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刑 事 判 决 书（2021）沪02刑终315号原公诉机关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检察院。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戴某2，男，1964年7月30日出生，户籍地江西省，住上海市浦东新区。辩护人朱晓剑，上海市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辩护人胡瑞平，上海市金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审理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戴某2犯诈骗罪、寻衅滋事罪一案，于2020年12月29日作出(2020)沪0101刑初518号刑事判决。一审宣判后，戴某2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19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派检察员朱某某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戴某2及其辩护人朱晓剑、胡瑞平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依据被害人王某某的陈述，证人曹某、谢某1、姚某、余某某、邓某某、金某某、谢某2、戴某1、汪某某、陆某某、徐某某、倪某某的证言，谢某2的承诺书、房屋租赁合同、物业公司证明、见证书及涉案场所视频截图、照片，上海公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司法鉴定专项审计报告、相关银行交易明细、借条及收款凭证，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静安法院)的民事诉讼卷宗材料、民事起诉书、民事裁定书、案件移送函及上海市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相关房地产权证、公司营业执照及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公安机关110报警记录及到案工作记录，被告人戴某2的供述等证据判决认定：2015年3月16日，被告人戴某2经曹某等人介绍，与寻求借款的王某某结识，由王某某向戴某2短期借款人民币8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每日利率0.2％，每期十天一结(每期利息16万元)，王某某签订相关借条，曹某等人可从利息中提成20％好处费。同日及次日，由余某某出资350万元、戴某2出资450万元，通过银行转账给王某某。此后，王某某支付利息321.8万元，应付利息342.4万元(214天)，欠利息20.6万元。2015年10月16日，王某某先行归还本金100万元，并告知了戴某2、曹某，各方均无异议。此后，因借款本金减至700万元，故王某某按照每期14万元支付利息。王某某支付利息489万元，应付利息593.6万元(424天)，欠利息104.6万元。2016年12月13日，因王某某拖欠100余万元利息未还，经被告人戴某2提议，双方约定将拖欠的利息100万元转化为本金，重新签订本金为800万元的借条，利率和还款方式不变，即每期利息仍为16万元。此次由余某某作为名义上的出资人，通过银行流水走账，王某某得款后随即回款转账给戴某2，戴某2再转账给余某某。此后，王某某仅支付一次利息11.72万元及支付戴某2之子戴某1“财富海景小区”的购车位费45万元，合计56.72万元，应付利息318.4万元(199天)，欠利息261.68万元，连同原先所欠的20.6万元、104.6万元，累计欠利息386.88万元。但因戴某2已将上述所欠利息中的100万元转为借款本金部分，故当时王某某累计欠利息286.88万元。戴某2遂以此金额为基础，进而追加签订新的借条。2017年6月30日，经被告人戴某2提议，以王某某已拖欠大量利息为由，要求将之前所欠利息转化为本金的形式另行签订借款300万元借条，并明确王某某需连同800万元借条，按照1100万元来支付相应利息，即每期为22万元。此次由戴某2作为出资人，通过银行流水走账，王某某得款后随即回款转账给戴的朋友金某某，金某某再转账给戴某2。此后，王某某支付利息531.6万元，应付利息638万元(290天)，欠利息106.4万元，连同原先所欠的386.88万元，累计欠利息493.28万元。但因戴某2已将上述所欠利息中的100万元、300万元转为借款本金，故当时王某某累计欠利息93.28万元。戴某2遂以此金额为基础，再次追加签订新的借条。2018年4月16日，经被告人戴某2提议，以王某某已拖欠大量利息为由，再次要求将之前所欠利息转化为本金的形式另行签订借款200万元借条。此次由戴某2作为出资人，通过银行流水走账，王某某得款后随即回款转账给戴某2的朋友邓某某，邓某某再转账给戴某2。此后，王某某对前述任何借条，均未支付利息。2018年6月4日，被告人戴某2为避免其上述放贷收益今后不受法律保护，遂提议将出借人变更为金某某，双方重新签订借款800万元借条，约定月利率3％。戴某2安排金某某作为名义上的出资人，通过银行流水走账，戴某2先让余某某转账800万元给金某某，金某某再转账给王某某，王某某随即回款转账给戴某2，戴某2再转账还给余某某。此后，王某某通过其妻谢某2银行账户，仅支付过一次利息20万元。2019年3月中旬，被告人戴某2带着徐某某(当时系向戴某2追要劳动报酬)到上海市淮海东路XXX-XXX号XXX楼王某某家庭成员名下房产并用于经营场所的公司内向其索债，并持原先其于2018年6月让王某某妻子谢某2手书的愿将该楼层房产全权委托戴某2租赁，收入租金支付部分利息的所谓承诺书。公司员工遂电话告知王某某，王某某否认该承诺书的真实有效性，为避免矛盾升级，无奈暂且同意戴某2、徐某某两人在公司内留宿。而戴某2、徐某某两人实际居住长达一周余，还借需要外出吃饭而要求公司员工为其办理门禁卡、补录指纹锁指纹等，严重妨害公司正常运营和办公秩序。2019年3月24日开始，戴某2利用休息日之机，私自更换该楼层门锁、安装地插销等，由保安把门，致使次日公司员工无法进入公司内工作。