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7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鞠桂洋，男，1991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明，山东凯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泽，男，1994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上诉人鞠桂洋因与被上诉人徐泽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7221号民事判决，于2020年10月2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冯梅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曲波主审，与审判员温燕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鞠桂洋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判令鞠桂洋不予退还徐泽购车款203,000元及利息17,400元。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本案双方虽签订《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但双方并无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转质的债权债务基础，并非鞠桂洋为担保债务的履行向徐泽提供车辆作为抵押物，且涉案合同也未涉及鞠桂洋与第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此，案涉合同虽名为《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其实鞠桂洋以明显低于市场价交付徐泽车辆，系转让车辆使用权的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应为有效，在本案双方完成车辆交付后，风险随之转移，在鞠桂洋将涉案车辆交付徐泽后，由此产生的风险由徐泽自行承担。退一步讲，即便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一审法院关于合同无效不影响独立的有关解决争议的条款的效力的认定也错误。根据法律规定，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争议解决的条款是指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的约定管辖条款，而非承担赔偿责任的条款，因此，一审法院据此判决由鞠桂洋退还购车款及利息明显有误。徐泽在从鞠桂洋处购买车辆时明知双方签订的是《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而非正常的车辆买卖合同，且其交易价格也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徐泽在购买涉案车辆时理应考虑到购买该问题车辆可能产生的风险，故在风险出现后由此带来的后果应由徐泽自行承担。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依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认定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由此认定涉案合同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双方之间系正常的买卖合同关系，而非非法目的，也不违背法律强制性规定，因此，本案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有效，在车辆交付以后由此带来的风险应由徐泽承担。 徐泽答辩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徐泽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鞠桂洋退还购车款203,000元并赔偿2017年12月31日起至本案结案的利息17,400元，共计220,400元。事实与理由：徐泽于2017年12月31日委托其父亲周凌方购买鞠桂洋债权车宝马740一辆，购车款按合同打给鞠桂洋指定人赵玲卡上。鞠桂洋承诺手续正规，保证车辆手续真实，原车原码。涉案车辆原抵押在汇通公司，鞠桂洋提供给徐泽父亲汇通公司的解压手续、车辆大本（车辆登记证书）。徐泽于2018年1月8日给苏Ｃ×××××车辆投保；2018年1月29日，徐泽朋友王启伟在借徐泽车辆行使过程中被开着山东牌照的大众车辆撞击并抢走车辆，当即报警。2018年6月6日，宜兴市公安局十里牌派出所立案；2019年8月20日，宜兴市扫黑办告知徐泽涉案车辆手续可能是假的，公安调查车辆是被汇通公司委托的拖车公司拖走，涉案车辆根本未在汇通公司解压。由此可认定鞠桂洋提供的车辆手续虚假。 鞠桂洋在一审中答辩称：鞠桂洋不同意返还购车款。鞠桂洋不知道涉案车辆手续有问题，鞠桂洋当时卖给徐泽车的时候把手续都给徐泽查验核对了，徐泽查验核对没问题后才打款给鞠桂洋的。徐泽购买的是抵押车，购买这种车徐泽应知道风险，并自行承担风险。徐泽要求返还车款，应将车还给鞠桂洋。徐泽购买该车是用于经营租赁，其将车买回去后出现什么问题鞠桂洋无法了解。如果徐泽返还鞠桂洋车辆，鞠桂洋可返还购车款，但不同意支付利息。 原审查明，2017年12月31日，本案双方签订《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约定主要内容如下：1、鞠桂洋为规避风险，将车主王亮亮抵（质）押的车牌号苏Ｃ×××××，车辆识别号为WB***************3宝马740车辆转（质）抵押给徐泽使用。2、车辆所有者为王亮亮，鞠桂洋转（质）抵押给徐泽时提供的手续有：车辆大本、转押合同、车辆钥匙、车辆行驶证。3、鞠桂洋承诺此车手续正规，保证此车原车原码原号，手续真实，非盗抢黑车，非出租，非走私套牌或牵涉其他刑事、民事案件车辆。