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20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郝纪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作胜，山东九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石化胜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北二路**。 法定代表人：纪国庆，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军，山东胜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山东鲁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振田。 上诉人郝纪峰因与被上诉人中石化胜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建公司）及原审第三人李振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2民初2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郝纪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熊作胜，被上诉人胜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军、王**，原审第三人李振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郝纪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胜建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案涉借贷行为发生在郝纪峰与胜建公司设立的分公司岩土工程处胜电三期项目部之间，具体由郝纪峰与李振田（以胜建公司的项目经理身份）经办，该事实一审已经查明。郝纪峰提交的两份《证明》清晰载明了借款金额、借款期限、利息及偿还方式，同时结合其他证据及李振田的陈述，充分证实两者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不仅完全符合民间借贷的形式要件，更符合实质要件。一审判决不但只在《证明》材料的字面上作理解，更把证明材料的完整内容分开割裂进行解读，严重背离事实。2.郝纪峰出借款项后，李振田以项目经理身份向郝纪峰出具了盖有胜建公司刻制并备案后授权李振田使用的项目部公章，并出示了胜建公司的授权书，完全可以代表胜建公司实施法律行为，胜建公司以该借款行为无事先授权或者事后追认为由的抗辩不应得到法院支持。退一步讲，即便李振田的代表权有瑕疵，该借款行为也具备表见代理的全部法律构成要件，依法应由胜建公司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3.一审中郝纪峰提交胜建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复印件一份，并当庭告知授权书原件的准确存放地点及保管单位，对未能提交原件作出了符合情理的解释，完成了举证责任，而一审法院既不依法核实证据的真实性，也不依职权向保管单位调取以查明案情，简单粗暴地故意排除，违反了民事诉讼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应予纠正。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恳请二审法院查清事实，支持上诉请求。 胜建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驳回郝纪峰的上诉请求。郝纪峰所称一审查明借款系发生在郝纪峰和胜建公司岩土工程处的事实属主观臆断，也没有有效证据证明李振田向郝纪峰“借用”款项时向其出示过授权书，即使出示过该授权书在其主张的涉案款项中也不具有法律效力，本案不属于民间借贷关系。 李振田述称，一审判决不合理，在李振田经历的案件中，李振田就是否有借款权限作了详细表述，相关证据也已提交，李振田认为借款事实清楚，一审判决不合理。 郝纪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胜建公司偿还郝纪峰借款本金112万元，利息875680元（暂计算至2020年5月27日），共计1995680元，并自2020年5月28日起以112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向郝纪峰支付利息，直至还清本息之日止；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胜建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月28日，中石化胜利建工胜电三期项目经理部出具《证明》一份，载明：“中石化胜利建工胜电三期项目经理部于2018年1月28日收到山东华显安装建设有限公司郝纪峰经理现金150万元（壹佰伍拾万元整），用于项目部年前各类费用支出。双方商定于2019年1月28日前，按照纯利润（不含税）25%进行合同签订结算挂账，税金由项目部承担。特此说明。”《证明》加盖中石化胜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岩土工程处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以下简称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印章，并由三期项目部经理李振田签字确认。2018年1月29日，郝纪峰通过其中国建设银行个人账户向账号为62×××11、户名为毕永芳的账户转账150万元。 2018年3月8日，中石化胜利建工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出具《证明》一份，载明：“今收到山东华显安装建设有限公司郝纪峰现金五十二万元整（520000），用于业主处理费用。该款项于2019年3月8日结算挂账完成，结算时按照税前价款六十五万结算（650000），税金另计。特此证明。”《证明》加盖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印章，并由三期项目部经理李振田签字确认。