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9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益田路5033号平安金融中心14、15、16、41、44、45、46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7109307395。 法定代表人：丁新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亮，福建乾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女，1974年4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某1，女，2003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法定代理人：黄某（系胡某1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自明，男，1946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禄粦，福建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保”）因与被上诉人黄某、胡某1、胡自明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20）闽0123民初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人保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黄某、胡某1、胡自明的全部诉讼请求，或驳回起诉，或发回重审；3.由被上诉人承担与本案相关的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主张胡某2系意外死亡，但其所提供的“死亡证明、火化证”并不足以证明胡某2死于意外，被上诉人对此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认定对胡某2死亡的举证责任由上诉人负担，属于法律适用错误。被上诉人主要是根据《死亡证明》主张胡某2系意外死亡，首先，《死亡证明》没有经办人、负责人签名，故其形式上不符合单位出具证明的证据法定形式。其次，该证明是由“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出具给“罗源县公安局中房派出所”，仅限用于注销户口使用。况且，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反映没有进行任何调查，法医也未进行过尸检，仅初步判断胡某2系溺水死亡，至于是什么原因造成胡某2溺水死亡，没有进一步调查、认定。因此，从内容上，连江县公安局并未认定胡某2死于意外。最后，《火化证》显示，被上诉人于2019年12月9日就急忙将胡某2尸体火化，被上诉人于2019年12月10日向保险公司报案，由于家属在火化之后向保险公司报案导致客观上胡某2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无法查明，也无法确认胡某2是落水后死亡还是因其他原因死亡后再落水。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保险合同中3.2条关于意外身故保险金申请约定，由身故保险金受益人填写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并提供下列证明和资料：……4）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其他证明和资料。《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第二十二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保险合同请求保险人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时，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应当向保险人提供其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意外伤害是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被上诉人应对胡某2是否属于意外死亡承担举证责任。二、一审判决未查清本案基础客观事实，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一审法院没有查清胡某2的离家时间、失踪时间、失踪地点、死亡时间、死亡地点、失踪时目击证人、失踪期间目击证人、发现胡某2死亡的第一目击证人、发现胡某2死亡的第一现场在哪里等案件基础性客观事实。一审判决认定溺水死亡之证明，没有调查笔录、勘验笔录、鉴定报告、现场勘察图纸等基础性证据资料进行直接证明或辅助证明，且《死亡证明》显示尸体发现地点是在连江，但胡某2是否有去连江，什么时间去的连江，怎么去的连江，一审法院均未查清。一审法院也没查清公安机关出具溺水证明有否进行鉴定、有否进行科学分析、有否进行科学论证、认定溺水的法律依据是什么、认定溺水的事实依据是什么、认定溺水的科学依据是什么、专业认定的依据来源于哪里。一审法院对上述关系到本案胡某2死亡原因的至关重要的情况均未查清，就依据一份仅限用于注销户口使用的《死亡证明》作出判决。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是否属于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也未对上述情况逐一说明、举证、质证，更没有分点、分项、逐一审查核实，就直接认定本案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明显事实认定错误。三、一审法院认定三被上诉人系讼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但非讼争保单贷款合同的当事人，要求上诉人另案主张胡某2欠付的保单贷款本息，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保险合同中8.4条“未还款项”约定，保险人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者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有欠交的保险费或者其他未还清款项，保险人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应付利息后给付。