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04民终4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俞婷婷，女，1989年6月1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安徽省定远县，经常居住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红新，安徽竞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波，安徽竞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住所地安徽省淮南市大通区民主北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404004853203007。 法定代表人：裴予军，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福敏，安徽俊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俞婷婷、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以下简称淮南三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安徽省淮南市大通区人民法院（2020）皖0402民初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俞婷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一、俞婷婷在本案中没有过错，应由淮南三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俞婷婷因胎儿健康问题，联系到在淮南三院执业的姚红医生对胎儿问题进行诊疗。姚红在明知自身不具备中止妊娠资质的情况下，违规为俞婷婷进行药物引产手术，对引产手术可能带来的危险和后果也未告知过俞婷婷，在医疗过程中，俞婷婷并无任何过错。一审法院认定俞婷婷未能提供门诊病历导致无法鉴定，认为俞婷婷应对病历有保管责任错误。淮南三院并未将门诊病历交给俞婷婷，而且俞婷婷已提交证据证明在姚红诉淮南市的案卷中，姚红已将门诊病历作为证据交给人民法院，说明病历一直在淮南三院处保管，因此，无法鉴定的责任在于淮南三院。二、一审法院认定俞婷婷的各项经济损失过低。俞婷婷常年在杭州市工作并居住，一审提供了多年在杭州的暂住证，对于残疾赔偿金和误工费，应按照俞婷婷经常居住地的赔偿标准予以计算。关于精神抚慰金，俞婷婷的伤情被鉴定为七级伤残，且子宫切除导致俞婷婷再也无法生育，一审认定精神抚慰金明显偏低。 淮南三院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淮南三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俞婷婷原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回避姚红个人私收患者的事实。《行政处罚决定书》明确表述姚红私收患者，卫生行政主管部门也是基于姚红私收患者的事实，对姚红个人进行行政处罚，而不是对淮南三院予以处罚，一审对淮南三院答辩阐述“私收患者”的观点毫无分析评判，完全偏离姚红个人私收患者的事实。二、俞婷婷私下寻求姚红实施非法终止妊娠的行为，其后果应由俞婷婷和姚红承担。事实是俞婷婷想提前终止已中孕的女性胎儿，通过其他非法渠道找到姚红，俞婷婷并非到淮南三院正规就诊。其不愿意提供真实姓名，主观上也没有要与医院建立关系的表示。在姚红被行政处罚的整个过程中，俞婷婷都未要求行政机关对医院进行处罚，说明她认可是姚红伤害了她，而不是医院。俞婷婷对于中止怀孕采取药物引产是主动要求的，因此导致子宫切除的后果应由俞婷婷和姚红承担。三、就“药物流产导致子宫破裂”这一行为而言，淮南三院与俞婷婷之间没有建立医患关系。首先，俞婷婷不是在淮南三院就诊，而是找姚红个人寻求非法终止妊娠。其次，姚红虽是医院医师，但是私自接诊，不是职务行为，其给俞婷婷服用的引产药物不是医院提供，而是姚红私收费用并提供的外购药物。第三、血液化验检查是检查科工作人员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于同事间的帮忙而操作。俞婷婷是在姚红的授意下滞留，而非“留院观察”，其也没有正式的收费票据，病房也没有俞婷婷的留院观察记录。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中，患方承担医患关系成立的举证义务，而本案中与俞婷婷建立医患关系的是姚红个人，而不是淮南三院。四、原审判决错误理解和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首先，该法条中的“患者”是与医院建立医患关系的病人，而本案俞婷婷是姚红个人的患者。其次，该法条中的“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在本案中体现为“用米菲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药物造成的子宫破裂”，而这一行为完全是姚红个人的行为，且其实施的这一行为已被生效判决确定为非职务行为，医疗机构没有过错，不应为医务人员个人实施非职务行为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五、淮南三院不是本案适格被告。本案是个人非法医疗行为造成的侵权引发诉讼，不能以案由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就想当然认为医疗机构就是适格被告。六、俞婷婷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应该承担损害后果的主要责任。如果不是俞婷婷在中孕状态下主动找到姚红实施非法终止妊娠，也就不会有这一事件的发生。 俞婷婷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俞婷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淮南三院赔偿各项损失473573.9元，后变更为552868.7元。具体赔偿项目：医疗费18703.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90元、营养费1800元、护理费8128.8元、误工费17730元、残疾赔偿金481456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236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 一审认定事实：姚红系安徽省淮南卫校附属医院妇产科执业医师。2015年3月4日，俞婷婷在未提供相关引产证明的情况下，以“王**”化名来到淮南卫校附属医院妇产科进行引产，并在该院做了血常规和凝血全套检验。