徐泽使用此车如出现上述情况与徐泽无关，鞠桂洋将承担全部责任及赔偿徐泽全部损失。双方如出现任何民事或刑事纠纷必须向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或青岛市黄岛区公安局提起诉讼。4、由于找不到原车主，暂时不能提供过户手续，鞠桂洋为回笼资金，只能将债权转让车继续转（质）抵押给徐泽使用。5、双方协商同意：鞠桂洋愿以203,000元向徐泽转入债权和质押或使用权。6、今后如车主出现，协商后提供过户手续，按现在二手车价互补差价，如车主不愿意提供过户手续，在车主与鞠桂洋签订的（质）抵押协议逾期后，车主或鞠桂洋仍想将车赎回，车主或鞠桂洋必须补偿徐泽一定的经济费用。如车辆遗失，车主或鞠桂洋不得以任何借口或理由要索赔车辆或无理取闹。7、鞠桂洋转抵（质）押车辆前出现的违章违纪、交通事故与徐泽无任何关系。徐泽转抵（质）押车辆后出现的违章违纪、交通事故与鞠桂洋无任何关系。8、协议签署之前所有与本车有关的不良事宜由鞠桂洋承担。 2018年1月29日，徐泽将苏Ｃ×××××号宝马740轿车出借给案外人吴琦使用时被抢走，后经宜兴市公安局查实，涉案车辆被抢原因为其登记车主王亮亮在汇通公司办理了融资租赁业务，欠汇通公司的租赁费三十多万元未支付，汇通公司委托他人将苏Ｃ×××××号宝马740轿车拖走。鞠桂洋在宜兴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汇通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汇通公司与王亮亮之间的结清证明、王亮亮与臧丹丹之间的抵押协议、涉案车辆的机动车登记证书以及保单修改确认函系案外人臧丹丹向其提供。鞠桂洋在后来与徐泽父亲周凌方关于涉案车辆的交接时，将臧丹丹交给他的车辆登记证书以及结清手续等所有资料一并交给了周凌方。 关于汇通公司与王亮亮的债权债务问题，汇通公司已于2018年12月3日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起诉，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8日作出（2018）沪0115民初8925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王亮亮支付汇通公司未付的租金388,055.67元及逾期支付的利息。 对当事人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原审法院作如下分析认定：关于本案双方争议的结清证明是否系鞠桂洋向徐泽提供的问题。鞠桂洋主张不确定是其提供给徐泽的，但在宜兴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鞠桂洋明确陈述结清证明系其提供给徐泽父亲周凌方的，因此，应认定系鞠桂洋向徐泽提供的结清证明。 关于涉案车辆被汇通公司拖走的原因，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宜兴市公安局对王亮亮的询问笔录以及后来涉案车辆经手人的询问笔录，汇通公司的情况说明和（2018）沪0115民初89255号民事判决书，可证实涉案车辆被拖走的原因确因由债务问题。虽然汇通公司委托其他公司直接拖走车辆的行为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但不能因此否定涉案车辆被拖走的原因。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鞠桂洋在宜兴市公安局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涉案车辆实际系鞠桂洋从另外的二手车买卖中取得，鞠桂洋并不享有对登记车主的债权，登记车主也未对鞠桂洋设定抵押权或质权，鞠桂洋为谋利谎称其对车主享有债权，车主对其设立抵押的事实，与徐泽签订《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并通过转（质）押的形式买卖车辆，实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因此，本案双方签订的《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应属无效合同。涉案合同无效，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的条款的效力。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明确约定：鞠桂洋承诺此车手续正规，保证此车原车原码原号，手续真实，非盗抢黑车，非出租，非走私套牌或牵涉其他刑事、民事案件车辆。徐泽使用此车如出现上述情况与徐泽无关，鞠桂洋将承担全部责任及赔偿徐泽全部损失。现车辆因涉及债务纠纷被拖走，本案双方约定的应由鞠桂洋承担全部责任或赔偿徐泽全部损失的条件出现，鞠桂洋应按协议约定返还徐泽购车款并承担徐泽因此遭受的利息损失，鞠桂洋不得要求徐泽返还车辆，该涉及纠纷应由鞠桂洋自行处理。徐泽请求赔偿2017年12月31日至本案结案时的利息17,400元，经核算，徐泽主张的上述利息按年计算的年利率低于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以及2019年8月20日以后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因此，原审法院对徐泽的主张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七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鞠桂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徐泽购车款203,000元。二、鞠桂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徐泽以203,000元为基数计算的利息损失17,40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606元，由鞠桂洋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鞠桂洋主张其向徐泽交付涉案车辆时涉案车辆的市场公允价格在35万元-40万元之间，而徐泽则主张鞠桂洋向其交付涉案车辆时涉案车辆的市场公允价格为30万元左右。 