故根据合同约定，上诉人在胡某2身故后不能还清贷款时，有权在给付其保险金时，对胡某2以涉案保单担保的未还贷款本息共92288.16元予以扣除。四、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支付自2020年2月20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中，对于确定属于保险责任的，上诉人已按约定给付保险金，并非“分文不赔”，没有违约违法情形，双方对赔偿事宜存在争议意外险部分，只有诉讼终结后，才能确定是否应该赔偿及赔偿金额，确定上诉人给付保险金的义务，不存在占用资金，不应当赔偿意外险保险金逾期付款损失。 黄某、胡某1、胡自明共同辩称，一、一审中证据足以证明胡某2系意外死亡。根据答辩人提交的死亡证明，证实胡某2为溺水死亡。溺水死亡分三种情况：1、他杀，本案中连江县黄岐派出所未对胡某2死亡一案，作为刑事案件立案，可见已经排除他杀的情况。2、自杀，根据最高院关于保险法解释三第21条的规定，保险人以被保险人自杀为由拒绝给付保险金的，由保险人承担举证责任。即上诉人应承担举证责任，但本案中，上诉人的证据不足以证实胡某2系自杀。3、意外，溺水属于非正常的死亡情况，在排除他杀和自杀的情况下，唯一的结论就是胡某2系意外死亡。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胡某2意外死亡结论是正确的。胡某22019年12月3日意外过世后，在2019年12月7日向上诉人报案，按上诉人自认的时间也是2019年12月10日，因此，答辩人报案时间未超过保险合同约定的“投保人或者受益人在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10日内通知保险人”。在答辩人报案时、在2020年1月10日答辩人申请理赔时、在一审开庭前，上诉人从未提出对遗体进行检查。且保险合同并无在遗体火化之前通知保险人的条款。因此，答辩人已经按保险条款的约定履行了通知义务。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要求查清胡某2的离家时间、目击证人、为何出事地点在连江等，事实上答辩人也想知道，但没有相应的能力知道。并且上述事实与意外死亡没有直接关联，如胡某2何时去的连江、如何去的连江，除了公安机关天网监控有记录保存，可以知道外，没有人知道，但公安机关没有对胡某2死亡一事进行调查，答辩人对上述情况也无从知晓。三、保险金不能与胡某2生前的贷款进行抵扣。保险金系胡某2意外过世后，保险公司应当赔付给答辩人的款项，该款项属于答辩人所有，不属于胡某2所有，胡某2所签订的保险合同处分该部分的保险金属于无权处分，属于无效约定，保险公司应当另案起诉。四、资金占用费上诉人应予以支付。上诉人应当按约定向答辩人支付胡某2意外死亡的赔偿金，但上诉人以各种理由推脱不及时足额支付，该部分资金被上诉人占用，因此，上诉人应当向答辩人支付资金占用费。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黄某、胡某1、胡自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平安人保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支付保险金合计829053.08元（其中：保险单号×××00，如意两全保险身故保险金43554元，如意意外保险金25万元；保险单号×××66，增利两全意外身故保险金33837.6元，乐翔意外险保险金20万元；保险单号×××28，祥瑞年年身故保险金47082元及累积分红及利息1456.95元；保险单号×××12，如意两全意外身故保险金31752元，如意意外险保险金20万元；保险单号×××12，福享安康身故保险金10万元；保险单号×××63，平安百万任我行两全保险意外身故保险金10万元；以上合计1007582.55元，扣除已支付178629.47元，剩余829053.08元），并支付自2020年2月12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某2与平安人保签订有五份《人身保险合同》，该五份《人身保险合同》的签订时间分别为：2012年11月21日、2014年5月30日、2015年1月14日、2015年10月27日及2016年6月30日；合同号码分别为：×××00、×××66、×××28、×××12、×××12。2015年10月3日，黄某与平安人保签订一份《人身保险合同》，合同号码为×××63。双方对合同号码为×××00、×××66、×××12、×××63的四份《人身保险合同》项下保险金理赔存在争议。 合同号码为×××00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1.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为胡某2；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胡某2，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100%。2.投保主险为如意两全10（950），保险期间为15年，交费年限为8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488元，保险费为463元；附加长险为如意意外10（951），保险期间为15年，交费年限为8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25万元，保险费为25元。 合同号码为×××66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1.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为胡某2；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胡某2，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100%。2.投保主险为增利两全（963），保险期间为20年，交费年限为8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428元，保险费为404元；附加长险为乐翔意外（964），保险期间为20年，交费年限为8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20万元，保险费为24元。 