姚红在未查验、登记俞婷婷身份证及相关引产证明的情况下，为俞婷婷实行了药物引产手术，收取了俞婷婷2000元并给俞婷婷开具了米非司酮及米索前列醇药品。2015年3月7日至3月8日，俞婷婷在该院病房留院观察，并在该院做了全自动生化及免疫检验，后因引产出现意外而转入朝阳医院救治，并因子宫破裂而切除子宫，其在朝阳医院住院23天（2015年3月8日至2015年3月31日），共花费医疗费18566.9元，期间，姚红将之前收取的2000元垫付了俞婷婷的医疗费。2015年4月1日，俞婷婷因子宫切除后出现不语不吃饭症状而在淮南市第四人民医院就诊，门诊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花费门诊医疗费137.76元。2017年6月26日，经南京医科大学司法鉴定所鉴定，俞婷婷的伤情构成七级伤残，营养期60日，护理期60日，误工期90日。 本案审理中，俞婷婷于2020年5月31日申请对淮南三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损害结果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20年10月20日发函，认为本案相关病历资料缺乏，鉴定材料不完整、不充分，无法对诊疗行为进行鉴定，作退案处理。 一审另查明，2015年3月31日，淮南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淮南卫计委）收到俞婷婷举报材料，反映姚红私收诊费施行药物引产最终导致俞婷婷子宫摘除的后果。淮南卫计委调查后于2015年5月21日作出淮卫医罚（2015）0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对姚红处以警告、没收违法所得2000元、罚款20000元、吊销《医师执业证书》。姚红不服该处罚决定，向淮南市人民政府提出复议，淮南市人民政府于2015年10月9日作出淮府复决（2015）1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撤销了淮卫医罚自（2015）0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并责令重做。淮南卫计委于2015年12月10日作出淮卫医罚（2015）00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对姚红处以警告、罚款20000元，姚红不服该处罚决定，向田家庵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淮南卫计委做出的淮卫医罚（2015）00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经审理，田家庵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7日作出（2016）皖0403行初31号行政判决，驳回了姚红的诉讼请求。 一审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俞婷婷与淮南三院是否存在医患关系；二、淮南三院是否存在过错、是否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比例；三、俞婷婷损失的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焦点一，俞婷婷（化名王**）于2015年3月4日在淮南三院妇产科就诊，由该院妇产科执业医师姚红给其诊治并开具了药物引产的用药，当天，俞婷婷在该院做了血常规和血凝全套检验。2015年3月7日至3月8日，俞婷婷在该院病房留院观察，并在该院做了全自动生化免疫检验。据此，可以认定俞婷婷（化名王**）与淮南三院之间存在医患关系。 关于焦点二，根据国家卫生计生委关于《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纸质门诊病历原则上由患者负责保管，俞婷婷未能提供门诊病历，是导致医疗过错及损害结果因果关系无法鉴定原因之一，且其隐瞒真实姓名，在未有引产证明的情况下到淮南三院引产，其自身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淮南三院未能提供药物引产的用药记录、病历及相关诊疗记录，也是医疗过错及损害结果因果关系无法鉴定的原因之一，淮南三院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在诊疗活动中向俞婷婷说明了病情和医疗措施及药物引产风险，而且未对俞婷婷身份核实登记，在俞婷婷未提供引产证明的情况下对俞婷婷实行引产，亦存在一定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综合考虑本案，双方过错程度相当，酌定淮南三院承担50%的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三，俞婷婷主张医药费18703.9元，有医药费发票、病历证实，予以认定；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690元、营养费1800元、护理费8128.8元，均未超出法律规定范围，予以认定；俞婷婷提供的浙江省杭州市临时居住证，只能证明其办理了杭州市临时居住证，但其并未提供在杭州市实际工作及生活的相关证据，因此不能证明俞婷婷需要长期在杭州市生活居住的必要，故其误工费、残疾赔偿金均应按安徽省标准计算，经鉴定俞婷婷构成七级伤残，残疾赔偿金计算为300320元（37540元/年×20年×40%），俞婷婷未提供其近三年的收入情况，误工费按安徽省2019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为9256.44元（37540元/年÷365×90天），俞婷婷主张的交通费2000元，因未提供花费交通费的票据，予以部分支持，根据其治疗情况，酌定交通费260元；主张的鉴定费2360元，有鉴定费发票证实，予以认定，与诉讼费一并处理；精神抚慰金要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等因素综合考虑，根据本案案情，酌定精神抚慰金为10000元。 综上，淮南三院应赔偿俞婷婷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合计169579.57元[（18703.9﹢690﹢1800﹢8128.8﹢9256.44﹢300320﹢260）元×50%]及精神抚慰金10000元，以上共计179579.57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规定，判决：一、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赔偿俞婷婷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179579.57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俞婷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29元，由俞婷婷负担5437元，由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负担3892元；鉴定费2360元，由俞婷婷负担1180元，由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负担118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判决淮南三院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是否妥当；二、一审判决关于残疾赔偿金、误工费及精神抚慰金数额认定是否妥当。 