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再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奚旭明，男，1963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天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成安，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渭川，浙江五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加坤，男，1962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天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孝明，浙江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戴以田，男，1977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天台县。 再审申请人奚旭明因与被申请人王加坤、原审被告戴以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浙10民终21号民事判决，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28日作出（2019）浙民申313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奚旭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曾成安，被申请人王加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加坤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戴以田通过视频参加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奚旭明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系伪造形成，原审法院认定伪造的条款内容真实有效，显然错误。二、原审法院认定奚某的签字效力及于奚旭明，属于法律适用错误。1、合同具有相对性，奚旭明出借给第三方的款项，从法律上来说出借人只有奚旭明一个，并不能因为奚旭明的妻子知道奚旭明出借款项，就认定出借人是奚旭明和妻子两人。否则，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则实践中大量的民间借贷案件，原告都要变一人为两人了。2、借条记载，出借人为奚旭明一人，借款人戴以田，王加坤为担保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只有奚旭明一人同意免除王加坤的担保责任，王加坤才无需承担担保责任，其他任何人（包括奚某）均无权代替奚旭明来免除王加坤的担保责任。3、如前所述，原审法院认定免除被申请人担保责任的依据，来自于王加坤自行伪造的材料，而非奚旭明及奚某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据此，奚旭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三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王加坤辩称，一、王加坤向一审法院所提供的证据，充分说明了2015年11月20日的协议内容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条款对奚旭明和王加坤均有约束力，王加坤依法不承担保证责任。二、奚旭明妻子奚某在2015年11月20日的协议上签名、按指印之行为，其效力涉及本案借款。奚某在借款的转账凭证上签名，说明奚某为本案共同借款人，是真正的出借人，实际上奚旭明仅是名义债权人。三、根据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审理（2016）浙1023民初188号民事案件过程中于2016年3月2日和6月12日形成的庭审笔录，协议签订时奚旭明在场，证人许某、周某作证奚旭明同意王加坤脱保。证人许某证言：“第二天加了担保的事情，我当时我劝过王加坤可以签了，我想着王加坤签了我也能拿回点我投资的钱。”证人周某证言：“第二天晚去了被告（奚某）兄弟家中，当时说好投资70万元给原告（王加坤）返还30万元，免除原告的为他人向被告借款担保责任。”对此，王加坤恳请驳回再审请求。 戴以田述称，借款系通过王加坤借的，记得偿还过500000元，款项转给王加坤，由王加坤还给奚旭明。具体情况因时间长记不清楚。 奚旭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被告戴以田归还借款本金8000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款项付清时止的利息；2.请求判决被告王加坤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二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诉讼过程中，原告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中利息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计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2年10月23日，被告戴以田向原告借款800000元，被告王加坤在担保人一栏签字。该款项系通过奚兴勇台州银行账户转入被告戴以田账户，转账凭证中载明的客户签名为奚某。 2、2013年12月15日，王加坤、奚某、周宝法、奚兴勇签订《投资协议书》，四人合伙共同经营天台金茂宾馆，四合伙人各出资700000元，各占25%的份额。2015年10月8日，奚某将宾馆转让给案外人章苏玉并签订转让协议，转让款为1000000元。另章苏玉丈夫鲍作撑于2015年11月9日向奚某出具欠条一份，欠条载明欠奚某转让款150000元。2015年11月17日，天台金茂宾馆投资人由奚某变更为章苏玉。 3、2015年11月19日，奚某、周宝法、奚兴勇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1.甲（奚某）、乙（王加坤）、丙（周宝法）、丁（奚兴勇）四方一致同意于2015年10月8日转让天台金茂宾馆，转让价格为1000000元，转让款已全额汇入甲方银行账户；2.转让款按甲、乙、丙、丁四方各占25%的比例进行分配，四方每方应得金额为250000元；3.协议签订之日，四方于2013年12月15日所签订《投资协议书》即时解除。王加坤未在该协议书上签字。 