本案双方均称其未曾向王亮亮和汇通信诚租赁有限公司核实过涉案车辆的解押情况。鞠桂洋确认涉案车辆是由臧丹丹向其质押交付的，而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却清楚记载是车主王亮亮向其抵押交付的。 再查明，徐泽在2019年5月15日接受宜兴市公安局询问时称其系将涉案车辆租给客户吴琦使用时被人劫走的，而其在本案中却称其系将涉案车辆借给其朋友王启伟使用时被人劫走的。 鞠桂洋在2019年6月21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称其系从事二手车买卖的个体户，并称其自2014年底开始一直在做二手车买卖生意，而其却向本院称其未曾从事过车辆买卖和租赁业务。 还查明，鞠桂洋称涉案车辆的日租金为700元-800元，月租金为1.5万元，年租金为15万元左右。徐泽则称涉案车辆的大概日租金为500元，月租金为1.5万元，年租金为10万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的法律性质应如何认定；二、鞠桂洋关于徐泽应自行承担其无法继续占有使用涉案车辆风险的主张是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鞠桂洋与徐泽所签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实际上是对涉案车辆占有和使用权转让的约定。首先，质押或抵押是债权人需要以担保方式保障其债权的实现而设定，是以基础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为前提，而鞠桂洋与徐泽之间不存在基础交易关系，故涉案车辆的转押并非法定意义的质押或抵押。其次，鉴于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明确约定“如车主不愿意提供过户手续，在车主与鞠桂洋签订的（质）抵押协议逾期后，车主或鞠桂洋仍想将车赎回，车主或鞠桂洋必须补偿徐泽一定的经济费用”，由此可知徐泽向鞠桂洋支付20.3万元的目的并不是追求取得涉案车辆的所有权，而是取得涉案车辆的占有和使用权，此由本案双方以明显低于市场公允价的金额交易涉案车辆亦可充分佐证。因此，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不宜认定为车辆买卖合同，而应属车辆占有使用权转让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首先，对徐泽来讲，其明知鞠桂洋并非涉案车辆的登记车主，却未向涉案车辆登记车主王亮亮和涉案车辆抵押权人汇通信诚租赁有限公司核实涉案车辆的解押情况，仍以明显低于市场公允价的金额接手涉案车辆，足可说明其属贪图便宜而在应知其取得涉案车辆使用权存在风险的情况下，却心存侥幸甘冒风险而接手涉案车辆。现徐泽因涉案车辆的他项权利人取走涉案车辆致其无法对涉案车辆继续行使占有使用权，徐泽对此负有明显过错，故鞠桂洋不应赔偿徐泽的全部经济损失。其次，对鞠桂洋来讲，其并非系从涉案车辆登记车主王亮亮处合法占有涉案车辆，而其却向徐泽隐瞒此一关键事实，在与徐泽签订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时仍声称是车主王亮亮向其抵押交付的涉案车辆，此明显有违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而鞠桂洋在2019年6月21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称其系从事二手车买卖的个体户，并称其自2014年底开始一直在做二手车买卖生意，但其却向本院称其未曾从事过车辆买卖和租赁业务，此显属其避责之词。鞠桂洋作为具有丰富从业经验的二手车交易商，其对涉案车辆的真实权利状况和相关风险负有更为严格的审查义务，其对徐泽也应尽到更为详尽的风险提示义务，但其却向徐泽虚构其同王亮亮存在抵质押涉案车辆的事实，致徐泽轻信其言辞而与其签约，故鞠桂洋的过错程度远大于徐泽的过错程度。现涉案车辆被他项权利人开走，导致徐泽通过涉案车辆转押协议取得涉案车辆占有使用权的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涉案《债权转让车辆转（质）押协议书》应予解除。但原审判决认定涉案车辆交易属买卖合同并判令鞠桂洋向徐泽全额退款20.3万元且计付利息，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综合考量本案双方各自的过错程度，本院认为由鞠桂洋负担涉案车辆交易款的90%（203,000元*90%=182,700元），而由徐泽负担涉案车辆交易款的10%（203,000元*10%=20,300元）为宜，即鞠桂洋应向徐泽退还车款182,700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鞠桂洋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相应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7221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鞠桂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被上诉人徐泽退还车款182,700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徐泽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06元，由上诉人鞠桂洋负担4,145元，由被上诉人徐泽负担46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06元，由上诉人鞠桂洋负担4,145元，由被上诉人徐泽负担46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梅 审判员  曲波 审判员  温燕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王清 书记员彭晓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