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1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淑云，女，1974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伟，山东雅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琳，女，1974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泰安市泰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扬，山东盈和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征，山东盈和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文，男，1969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上诉人王淑云因与被上诉人李琳、李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20）鲁0902民初5197号（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淑云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李琳、李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断事由与事实不符。1.根据一审判决可知，认定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断事由，仅是根据李文单方对己方不利的陈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普通共同诉讼中，共同诉讼人中一人或者数人作出的自认，对作出自认的当事人发生效力。必要共同诉讼中，共同诉讼中一人或者数人作出自认而其他共同诉讼人予以否认的，不发生自认的效力。据此，李文所述依法不应发生自认的效力，李琳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债权存在诉讼时效中断事由，依法应认定该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受到法律保护。2.李文与李琳达成的协议，是在诉讼时效届满之后签订，属于诉讼时效届满后，李文单方对时效利益的放弃，依法不应作为诉讼时效中断事由。本案李琳、李文约定的还款期限是2016年春节前，李文最后一次向李琳还款的时间为2017年1月20日，李琳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存在向李文催款的行为，本案诉讼时效应当在2020年1月19日届满，李文与李琳重新达成还款协议的时间是2020年4月2日，即在债权诉讼时效届满以后，依法不应认定为诉讼时效中断事由。二、李琳在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后，与李文就还款事宜重新签订还款协议，根据李琳、李文在一审庭审过程中的陈述，该协议为双方自愿签订，李琳在一审过程中未主张解除该协议，该协议合法有效，即李琳与李文达成的借款协议已经变更为以物抵债协议，李琳依法仅应根据以物抵债协议主张权利，一审判决在未否认以物抵债协议效力的情况下，支持李琳主张还款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三、李文与李琳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系在诉讼时效届满后，李文单方对时效利益的处分，该处分系对实体权利的处分，未经过王淑云同意，依法不应对王淑云发生效力。此外，以物抵债协议中涉及的房屋现为李文个人所有，依法应由李文履行。综上，李琳主张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其与李文在诉讼时效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与王淑云无关，以物抵债协议涉及的房屋也为李文个人所有，依法仅应当由李文履行，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请贵院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李琳辩称，一、一审法院对本案诉讼时效的认定完全正确。1.李琳一直在向李文主张涉案款项，一审中李琳也出示了两人2017年1月及6月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通话记录等证据，同时结合李文在一审庭审笔录中的陈述，其自认李琳始终向其催要涉案款项的事实。并且在2020年4月2日李文向李琳出具的以圣地公寓房屋作为偿还李琳本案借款的说明，都足以证实本案实际并未超出诉讼时效。2.王淑云主张对于李文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不应适用于其王淑云本人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涉案款项系李文及王淑云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产生，并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一审查明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完全正确。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十五条规定：“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涉案款项为夫妻共同债务，李文和王淑云作为夫妻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因李琳一直向李文主张权利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同样应当及于王淑云，这是不可否认的。再次，基于夫妻之间对家庭共同生产生活行为具备相互代理的基本传统和法律常识，即使从社会一般人的思考出发，李琳向李文主张还款就是在向王淑云主张还款，如果对夫妻共同债务人索要欠款还需要分别向夫妻两人单独作出明确表示，那么对于债权人的要求是在过于严苛，违背了民法最基本的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3.从诉讼时效制度的立法精神上讲，诉讼时效制度的设立旨在维护社会秩序和交易安全，从而提高社会经济运转速度，促进社会经济发展。《最高人民法院》的出台，亦在于强化维护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制约义务人诚信缺失、恶意逃债的意图，旨在确立实质正义的司法价值取向。人民法院在认定是否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事由时，应该遵循民事诉讼中的盖然性认定标准和证据优势规则，李琳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足以证实本案诉讼时效中断。