合同号码为×××28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1.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为胡某2；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胡某2，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100%。2.投保主险为祥瑞年年（3005），保险期间为38年，交费年限为10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3万元，保险费为798元。 合同号码为×××12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1.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为胡某2；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胡某2，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100%。2.投保主险为如意两全14（3023），保险期间为20年，交费年限为10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504元，保险费为444元；附加长险为如意意外14（3024），保险期间为20年，交费年限为10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20万元，保险费为60元。 合同号码为×××12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1.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为胡某2；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胡某2，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100%。2.投保主险为福享安康两全（3033），保险期间为36年，交费年限为10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10万元，保险费为409元；附加长险为福享安康重疾（3034），保险期间为36年，交费年限为10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10万元，保险费为178元。 合同号码为×××63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1.投保人为黄某，被保险人为胡某2；生存保险金受益人为胡某2，100%；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100%。2.投保主险为百万任我行（1149），保险期间为20年，交费年限为10年，基本保险金额／份数／档次为10万元，保险费为2459元。 除了上述内容，合同号码为×××00、×××66、×××12、×××63的四份《人身保险合同》均约定：1.投保人或受益人在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10日内通知平安人保。如果投保人或受益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平安人保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2.在合同有效期内，平安人保承担如下保险责任：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身故的，平安人保按基本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3.平安人保在收到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及上述有关证明材料后，将在5日内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在30日内作出核定。对于属于保险责任的，平安人保在与受益人达成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10日内，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4.意外伤害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 合同号码为×××00、×××66、×××12、×××28、×××12的五份《人身保险合同》还就保单贷款及未还款项扣除作有约定，具体内容如下：1.投保人可申请使用保单贷款功能，在本主险合同有效期内，经平安人保审核同意后投保人可办理保单贷款。贷款金额不得超过保险合同现金价值扣除各项欠款后余款的80%，每次贷款期限最长不超过6个月，贷款利率按投保人与平安人保签订的贷款协议中约定的利率执行。贷款本息在贷款到期时一并归还。若投保人到期未能足额偿还贷款本息，则投保人所欠的贷款本金及利息将作为新的贷款本金计息。当未还贷款本金及利息加上其他各项欠款达到保险合同现金价值时，保险合同的效力中止。2.平安人保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平安人保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应付利息后给付。 2019年12月9日，胡某2尸体于连江县殡仪馆火化。 2019年12月10日，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出具一份《死亡证明》，其上载明：“2019年12月3日6时29分，黄岐派出所接110指挥中心指令：在黄岐镇后沙海边，有人发现一具尸体。民警接警后立即开车前往，到现场后发现一具无名男性尸体。经调查，死者为胡某2，男，1972年6月4日，住址：福建省罗源县，身份证号350123197206××××。经连江县公安局法医鉴定，胡某2系溺水死亡。该证明仅限用于注销户口使用。” 2020年1月10日，黄某向平安人保提交《理赔申请书（身故责任）》、《理赔申请材料交接凭证》等理赔申请材料。