条规定，设立期货交易所，由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未经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故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作为现货交易场所，未经国务院批准或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不得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而杭州客耐公司实质上组织了期货交易相关活动。究其原因：第一，案涉交易特征符合标准化合约特征，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在其官网上公布了新华油、新华银等的交易参数、交易规则、风险控制管理等，且其提供的交易软件也是根据其上述公布的规则定制的，原告范雪梅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只能选择买入、卖出以及手数，并不能对所交易对象的其他参数进行选择，也就存在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对买卖交易的其他条款进行了固定，其行为符合标准化合约模式。第二，案涉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其中，作为集中交易方式之一的做市商机制是指：具备一定实力和信誉的法人、其他经济组织等，不断地向买卖双方提供报价，并按照自身提供的报价付出资金或商品与之成交，从而为市场提供即时性和流动性，并通过买卖价差获取利润而形成的交易制度。案涉交易过程中被告杭州客耐公司的交易系统，持续不断的向客户提供买入和卖出的价格，所有客户按照该交易系统报价进行买卖交易，该模式符合做市商机制特征。同时，案涉交易虽就单独客户而言，其进行的是一对一的交易，但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以会员制发展客户，集中了多个客户在该交易平台上买入和卖出的行为，实际上构成了集中交易的结果。而且，本案涉案交易采取的是保证金交易模式，原告的所有交易均无需支付全额货款，而只需交纳商品价值一定比例作为保证金即可买入或卖出，涉案交易均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各自的权利义务，未发生实物交收，可以认定双方交易的实质目的并非转移实物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收益。且在案涉交易系统中，原告的交易实质上并非以与浙江舜凯商品经营有限公司和浙江荣群商品经营有限公司进行的合约交易，而是多客户集中交易，故被告杭州客耐公司的交易系统并非是现货或现货延期交易，而符合商品现货市场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的目的要件和形式要件，杭州客耐公司作为现货交易场所，未经批准开展期货交易活动，属于《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七十五条规定的“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的情形，故本案交易的性质为现货市场的非法期货交易。此外，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以会员制发展客户，多个客户在该交易平台上同时买入和卖出，根据杭州客耐公司对客户的定义，可以确定包括本案原告范雪梅在内客户的交易对手为杭州客耐公司，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在交易系统中区分会员单位仅是区别客户来源，杭州客耐公司是原告范雪梅的交易对手，双方形成事实上的合同关系。 二、关于案涉交易的效力问题。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规定：“期货交易应当在依照本条例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设立的期货交易所、国务院批准的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期货交易场所进行。禁止在前款规定的期货交易场所之外进行期货交易。”该条例第六条规定：“设立期货交易所，由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未经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因为期货交易具有特殊的金融属性和风险属性，直接关系到经济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必须在经批准的特定交易场所内并遵循严格的管理制度规范进行。上述规定虽然并未明确载明违反该规定将导致交易无效或不成立，但若将违反上述规定、未经批准在期货交易场所以外开展的期货交易行为若认定为有效，极有可能扰乱期货交易秩序，引发经济金融风险并影响社会稳定。因此，《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案涉交易因违反了上述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关于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主张的案涉交易合法有效的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三、关于被告杭州客耐公司是否应向范雪梅返还交易资金以及金额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原告范雪梅通过被告杭州客耐公司的交易软件，在交易系统中买卖特定的“新华油”、“新华银”等期货，自2014年12月5日至2016年1月26日，共向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入金50笔，计11837052元，出金50笔，计7025675.66元，出入金差额为4811376.34元，根据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对于可区分的如手续费、延期费、余额等金额，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应全额返还，对于交易盈亏的部分，理应按照过错责任来分担损失，但案涉交易数据被杭州客耐公司掌握，虽经一审法院两次裁定要求其提供包括出入金记录、交易记录（或客户报表）、交易盈亏划转凭证等证据，但杭州客耐公司在指定期限内未按裁定要求如实、全面的提供书证，也未对交易数据进行分类汇总，导致其提供的数据无法区分手续费、延期费和交易盈亏等情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纠纷发生的主要原因系杭州客耐公司在现货平台上开展非法期货交易，理应当对范雪梅的交易损失承担主要责任。而范雪梅作为投资者，未妥善选择投资平台，未尽到合理的审慎审查义务，且案涉交易系其自行自主操作，对其损失的扩大部分亦应承担相应责任。故一审法院酌定杭州客耐公司对范雪梅的差额损失承担80%的责任，其他损失部分由范雪梅自行承担。