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第五合议庭在《建立和完善我国民间借贷法律规制的报告》（载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编：《商事审判指导》总第32辑，人民法院出版社2013年版，第140页）中对于诉讼时效的认定上明确表示：“在诉讼时效认定方面，不应轻易认定超过诉讼时效，如果有一定的证据证明时效中断，应认定时效中断。”因此，无论是从客观事实、法律事实还是立法精神上讲，一审法院认定本案诉讼时效中断完全正确。二、王淑云主张本案借款协议转为以物抵债协议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以物抵债协议不能实际履行的，债权人可就原债务提起诉讼。虽然李文于2020年4月2日与李琳达成协议，将其名下圣地公寓的房产过户给李琳之子抵顶涉案借款，但该房产已设定抵押，且李文亦未履行该协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裁判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7年第9期中有明确阐述），以物抵债合同成立后，如果新债务没有履行，原债务并不消灭，新债务清偿期未届至之前，债权人不得行使原债权。但新债务不能履行、无效或被撤销时，债权人可就原债务请求履行。本案中用来抵顶债务的房产已设立了抵押，导致即使签订了协议也不能发生代物清偿的法律效果，属于新债务不能履行，李琳可就原债务请求履行并提起诉讼。一审法院支持李琳主张还款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三、对于一审中查明的李琳与李文之间的其他款项，李琳将保留相应的诉讼权利。一审中已查明李琳与李文之间除了出借的本案的80万元以外还有其他往来款项共计22万元（包括2106年11月4日李琳向李文转账4万元、2016年12月13日李琳向李文转账1.5万元、2017年12月18日李琳向李文转账5万元、2018年1月29日李琳向李文转账11.5万元），在一审判决第4页倒数第4行，李文主张其向李琳转账20万元系偿还本案的借款，同时李文也自认了李琳向其转账的其他款项系另行向李琳的借款，尚未偿还。庭审笔录中，李文也明确阐述“该20万元是偿还的本案的借款，后来李琳转给我的钱是我又借的李琳的，没有偿还。”对此，李琳保留在另案中向其主张其余债权的权利。综上，王淑云上诉称本案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涉案借款协议转为以物抵债协议以及以物抵债协议与其无关的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文辩称，认可王淑云的上诉意见。 李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文、王淑云立即偿还李琳借款80万元及利息（以80万元为基数，且自2016年2月8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偿还之日）；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等费用由李文、王淑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文与李琳系兄妹关系。李文与王淑云原系夫妻关系，李文、王淑云于2020年10月13日办理离婚登记。2015年12月12日，李文向李琳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现金捌拾万元整，还款时间2016春节前。同日，李琳通过其中国银行账户向李文中国银行账户转账800000元。2020年4月2日，李文在上述借条下方书写：“今于2020年4月2日，双方达成一致，债务人李文370××××3将于2020年12月31日前将名下泰安市圣地公寓A座1806室房屋所有权过户给债权人：杨李瑛杰37××××9，过户后上述债务一笔勾销。债务人：李文债权人：杨李瑛杰”。杨李瑛杰系李琳之子，后李文未按上述约定将上述房产过户给杨李瑛杰。李琳主张该借款系李文、王淑云的夫妻共同债务，为查明该借款的资金流向借款用途，李琳申请一审法院调取李文中国银行账户交易明细，经一审法院调取李文中国银行尾号为3139的银行卡交易明细显示，李文在2015年12月12日收到李琳转账的800000元后，于2015年12月14日向王淑云转账770000元。李文称其向李琳借款系因生意周转，在其收到李琳的转账后确系向王淑云转账70余万元，但具体用途记不清楚了。王淑云认可于2015年12月14日收到李文转账770000元，但其称李文向其转账时称该款系投资收益，其对李琳与李文的借款并不知情。为此，王淑云提交其招商银行交易明细表，李文于2015年12月14日向其转账770000元，客户摘要部分附言：货款，备注：货款。另查明，泰安市长城路北首圣地公寓A座18层06号房产登记在李文名下，2017年12月14日，该房产设立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杨正伟，抵押金额为71.5万元。李文与王淑云离婚时，关于该房产的处理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该房产离婚后归男方一人所有，若男方出售该房或将产权转移时，须将出售价的50%支付给女方。李琳主张李文在2020年4月2日双方达成以该房屋抵顶借款的协议时，李文并未告知其该房屋已设定抵押，现该协议亦无法履行，故要求李文、王淑云偿还借款800000元。关于李文、王淑云的还款情况，王淑云申请一审法院调取李琳、李文的银行交易记录，通过调取二人之间的交易记录显示，除本案所涉800000元借款转账记录外，李琳与李文之间还存在多笔交易往来，具体包括：2016年11月4日，李琳通过银行柜台向李文汇款40000元；2016年12月13日，李琳向李文转账15000元；2017年1月20日，李文向李琳转账200000元；2017年12月18日，李琳向李文转账50000元；2018年1月29日，李琳向李文转账115000元；2018年2月12日，李琳向李文转账2000元，备注：哥，过年了，开开心心；2018年12月27日，李文向李琳转账20000元。李文主张其于2017年1月20日向李琳转账的200000元系偿还的本案借款，李琳向其转账的其他款项系其另行向李琳的借款，尚未偿还。李琳主张李文于2017年1月20日向其转账的200000元并非系偿还的本案借款，2016年10月因其再婚后在泰安无住房，考虑在泰安购房，其要求李文向其转账200000元，除本案所涉的800000元借款外，其与李文之间的往来款项正好平账。李琳为证实其向李文、王淑云催要借款的情况，提交其自行收藏的向李文发送的微信聊天截图以及其与李文的手机通话记录一宗，李文对此无异议。王淑云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实王淑云向李文、王淑云催要借款的事实，故而主张王淑云起诉已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李文向李琳出具的借条真实、合法、有效，李琳亦向李文交付了借款，故李琳与李文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一审法院依法认定李文于2015年12月12日向李琳借款800000元的事实。借款到期后，李文应当足额向李琳偿还借款。关于李文于2017年1月20日向李琳转账的200000元是否系偿还的本案借款的问题。李文主张该200000元系偿还的本案借款本金，李琳对此不予认可，并称该200000元系其因购房要求李文向其转款，并主张与李文之间的之后往来款项进行平账。