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4民终33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住所地：济南市历下区经十路10567号成城大厦B座第13层。负责人：于从福，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思振，泰和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淑梅，女，1972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禹城市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苑贞，山东禹鼎律师事务所律师，法律援助。上诉人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淑梅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禹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1482民初30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该项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涉案人身保险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涉案保险合同系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为被保险人马吉峰所购买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与马吉峰之间为借款担保关系，并不存在保险法上所规定的保险利益，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三款规定：“订立合同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合同无效”，故本案涉案人身保险合同应属无效合同。涉案保险合同投保人为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保费亦是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支付，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已放弃向上诉人索赔，人身保险合同无效对马吉峰及其家人无任何不利影响，现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对涉案人身保险合同具有审查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案件时，应主动审查投保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是否具有保险利益，以及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是否经过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一审法院在审查涉案人身保险合同时，仅对被保险人同意及认可作出审查，而未对投保人是否具有保险利益进行审查，显属事实认定不清。三、一审法院按照50%的比例判决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五条应理解为：能举证证明涉案事故即有承保事故的原因，又能举证证明属于非承保事故等因素的前提下才能适用，而非不能举证到底为何种事故原因这一简单理解。四、被上诉人对涉案事故属于保险事故负有举证义务，在无法证实属于保险责任的情形下，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证明责任。被上诉人仅提供一份被上诉人代理律师所做调查笔录，该证据不足以证实马吉峰死亡属于保险事故。被上诉人李淑梅辩称，一、涉案保险合同合法有效。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是马吉峰在北京银行贷款的担保人，2018年7月23日，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在上诉人处为马吉峰投保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一次性缴纳了保费。马吉峰接受的涉案保单的正本原件进一步说明普惠公司为其投保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马吉峰是同意的，并认可保险金额，否则涉案保险合同正本不会出现在被上诉人的手中。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涉案保险合同合法有效。二、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不是涉案保险合同的第一受益人，其放弃向上诉人索赔，不影响被上诉人向保险公司主张索赔的权利，更不会影响合同的效力。三、马吉峰确属意外死亡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应当承担全部给付责任。马吉峰死亡当天凌晨从装鸡的车上跌落，现场证人龚某出庭作证证实了这一客观事实。马吉峰从车上跌落被妻子搀扶至鸡场宿舍休息后未从事其他任何活动，也未发生其他意外事故。上诉人称被上诉人仅提供一份调查笔录与庭审事实不符。既有证人龚某的证言，又有禹城市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所以马吉峰因从车上跌落至地面不久后死亡属于意外事故，属于涉案保险合同的承保事故，上诉人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承担给付全部保险金的责任。一审判决已经照顾了上诉人，被上诉人因家庭困难才未提起上诉。原审原告李淑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赔付原告保险金60万元；二、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12日，原告之夫马吉峰因购买饲料与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签订个人经营性贷款借款合同。马吉峰在该行贷款50万元，贷款期限为12个月（2018年4月12日至2019年4月12日）。2017年5月12日，普惠公司作为保证人与债权人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为上述马吉峰贷款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合同》，被担保债权的金额为50万元以及利息、罚息、违约金等实现债权的应付款项。保证期间为2017年5月12日至2019年5月12日。2018年7月23日，普惠公司作为投保人为被保险人马吉峰在被告处投保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为6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8年7月24日00时00分00秒起至2019年07月23日23时59分59秒止。《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正本）中载明“特别约定：1、本保单第一受益人为构成本保险合同的担保贷款合同相关的合法金融机构（与投保单一致）。2、本保单保险金额基于第一条中的合法金融机构与被保险人的担保贷款契约关系，即无论投保几份本保险，总赔偿限额以出险时被保险人贷款余额为上限，超出部分我公司不负责赔偿。”被告提交的《借款人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载明“投保人：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被保险人：马吉峰，借款金额60万元，借款人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60万元，第一受益人：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2018年9月30日，马吉峰死亡（禹城市人民医院诊断证明书中载明）。2018年12月3日，禹城市公安局出具的注销证明载明：“姓名：马吉峰，注销原因：各种疾病死亡，注销日期：20181025。”2018年10月30日，普惠公司一次性偿还了马吉峰生前在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的借款本息503148.87元。2018年11月，普惠公司作为原告向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本案的原告及谢兰永、夏兰芝等人偿还其代马吉峰偿还的借款。2019年3月18日，该法院作出（2018）鲁0103民初9031号民事调解书，调解书中载明的主要协议内容为：“被告李淑梅于2019年3月31日前偿还原告普惠公司本金20万元、利息32000元，于2020年11月21日前偿还原告普惠公司本金30万元、利息22000元。”在庭审中，被告提交了普惠公司出具的《放弃索赔函》，该函载明“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我司在贵司购买保险单202370610072018002309（号码）项下投保的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被保险人马吉峰于2018年9月30日因疾病而死亡，因不符合保险合同保险责任之约定，现我司放弃索赔。特此声明。被保险人（第一受益人）”，该函的落款处盖有普惠公司的公章。