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辽民终9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大连科强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庄河市城关街道海洋村。法定代表人：邵庆强，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日庆，辽宁法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庄河市黄贵城海产品养殖专业合作社，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庄河市黑岛镇黄贵城村大南岛屯。法定代表人：李玉斌，该公司理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英明，辽宁观策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辉，辽宁观策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大连科强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连科强）因与被上诉人庄河市黄贵城海产品养殖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庄河黄贵城）海域使用权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20）辽72民初6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1年3月3日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大连科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日庆，被上诉人庄河黄贵城的法定代表人李玉斌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英明、张明辉到庭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大连科强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确认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于2018年3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事实与理由：2018年3月28日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签订《协议书》，约定庄河黄贵城以享有捕捞作业使用权的海域入股与大连科强合作进行浅海水域底播养殖。《协议书》另约定由庄河黄贵城向政府申请办理海域使用权证书及大连科强给付庄河黄贵城渔船、成员红利及生活补偿款等相关内容。《协议书》签订后，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海域使用权证书，也未取得县级以上政府部门出具的拥有海域使用权的证明，庄河黄贵城注册成立于2017年2月23日，无权继承涉案海域传统渔业权、捕捞权。即使庄河黄贵城对该海域拥有合法权利，其权利范围也仅指水面和水体，不涉及海底滩涂。庄河黄贵城无权处分涉案海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协议书》无效。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涉案海域使用权证书即以涉案海域入股的行为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以下简称《海域使用管理法》）第三条和第六条强制性规定，《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庄河黄贵城原审辩称，《协议书》合法有效。1.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于2018年3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已于2020年4月20日签订了终止协议，《协议书》不存在《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应为合法有效；2.庄河黄贵城及相关渔民所有的船只均拥有合法捕捞手续，且每年依法上缴滩涂资源费等相关行政性收费，属于合法捕捞，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涉案海域使用权证书事宜未影响到大连科强对涉案海域实际占有、使用、收益，大连科强已实际履行了《协议书》并获取了巨额利润，无权再主张《协议书》无效；3.根据庄河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庄河政府）2008年会议纪要，考虑到大南岛屯实际，庄河政府决定将涉案海域留给当地渔民与相关个人或者企业进行合作开发，暂不对外审批海域使用权证书，庄河黄贵城征得当地全体渔民同意后代表全体渔民与大连科强签订《协议书》，因此，庄河黄贵城对涉案海域拥有传统捕捞作业使用权，不能认定《协议书》无效。4.就大连科强主张的庄河黄贵城对涉案海域无权处分导致《协议书》无效，物权上的无权处分不影响合同效力。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8年3月28日，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签订《协议书》，约定双方联合开发涉案海域底播养殖项目。《协议书》约定庄河黄贵城以渔民传统捕捞作业海域作为股份参入红利分配，大连科强每年给予渔船分红，并对大南岛屯渔船家属及无船农户给予补偿；需要依法取得海域使用许可，由庄河黄贵城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办理，大连科强无权在该海域范围申办海域使用许可。《协议书》还约定了海域范围、大连科强给付补偿款方式时间、双方权利义务等事宜。《协议书》签订后，双方实际履行了《协议书》。2020年4月20日，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签订《双方终止协议书》，约定因庄河黄贵城无法提供海域使用证保障双方利益，协议终止双方2018年3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并约定允许大连科强捕捞养殖物并完整归还海域。另查，庄河黄贵城注册登记日期为2017年2月23日。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涉案海域使用权证书。