2020年2月11日，平安人保福建分公司作出一份理赔决定通知书，作出如下理赔结果：1.×××00号保险单（投保人：胡某2，被保险人：胡某2）：按《如意两全10条款》计算给付身故保险金43554元，保险责任终止。2.×××66号保险单（投保人：胡某2，被保险人：胡某2）：按《增利两全条款》计算给付身故保险金33837.68元，保险责任终止；扣除欠交保费428元，该保险单合计给付33409.68元。3.×××28号保险单（投保人：胡某2，被保险人：胡某2）：按《祥瑞年年条款》计算给付身故保险金47082元，给付累计红利及利息1456.95元，保险责任终止。4.×××12号保险单（投保人：胡某2，被保险人：胡某2）：按《如意两全14条款》计算给付身故保险金31752元，保险责任终止；扣除欠交保费504元，该保险单合计给付31248元。5.×××12号保险单（投保人：胡某2，被保险人：胡某2）：按《福享安康两全条款》计算给付身故保险金10万元，保险责任终止；扣除欠交保费587元，该份保险单合计99413元。6.×××63号保险单（投保人：黄某，被保险人：胡某2）：按《百万任我行条款》计算返还保险费14754元，保险责任终止。特殊补充：1.客户之×××00号保单本次偿还保险贷款利息120.29元，偿还贷款本金25826.34元。2.客户之×××66号保单本次偿还保险贷款利息82.28元，偿还贷款本金17665.14元。3.客户之×××28号保单本次偿还保险贷款利息108.17元，偿还贷款本金23223.91元。4.客户之×××12保单本次偿还保险贷款利息65.82元，偿还贷款本金14131.97元。5.客户之×××12号保单本次偿还保险贷款利息51.29元，偿还贷款本金11012.95元。理赔金偿还各款项后，该案件共计给付178629.47元。其后，平安人保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支付178629.47元。 另查明，95511为平安人保的全国统一服务热线。×××16系黄秋容的电话号码，现系黄某、胡某1、胡自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禄粦在用。该号码分别于2019年12月7日13时5分、2019年12月9日11时28分41秒、2019年12月9日11时33分3秒、2019年12月9日14时12分27秒、2019年12月10日18时36分36秒拨打95511，通话时长分别为166秒、101秒、779秒、177秒、386秒。平安人保提供的报案详细信息记载其于2019年12月10日接到关于胡某2已于2019年12月3日死亡的理赔报案电话，报案人为黄先生，报案手机号码为×××16。 再查明，胡自明系胡某2父亲，黄某系胡某2妻子，胡某1系胡某2独女，胡某2的母亲陈某已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平安人保与胡某2签订的合同号码为×××00、×××66、×××28、×××12、×××12的5份《人身保险合同》及平安人保与黄某签订的合同号码为×××63的《人身保险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及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平安人保应否支付讼争保险合同意外身故保险金；二、胡某2尚欠的讼争保单贷款本金及利息是否可直接从讼争保险金等款项中扣除；三、胡某2欠付的讼争保险合同保险费是否可直接从讼争保险金中扣除；四、平安人保应否支付未付保险金的资金占用费及资金占用费的计算方式。 关于争议焦点之一。平安人保辩称无法确认胡某2系意外还是自杀死亡，且黄某、胡某1、胡自明于胡某2尸体被火化后通知其保险事故客观上导致胡某2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无法查明，故无法确认胡某2的死亡是否属于讼争保险合同意外险保险责任范畴，要求其承担赔付意外保险金责任没有依据。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我国《保险法》第21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上述法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通知义务的主要目的是使保险人在出险时能立即展开损失调查，不致因调查的迟延而丧失证据，影响责任的确定。法条并未对通知的时限作出具体规定。本案中，讼争保险合同约定，投保人或受益人在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10日内通知平安人保。胡某2尸体于2019年12月3日被发现，平安人保自认黄某、胡某1、胡自明于2019年12月10日向其通知保险事故，黄某、胡某1、胡自明未超过合同约定的期限通知平安人保。平安人保亦未举证证明黄某、胡某1、胡自明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及时通知情形，故对平安人保关于系黄某、胡某1、胡自明之过导致胡某2死亡原因不明，其无须承担赔付意外身故保险金之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连江县公安局黄岐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足以证明胡某2系溺水死亡。讼争保险合同约定：“意外伤害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溺水显属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24条第1款规定：“保险人以被保险人自杀为由拒绝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由保险人承担举证责任。”则对于胡某2是否系自杀死亡的举证责任应由平安人保负担。现平安人保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胡某2系自杀，故一审法院认定胡某2系遭受意外伤害而死亡，属于讼争保险合同约定的遭受意外伤害身故，平安人保应按照合同约定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合同号码为×××00、×××66、×××12、Ｐ13900011792963的四份《人身保险合同》项下意外身故保险金数额分别为25万元、20万元、20万元及10万元，其中合同号码为Ｐ13900011792963的《人身保险合同》，平安人保已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支付14754元，故平安人保须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支付意外身故保险金735246元（25万元＋20万元＋20万元＋10万元-14754元）。 