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湘13民终4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文良，男，1963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双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济舟，湖南宇能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廷芳，湖南宇能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十六局集团第五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唐山市丰润区光华道2号。 法定代表人：杨晋文，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镇，男，1985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臣，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铁十六局集团沪昆客专长昆湖南段第三项目分部，住所地湖南省娄底市东方豪苑东侧入口18栋1501号。 负责人：颜培隆。 上诉人陈文良因与被上诉人中铁十六局集团第五工程有限公司、原审被告中铁十六局集团沪昆客专长昆湖南段第三项目分部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2020）湘1302民初21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文良的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2020）湘1302民初2132号民事判决书，改判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代付的工伤医疗费及其他补偿款31707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是法律关系分析不当，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判决将本案案由认定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并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适用合同过错规定，判决上诉人分担工伤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判决明显不当。1、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受伤民工曾希成与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而工伤待遇赔偿属于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因工伤保险合同关系而引发的赔偿责任，应由劳动法和工伤保险行政法规所调整；而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的规定来进行过错责任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认定过错的前提是谁对工伤待遇损失产生了因果力，而工伤责任的认定不是以损害过错为依据，而是以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为依据，以负有缴纳工伤保险的义务为基础。上诉人是自然人，没有替工人缴纳工伤保险的权利和资格，对劳动者的工伤待遇不存在义务。被上诉人没有为员工履行法定工伤保险缴费义务应承担责任，上诉人与工伤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审以合同过错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二、生效裁判文书已经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是承担工伤待遇损失的义务主体，并应承担全部工伤赔偿责任。本案起诉返还代付的医疗费用，是被上诉人应承担的工伤赔偿范围。本案不是合同之债，而是工伤保险形成的法定之债，不能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具体来说：1、劳动仲裁、人民法院生效判决均已认定，曾希成在发生事故时与被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并由被上诉人赔偿曾希成应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这些赔偿款里包含由上诉人代为支付的医疗费及其他费用。2、《劳动法》及《工伤保险条例》均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由此可见，导致劳动者无法通过工伤保险获得赔偿，是被上诉人违反了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没有替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义务所致。3、缴纳工伤保险和承担工伤赔偿责任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义务，被上诉人将工伤赔偿责任转嫁给不具有用工资质的自然人没有法律依据。4、合同责任是严格责任，即除非存在法定的免责事由，违约方不论在主观上是否具有过错，均应对其违约行为承担违约责任。本案应当优先适用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只有在法律没有规定的情况下才能适用合同过错赔偿责任。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一）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故本案中，相关合同免责条款无效，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工伤保险赔偿责任。三、本案属于无因管理之债。我方的诉讼请求是要求返回代付的工伤保险补偿款，符合无因管理的情形。1、无因管理是指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到损害而进行管理或者服务的行为。上诉人作为自然人本身并不具有为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的资格，更没有赔偿工伤待遇损失的义务。根据《民法典》第979条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符合无因管理规定的情形；因此产生的债务属于无因管理之债。2、上诉人在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被上诉人返回垫付的工伤待遇补偿款时，被上诉人以本案属于建设施工合同为由提起了管辖异议，一审以本案属于无因管理纠纷为由裁定驳回了被上诉人的起诉，但一审判决却又反过来认定本案是建设施工合同纠纷，否定管辖裁定认定的无因管理，自相矛盾。 被上诉人中铁十六局集团第五工程有限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上诉人所述违背客观事实，上诉人与第三项目分部形成了承包关系，上诉人以是翔宇公司的代理人身份负责承包管理工程的，曾希成是陈文良直接雇佣的，工资也是由其发放的，其工作也是由其负责管理。上诉人与曾希成形成雇佣关系，曾希成在劳动中受伤，上诉人应当承担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对于受伤者已经赔付了工伤保险待遇86588.64元；上诉人作为直接雇佣者，为曾希成支付了医疗费及其他费用，这是作为上诉人应当承担的责任。2.本案不存在无人管理的事实。基于上述分析，上诉人作为曾希成的直接雇佣者，双方存在雇佣关系，曾希成作为上诉人雇佣的工人，因工受伤，上诉人有为伤者支付医药费、住院费的义务，上诉人上诉所述是无人管理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也不符合《民法典》第979条规定的情形。上诉人作为曾希成的直接雇佣者，由上诉人管理、工资由上诉人发放，他们之间具有法律关系，也符合雇佣关系的规定。上诉人与曾希成之间如果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的，上诉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支付曾希成的相关费用。二、上诉人的上诉和起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曾希成与被上诉人之间没有直接的劳动合同关系，尽管工伤待遇纠纷案已判决，由被上诉人承担工伤责任，这是基于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和劳动部的有关规定，因被上诉人把工程发包给了上诉人，上诉人没有用工主体资质的原因，该规定是为了保护劳动者的利益，要求被上诉人承担替代劳动用工的责任，这是被上诉人与曾希成之间的关系，不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因此认为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有用工主体责任，更不能确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劳动关系。所以，上诉人所述工伤劳动关系与伤害责任的最终承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关系，其主张的观点不能支付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三、关于抵扣费用的问题。正是因为上诉人是曾希成的雇佣者，上诉人应当垫付这些费用，同时，因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务分包关系，上诉人垫付的费用是上诉人的应尽责任，被上诉人应在已向劳动者承担责任的范围予以扣除,故上诉人向曾希成垫付的费用，在工伤判决中做了抵扣，是合理合法的；由此也可以证明上诉人与曾希成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四、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了两份分包合同，曾希成的工伤发生在合同约定的施工范围，根据分包合同约定，发生工伤事故应当由分包方承担全部责任，曾希成的工伤责任本应由上诉人承担，不存在垫付的问题，也不属于无因管理的问题。