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域使用权纠纷，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2018年3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识表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庄河黄贵城对涉案海域是否拥有合法使用权；2.如庄河黄贵城未拥有合法海域使用权，其与大连科强签订《协议书》处分海域的行为是否构成无权处分导致《协议书》无效；3.如庄河黄贵城未拥有合法海域使用权，其处分涉案海域的行为是否因违反《海域使用管理法》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协议书》无效。1.庄河黄贵城对涉案海域是否拥有合法使用权。庄河黄贵城主张涉案海域是庄河政府基于当地实际，预留给当地渔民开发使用，是渔民传统作业海域，庄河黄贵城虽未办理涉案海域使用权证书，其代表当地渔民与大连科强签订《协议书》，拥有传统渔业养殖捕捞权。根据《海域使用管理法》第二十二条“本法施行前，已经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的养殖用海，符合海洋功能规划的，经当地县级人民政府核准，可以将海域使用权确定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用于养殖生产。”的规定，庄河黄贵城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海域由庄河政府核准给予黄贵城村委会使用，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黄贵城村委会将涉案海域承包或租赁与庄河黄贵城使用，即使庄河黄贵城拥有涉案海域传统养殖捕捞权，该权利内容及范围也不同于海域使用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规定：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故根据目前证据，尚不能认为庄河黄贵城拥有涉案海域合法海域使用权。2.如庄河黄贵城未拥有合法海域使用权，其与大连科强签订《协议书》处分海域的行为是否构成无权处分导致《协议书》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该条款应理解为无权处分人在合同订立后取得了财产权利或者取得了对财产的处分权，可以消除无权处分的状态，从而使合同有效，不能反推理解为合同一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权处分标的物，必然会导致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的规定，合同为负担行为即以债权债务为内容的法律行为，不是处分行为，无权处分合同不以合同当事人对标的物具有处分权为有效要件，除非法律有特别规定，合同一经成立，只要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就可以发生效力。如合同当事人对标的物没有处分权，仅导致不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善意取得的除外），并不必然影响合同效力。《协议书》系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真实意思表示，庄河黄贵海未取得海域使用权证书事宜未影响《协议书》的实际履行，大连科强在《协议书》签订后实际占用使用了涉案海域并取得了收益。2020年4月20日双方签订《双方终止协议书》一致同意双方因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涉案海域海域使用权证书而终止《协议书》，表明双方已对因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海域使用权证书而对《协议书》产生的效力达成了合意，即终止《协议书》继续履行。故原审法院对大连科强主张的因庄河黄贵城无权处分而导致《协议书》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3.如庄河黄贵城未拥有合法海域使用权，其处分涉案海域的行为是否因违反《海域使用管理法》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协议书》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合同违法法律强制性规定时，并非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应区分违反的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被认定为无效合同。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指如运行和履行合同，会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涉及经营范围、交易时间、交易数量等行政管理性质的强制性规定，一般认定为管理性强制性规范，违反此类规范如果使合同继续履行，也不损害国家或集体利益，只是损害当事人利益，则不应必然否定合同效力。《海域使用管理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单位和个人使用海域，必须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实践中，民事主体可能会基于历史遗留、承包、受让等多种方式取得海域使用权，如部分民事主体无法办理海域使用权证书，其对海域实际占用、使用、处分、收益的行为并不会必然绝对的损害国家或社会公共利益，该条款是法律对实施法律行为的主体资格、资质的要求，是对违法者加以规制，以遏制其行为，并不禁止法律行为本身，应界定为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同时，庄河黄贵城未取得海域使用权证书虽导致《协议书》有一定瑕疵，但《协议书》已被双方当事人实际履行并收益，合同的瑕疵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治愈，基于鼓励交易，减少社会成本浪费原则，不应认定合同无效。据此原审法院对大连科强主张因庄河黄贵城未办理海域使用权证书，其处分涉案海域的行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造成《协议书》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大连科强食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大连科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大连科强负担。宣判后，大连科强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庄河黄贵城对涉案海域无海域使用权，无传统渔业权。