2018年3月8日，郝纪峰通过其广发银行个人账户向账号为62×××11、户名为毕永芳的账户转账52万元。 另查明，2017年12月20日，胜建公司与毕永芳签订《内部退养协议书》，约定毕永芳自协议生效之日起退出工作岗位，实行内部退养，退养期限为自2017年12月1日起至达到国家法定退休年时止，内部退养期间不得在石油工程建设公司范围内返聘。 庭审中，郝纪峰主张2019年3月初、3月底、4月底，毕永芳的个人账户分别向其转账偿还本金20万元、20万元、50万元。李振田述称，毕永芳为三期项目部经管员，负责项目内部招待费、劳务费和部分材料费。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郝纪峰主张其与胜建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应对民间借贷关系成立的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郝纪峰先后向毕永芳个人账户转账150万元、52万元，数额较大，但郝纪峰并未与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或者胜建公司签订借款合同，而是由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向其出具了二份《证明》，《证明》虽证实项目部收到了涉案款项，但其中所载明的“按照纯利润（不含税）25%进行合同签订”、“税金由项目部承担”、“结算挂账”、“税金另计”等内容，并不符合通常意义上民间借贷债权凭证的形式要件，无法证明双方达成了借贷合意，即无法证实涉案款项的性质为借款，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郝纪峰与胜建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退一步讲，即使郝纪峰所述本案资金往来为民间借贷关系属实，其也需举证证明借款主体为胜建公司。项目部是建筑施工企业法人围绕具体工程而成立的机构，其职责是代理法人完成工程的施工，对外借款是一种融资行为，并不是工程本身所必需，通常不在法人授权范围之内。本案中，郝纪峰提交的《证明》中虽加盖有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印章，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胜建公司对项目部的借款行为予以事先授权或者事后追认，因此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李振田均无权代理胜建公司对外借款，且涉案款项均未进入胜建公司账户。郝纪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对外提供借款时，亦未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综上，郝纪峰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郝纪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381元，由郝纪峰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庭审质证。郝纪峰提交了毕永芳中国建设银行账户个人活期明细信息一宗，证明：毕永芳卡号为62×××11的银行账户2018年1月29日收到150万元款项的备注中清楚地标明为“借款”，结合一审中郝纪峰提交的其本人银行账户交易明细附言一栏载明的“借款”，可以证实郝纪峰与胜建公司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 胜建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法定的新证据，且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从内容上看，该备注系郝纪峰自行填写，属于其个人主张，没有其他证据相佐证。转账时间是2018年1月29日，与其提供的1月28日《证明》没有关联性，《证明》仅能证明当天或者以前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能证明将来的事实，该证据也与胜建公司无关。 李振田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证据在胜建公司纪委处有留存，当时打印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复印件，对郝纪峰的证明目的没有意见。 胜建公司提交《项目完工成本终结承诺》四份，其中一份系照片打印件。证明：胜电三期桩基工程及李振田所述其具体负责的与胜电三期相关的三个工程均于2018年结算完毕，所有成本费都在财务部门入账，不存在没有结算或入账的成本费，如后续再有发生，系承诺人个人行为，与胜建公司无关，针对本案所涉款项郝纪峰及李振田在庭审中的主张严重背离了事实和自己当初的承诺。 郝纪峰对其中贮灰场改造工程承诺书的真实性不认可，胜建公司应出示原始载体予以核对，对其他三份承诺书不了解情况，即便该组证据真实，也系胜建公司内部形成的文件，不具备对外效力。该组证据可以证实李振田负责涉案项目，作为涉案项目的经理对外举债，应当由胜建公司承担偿还责任，胜利国电（东营）热电有限公司未能向法庭如实提供对李振田的授权委托手续。 李振田质证认为，胜电三期贮灰场改造工程承诺书确系本人签字，该工程在2019年曾签订过补充协议，也有部分费用没有记入到项目成本。另外三份承诺书均不是其本人签字，均系虚假，其个人与胜建公司的劳动合同上都不是其本人签字捺印，说明胜建公司的管理存在很大漏洞。 二审中，李振田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过程中，郝纪峰申请到胜利国电（东营）热电有限公司调取2012年8月1日胜建公司对李振田的授权委托书原件，本院到胜利国电（东营）热电有限公司调取了胜电三期桩基工程相关材料，该公司向本院提供了该工程的投标文件及施工合同，并无郝纪峰申请调取的授权委托书。 郝纪峰对调取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其中胜建公司对魏伟的授权委托书仅是对魏伟参加投标活动的授权，而非对李振田的授权，并非郝纪峰所申请调取的授权委托书。