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3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中心支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南一路227号名相大厦601室。 负责人：吴宁，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金玲，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军，山东齐鲁（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曲京武，男，1962年2月28日生，汉族，无业，住东营市河口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曲波，男，1985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个体，住东营市河口区。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北京，山东汇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德升，山东汇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华海财保）因与被上诉人曲京武、曲波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591民初3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海财保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曲京武、曲波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曲京武、曲波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的规定，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本案涉案电动三轮车已被认定为机动车，属于禁止货运机动车，无论李秀美是否明知，均不能推翻李秀美搭乘禁止载客的货运机动车的这一客观事实，更不能以是否明知属于机动车来否认未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的禁止性规定。本案所涉道路交通事故发生后，经鉴定，涉案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的规定，故李秀美乘坐涉案电动三轮车的行为属于搭乘禁止货运机动车，符合保险条款第七条不承担保险责任的情形。二、保险条款第七条的约定并未超出《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的规定，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保险人无须进行解释说明。投保人已在投保单、保险条款上盖章，且保险人在投保单和保险条款等保险凭证上对免责条款以字体加黑加粗等方式做出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根据《保险法》及相关解释的规定，免责条款合法有效。三、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2民初4463号民事判决，认定山东大千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千物业）与李秀美自2019年2月22日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一条规定，投保人大千物业与被保险人李秀美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具有保险利益，涉案保险合同无效。 曲京武、曲波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华海财保提交的保险条款，并没有对于非法搭乘交通工具以及搭乘未经当地相关部门登记许可的交通工具的含义进行列明及解释，更没有证据证明已向投保人说明乘坐电动三轮车属于非法搭乘交通工具或搭乘未经当地相关部门登记许可的交通工具。华海财保依据事故认定书的内容倒推出符合该约定而主张免责，显然不能成立。本案中争议其实是电动三轮车是否属于通常理解的机动车，交警部门委托专门的鉴定机构，依据专业的技术标准才得以认定为机动车，该认定仅限于事故责任的认定，不能作为保险合同纠纷中免责条款中机动车的认定标准。事故发生时，电动三轮车无法依据机动车管理的相关规定去办理相应的行驶证，并且现在电动车也只是登记上牌，而并非是依据机动车登记管理的相关规定及标准进行登记许可。故一审判决认定华海财保主张免责不能成立应予维持。二、一审判决认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对李秀美具有保险利益，事实清楚。受害人李秀美为投保人大千物业的员工，虽然在另案中因为超过法定退休年龄而未确认劳动关系，但对于用工事实是确定的，并且本案事故也经东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事故。另，李秀美生前是同意单位为其投保的，故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五款也能认定投保人在合同订立时具有保险利益。华海财保在合同订立时、保险事故发生时均认可投保人具有保险利益，在保险理赔时却主张投保人不具有保险利益，合同无效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 曲京武、曲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华海财保支付曲京武、曲波保险理赔款400000元整，并以400000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自2020年3月28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华海财保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20日，大千物业作为投保人在华海财保投保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被保险人数为23人，每人保额400000元，总保额92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9年3月22日至2020年3月21日。该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所附人员清单中包含李秀美。 2019年10月9日，东营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直属四大队出具第37050712019000002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2019年9月10日14时许，杨其友驾驶鲁ＥＦ××××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鲁Ｅ××××挂号重型自卸半挂车）沿东营港经济开发区海港路由西向东行驶至海港路与港东五路路口西侧时，撞至前方同方向由右侧机动车道向左侧机动车道变更车道的梁登三驾驶的比德文牌电动三轮车后尾部，致电动三轮车乘车人李秀美当场死亡，电动三轮车驾驶员梁登三受伤，两车及路政设施损坏，造成道路交通事故。认定梁登三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第五十条第一款“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之规定，认定梁登三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杨其友承担主要责任，李秀美无责任。该事故认定书同时载明，依据山东交院交通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2019】交鉴字第7931号鉴定意见，涉案比德文牌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 2019年10月22日，东营市河口区仙河镇卫东村村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载明：我村村民李秀美，女，身份证号370521196311××××，于2019年9月10日因交通事故去世。其丈夫曲京武，身份证号370503196202××××；儿子曲波，身份证号370503198511××××；其父母去世多年。 2020年3月27日，华海财保出具拒赔案件通知书，载明拒赔理由为：经我司调查，雇员李秀美，根据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七条（三）被保险人非法搭乘交通工具或搭乘未经当地相关部门登记许可的交通工具期间，故我司将该案拒赔处理。 曲京武、曲波提交的《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七条“期间除外”约定：被保险人在下列期间遭受伤害导致身故、伤残的，保险人也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三）被保险人非法搭乘交通工具或搭乘未经当地相关部门登记许可的交通工具期间。投保人大千物业在该保险条款上加盖印章。 曲京武、曲波提交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投保人声明中记载：本人已经仔细阅读华海保险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及其对应的附加险条款，尤其是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提示完全理解且无异议，申请投保；本人（投保人）已将保险事宜与全部被保险人进行了宣导和沟通，凡参加该保险的全部被保险人均了解保障内容（包括保险责任、保险金额、责任免除、指定身故受益人等相关内容）且同意由我们统一办理保险事项。投保人大千物业在该保险条款上加盖印章。 