一审法院认为，李琳虽不认可该200000元系李文偿还的本案借款，但根据其对于该200000元款项的解释，在李文尚欠其800000元借款的情况下，其要求李文向其转款200000元应系对之前借款的偿还，对于李琳主张的与李文之间的其他往来款项进行平账，双方对此并没有明确的约定，一审法院对此亦不予采纳，故该200000元应系李文偿还的本案借款本金。由此，李文尚欠李琳借款本金600000元。虽李文于2020年4月2日与李琳达成协议，以其名下泰安市长城路北首圣地公寓A座18层06号房产过户给李琳之子杨李瑛杰来抵顶该借款，但该房产已设定抵押，且李文亦未履行该协议，故李琳要求李文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李琳主张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双方未约定利息，但约定了还款期限，故李琳可自逾期还款之日起，向李文、王淑云主张逾期利息。逾期利息计算方式为：自2016年2月8日起至2017年1月22日止，以借款本金8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计算；自2017年1月23日起至2020年8月19日止，以借款本金6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计算；自2020年8月20日起至还款之日止，以借款本金6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该借款发生于李文与王淑云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李文在收到该800000元借款后，将该款项中的770000元转至王淑云的账户，故该借款应系用于李文、王淑云的共同生产经营或家庭共同生活，应认定为李文、王淑云的夫妻共同债务，故李琳要求王淑云与李文共同偿还借款及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王淑云辩称的李琳起诉已过诉讼时效，李文对于李琳向其催款的事实并无异议，且李文于2020年4月2日还与李琳达成过以房抵债的协议，根据法律规定，对于李文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也应对共同债务人王淑云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故一审法院对王淑云的上述辩称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七条、第六百七十六条、第六百七十九条、第六百八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一条规定，判决：一、李文、王淑云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李琳借款本金600000元；二、李文、王淑云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琳逾期利息（以借款本金800000元为基数，自2016年2月8日起至2017年1月22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以借款本金600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1月23日起至2020年8月19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以借款本金60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8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25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2025元，由李琳负担3000元，李文、王淑云负担902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王淑云二审认可李文接收案涉款项后向其支付的77万元用于家庭生活。 本院认为，王淑云认可李文接收案涉款项后向其支付的77万元用于家庭生活，一审认定案涉款项为李文、王淑云的夫妻共同债务是正确的。关于王淑云主张的诉讼时效和自认问题，诉讼时效中断、中止制度的立法目的在于保护权利人的权利，在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时，如果存在既可以做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也可以做有利于债务人的理解的情形，应做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本案中，结合李琳在一审中提交的有关证据，本案可以做有利于权利人李琳的理解，本院认定李琳在案涉债务诉讼时效届满前，李琳已对李文进行了催要，案涉债务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2020年4月2日，李文在案涉借条中另行书写的以房抵债性质的内容应当认定为李文具有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诉讼时效再次发生中断。案涉债务系李文与王淑云的夫妻共同债务，属于连带债务，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因此，李琳于2020年10月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出诉讼时效。诉讼中的自认是指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就对方当事人主张的不利于己的事实，于诉讼上陈述其为真实，或称当事人一方所主张的事实，对他方当事人不利，而他方当事人在诉讼上作出承认此项事实的陈述。在此情形下，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案中，李文认可李琳催要的事实，该事实并非李琳的单方陈述，如前述分析，李琳已经提交了相应证据，且根据李琳举证情况，本案已足以作出前述认定，李文是否自认对前述认定并无实质影响。关于王淑云主张的案涉借款协议已转化为以物抵债协议、其不应承担责任的问题。从李文2020年4月2日在案涉借条中书写的内容进行分析，符合当事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特征，以物抵债协议成立后，同时存在新旧两债，债务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的，债权人既可以请求继续履行以物抵债协议，也可以请求恢复履行旧债。基于前述协议签订前案涉房屋已设立抵押的事实，李文履行前述以房抵债协议，不具有可能性，李琳提起本案诉讼实质上是请求恢复履行旧债，并无不可。一审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王淑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80元，由王淑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毕经纶 审判员  李 莹 审判员  邢友峰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白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