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0民终1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住所地威海市文登区宋村镇林村。法定代表人：王长刚，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桂梅，山东康桥（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广甜，山东康桥（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世芹，女，1953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文登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新权，男，1957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文登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淑华，女，1964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动力区。上述三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喜娟，威海文登众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以下简称林村老年公寓）因与被上诉人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3民初6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林村老年公寓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林村老年公寓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承担。事实和理由：1.郑某系全自理老人，林村老年公寓仅提供日常保洁及食宿，在日常保洁、食宿方面均无过错，已尽到合同约定的管理义务。郑某独居一室，室内是其私密空间，林村老年公寓工作人员无权随意进入，其居住的室内窗户两侧均有钉子固定。事发时室内门把手完好无损，一审时已有另一老人入住，现住老人可以证实是其本人掰断，以猜测性推断郑某入住时即已断裂证据不足。户外阳台有栏杆遮挡，根据现场勘察，室外护栏并无安全隐患，有90厘米的遮挡高度，如非自己跳下，不可能因意外跌落。案涉房屋建设于2003年之前，根据此前住宅建设住宅建筑设计规范GBJ96-86第2.91条规定，外窗窗台面距楼面的高度低于80厘米时，应有防护设施，窗外有阳台的不受限制。根据该规定，事发窗台距地面约90厘米，且户外有阳台，符合国家规定，林村老年公寓系经依法审核通过并有相关许可经营执照的正规单位，其设施条件符合规定。故无法证明系因林村老年公寓存在安全隐患造成郑某去世，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主张郑某去世系因林村老年公寓原因所致，应举证证明。2.林村老年公寓与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签署入住合同，该合同系根据郑某自理情况及护理等级协商确定后签订，并非格式条款。且林村老年公寓服务内容中并不包含跌伤或自身行为造成的伤害或死亡，属于服务内容的约定条款，而非免责条款。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系格式合同存在错误。3.本案系侵权纠纷，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未能举证证明侵权人过错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存在。郑某系能自理的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尽到一般人的安全注意义务，事发时其已入住半年，对场地均有一定了解，其私自将窗外窗网破坏后跳到阳台上，将自身置于风险中，是事故造成的直接原因，应自担主要或全部责任。故本案系因郑某自杀行为导致死亡，与林村老年公寓无关，无法证明系因林村老年公寓设施存在安全隐患致其死亡，无法证实二者存在因果关系，请求改判林村老年公寓不承担责任。4.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主张的丧葬费计算标准为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其计算数额错误，应按照2019年威海市城镇非私营单位从业人员平均工资计算。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辩称，1.林村老年公寓称郑某居住的室内窗户两侧均有钉子固定、郑某破坏窗网不属实。林村老年公寓称协议是双方协商后签订，与一审庭审中调查的合同系林村老年公寓提供相矛盾。根据禁止反言原则，该合同应系林村老年公寓提供。关于护理费标准，合同中明确约定林村老年公寓根据老人的情况有调整的权利，林村老年公寓未调整，其过错并不在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且林村老年公寓没有证据证明郑某属完全民事行为还是限制行为能力。郑某没有自杀理由。敬老院是原医院改建而成，改建后并没有相应的改建审批标准，所谓的阳台是改建前的走廊，走廊高度存在安全隐患。郑某已经90多岁，应属于限制行为能力的人，现场勘测时其居住的房间屋内没有把手，林村老年公寓没有证据证实门把手系郑某去世后才被掰断，反而可以证实林村老年公寓在门把手被掰断以后未及时修复。郑某居住的房间内床与窗台间的高度不足20公分，一个90多岁的老人于夜间在一个没有门把手的房间里错将窗户当成门，才到外面的走廊，而走廊的尽头也存在安全隐患，导致其跌落。林村老年公寓于一审中标记的郑某跌落位置不属实。本案不属于侵权纠纷，应属于合同纠纷。2.2019年山东省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为84089元，一审对丧葬费的认定没有错误。3.一审判令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承担50%责任，合理合法，一审判决后林村老年公寓向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表示不上诉，现其提起上诉并非真实意思表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林村老年公寓的上诉，维持原判。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林村老年公寓赔偿因郑某去世的死亡赔偿金211645元、丧葬费42044.5元合计253689.5元的50%即126844.75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共计136844.75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郑世芹、郑淑华系郑某之女，郑新权系郑某之子。郑某（1930年8月16日出生）于2020年1月19日入住林村老年公寓，于2020年7月22日在林村老年公寓坠亡。林村老年公寓作为甲方、郑某作为乙方、郑新权作为丙方，签署林村老年公寓入住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对乙方提供食、宿及日常保洁护理；乙方入院时根据其身体状况和年龄确定院内规定的护理标准，如乙方在院期间身体发生变化，超出入院时对其暂定的护理标准，甲方可以根据情况提高护理标准，丙方应按相应的标准缴费；乙方在日常生活行动中发生跌伤或自身行为造成伤害或者死亡，由其自行承担一切责任，与甲方无关。合同另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林村老年公寓在甲方落款处加盖公章，郑世芹在丙方落款处签名，乙方未签名。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称，郑某坠楼的时间为深夜，郑某于夜间通过阳台，走到阳台的尽头时因护栏过矮，导致其不慎坠落，后死亡。