另查明，2020年10月14日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就大千物业与曲波确认劳务关系纠纷一案做出（2020）鲁0502民初4463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李秀美自2019年2月在大千物业的东营港绿化项目从事绿化维护相关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投保人大千物业对李秀美是否具有保险利益、涉案人身保险合同是否有效；二是曲京武、曲波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三是曲京武、曲波主张的保险理赔款和利息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一，涉案人身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曲京武、曲波提交的华海财保向其出具的拒赔通知书亦能证实经华海财保调查认可了李秀美的雇员身份，结合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2民初4463号民事判决书，在案证据可以认定投保人大千物业订立保险合同时具有保险利益，涉案人身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华海财保关于投保人无保险利益、合同无效的抗辩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涉案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所附人员清单中包含李秀美，华海财保出具的拒赔案件通知书中亦载明被保险人为李秀美，故能够认定李秀美系涉案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之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被保险人死亡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保险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一）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庭审过程中曲京武、曲波、华海财保均认可保险合同中未约定被保险人身故保险金的受益人。故曲京武作为李秀美之夫、曲波作为李秀美之子提起诉讼主张保险金，主体适格。 关于争议焦点三，华海财保认为本案中李秀美乘坐的电动三轮车经交警部门认定系机动车，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关于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的规定，且该电动三轮车未取得机动车号牌，据此，根据其提交的保险条款第七条关于“被保险人非法搭乘交通工具或搭乘未经当地相关部门登记许可的交通工具期间”受伤害导致身故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约定，认为曲京武、曲波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为，其一，公安机关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虽然认定李秀美在事故发生时搭乘的电动三轮车系机动车，但从该事故认定书的记载也可以看出，公安机关是基于山东交院交通司法鉴定中心【2019】交鉴字第793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认定涉案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即电动三轮车是否属于机动车，需要专门机构根据相应技术标准做出相应认定，非社会大众根据其一般的认知标准所能判断，更无从得出电动三轮车系货运机动车不能乘坐的认知。其二，结合事故发生时当地的相关规定，并非全部电动三轮车均可以申办机动车牌照，该客观不能的风险不能也不应转嫁给被保险人。其三、涉案保险条款关于“非法搭乘交通工具或搭乘未经当地相关部门登记许可的交通工具”的约定不明。在免责条款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应做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综上，华海财保关于其不承担保险责任的抗辩，不予采纳。关于曲京武、曲波主张的利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保险法的规定，保险人在接到投保人、被保险人进行理赔的请求后，应当就所请求的事故进行核定，对不属于保险事故的，有权做出拒赔的决定。本案中，华海财保核定后向曲京武、曲波出具了《拒赔案件通知书》，华海财保认为涉案事故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范围，并非在确认赔偿的前提下怠于赔偿，因此该拒赔行为不属于违反保险合同约定的违约行为。曲京武、曲波主张利息，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华海财保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曲京武、曲波保险理赔款400000元。上述款项直接支付至曲京武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幸福支行6215××××6102账户内；二、驳回曲京武、曲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计3650元，由华海财保负担，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至曲京武上述账号内。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庭审质证。 曲京武、曲波提交2020年12月25日东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的认定工伤决定书一份，证明：受害人李秀美被认定为工伤，应享有保险利益。 华海财保质证认为，证据的真实性由法院依法认定，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定工伤的前提条件为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根据（2020）鲁0502民初4463号判决书，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因此该份证据不能证明投保人具有保险利益。 本院审查认为，该认定工伤决定书系东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法做出，大千物业也未提出异议，工伤认定合法有效，本院予以采信。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案的争议焦点，涉案保险合同的效力，一审判决认定李秀美享有华海财保保险利益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五款规定，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本案中，李秀美在大千物业工作期间，大千物业为包括李秀美在内的23名员工在华海财保投保了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李秀美未对上述投保行为提出异议，应当认定李秀美同意大千物业为其订立保险合同，享受保险利益。李秀美虽未与大千物业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不能否认2019年2月至2019年9月，李秀美作为大千物业的绿化工在大千物业管理的工作范围内工作的事实，且根据东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的认定工伤决定书，李秀美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到的事故伤害，属于工伤。故涉案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华海财保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条款履行相应的义务。 关于电动三轮车是否属于机动车问题。依据事故发生时的相关法律规定，电动车尚无法申办机动车牌照，也无法申领机动车行驶证，此类车辆无法与能办理机动车手续的机动车取得同等地位，电动三轮车的驾驶员系因客观原因不能获得机动交通工具相应的驾驶证和行驶证，而非主观上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故意与过失，李秀美也非故意违反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相关规定。虽然交通部门在认定本案事故责任时根据技术标准，经专业部门鉴定涉案电动三轮车属于机动车，但依据现阶段社会大众的一般认知，在免责条款及保险条款释义均未对机动车的认定标准做出明确的区分性规定的情况下，应认定电动车不属于机动车的范畴，李秀美乘坐电动三轮车的行为不能认定为非法搭乘交通工具，也并未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禁止性规定。且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做出不利于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在免责条款约定不明的情况下应做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 综上，华海财保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营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玉芬 审 判 员 王 芳 审 判 员 李 静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张丽颖 书 记 员 李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