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14民终8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101MA59F9B945，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利通广场规划设计楼层34层01、04（自编楼层36层01、04单元）。负责人：李伯桐，该分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烨烨，广东广和（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泽鑫，广东广和（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学文，男，汉族，1964年10月7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441××××××××××××930，住梅州市梅县区南口镇供销社宿舍。上诉人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学文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梅州市梅县区人民法院（2020）粤1403民初25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决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偿付由上诉人垫付的赔偿款120000元；3.判决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偿付由上诉人垫付的案件受理费375元；4.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根据被上诉人与案外人在本案事故负同等责任，按照50%的责任份额错误判决被上诉人偿还上诉人60187.5元。被上诉人应全额偿还全部费用120375元。一、一审法院混淆了交通事故责任与民事赔偿责任。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中对于上诉人与伤者之间的责任认定，仅仅是两方对于事故原因力的责任认定。而本案为追偿权纠纷，上诉人是依据法律明文规定和保险合同约定，向被上诉人进行追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有明文规定，法院在认定本案追偿责任不以事故责任为标准。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范的是保险人的垫付义务和追偿制度，而未对追偿加以责任划分的限制性条件，保险人在交强险范围内有权对无证驾驶人进行全额追偿。从文意解释的角度，该法律条文明确规定“若驾驶人存在无证驾驶的行为，保险人在对伤者赔付交强险保险金后，保险人即享有向驾驶人行使追偿的权利”。法条没有规定侵权人在事故中责任比例大小的赔偿限额和保险人相应的追偿权，保险人在交强险赔偿时只分有责和无责，交强险的保险人不按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同样保险人在追偿时也不适用责任划分原则。法条也明确指出，保险人是在“赔偿范围内”追偿，既未明确责任划分，也未规定其他限制性条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即便事故车辆未投保交强险，只要侵权人存在无证驾驶行为而发生交通事故并造成损害的，那么投保义务人和侵权人仍然应在交强险范围内对伤者不按过错责任比例承担责任。可见，交强险范围内的赔偿责任和相应的免责追偿，从不以事故或过错责任进行比例划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上诉人所承担的只是垫付责任而不是赔偿责任，在承担垫付责任后，上诉人便有权就垫付款项向被上诉人进行全额追偿，而不需要基于责任划分进行追偿。三、无证驾驶属于严重危害社会安全的违法行为，而“交强险追偿”属于法律特别规定的追偿权利。若法院以事故责任比例为由，要求保险人忽视无证驾驶等违法行为的社会危险性而进行比例追偿，将严重不利于社会公平稳定，更可能引发社会道德风险。无证驾驶是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等强制性法律规定的严重违法行为，无证驾驶人应当就该违法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或刑事责任。我国建立交强险的目的，是出于保护社会大众的安全与权益考虑，使交通事故受害人得到及时救助，要求交强险保险公司不按各方责任大小，直接对受害人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进行全额赔偿。相应的，保险公司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对存在无证、醉酒、毒驾的违法行为人进行追偿，这对杜绝违法行为、推动普法宣传具有重要的积极作用。若法院根据驾驶人或伤者的过错程度，来认定保险公司对于无证驾驶等违法行为人的追偿比例，不仅要求保险公司单方对无证驾驶等违法行为负责，有悖民法公平原则，更有可能促使驾驶人产生侥幸心理，不利于杜绝无证、醉驾、毒驾等严重危害交通安全的行为，甚至是变相鼓励相关违法行为，具有极大社会道德风险。吴学文辩称，一、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交强险作为机动车责任强制保险，投保是基于法律强制性规定，具有法律强制性。交强险的赔付具有公益性，具有保障受害人人身损害获得及时有效赔偿的功能。该社会保障功能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按法律规定承担，具有赔付责任的法定性，而非垫付责任。上诉人的“垫付”说法，于法无据。二、根据民法公平原则、过错归责原则，上诉人应按答辩人侵权比例行使交强险追偿权，否则，上诉人重复加重了答辩人的侵权责任。根据梅州市公安局梅县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9年4月30日作出第441××××××××××××14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交通事故当事人赖仙云与答辩人同为无证驾驶，对事故负同等责任。答辩人按50%的过错责任向受害人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上诉人在交强险范围内支付赔偿款120000元，而后向答辩人追偿，在答辩人负同等责任的情况下，如果上诉人仍具有全额追偿权，就将本应由受害人负担的事故责任强加给了答辩人，违反了民法的公平原则。因此，上诉人应在交通事故责任比例范围内向答辩人追偿。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于2020年10月1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偿付由原告垫付的赔偿款120000元；2.判令被告向原告偿付由原告垫付的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75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19日，原告赖仙云驾驶无号牌二轮摩托车由梅县区水车镇往梅县区畲江镇方向行驶，19时11分许行驶至206国道2198KM+400M梅县×××××××××时，碰撞前方被告吴学文临时停放的粤M×××××号重型厢式货车，造成赖仙云受伤及车辆损坏的交通事故。梅州市公安局梅县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9年4月30日作出第441××××××××××××14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分析事故形成原因：1.当事人赖仙云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非汽车类机动车，驾驶未登记且无临时通行牌证的机动车上道路行驶，驾驶摩托车未按规定戴安全头盔，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是导致此事故的一方面原因；2.当事人吴学文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汽车类机动车，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临时停车未紧靠道路右侧，是导致此事故的另一方面原因;依照《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认定原告赖仙云负事故的同等责任，被告吴学文负事故的同等责任。