2018年10月17日，被告出具告知书，该告知书的主要内容为：被保险人马吉峰于2018年9月30日在德州市养鸡场内发生的事故损失，因不符合保险合同中条款第五条之约定，我公司不能给予赔付。关于原告之夫马吉峰的死亡过程，原告提交了对龚某的调查笔录并申请龚某当庭作证，其证明“我在他（马吉峰）的养鸡场干活干了6-7年。我记得那天大约是凌晨3、4点左右，我去北边那个鸡棚，去的时候马吉峰在车上，我到北门后，回头发现马吉峰掉到地上，在地上倒着。他家属把他扶起来，向南边宿舍去了。我就没有过去，第二天早上，我听说马吉峰死了。”被告在庭审时提交了其前期调查某村民的一个录音，该录音当庭进行了播放，某村民讲“马吉峰原来就有心脏病”。另查明，马吉峰的父母马元高、杨淑英、女儿马凌睿均表示放弃对马吉峰遗产的继承。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之夫马吉峰生前在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借款50万元，普惠公司作为保证人代马吉峰偿还了借款本息503148.87元，普惠公司作为投保人为被保险人马吉峰在被告处投保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为60万元。马吉峰死亡后，普惠公司行使追偿权向济南市市中区法院起诉本案原告，该法院就追偿权纠纷案进行调解并作出了调解书，确定本案原告偿还普惠公司代马吉峰应偿还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行的借款。原被告双方对上述事实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被告是否应承担保险责任，以及若要承担应承担多少保险金额。原被告双方提交的《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四条中规定“意外身故保险金第一受益人为与构成本保险合同的贷款合同相关的合法金融机构，第二受益人为被保险人的继承人；…”根据上述条款的规定，普惠公司并不是法律法规规定的合法金融机构。被告提交的《借款人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中载明：“第一受益人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在“身故保险金第二受益人”处系空白，没有被保险人马吉峰的签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第一款规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未经被保险人同意的，人民法院应认定指定行为无效。在诉讼中，被告也未提交证据证明被保险人马吉峰同意普惠公司为涉案第一受益人的证据。根据以上所述，该公司不应为涉案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的受益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被保险人死亡后，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保险人依照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原告作为死者马吉峰之妻，系该保险合同的受益人，普惠公司就保险利益向被告表示放弃索赔，并不影响和消除原告向被告主张索赔的权利。《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五条（一）意外身故保险责任规定：被保险人自遭受该意外之日起180日内以该意外为直接、完全原因而身故的，保险人按意外发生之日该被保险人的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同时，本保险合同约定的对该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该条款对“意外”的释义，是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这是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条件。本案中，医疗部门出具的诊断证明没有载明马吉峰的死亡原因，禹城市公安局车站派出所出具的注销证明载明了“注销原因：各种疾病死亡”，因该公安派出所不是确定自然人死亡原因的医疗专业机构，一审法院对该证据不予采纳。根据以上所述，应认定马吉峰死亡原因不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五条规定：被保险人的损失系由承保事故或者非承保事故、免责事由造成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相应比例予以支持。《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四条第二款规定:无论意外身故保险金或者意外残疾保险金，第一受益人受益额度为根据构成本保险合同的贷款合同，在保险人给付保险金之日被保险人所欠款项或者保险金额中较低者，第二受益人受益额度为保险金超过该被保险人所欠款项的部分。本案中，马吉峰生前在银行贷款50万元，普惠公司代其偿还了贷款本息503148.87元。根据上述规定，一审法院确定被告按贷款本息的50%给付原告保险金即（503148.87×50%）251574.44元较为适当。本案系人身保险合同纠纷，原告是否履行其在济南市市中区法院与普惠公司达成的调解协议，不能作为被告给付原告保险金的前置条件。因此，对被告所提原告未履行（2018）鲁0103民初9031号民事调解书，其则不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对原告要求超过规定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保护。判决：一、被告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给付原告李淑梅保险金251574.4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将保险金汇至禹城市人民法院账户（户名：禹城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禹城市支行，账号：15×××92）；二、驳回原告李淑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00元，原告负担2842元，被告负担2058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审判令上诉人按照50%比例向李淑梅支付保险金是否正确。关于涉案保险合同的效力，本院认为，一、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该条款的设立目的是防范人身保险的被保险人生命健康受到侵害，本案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为被保险人马吉峰投保，目的是为马吉峰向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履行还款义务提供保障，符合被保险人马吉峰的利益，不会增加道德风险；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除前款规定外，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本案中，马吉峰向普惠农牧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提供了身份证等资料和信息以供投保，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马吉峰曾对涉案保险合同提出异议，应视为马吉峰同意该公司为其订立合同；三、在马吉峰死亡后，上诉人于2018年10月17日签发告知书，向被保险人马吉峰告知：上诉人承保的保险，因不符合保险合同中条款第五条之约定，不能给予赔付，未提出涉案保险合同因不具有保险利益而无效。综上，上诉人系专业经营保险业务的市场主体，应当清楚保险法的相关规定，理应在决定是否承保时对投保人是否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予以慎重审查，在签订合同时尽到审查提醒义务，而不是在事故发生后以此推脱，试图逃避保险责任。现上诉人以投保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继而拒绝给付保险金，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根据禁止反言的原则，对上诉人关于涉案保险合同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5〕21号）第二十五条规定，“被保险人的损失系由承保事故或者非承保事故、免责事由造成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相应比例予以支持”，本案中，被保险人马吉峰于2018年9月30日死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马吉峰是否因意外事故死亡存在争议，但双方均未提交能够证明自身主张的充分证据，一审法院根据上述法律规定酌定上诉人按照50%的比例给付保险金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74元，由上诉人中路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郭依静审判员  王飞雁审判员  陈 涛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法官助理刘圣宇书记员李汶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