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郑某居住的房间床紧挨窗户，且房间的房门无把手，老人在睡梦中醒来极有可能因无法打开房门而不得不从窗户出去，加之阳台没有照明设施，老人无法辨识方向及位置。上述安全隐患均是郑某去世的直接原因，林村老年公寓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对郑某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入住合同系林村老年公寓单方提供的格式合同，“乙方在日常生活行动中发生跌伤或自身行为造成伤害或者死亡，由其自行承担一切责任，与甲方无关”系明显免除林村老年公寓责任的免责条款，该条款未经解释说明，应为无效条款。林村老年公寓称，郑某每月的护理费为900元，根据林村老年公寓管理制度，该收费标准对应的为全自理老人护理，林村老年公寓仅提供食宿及保洁护理，上述标准在大门中厅处张贴公示且在民政部门备案。事故发生时间为深夜，郑某此时已在自己的房间内休息，其需要从房间的窗户翻越出来才能到达阳台，根据现场试验，身体健壮的青年人翻越窗户都存在一定的困难，老人却执意翻越窗户、走到阳台尽头并跳下阳台；阳台护栏高度约90厘米，即便站在护栏旁边，若非主动下跳，也很难坠落，可见本次事故并非意外，而是郑某自主行为的表示。郑某居住的房间房门把手是为适应其后入住的老人护理需要才拆除的，并不存在郑某无法打开房门的情况，且林村老年公寓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定时进行巡检，亦不存在安保疏忽的情况。签署合同时，林村老年公寓的工作人员已就合同条款对郑某本人及家属进行了详细的解释说明，郑某及家属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的合同应当对其有约束力。另，林村老年公寓对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主张的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的计算标准及计算方式无异议。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林村老年公寓作为公共场所，加之其服务对象为老年人的特殊性，其理应提供更加安全、稳妥的配套设施并采取有效的安全保护措施。根据现场勘查的情况，郑某居住的房间内床头紧挨窗户且距离窗台高度仅为20厘米左右；窗外有可供行走的阳台，但窗户无任何安全防护设施；阳台外侧护栏高度过低，且无照明设备。上述设施存在的瑕疵可以认定为林村老年公寓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因此应当对郑某的死亡承当相应的赔偿责任。林村老年公寓辩称郑某系自杀，因其未提供证据证实，故对该项抗辩主张不予采信。法律规定，侵害他人造成死亡的，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现郑某已去世，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作为其近亲属，有权要求林村老年公寓赔偿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郑某在深夜翻越窗户后横穿阳台，最终导致坠楼身亡，其对自身的死亡亦有一定的过错，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主张要求林村老年公寓承担50%的赔偿责任，比例适当，应予支持。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林村老年公寓虽然与郑某的亲属签订了入住合同，但该合同系林村老年公寓提供的格式合同，根据法律规定，格式合同中免除提供合同一方责任或者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无效。而“乙方在日常生活行动中发生跌伤或自身行为造成伤害或者死亡，由其自行承担一切责任，与甲方无关”系明显免除林村老年公寓责任的格式条款，在林村老年公寓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就条款内容对郑某或其亲属进行了解释说明的情况下，该条款为无效条款，林村老年公寓依据该条款主张免除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郑某的死亡赔偿金211645元、丧葬费42044.5元合计253689.5元的50%即126844.75元（款项付至中国邮政储蓄银行郑世芹名下账号为62×××90的账户内）；二、驳回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18元，由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负担。二审中，林村老年公寓提交事发当天现场照片截图一份，主张该照片拍摄于事发当天，拟证实郑某坠落地点与地面楼面的距离较大，如果系因意外坠落，其坠落位置不可能在较远处，可进一步推定其自杀的合理性。经质证，郑世芹、郑淑华、郑新权主张无法判断其真实性，假如属实，可以证实郑某跌落后并未立即死亡，而是因为林村老年公寓未及时发现和救治导致郑某死亡，一个90多岁的老人不可能从高度约90厘米的栏杆跳出去，有可能是攀爬后不小心坠落。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林村老年公寓作为提供托养服务的养老机构，应针对老年人的自身特点及实际需要履行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为被托养老人提供无安全隐患的入住设施以及安全管理措施等，以确保被托养老人入住期间的人身安全。本案中，郑某作为90岁高龄的老年人，自行翻越窗户并横穿阳台至最终坠落，而林村老年公寓对于郑某上述行为未及时发现，一定程度上疏于管理。可以认定公寓在安全防护及管理上存在不足，确有安全隐患。至于林村老年公寓关于郑某系自杀的主张，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对于案涉入住合同中约定的免责事项，一审认定系格式条款、应属无效并无不当。综上，林村老年公寓对于郑某的死亡后果，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主张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但郑某死亡后果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其自行离开房间所致，其个人过错较大，林村老年公寓的过错并非导致其死亡后果的主要原因。综合双方过错程度，应以林村老年公寓承担30%责任为宜，一审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另，一审适用的丧葬费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林村老年公寓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3民初60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3民初60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死亡赔偿金211645元、丧葬费42044.5元合计253689.5元的30%即76106.85元（款项付至中国邮政储蓄银行郑世芹名下账号为62×××90的账户内）；三、驳回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18元，由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负担674元，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负担8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37元，由郑世芹、郑新权、郑淑华负担1348元，威海市文登区林村老年公寓负担168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金永祥审判员  张丽萍审判员  侯善斌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六日法官助理赵娟书记员李冬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