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521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文裕，男，1984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电白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祥华，广东静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希锐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沙太公路华苑街18号厂内自编16号（原2号）。法定代表人：潘景谦，总经理。原审第三人：广州市酷蜂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黄村荔苑路9号自编18房151。法定代表人：张小锋。原审第三人：肖心华，女，1963年9月7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江西省赣州市南康区。原审第三人：刘珍珍，女，1987年8月2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江西省赣州市南康区。原审第三人：林珠龙，女，1988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惠来县。上诉人胡文裕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希锐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希锐公司）、第三人广州市酷蜂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酷蜂公司）、刘珍珍、肖心华、林珠龙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179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胡文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胡文裕无须在340万元的范围内对酷蜂公司在（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违法法定程序，应当裁定中止诉讼而未中止。胡文裕并非酷蜂公司股东，《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上并非其本人签名，胡文裕对转让出资的事情并不知情，一审法院未查清该事实。为此胡文裕向广州铁路运输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原审第三人刘珍珍、林珠龙分别向胡文裕转让20％酷蜂公司股权、将胡文裕作为股东的变更登记。广州铁路运输法院已受理后，胡文裕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申请中止诉讼。由于该行政诉讼案件的审理结果将影响本案的审理结果，一审法院应依法裁定中止诉讼，一审法院未中止诉讼直接作出判决既违反《民事诉讼法》规定，也损害胡文裕的权益。二、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错误认定胡文裕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胡文裕对股权转让事宜不知情，从未作出过持有股权的意思表示，实际上也没有参与公司管理、决策。一审法院未审查股权转让事宜的真实性，直接认定胡文裕“作为酷蜂公司股东，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14修正）》第二十八条规定，一审法院应查清股权转让的事实，依法认定胡文裕不知情，不应承担相应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应当裁定中止诉讼而未中止，且认定事实不清，损害了胡文裕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希锐公司二审未答辩。酷蜂公司、刘珍珍、肖心华、林珠龙二审期间未到庭陈述意见。胡文裕于2019年2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驳回将胡文裕追加为被执行人的请求，胡文裕无须在340万元的范围内对酷蜂公司在（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希锐公司因与酷蜂公司计算机软件开发合同纠纷，于2017年3月21日诉至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经审理，于同年6月5日作出（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判决酷蜂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希锐公司185000元并支付违约金74000元，负担受理费5185元。酷蜂公司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29日作出（2017）粤民终2084号民事调解书。因酷蜂公司未履行上述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希锐公司作为申请执行人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于2018年1月4日以（2018）粤0106执377号立案执行。一审法院在执行过程中，依法向被执行人酷蜂公司发出执行通知书，责令酷蜂公司在限期内履行上述判决确定的义务，但酷蜂公司逾期未履行。一审法院经调查，未发现酷蜂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于2018年11月19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希锐公司申请追加肖心华、刘珍珍、胡文裕、林珠龙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经审查于2019年4月23日、5月15日作出（2019）粤0106执异486号、（2019）粤0106执异486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追加林珠龙、刘珍珍、肖心华、胡文裕为（2018）粤0106执377号案的被执行人，林珠龙、刘珍珍、肖心华、胡文裕分别在200万元、140万元、360万元、340万元的范围内对被执行人酷蜂公司在（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胡文裕不服裁定，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不服裁定，向一审法院提起另案诉讼，案号为（2019）粤0106民初19819号。希锐公司作为申请执行人，未提起相关诉讼。酷蜂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设立，原股东为肖心华、刘珍珍，其中刘珍珍认缴出资10万元，肖心华认缴出资40万元，均已实缴。2013年6月4日，酷蜂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将公司注册资本增至300万元，增资后刘珍珍认缴的注册资本为60万元，实缴60万元，肖心华认缴的注册资本为240万元，实缴240万元。2014年7月28日，酷蜂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增加林珠龙作为公司新股东，将公司注册资本增至1000万，其中肖心华出资600万元、刘珍珍出资200万元、林珠龙出资200万元，认缴时间为2024年7月28日，酷蜂公司于2014年8月2日办理了增资备案登记，此后并无三人实际缴纳增资的记录。2017年6月12日，酷蜂公司刊登《减资公告》将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资为10万元。