庄河黄贵城系2017年2月23日登记成立的私营企业，虽然名称体现养殖合作社字样，但仍为部分私人经营企业，代表部分私人利益，不能代表村委会或村小组利益。庄河黄贵城对涉案海域不享有使用权，原审判决予以确认，考虑到庄河黄贵城注册时间及私营性质其自然不能因历史缘由对涉案海域享有任何权益，对此原审判决态度模糊，在论证《协议书》效力时观点有所倾斜。二、《协议书》违反《海域使用权法》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原审观点错误。海域使用权法第3条系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该协议书违反该规定应认定无效，比照《最高法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解释》第9条，转让合同在诉讼前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合同有效，否则无效。海域使用权属物权范畴，土地使用权转让与海域使用权转让的法律规定从立法本意来讲立场应该是一致的，法律不会容忍不享有海域使用权的人非法转让海域获得收益合法，该转让已超出双方民事交易，损害了国家利益，认定无效系理所自然。三、《协议书》被认定无效后，转让款的处理。首先，庄河黄贵城非法转让海域，其所得无合法依据，应返还给大连科强，大连科强使用海域事宜可由海域行政部门处理。若认为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协议违法，司法部门应向海域行政管理部门出具司法意见函，由行政部门依法收缴庄河黄贵城非法所得。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大连科强的诉讼请求。庄河黄贵城二审答辩称：一、大连科强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故请求法院驳回大连科强诉讼请求，依法维持原判。1、案涉《协议书》依法成立并生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2、庄河黄贵城是否拥有合法海域使用权，并不影响案涉《协议书》的法律效力，《协议书》自合同成立时生效。3、《海域使用管理法》强制性规定应界定为管理性强制性规范，答辩人处分涉案海域的行为不能因违反《海域使用管理法》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协议书》无效。4、《协议书》并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违背公序良俗，《协议书》合法有效。5、《协议书》约定双方进行联合开发涉案海域底播养殖符合《渔业法》、《农民专业合作社法》有关规定，因此《协议书》合法有效。二、代表全体村民切身利益的庄河市黄贵城海产品养殖合作社虽然无法办理海域使用权证书，但对该海域因历史传承一直享有传统捕捞和水产养殖的权利。1、涉案海域虽未办理涉案海域使用权证书，但对该海域因历史传承一直享有传统捕捞和水产养殖的权利，已经得到庄河市政府、镇委会、村委会以及庄河市渔业管理部门的认可。2、答辩人并非私营企业，并非代表部分私人利益，签订《协议书》已经得到全体村民的同意，进行海产品养殖合作项目所获得的收益属于全体村民。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大连科强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大连科强诉请确认其与庄河黄贵城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产生的争议，故本案为海域使用权纠纷。结合双方的诉辩主张，原判未支持大连科强的诉讼请求是否妥当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的规定可知，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民事主体，通过作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和不违背公序良俗的真实意思表示形成的合同，合法有效。本案中，大连科强与庄河黄贵城均系合法民事主体，其双方于2018年3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识表示，且双方按照合同约定一直履行至2020年4月20日才合意解除该《协议书》，而且该协议中“庄河黄贵城以渔民传统捕捞作业海域作为股份参与红利分配，大连科强每年给予渔船分红，并对大南岛屯渔船家属及无船农户给予补偿，庄河黄贵城的渔船不得在养殖范围内从事有损害养殖的行为，庄河黄贵城需要清滩时经看护管理人员同意方可进入”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违背公序良俗，原判认定该协议有效并无不妥。至于大连科强上诉所提，庄河黄贵城并不享有案涉海域的海域使用权，其以不享有海域使用权的海域入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的理由。因根据案涉《协议书》第四条第5项“需要依法取得海域使用许可，由庄河黄贵城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办理，大连科强无权在该海域范围申办海域使用许可。”的约定可知，大连科强在签订该《协议书》时明知庄河黄贵城并非案涉海域使用权的登记人，不享有案涉海域的海域使用权，但大连科强为能够在案涉海域进行养殖并不受庄河黄贵城合作社社员出海作业的影响，自愿通过每年给予渔船分红及对大南岛屯渔船家属及无船农户给予补偿方式实现自己的养殖目的，故大连科强签订案涉《协议书》的目的并非获取案涉海域的海域使用权。另外，占有、使用海域的权利可以通过向海域行政管理部门申请取得，亦可以基于历史原因由相关渔民享有。庄河黄贵城系农民专业合作社组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二条“本法所称农民专业合作社，是指在农村家庭承包经营基础上，农产品的生产经营者或者农业生产经营服务的提供者、利用者，自愿联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经济组织。”的规定，庄河黄贵城完全可以通过征求其社员意见后实现大连科强使用案涉海域的目的，而且庄河黄贵城的签约行为并未损害国家利益，亦未损害公共利益及他人的合法权益，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所以大连科强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大连科强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善超审判员  贺立春审判员  张岩松二〇二一年三月五日法官助理冯万平书记员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