如果合同有效，按合同约定，如果合同无效，上诉人也是实际施工人，曾希成是实际施工人雇佣的，应由雇主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基于上诉人与曾希成的关系，相互存在基础事实和权利义务关系，上诉人不是无缘无故为曾希成支付费用；相关施工工程款上诉人已与被上诉人进行了结算，否则，这些费用也要从中抵扣。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系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是正确的；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不能支付。 原审被告中铁十六局集团沪昆客专长昆湖南段第三项目分部未作答辩。 陈文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被告返还原告代付的工伤医疗费及其他补偿费32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陈文良挂靠在翔宇公司的名下，于2010年11月26日与被告第三项目分部签订了《单项工序劳务承包施工合同》，承包了娄底南站现浇单线箱梁工程。在施工过程中，第三项目分部又将上述工程之外的其他部分桥梁施工分包给陈文良，但双方未签订书面分包合同。陈文良承包后，组织工人进行了施工。在施工过程中，工人曾希成（已死亡）在2014年1月21日在松模时摔伤。曾希成受伤后，陈文良为曾希成支付了医疗费195，370元，并支付给曾希成其他费用121，700元（合计317，070元）。后曾希成被认定为工伤，构成伤残三级，部分依赖护理。经娄底市娄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劳动仲裁及法院和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一、二审后，确认曾希成与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解除，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支付曾希成应享有的公司保险待遇865，884.66元（不含陈文良已代为支付的医药费，陈文良已代为支付给曾希成的除医药费之外的121，700元可予抵扣），现该案已全部履行到位。另查明，被告第三项目分部现已解散。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被告第三项目分部系被告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的下设临时机构，不具有法人资格，所以项目分部的行为代表公司，项目分部对外产生的权利、义务和责任均应该由其法人机构即被告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承担。其次，因第三项目分部将工程分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的原告陈文良施工，原告陈文良与被告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之间形成建设工程分包合同法律关系，因此本案案由应为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再次，第三项目分部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建设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承包人自行完成。”之规定，分包合同无效。第三项目分部与原告陈文良均明知陈文良不具有相应资质，故双方对合同无效均存在过错。因此，对于曾希成在施工过程中因工伤遭受的伤害，原告陈文良与被告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均存在过错，曾希成因之产生的相应损失应由原告陈文良与被告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予以分担。综合考虑第三项目分部与原告陈文良的过错程度，原告陈文良与被告中铁十六局第五工程公司因曾希成工伤一案所支付的费用由其自己承担为宜。因此，对于原告要求被告返还支付给曾希成的各项费用32万元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二百七十二条，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陈文良全部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050元，由原告陈文良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无因管理的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应否就上诉人已支付给案外人曾希成的相关医药费等承担返还责任。对此，上诉人认为，另案处理并生效的劳动工伤待遇纠纷判决，已确定被上诉人与案外人之间存在劳动工伤关系，该案已判决被上诉人承担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上诉人因案外人的劳动工伤所垫付的医药费等费用系工伤保险赔偿范围，本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因上诉人不是工伤保险的义务和责任主体，其垫付的费用系无因管理之债，应由被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与案外人之间形成了雇佣关系，上诉人是直接用工者，应对案外人的受伤承担责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工程劳务分包关系，不管合同是否有效，上诉人均应承担责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不是无因管理所生之债。被上诉人同时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与被上诉人与劳动者之间的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被上诉人之所以承担了对案外人的工伤赔偿责任是基于法律的特别规定，是为了保护劳动者权益，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基于合同关系，应按合同约定或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确定权利义务，上诉人替案外人支付的费用是其自动支付的，其支付时的内心确认是其负有责任，并非无缘无故。故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没有追偿权。本院认为，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务分包合同关系，上诉人与案外人曾希成之间存在直接用工关系，被上诉人因其在转包分包过程中违背了相关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另案判决突破用工的相对性，判令被上诉人对案外人曾希成承担了用工主体的工伤赔偿责任。本案中，上诉人是以无因管理为由，向被上诉人提起的返还诉讼，根据案件查明的事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基础权利义务关系，其向案外人支付的费用，并非无因支付，不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合同是否有效，上诉人均应承担相应责任，故上诉人认为系无因管理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根据另案生效判决，对上诉人支付给曾希成的相关费用，除曾希成认可的121,700元费用已判决确认可在被上诉人应对曾希成负责的工伤赔偿范围内予以抵扣外，其余费用并未认定；对于已判决抵扣的相关费用，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分包法律关系，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决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该组织或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有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本案中，尽管被上诉人已经被另案判决承担对案外人的工伤待遇赔偿责任，但并非终极责任，作为已承担工伤待遇赔偿责任的承担者，仍可基于其他法律关系行使追偿权，也可以对上诉人的返还请求行使抗辩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被上诉人和案外人之间的劳动工伤待遇关系，两者虽有关联，但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分包合同关系，按照合同约定或无效合同的过错赔偿责任，作为合同相对方的上诉人依法应承担相应责任；上诉人对其雇佣的工人因在施工过程中受伤，存在安全管理上的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故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返还已向第三人支付的相关款项的诉求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文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56元，由陈文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建军 审判员  胡春贤 审判员  李 琛   二○二一年三月十八日   代理书记员 张海玲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