2017年7月19日，林珠龙、刘珍珍与胡文裕签订《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约定：刘珍珍将其在酷蜂公司的出资200万元转让给胡文裕，转让金为0元；林珠龙将其在酷蜂公司的200万元出资转让给胡文裕，转让金为0元。2017年8月18日，酷蜂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将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减至10万元，减资后肖心华出资6万元，胡文裕出资4万元，并于2017年8月23日办理了变更登记。2018年6月13日，酷蜂公司的股东由肖心华、胡文裕变更为刘某、张某锋，并办理了变更登记。胡文裕就其诉请，提交以下证据：1.劳动合同，载明于2016年3月18日与酷蜂公司签订，胡文裕任司机，合同期限自2016年3月18日至2017年4月7日，转正工资每月5000元，合同首部双方信息载明酷蜂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锋；2.离职证明，载明胡文裕前述任职期间，落款为“广州鑫酷科技有限公司”但加盖酷蜂公司印章。希锐公司对证据1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所载签订日期酷蜂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肖心华；对证据2真实性不认可，认为离职公司名称并非酷蜂公司，“广州鑫酷科技有限公司”当时法定代表人为胡文裕，此外胡文裕与酷蜂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并不影响胡文裕股东身份的认定。本案以及（2019）粤0106民初19819号案刘珍珍、肖心华、林珠龙与希锐公司、第三人酷蜂公司、胡文裕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2019）粤0106民初16826号桂林四向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与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胡文裕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等关联案件庭审中，胡文裕确认未就酷蜂公司《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上签名问题提出相关股东身份确认之诉，称其另一代理人考虑提起相关行政诉讼，因其他被告与酷蜂公司等尚在协商尚未起诉。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后，胡文裕于2020年4月7日申请本案中止审理，称因前述股东会决议等文件中签名系伪造已向广州铁路运输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相关行政审批事项，该案审理结果会影响本案审理。申请书所附受理案件通知书载明，广州铁路运输法院于2020年4月2日受理（2020）粤7101行初1832号胡文裕诉广州市天河区行政审批局、酷蜂公司、肖心华、张某锋、刘某工商行政管理（工商）一案。另查明，酷蜂公司因未履行多个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公布。其中，（2017）粤0106执8869号立案时间为2017年8月1日。一审法院认为，胡文裕称其在酷蜂公司任司机，但提供的劳动合同存疑，即使其主张属实，亦不影响其同时作为股东这一身份的认定。胡文裕作为酷蜂公司股东已履行相关工商变更手续，其主张《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中相关签名虚假，并未在合理期限内提出相关股东身份确认之诉，虽然在法庭辩论终结后提起相关行政诉讼，但股东登记至今尚未撤销，一审法院对其中止审理申请不予采纳。本案争议焦点即胡文裕是否应就酷蜂公司的案涉债务承责以及承担何种责任。对此一审法院综合评析如下：首先，注册资本作为公司资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公司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经济基础，亦是对外承担民事责任的担保。注册资本的不当减少将直接影响公司对外偿债能力，危及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中，酷蜂公司将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减至10万元，减资后肖心华出资6万元，胡文裕出资4万元，并于2017年8月23日办理了变更登记。刘珍珍、林珠龙将名下共400万元出资以0元对价转让给胡文裕，上述行为客观上贬损酷蜂公司的注册资本，实质上属于减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酷蜂公司在股东认缴的出资期限届满前，作出减资决议而未依法通知债权人希锐公司，客观上免除了股东认缴但尚未履行的出资义务，违反了公司资本不变和资本维持的原则。希锐公司已向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在法院已判令酷蜂公司退还款项并支付违约金的情况下，酷蜂公司股权转让、减资行为既损害酷蜂公司的清偿能力，又侵害了希锐公司的债权，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胡文裕作为酷蜂公司股东，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应当对酷蜂公司的债务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酷蜂公司未对已知债权人希锐公司进行减资通知时，该情形与股东违法抽逃出资的实质以及对债权人利益受损的影响，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因此，尽管我国法律未具体规定公司不履行减资法定程序导致债权人利益受损时股东的责任，但可比照公司法相关原则和规定来加以认定。由于酷蜂公司减资行为上存在瑕疵，致使减资前形成的公司债权在减资之后清偿不能的，胡文裕、肖心华作为股东应在减资数额范围内对酷蜂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刘珍珍除已实缴出资60万元外，尚有认缴出资140万元未予履行，林珠龙全部认缴出资200万元未予履行，其应在上述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其次，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酷蜂公司作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已穷尽执行措施裁定终结本次执行，酷蜂公司并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客观上具备破产原因，但酷蜂公司并未申请破产，且上述股权转让、减资发生在希锐公司向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并胜诉之后，酷蜂公司股东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的恶意。在此情形下，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胡文裕作为股东不应再享有认缴注册资本下的期限利益，其出资已符合加速到期情形，胡文裕主张履行期限已无合法理据，对此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胡文裕应在其减资数额范围内对案涉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裁定追加胡文裕为（2018）粤0106执377号案的被执行人符合法律规定，胡文裕对酷蜂公司在（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依法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2019）粤0106执异486号裁定胡文裕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当，对此应予以纠正。