为此，3月24日晚、3月25日，王某某要求公司员工多次拨打110报警。警方到场处置后，因戴某2辩称双方有经济纠纷，故警方虽将报警案由列为扰乱公共秩序，案情类别界定为妨害(扰乱)社会管理秩序，但仅做一般调解处理，未对王某某一方的合法权益予以及时有效保护。期间，王某某联系物业公司停掉戴某2的电梯卡使用权限。戴某2带着承租方持谢某2的承诺书至物业公司欲办理租赁入住手续，但该承诺书不获认可，未能得逞。而物业公司对王某某公司的日常服务也因戴某2的限制而受影响。戴某2在上述情况下，仍然继续控制占用王某某家庭用于经营活动的合法房产，直至2019年9月12日。戴某2的上述行为，严重影响王某某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期间公司因无法及时申报，导致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因上述催讨过程中，戴某2未收回任何钱款，遂于2019年4月11日授意金某某向静安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王某某归还本金800万元及利息160万元等。王某某以戴某2涉嫌套路贷犯罪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同年7月12日，公安机关以诈骗罪立案侦查。同年8月21日，静安法院因该案涉嫌经济犯罪，裁定驳回起诉，次日移送公安机关。2019年9月9日，公安机关经侦查将戴某2抓获。根据上海公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司法鉴定专项审计报告：从第一次借款开始，王某某从戴某2处实际取得资金800万元，归还本金100万元，支付利息1374.12万元(除介绍人所获提成外，戴某2实际取得利息1279.176万元)。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认为，戴某2的行为不构成诈骗罪，但已构成寻衅滋事罪，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戴某2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本院开庭审理过程中，上诉人戴某2的辩护人出示了戴某2的机票凭证，谢某2手写“承诺书”，相关房地产权证复印件，戴某2报警后所涉人员的身份资料及上海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上海市中天律师事务所朱晓剑、陈卫律师工作记录等材料。戴某2及其辩护人认为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戴某2既不构成寻衅滋事罪，也不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主要理由如下：1．戴某2与王某某之间是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戴某2作为债权人，在王某某同意将相关房产抵押给戴某2，王某某之妻谢某2愿意将出租房屋所得租金抵扣相应债务利息的情况下追讨债务合乎情理；2．戴某2得到王某某许可后才由王某某公司的员工办理门禁卡、补录指纹锁指纹等进入公司，未任意占用王某某公司的办公场所，戴某2的行为与王某某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戴某2追讨债务的行为没有超过合理限度。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认为：1．原判认定上诉人戴某2犯寻衅滋事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戴某2强占他人办公室、对他人办公场所造成损害且严重影响涉案公司的生产经营活动，其行为符合寻衅滋事罪的相关规定，原判认定其构成寻衅滋事罪并无不当；2．本案二审审理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以下简称《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了催收非法债务罪，戴某2为催收高利贷债务，采用胁迫、骚扰他人等方法讨债，强占他人公司近半年之久，严重影响他人公司生产经营活动，其行为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因催收非法债务罪的法定刑低于寻衅滋事罪，基于我国刑法从旧兼从轻的原则，本案宜认定戴某2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建议二审法院依法作出改判。本院经审理查明认定的事实、证据与原判相同。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三点，一是上诉人戴某2催收的债务是否具有非法性，是否属于高利放贷；二是戴某2催收债务过程中，是否实施了任意占用他人公司经营场所、毁坏他人公司设施，严重影响他人公司经营等胁迫、骚扰行为；三是《刑法修正案(十一)》施行后，对戴某2的行为应如何评价。根据本案的事实和证据，依照法律规定，本院分别评判如下：第一，本院认为，上诉人戴某2催收的债务具有非法性，属于高利放贷。首先，根据2015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本案中，戴某2于2015年3月16日借款给王某某800万元，约定每日利率0.2％，即年利率73％，该年利率远高于民间借贷中受国家保护的利率上限。虽然戴某2后于2018年6月4日为避免其放贷收益不受法律保护，提议重新签订借款800万元借条，约定月利率3％，然而戴某2基于每日0.2％的利率已经收取王某某利息总计超一千万元，且此次双方约定的债务本金实系由之前按每日0.2％利率收取的利息转化而成。