4、2015年11月20日，奚某、王加坤签订《协议》，该协议第一条至第五条载明：一、乙方（王加坤）同意甲方（奚某）转让天台金茂宾馆。二、截至协议签订签署之日，债务人鲍作撑尚欠甲方150000元。三、现甲方将以上债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受让。四、甲方承诺并保证：（一）上述债权依法设立并有效存续，有权实施本协议项下的债权转让并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二）上述转让的债权甲方保证真实、合法、有效。五、债权转让事宜，由甲方负责通知债务人。协议签订当日，奚某出借债权转让通知书一份，并将鲍作撑出借的150000元欠条交付给王加坤。协议第六条约定：为天台金茂宾馆转让事宜，甲方同意归还乙方投资款400000元，此款包括上述转让款150000元，找补后，甲方给付乙方250000元。第七条约定：甲方自愿放弃乙方此前为其担保的所有责任，即甲方出借给戴以田和周方华等人的款项，不再向乙方追究任何担保责任。 5、2016年1月6日，王加坤与奚某就宾馆转让事宜产生纠纷，王加坤起诉至该院。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应奚某申请，该院依法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对2015年11月20日协议中第五条以下内容是否系二次打印形成以及协议第五条以下内容与奚某的签字捺印的先后顺序进行司法鉴定，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2016］文鉴字第238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该协议正文第12-18行与第1-11行、落款处“甲方：、乙方：、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打印字迹不是一次打印所形成；2.该协议第五条以下内容与奚某的签字、捺印没有交叉，不能确定先后顺序。”另外，应王加坤的申请，该院依法委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协议上乙方处的指印与打印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交叉部位形成的先后顺序进行司法鉴定，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2017］文鉴字第009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该协议乙方处的指印（王加坤指印）与打印日期“二○一五十一月二十日”交叉部位形成的顺序是先打印文字，后按捺指印。” 6、2017年6月28日，该院判决奚某支付王加坤250000元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奚某不服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之后，奚某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再审申请，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 7、原告奚旭明与奚某系夫妻关系。除案涉借款外，2012年3月19日，奚某出借给案外人周方华300000元，由王加坤提供担保；2012年4月20日，奚旭明出借给周方华600000元，由王加坤提供担保；2013年2月9日，奚旭明借款给案外人周方华300000元，并由戴以田、王加坤提供担保。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被告戴以田向原告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告应当及时归还借款。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戴以田归还借款800000元，并支付资金占有期间的相应利息损失，该院依法予以支持。被告王加坤辩称，戴以田已归还借款500000元，但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该院对其抗辩不予采信。本案的另一主要争议焦点为被告王加坤对该笔借款是否需要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即奚某与王加坤在2015年11月20日所签订的协议第七条内容是否真实有效以及该法律效力是否及于原告。根据本案的审理情况，该院认为，该条款真实有效并对原告具有法律约束力，被告王加坤无需承担担保责任，具体理由分析如下：1、从该协议的整体内容分析，2015年11月19日，奚某、周宝法、奚兴勇签订《协议书》，约定终止合伙关系，每人按照投资比例分得转让款250000元，但被告王加坤作为宾馆合伙人并未在该份协议上签订。2015年11月20日，奚某与王加坤达成协议，该份协议的第五条以上内容主要涉及宾馆受让人章苏玉丈夫案外人鲍作撑另出具给奚某150000元欠条的债权转让问题，并不包括2015年11月19日协议中所涉的250000元宾馆转让款。从常理分析，王加坤只有在更有利于己方的情况下，才会签订该份协议。故此，协议第六条所约定的奚某应支付王加坤400000元，以及第七条中对转让宾馆外的担保责任事宜作出约定，更符合客观事实。2、从常理分析，当事人在处理纠纷所达成的协议，各方应各持有一份协议。本案中，原告方与被告王加坤之间就宾馆转让事宜产生纠纷，经多次协商最终达成协议，按常理推断，原告方应也持有协议原件。原告认为被告添加协议内容，应提供其持有的协议予以反驳，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3、该条协议内容效力是否及于原告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者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具体至本案，首先，案涉借款系原告妻子奚某通过奚兴勇账户转给被告戴以田，同时，原告提供的其他借条也显示，原告及妻子奚某在短时间内多次借款给戴以田及周方华，并由被告王加坤提供担保。基于此，该院认定原告出借给戴以田、周方华等人款项系原告与妻子奚某共同作出的意思表示；其次，协议第七条约定甲方（奚某）自愿放弃乙方（王加坤）此前为其担保的所有责任，即甲方出借给戴以田和周方华等人的款项，不再向乙方追究任何担保责任。从文义理解，应包括以原告名义出借给戴以田的涉案款项。综上，该院认为，该协议条款效力及于原告，被告王加坤对涉案借款无需承担担保责任。现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证据与理由均不足，该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限被告戴以田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奚旭明借款本金800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从2018年5月2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算至判决履行完毕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奚旭明其他诉讼请求。 