鉴于希锐公司作为申请执行人对执行裁定中胡文裕所承担的责任限额并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胡文裕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应以340万元为限。若胡文裕在其他案件中已实际履行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部分，则不再承担。酷蜂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逾期未到庭应诉，一审法院依法作缺席判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20年5月27日作出判决如下：一、胡文裕对广州市酷蜂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在（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以340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胡文裕在其他案件中已实际履行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部分，不再承担；三、驳回胡文裕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0元，由胡文裕负担。本院经二审审查，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二审中，胡文裕为证实其并非酷蜂公司的股东，提交了以下证据：1.广州铁路运输法院向胡文裕发出的（2020）粤7101行初1831、1832、1833号《受理案件通知书》；2.广州铁路运输法院于2020年5月11日作出的（2020）粤7101行初1832、1833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准许胡文裕撤回对广州市天河区行政审批局的起诉；3.广州铁路运输法院于2021年1月27日作出的（2020）粤7101行初1831号行政判决书，该案系胡文裕诉被告广州市天河区行政审批局、第三人酷蜂公司、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刘某、张某锋工商变更登记纠纷。在该行政案件审理过程中，广州铁路运输法院依胡文裕申请对日期为2017年7月19日的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2017年7月20日酷蜂公司股东会决议及酷蜂公司章程中“胡文裕”签名是否其本人书写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上述三处“胡文裕”签名笔迹与委托单位提交的样本笔迹均不是同一人所写。该院一审判决确认广州市天河区行政审批局（原广州市天河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7年7月24日作出的准予酷蜂公司股东刘珍珍、林珠龙变更登记为胡文裕、准予酷蜂公司监事刘珍珍变更为胡文裕的行政行为违法。至本案二审阶段，上述行政判决尚未生效。4.本院于2021年2月24日作出（2020）粤01民终24894号民事判决书，该案为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文裕与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桂林四向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原审被告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该判决载明：“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胡文裕应否作为酷蜂公司股东对于酷蜂公司非法减资行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本案现有证据能够证实胡文裕被冒名登记为酷蜂公司股东，四向线公司要求其承担责任的事实基础不复存在，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希锐公司及各原审第三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查，上述证据系广州铁路运输法院及本院作出，且胡文裕已出示原件供法院核实，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胡文裕是否应当被追加为（2018）粤0106执377号案被执行人对酷蜂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根据胡文裕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在（2020）粤01民终24894号行政案件审理过程中，广州铁路运输法院依胡文裕申请，对日期为2017年7月19日的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2017年7月20日酷蜂公司股东会决议及酷蜂公司章程中“胡文裕”签名是否其本人书写进行鉴定，鉴定结果显示上述三份文件中“胡文裕”签名笔迹与委托单位提交的样本笔迹均不是同一人所写。因此，依据上述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股东会决议及公司章程，不足以认定胡文裕真实受让了酷蜂公司的股权或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希锐公司一审期间提交的证据亦未显示胡文裕参与了酷蜂公司的经营管理、享有股东权利并承担股东义务。二审期间，希锐公司未提交新证据对胡文裕的股东身份予以证实，因此，本案现有证据无法认定胡文裕系酷蜂公司的股东。同时，（2020）粤01民终24894号生效民事判决已认定胡文裕被冒名登记为酷蜂公司股东，无需作为酷蜂公司股东对酷蜂公司非法减资行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裁定追加胡文裕为（2018）粤0106执377号案的被执行人缺乏事实基础，胡文裕无需基于酷蜂公司的股东身份对酷蜂公司在（2017）粤73民初921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胡文裕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二审因当事人提交新证据导致基本事实发生变化，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一审判决不属于错误裁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14年2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通过）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17993号民事判决；二、不得追加胡文裕为（2018）粤0106执377号案的被执行人。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广州市希锐电子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广州市希锐电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白小云审判员  莫 芳审判员  余 盾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七日法官助理熊盈颖书记员叶小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