其次，根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当事人主张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按前款计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间届满后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不能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支付超过部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在王某某已归还部分本金和利息的情况下，戴某2于2016年12月至2018年4月间3次将王某某未归还的钱款按每日0.2％利率计算的利息转为本金，追加签订新的借条。至2018年3月，王某某已支付本息之和共计1454.12万元。2019年4月11日，戴某2授意金某某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王某某归还本金800万元及利息160万元等。再次，谢某2、王某某均称谢某2所写的把上海市淮海东路XXX号XXX层全权委托戴某2租赁，收入的租金支付戴某2部分利息的“承诺书”系在戴某2胁迫之下签订，上述房产并未就王某某归还戴某2借款办理抵押登记。且上述房产有4名产权人，王某某或谢某2作为产权人之一无权单独对上述房产作出处分。结合上述三点，本院认为，戴某2不仅向王某某收取高额利息，而且多次将高额利息计入本金，且在王某某已支付超出以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与本金之和的情况下，授意他人起诉要求王某某再归还本金800万元及利息160万元等，应当认定戴某2高利放贷，催收的债务为非法债务。戴某2及其辩护人辩称该债务合法，且有房产抵押、系谢某2委托戴某2租赁的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第二，本院认为，戴某2在催收债务过程中，实施了胁迫、骚扰他人等行为，且情节严重。经查，戴某2为催收债务，与徐某某一同前往王某某公司办公场所，并在内留宿长达一周余，强占公司办公场所；后又私自更换门锁、安装地插销等，安排保安把门，致使王某某公司员工无法进入公司工作，无法及时申报工商年报等，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本院认为，戴某2在催收债务过程中，强占他人公司营业场所，毁坏他人公司设施，严重影响他人公司经营，且系情节严重。戴某2及其辩护人辩称戴某2催收债务的行为未超过合理限度的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第三，本院认为，《刑法修正案(十一)》施行后，根据从旧兼从轻的刑法原则，对戴某2的行为应以催收非法债务罪论处。《刑法修正案(十一)》已于2020年12月26日通过，自2021年3月1日起施行。《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了催收非法债务罪，规定使用暴力、胁迫方法或者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侵犯他人住宅或者恐吓、跟踪、骚扰他人，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情节严重的，构成该罪。本院认为，戴某2采用胁迫、骚扰等方式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由于一审法院作出判决时，《刑法修正案(十一)》尚未实施，原判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戴某2构成寻衅滋事罪并无不当。由于催收非法债务罪的法定最高刑为三年有期徒刑，而戴某2的行为所应当适用的寻衅滋事罪的法定刑幅度的最高刑为五年有期徒刑，因此对戴某2适用催收非法债务罪的处刑较轻。基于刑法从旧兼从轻的原则，对戴某2的行为应以催收非法债务罪论处。综上，本院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诉讼程序合法。鉴于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了催收非法债务罪，基于我国刑法从旧兼从轻的原则，宜认定戴某2构成催收非法债务罪，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的意见正确，应予支持。上诉人戴某2及其辩护人认为戴某2不构成犯罪的意见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二条、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1刑初518号刑事判决；二、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戴某2犯催收非法债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9年9月9日起至2021年9月8日止。罚金应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缴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沈 言审判员 张莺姿审判员 王 峥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黄歆雅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本法施行以前的行为，如果当时的法律不认为是犯罪的，适用当时的法律；如果当时的法律认为是犯罪的，依照本法总则第四章第八节的规定应当追诉的，按照当时的法律追究刑事责任，但是如果本法不认为是犯罪或者处刑较轻的，适用本法。本法施行以前，依照当时的法律已经作出的生效判决，继续有效。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有下列情形之一，催收高利放贷等产生的非法债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一）使用暴力、胁迫方法的；（二）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或者侵入他人住宅的；（三）恐吓、跟踪、骚扰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