杭州客耐公司应返还范雪梅投资款及损失3849077.07元（4811346.34×80%），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被告农行苍溪支行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农行苍溪支行只是为原告范雪梅开户及开通网上银行，原告范雪梅通过在被告农行苍溪支行开通的银行账户与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对接出入金只是农业银行的一种金融服务功能，双方之间多笔交易造成的资金亏损是与农行苍溪支行为范雪梅开立银行卡业务，并按范雪梅指示付款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被告农行苍溪支行对涉案交易无效并无过错，也并非返还资金的责任主体，故对原告范雪梅要求被告农行苍溪支行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至于杭州客耐公司所称的案涉交易相对方是原告范雪梅与会员单位浙江荣群、浙江舜凯公司的意见，既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予以证明，也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故对其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被告杭州客耐公司辩称的仲裁条款的管辖问题，已经生效的裁定予以认定，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告范雪梅与被告杭州客耐公司作为交易对手双方形成事实上的合同关系，本案应为合同纠纷。被告杭州客耐公司在现货平台上未经审批开展非法期货交易，导致其与原告范雪梅的交易行为无效，应赔偿范雪梅因此造成的损失，范雪梅作为投资者对其投资行为未尽到审慎审查的义务，对其损失亦应承担相应责任。范雪梅要求杭州客耐公司返还其投资款项的部分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其要求被告农行苍溪支行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原告范雪梅在被告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交易系统中的全部交易无效；二、被告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范雪梅3849077.07元；三、驳回原告范雪梅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认定的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案件的争执点为：1.本案是否应当追加浙江荣群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与浙江舜凯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为被诉主体；2.本案所涉交易是非法期货交易还是现货延期交易；3.范雪梅的损失是否应当得到全额赔偿；4.农行苍溪支行是否应当承担责任。 关于本案是否应当追加浙江荣群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与浙江舜凯商品经营有限公司为被诉主体的问题。范雪梅是通过签订《客户协议书》成为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的交易商，其根据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提供的交易平台进行交易。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有义务对其参与交易的会员资格进行审查，同时确保其交易规则符合法律、行政法规及行业主管部门的相关规定，否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范雪梅通过杭州客耐有限公司提供的软件进行交易，范雪梅的资金进入了杭州客耐有限公司账户，而杭州客耐公司未举证证明交易资金按照时间相对应地转移给会员单位。范雪梅买入、卖出的价格是根据杭州客耐有限公司交易系统报出，而非会员单位。范雪梅认为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未取得期货交易资格即从事期货交易属违法行为，其有权依据双方签订的《客户协议书》要求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承担其损失赔偿，故对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主张追加上述两会员单位为当事人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所涉交易是非法期货交易还是现货延期交易的问题。本案交易从形式及目的上应认定为非法期货交易。根据中国证监会发布的《关于认定商品现货市场非法期货交易活动的标准和程序》的认定标准及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办公厅发布的《关于变相期货交易有关事宜的复函》，变相期货交易的形式特征主要包括目的要件和形式要件。其中，目的要件是指以标准化合约为交易对象，允许交易者以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而不以实物交收为目的或者不必交割实物。本案所涉交易参与者主要目的不是移转商品所有权，而是从新华油、新华银等“现货”交易的价格变动中获取投机利益，符合变相期货的目的要件。形式要件包括：1.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订立合约时并非全额付款，而只交纳一定比例作为保证金，即可买入或卖出；合约签订后，允许交易者不实际履行，而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了结自己的权利义务。本案交易者的交易对象为新华油、新华银等合约，客户只能选择平台设定好的合约类型进行买涨或买跌。合约订立后，允许交易者不实际交割实物，故本案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2.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案涉交易过程中，客耐公司交易系统持续不断向客户提供买入和卖出的价格，所有客户按照该交易系统报价进行买卖交易，客耐公司以会员制发展客户，集中了多个客户在该交易平台上买入和卖出的行为，实际上构成了集中交易。故本案案涉交易本质上为现货市场的非法期货交易。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主张其不存在任何非法期货交易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确认。 关于范雪梅的损失是否应当得到全额赔偿的问题。造成范雪梅的损失主要系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因提供非法期货交易平台造成，但范雪梅作为投资者，多次大额参与交易，而未尽到审慎义务，故其应对损失承担一定的责任。一审酌定范雪梅对其交易损失承担20%的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农行苍溪县支行是否应承担范雪梅损失的问题。农行苍溪县支行仅依照范雪梅的指令为其提供入金、出金等资金划转服务，并不参与到案涉交易当中，范雪梅要求农行苍溪县支行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故该请求不能成立。 综上，上诉人范雪梅、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相应上诉请求均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法院确认的执行，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负担4000元，上诉人范雪梅负担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303元，由上诉人范雪梅负担13423元，上诉人杭州客耐贸易有限公司负担468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茂中 审 判 员 吕 晶 审 判 员 徐小雁 二〇二一年三月九日 法官助理 康小莲 书 记 员 王汇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