奚旭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2018）浙1023民初255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对戴以田的80万元借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1.奚某与王加坤在2015年11月20日所签订协议的正文第七条是否真实有效。2.关于上诉人妻子奚某的签字放弃担保的有关内容的效力是否延伸到奚旭明的借款部分。对于争议焦点1，根据鉴定意见书及现有证据，可确认协议前五条与第六条、第七条并非一次打印所形成，但无法确定该协议是在打印了第六条与第七条之后交由当事人签字，还是在当事人签字之后另行添加第六条与第七条。上诉人奚旭明提出第六条、第七条系伪造，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亦未提供其所述称的没有第六条与第七条条款的协议。对于争议焦点2，上诉人奚旭明与诉争协议的签署人奚某系夫妻，同时两人共同经营，一审法院认为诉争协议条款效力及于上诉人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上诉人因在本案中提供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上诉人的事实主张成立，故本院二审难以支持。综上所述，奚旭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材料。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再审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1.关于涉案2015年11月20日所签订协议的正文第七条是否真实有效。根据鉴定意见及本案证据，协议第12-18行与第1-11行、落款文字不是一次打印形成，该文本打印不符合常理。签订协议系为解决涉案宾馆转让争议，现有证据证明涉案宾馆转让总价为1000000元，按合伙出资比例，王加坤享有转让款250000元。在协议前五条已另约定奚某转让150000元债权给王加坤的情况下，协议第七条又约定奚某放弃王加坤的担保责任，奚某的利益减损远超宾馆转让所得，与其签订协议目的相悖，不符合常理。关于协议第六条、第七条是否真实有效，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2016）浙1023民初188号民事判决、本院（2017）浙10民终1660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浙民申3895号民事裁定，均未对其真实性作出认定。本案王加坤提出，根据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2016）浙1023民初188号民事案件庭审笔录中的证人许某、周某证言，证明奚旭明同意免除其担保责任。根据该案的证人证言，许某系王加坤在涉案宾馆合伙出资的投资人，事发时，许某约了周某、林高本等人帮助其向奚某要账，该案证人均与王加坤有利害关系。对涉案2015年11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和11月20日签订的协议，许某、周某均无仔细看过，不能明确辨认。除了涉及担保免除的内容，证言其他主要内容与涉案事实不一致。因此，该案证人许某、周某证言的客观性、真实性存疑，不能作为本案证据。本案中，当事人没有进一步举证证实协议第六条、第七条等内容真实或不真实。因此，本案协议签订时第七条是否真实存在真伪不明。2.关于本案借款未还金额多少问题。戴以田在再审庭审中陈述其将500000元交给王加坤，由王加坤代为偿还给奚旭明。再审中王加坤主张戴以田已偿还本案借款500000元，但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被申请人王加坤是否应该承担本案借款的担保责任。原审被告戴以田向再审申请人奚旭明借款800000元并由被申请人王加坤担保的借款关系，有借条、转账凭证等证据证实，当事人对此亦无异议。王加坤根据协议第七条，主张奚旭明的妻子奚某已同意放弃王加坤的担保责任，但奚旭明夫妻对协议第六条、第七条的真实性不认可，该两条与协议前五条、落款的文字并非一次打印形成，且结合协议签订目的等本案案情，协议第七条内容有悖于日常生活经验，真实性存疑，王加坤主张该条内容系奚旭明夫妻真实意思表示，应进一步举证证实。在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本案一、二审认定协议第七条真实有效不当。虽然奚旭明陈述协议签订时其也在场，但其同时表明协议签订时仅有第1-11行、落款文字部分，不存在第七条等第12-18行文字。根据本案协议及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奚旭明存在同意放弃王加坤担保责任的意思表示。本案一、二审认为奚某的签字放弃担保的有关内容的效力延伸到奚旭明的借款部分，不够审慎，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因此，王加坤主张其无需承担本案借款的担保责任证据不足，其应承担本案借款的担保责任。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奚旭明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等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2018）浙1023民初255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10民终21号民事判决和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2018）浙1023民初255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被申请人王加坤对本判决上述第一项戴以田的借款本金和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5900元，由原审被告戴以田负担，被申请人王加坤负连带清偿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被申请人王加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海波 审 判 员 陈文敏 审 判 员 陈 龙 二〇二一年三月九日 法官助理 张瑾晨 书 记 员 庞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