关于争议焦点之二。平安人保主张讼争保险合同约定保险人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者返还保险费时，保险人可扣除投保人欠付的款项后支付，故其有权扣除胡某2欠交的保单贷款本金及利息。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讼争保险合同除了就平安人保、胡某2之间的人身保险合同关系作有约定外，还约定胡某2可在保险合同现金价值扣除各项欠款后余额的80%限额内向平安人保办理保单贷款，同时约定平安人保有权在扣除欠交的保费、其他未还清款项及应付利息后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上述约定实际上系关于保单贷款之约定。故本案平安人保与胡某2之间存在人身保险合同及保单贷款合同两个法律关系。根据上述保单贷款合同关于抵销之约定，在胡某2逾期未偿还保单贷款本息时，平安人保有权从应支付给胡某2的保险金、现金价值或保险费中直接扣除欠付的贷款本息。黄某、胡某1、胡自明系讼争保险合同的受益人，但非讼争保单贷款合同的当事人，平安人保应另案主张胡某2欠付的保单贷款本息。故平安人保以讼争保单贷款合同之约定主张将胡某2所欠的保单贷款本息从应支付给黄某、胡某1、胡自明的保险金等款项中扣除，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平安人保应将其所主张系胡某2所欠的保单贷款本息而从保险金等款项中扣除的92288.16元支付给黄某、胡某1、胡自明。 关于争议焦点之三。黄某、胡某1、胡自明主张**安人保还应向其支付829053.08元，该款项实际上包括黄某、胡某1、胡自明认为平安人保尚须支付给其的讼争保险合同意外死亡保险金735246元、被用于抵扣胡某2保单贷款本息的92288.08元及被用于抵扣胡某2欠付的保险费的1519元（428元＋504元＋587元）三笔款项。上述被用于抵扣讼争保单贷款合同本息的金额实际为92288.16元，但黄某、胡某1、胡自明仅向平安人保主张92288.08元，不损害平安人保的利益，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对于上述三笔款项中的735246元及92288.08元，前文已有所论述，黄某、胡某1、胡自明有权向平安人保主张。而对于其中的1519元款项，我国《保险法》第36条规定：“合同约定分期支付保险费，投保人支付首期保险费后，除合同另有约定外，投保人自保险人催告之日起超过三十日未支付当期保险费，或者超过约定的期限六十日未支付当期保险费的，合同效力中止，或者由保险人按照合同约定的条件减少保险金额。被保险人在前款规定期限内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给付保险金，但可以扣减欠交的保险费。”根据该条规定，平安人保有权扣除胡某2所欠付的保险费1519元，故黄某、胡某1、胡自明关于平安人保应向其支付该部分款项之诉请，一审法院予以驳回。 关于争议焦点之四。本案讼争合同约定，平安人保在收到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及上述有关证明和资料后，将在5日内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在30日内作出核定。对属于保险责任的，平安人保在与受益人达成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10日内，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胡某2溺水死亡后，黄某、胡某1、胡自明于2020年1月10日向平安人保申请理赔，则按照上述约定，平安人保最迟应于黄某、胡某1、胡自明向其提出保险金给付申请后40天内（即于2020年2月19日前）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给付讼争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金。平安人保于2020年2月11日做出理赔决定，拒绝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支付意外身故保险金735246元并直接扣除92288.16元，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对于上述违约责任，黄某、胡某1、胡自明主张**安人保应向其支付自2020年2月12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费。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讼争合同没有约定保险人逾期支付保险金的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标准，则应依法确定之。平安人保应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给付讼争保险合同项下保险金的履行期限至2020年2月19日届满，平安人保于2020年2月11日作出理赔决定书，拒绝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给付讼争保险合同意外身故保险金，构成预期违约，但此时给付保险金之履行期限尚未届满，平安人保仍享有期限利益，故逾期付款损失的起算日期应为2020年2月20日。