事故发生时，粤M×××××号重型厢式货车的驾驶员和车主均系被告吴学文。该车在被告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以及限额为100万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以下简称三者险）并购买了不计免赔率。上述事故发生在上述保险期间内。2019年8月19日，赖仙云将吴学文、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立案受理案号为（2019）粤1403民初1731号，于2019年10月25日作出民事判决，认定“1.对《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责任认定，虽然原告赖仙云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不予采纳。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事实清楚，定责准确，予以采信。2.赖仙云的损失为医疗费、后续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500439.47元。3.对于吴学文事故赔偿比例，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定为吴学文承担50%。判决：一、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粤M×××××号重型厢式货车所投保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122000元内赔偿赖仙云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120000元。二、吴学文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赖仙云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190219.74元，扣减已支付的15218.77元，仍应赔偿赖仙云175000.97元。三、驳回赖仙云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20元，按规定减半收取1260元（案件受理费原告申请缓交，尚未缴纳），由原告赖仙云负担340元，被告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375元，被告吴学文负担545元”。原告赖仙云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2019）粤14民终161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告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已于2019年11月15日将赔偿款120000元和应承担的诉讼费用375元支付至执行账户。案件生效后，赖仙云于2020年1月14日领取该赔偿款12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此次交通事故驾驶员吴学文在事故发生时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汽车类机动车。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原告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履行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被告依法行使追偿权，但追偿的范围应在侵权人即被告应承担的责任限额内追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吴学文对事故应承担同等责任，故吴学文应对因驾驶粤M×××××号重型厢式货车造成赖仙云的损失承担同等责任,即50%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原告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已按照（2019）粤1403民初1731号生效判决在交强险内支付赔偿款120000元和缴纳案件受理费375元。故原告请求被告吴学文按事故责任比例承担50%即60187.5元（120375元×50%＝60187.5元）赔偿责任，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被告吴学文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应视为放弃抗辩与质证的权利，依法缺席判决。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20年11月26日判决：一、被告吴学文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60187.5元；二、驳回原告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08元，减半收取1354元，由原告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677元，被告吴学文负担677元。经查，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在支付交强险赔款后，是全额还是按事故责任比例向被上诉人进行追偿。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虽规定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范围内追偿，但未明确规定是全额追偿。其次，交强险是一种法律强制性保险，客观上具有保障受害人赔偿及减轻侵权人负担的社会保障功能，该社会保障功能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按法律规定承担，保险公司在赔付交强险时仅区分有责任和无责任，不划分过错责任的大小，具有赔付责任的法定性。再次，保险公司向侵权人追偿交强险的权利基础为受害人请求侵权人损害赔偿权。按照侵权法原理，交通事故侵权人应按过错责任对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公司对交强险的法定赔付责任不完全等同于侵权人实际承担的侵权赔偿责任。根据交警的事故认定书，被上诉人吴学文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汽车类机动车，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临时停车未紧靠道路右侧，是导致事故的一方面原因，被上诉人承担事故的同等责任。被上诉人对本案交通事故不是承担全部责任，被上诉人应按其过错程度承担赔偿责任。如果支持保险公司向被上诉人全额追偿交强险，必然将法律规定由保险公司承担的交强险的社会保障功能转移给了被上诉人，将保险公司对交强险的法定赔付责任与被上诉人实际承担的侵权赔偿责任等同，由已投保交强险的被上诉人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了全部赔偿责任，加重了被上诉人的负担，对被上诉人不公平。最后，被上诉人通过按责任比例承担交强险赔偿额，已能体现违法者所应承担的法律后果。因为如果被上诉人没有交通事故违法行为，则应由保险公司承担交强险的全部赔偿责任。这也能警示广大公众认识到合法驾驶的必要性，符合法律规范公民行为，维护社会安全的功能。因此，一审判决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在赔付交强险后，按被上诉人所应承担的50%事故责任比例，向被上诉人追偿，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前海联合财保广东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708元（已由上诉人预交2708元），由上诉人新疆前海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陆宝华审 判 员 张孟棋审 判 员 陈国华二〇二一年三月四日法官助理 范宜洪书 记 员 巫锾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