针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析评判如下：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患者在诊疗过程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俞婷婷提交的、调取自（2016）皖0403行初31号行政案件卷宗的淮南市卫生监督局询问笔录、化验单等证据，查明2015年3月4日俞婷婷（化名王**）为终止妊娠找到淮南三院妇产科的执业医师姚红，姚红给俞婷婷诊治并开具了药物引产的用药，当天，俞婷婷在该院做了血常规和血凝全套检验。2015年3月7日至3月8日，俞婷婷在该院病房留院观察，并在该院做了全自动生化免疫检验。以上事实能够体现淮南三院与俞婷婷之间存在医患关系，与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姚红私收患者并无冲突，在姚红与卫生行政主管部门的行政法律关系中，卫生行政主管部门认定姚红非法施行终止妊娠手术并对其作出处罚，是依照行政法律规定行使对医务人员的行政管理权，不影响姚红的诊疗行为代表淮南三院，以及对淮南三院与俞婷婷存在医患关系的认定。一审认定淮南三院对俞婷婷的相关诊疗记录缺失、诊疗活动中存在违反相关医疗规定的情况，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予以确认。俞婷婷一审从（2016）皖0403行初31号行政案件卷宗调取的病历，在该案中即为不完整的复印件，俞婷婷对该病历真实性也提出异议，导致无基础病历资料鉴定。根据《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纸质门诊病历原则上由患者负责保管，俞婷婷未能提供门诊病历，也未举证证明纸质门诊病历保存在淮南三院，其上诉认为无法鉴定的责任完全在于淮南三院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俞婷婷向卫生行政主管部门提供的自述举报材料，显示其故意隐瞒真实姓名就诊，自身违规非医学需要进行胎儿性别鉴定，鉴定胎儿为女婴后，又违规人工终止妊娠，在未有引产证明的情况下到淮南三院引产，自己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具有一定过错，作为已成年正常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自身的行为后果承担责任。综上，一审判决确定双方当事人各自承担50%责任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俞婷婷、淮南三院对此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规定，赔偿权利人举证证明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的，残疾赔偿金可以按照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相关标准计算。俞婷婷一审提交多份浙江省临时居住证，能够证明其经常居住地为浙江省杭州市，故其残疾赔偿金应按照浙江省2019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俞婷婷主张按每年51261元计算为410088元，在该标准范围内。关于误工费的计算，一审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符合法律规定，俞婷婷主张按照其经常居住地标准，无法律依据。关于精神抚慰金数额，一审法院综合本案损害结果，考虑双方均存在过错，酌定本案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予以维持。综上，淮南三院应赔偿俞婷婷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合计224463.57元[（18703.9﹢690﹢1800﹢8128.8﹢9256.44﹢410088﹢260）元×50%]及精神抚慰金10000元，以上共计234463.57元。 综上所述，俞婷婷、淮南三院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计算残疾赔偿金适用标准不当，予以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徽省淮南市大通区人民法院（2020）皖0402民初5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驳回俞婷婷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安徽省淮南市大通区人民法院（2020）皖0402民初5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赔偿俞婷婷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179579.57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为“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赔偿俞婷婷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234463.57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及鉴定费负担方式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791元，由俞婷婷负担6899元、由淮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淮南卫生学校附属医院）负担38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晨 审判员  魏宁 审判员  陈燕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陆漫漫 书记员夏艺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