黄某、胡某1、胡自明主张讼争逾期付款损失的起算点为2020年2月11日，无合同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就利率来说，我国《合同法》第174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人身保险合同为有偿合同，且我国《保险法》对合同当事人未就保险人未及时履行保险金赔付义务的损害赔偿责任的确定作有约定，故保险人未及时履行保险金赔付义务的损害赔偿责任之确定可参照适用《合同法》第九章买卖合同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4条第4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黄某、胡某1、胡自明主张按照年利率6%计算，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平安人保应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支付保险金827534.08元（735246元＋92288.08元）及自2020年2月20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黄某、胡某1、胡自明所主张的超出上述款项之外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判决：一、平安人保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给付保险金827534.08元及自2020年2月20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二、驳回黄某、胡某1、胡自明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090元，由平安人保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平安人保向本院提交了一份黄某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拟证明被上诉人主张胡某2于2019年12月3日不慎落水导致意外身故，但2019年12月7日黄某还有与胡某2的微信聊天记录。 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明资料认为，在2019年12月4日，手机在胡某2的口袋里，公安机关通过技术手段修复了手机才通过手机找到了胡某2的妻子黄某，所以12月7日的微信聊天内容不是胡某2发的，只是黄某想检验一下手机是否能使用。 经审查，本院认为，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证明》足以说明胡某2在2019年12月3日已经死亡，本院对被上诉人的质证意见予以采信。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六份《人身保险合同》，当事人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根据涉案《人身保险合同》约定，意外伤害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证明》，在未经依法撤销的情况下，可以证明胡某2系溺水死亡，这符合“遭受外来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事件。在公安机关未对胡某2溺亡按他杀进行刑事立案，且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胡某2对其死亡具有主观故意的情况下，亦应认定胡某2的死亡属于“突发的、非本意的”的客观事件，即胡某2系意外身故。平安人保辩称因被上诉人故意未及时通知且擅自将胡某2的尸体火化，以逃避尸检，导致其客观上无法查明胡某2的死亡原因，故其可不予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但被上诉人并未超出讼争保险合同约定的10日期限通知上诉人，讼争保险合同也并未对受益人是否应保存被保险人的尸体等待保险人检验进行明确约定和提示说明，且针对公安机关已排除他杀的溺水死亡事故，进一步尸检对于查明已故者的主观意愿并无太大意义，故平安人保关于被上诉人恶意逃避尸检导致无法查明胡某2真实死因的抗辩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平安人保应依约承担保险责任，向被上诉人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735246元，并赔偿被上诉人自2020年2月20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 关于胡某2生前尚欠的保单贷款本息是否应予扣除，本院认为，受益人获取保险金的基础是投保人与保险人达成的合意，在认定受益人可得保险利益时应尊重该合意以及保险合同的完整性，而非对保险合同的部分条款进行单独割裂解释。另，审查给付保险金是否应先扣除投保人尚欠保单贷款本息，属于对保险金数额的认定，而审查保险金是否应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处理，属于对保险金性质的认定，二者无甚关联，应分别根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进行审查认定。本案中，双方系对给付保险金的数额产生争议，根据讼争保险合同约定，平安人保在给付各项保险金、退还现金价值或返还保险费时，如果投保人有欠交的保险费或其他未还清款项，平安人保会在扣除上述欠款及应付利息后给付，因此认定平安人保应给付保险金数额时应当扣除胡某2生前尚欠的保单贷款本息。一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平安人保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20）闽0123民初435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某、胡某1、胡自明给付保险金735246元，并赔偿自2020年2月20日起至偿清上述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损失； 三、驳回黄某、胡某1、胡自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090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1153元，黄某、胡某1、胡自明共同负担9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090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1153元，黄某、胡某1、胡自明共同负担93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霞 审 判 员  段若诗 审 判 员  唐宇恒 二〇二一年三月八日 法官助理  赖秋霞 书 记 员  杨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