另外，施工合同第三页的承包商法定代表人签名处的签署人为李振田，由此可以认为系李振田代表胜建公司与胜利国电（东营）热电有限公司签订了施工合同，该项目由李振田负责。另外，郝纪峰有理由怀疑胜建公司与胜利国电（东营）热电有限公司恶意串通，拒不提供胜建公司对李振田的授权委托书原件，请求法庭依法查明予以惩戒。 胜建公司对调取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招投标文件及相关授权委托书与郝纪峰和李振田无关，施工合同中李振田的签字仅能说明李振田就合同的签订具有代理权，李振田关于在项目中有权代理对外借款的主张不能成立。 李振田质证认为，魏伟是受托参加工程的投标，李振田是从2012年签订合同起担任项目经理，施工合同上的签字是其本人所签，胜电三期工程是重点工程，如若没有胜建公司对李振田的授权委托书，是不会允许李振田在合同上签字的，否则是严重的违法和违规行为，2018年中石化审计局对项目进行审计时，李振田曾看到过对其的授权委托书。 本院经审查认为，郝纪峰提交的毕永芳银行账户明细信息虽为复印件，但其中所载部分款项与郝纪峰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相符，李振田亦予以认可，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因2018年1月29日150万元转款的备注“借款”系郝纪峰一方所注，故不能达到郝纪峰的证明目的，本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胜建公司提交的四份《项目完工成本终结承诺》，因李振田仅认可其中一份承诺书的真实性，且该承诺书系胜建公司内部流程所涉，不足以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故本院不作评判。至于郝纪峰申请调取的授权委托书原件，一方面本院并未能调取到原件，另一方面，即便该委托书可以与原件核对无异，也不足以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故本院不再继续查找调取。 二审经审理查明，2018年1月29日毕永芳尾号为1611银行账户收到郝纪峰转款150万元，次日，毕永芳该账户向刘健丽尾号为3374银行账户转款864500元、5万元，共计914500元。 2018年3月8日毕永芳尾号为1611银行账户收到郝纪峰转款52万元，同日，毕永芳该账户向陈艳霞尾号为8548银行账户转款52万元。李振田称陈艳霞系其同学，与其亦有借款往来。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建筑企业的项目部是建筑企业因经营需要为特定项目所设立的临时机构，设立的目的在于由项目部具体负责管理工程施工，故项目部的权限原则上应局限于工程施工管理。对外借款属融资行为，非经建筑企业特别授权或事后追认，一般不宜认定在项目部的受托权限范围之内。 具体到本案而言，本案所涉项目部为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李振田为该项目部的项目经理，涉案两份《证明》上加盖了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的印章，本院认为，综合考虑以下四个方面的因素，不能认定李振田通过毕永芳银行账户接收郝纪峰款项并向郝纪峰出具两份《证明》的行为构成对胜建公司的表见代理。 第一，从两份《证明》所载款项用途来看，两份《证明》分别载明项目部收到款项“用于项目部年前各类费用支出”和“用于业主处理费用”，均非直接实际用于胜电三期桩基项目的具体工程施工。对此李振田在二审庭审中亦有陈述，李振田述称，收到的郝纪峰的款项用于了项目部之前发生的费用，也包括对刘健丽款项的部分偿还，而项目部之前发生的费用是指2012年李振田进入胜电三期桩基项目之后所发生的所有招待费、材料费、大型设备进出场费用、外部人员工资及奖金、差旅费等。此种费用支出有其特殊性，与因施工具体项目而发生的材料费用、人工费用等有明显的不同。《证明》所载足以说明郝纪峰在出借款项时对此是明知的，郝纪峰当时作为山东华显安装建设有限公司的职工，同为建筑安装行业从业人员，应尽到更审慎的注意义务。 第二，从涉案两笔款项的流向来看，并非直接进入胜建公司账户后由胜建公司实际利用。郝纪峰所出借的款项均是转入了胜电三期桩基项目部经管员毕永芳的个人银行账户，此后，第一笔150万元款项中的914500元用于归还了刘健丽出借的款项，第二笔52万元直接转至陈艳霞账户，用于归还了陈艳霞出借的款项。无论是郝纪峰所打入的账户，还是毕永芳所转出的账户，都与胜建公司不存在关联，无法与胜建公司建立起实际联系。尽管李振田称刘健丽、陈艳霞所出借的款项亦是此前因项目部支出费用而发生，但就其流转而言，已与本案款项的用途缺少了直接关联性。 第三，从两份《证明》所载还款方式来看，采取了“结算挂账”方式偿还，对此李振田在二审中述称系欲通过与郝纪峰所在公司签订劳务合同的方式在胜电三期桩基项目上进行结算挂账以偿还，但后期因工程量未能确定而未能签署合同、结算挂账。由此来看，涉案两笔款项是在双方明知采取项目内挂账结算的情况下发生的，明显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民间借贷行为，由此带来的风险郝纪峰应有所预估和自行承担。 第四，胜建公司系大型建设工程企业，就工程承揽、合同签订、工程施工、工程款结算等事项都有着规范的流程规定，本案涉及的胜电三期工程亦是由胜建公司与胜利石油管理局胜利发电厂直接签订，而李振田原为胜建公司正式职工，其作为项目经理对胜建公司内部的流程规定应当知晓并熟悉，因工程具体施工发生的款项应按胜建公司内部流程的规定确定和处理。李振田在二审中述称涉案款项所用于的项目部各项费用已无法在项目中结算，故其所称的项目部各项费用并非是与工程具体施工直接相关的款项，是否符合胜建公司的内部流程规定及如何处理，应由李振田与胜建公司自行解决，不是本案所应和所能解决的事项。由这些费用而产生的李振田经办的借款，不能构成对胜建公司的表见代理，不应由胜建公司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所述，郝纪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761元，由郝纪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 霞 审判员 隋宪贞 审判员 许晓芳 二〇二一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倪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