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21）川34行赔终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耍子阿度（受害人耍日不喜之父），男，彝族，1943年7月21日出生，村民，住四川省屏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毕某（受害人耍日不喜之妻），女，彝族，1981年8月20日出生，村民，住四川省雷波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耍日惹子（受害人耍日不喜之女），女，彝族，1999年9月29日出生，村民，住四川省雷波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耍某（受害人耍日不喜之子），男，彝族，2003年8月29日出生，住四川省雷波县。 法定代理人毕某（耍某之母），女，彝族，1981年8月20日出生，村民，住四川省雷波县。 委托代理人胡飞龙，四川叙府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被告）美姑县公安局。住所地：四川省美姑县巴普镇新建路。 法定代表人阿力史约，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田光伟，美姑县公安局法制大队大队长，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委托代理人王美玲，四川时鑫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上诉人美姑县公安局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四川省昭觉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川3431行赔初2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的委托代理人胡飞龙，上诉人美姑县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田光伟、王美玲到庭参加诉讼。美姑县公安局的法定代表人阿力史约因参加全州公安禁毒工作会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20年1月10日，美姑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大桥中队按照安排，配合美姑县教育体育和科学技术局对外出务工学生进行拦截，大桥中队民警沈日伙将7名辅警分成三组，在拉木阿觉乡至乐约乡路段设卡进行路检路查。在工作中查获三辆面包车，均为超载车辆，搭载人员均为学生，其中，受害人耍日不喜驾驶的川ＷＱ5098Ｚ面包车核载7人，实载14人；黑其依布驾驶的川ＬＹＵ771面包车核载9人，实载20人；吉佐说格驾驶的川ＷＷＢ090面包车核载7人，实载15人。之后，辅警马海古体驾驶川Ｗ××××警号警车，与辅警吉好子虫将三名违法驾驶员带回大桥中队进行处理，途中接到乐约乡交通事故的报警，将载有3名驾驶员的警车行驶至乐约乡处理交通事故。返回大桥中队途中又遇两车相擦挂，造成交通堵塞，辅警马海古体、吉好子虫同时下车疏导交通，处理事故，导致受害人耍日不喜脱离监管。当发现受害人出走后，两位辅警并未认真寻找。2020年1月14日，在附近河沟中发现受害人耍日不喜尸体，后经四川金沙司法鉴定所尸体检验，司法鉴定意见为：死者耍日不喜应系高坠致严重颅脑损伤合并溺水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美姑县公安局在处理受害人耍日不喜事故中是否构成行政机关不履行法定行政职责的行为？是否应当承担行政赔偿责任？2.若应承担行政赔偿责任，以赔偿多少为宜。 1.关于美姑县公安局在处理受害人耍日不喜事故中是否构成行政机关不履行法定职责的行为，是否应当承担行政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五项“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五）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其他违法行为。”，第七条第一款“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该行政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在本案行政赔偿中，国家承担赔偿责任应符合行政强制措施行为违法和造成损害结果两个构成条件。本案中，美姑县公安局辅警对被害人耍日不喜实施限制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已经被一审法院（2020）川3431行初3号行政判决书确认美姑县公安局的行政行为违法。被害人耍日不喜最终死亡结果的发生与美姑县公安局实施限制人身自由行政强制后，未正确履行监管职责，当发现受害人已离开警车后，未积极寻找，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未履行对特定人的法律义务，致使受害人没有得到及时救助。故认定美姑县公安局违反其法定职责，构成行政机关不履行法定行政职责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八条“因行政机关不履行、拖延履行法定职责，致使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遭受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行政机关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该不履行、拖延履行法定职责的行为在损害发生过程和结果中所起的作用等因素。”的规定，故美姑县公安局应当承担相应的行政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六条第二款“受害的公民死亡，其继承人和其他有扶养关系的亲属有权要求赔偿。”的规定，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作为受害人耍日不喜的法定继承人，有获得美姑县公安局行政赔偿的权利。 2.关于行政赔偿数额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的，赔偿金按照下列规定计算：……（三）造成死亡的，应当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总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对死者生前扶养的无劳动能力的人，还应当支付生活费。前款第二项、第三项规定的生活费的发放标准，参照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执行。被扶养的人是未成年人的，生活费给付至18周岁止；其他无劳动能力的人，生活费给付至死亡时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七条“原告或者第三人的损失系由其自身过错和行政机关的违法行政行为共同造成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各方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以及在损害发生和结果中作用力的大小，确定行政机关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本案中，被害人耍日不喜在公安机关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下，未经批准，擅自下车，造成事故。受害人的离世，生命永远定格在40岁，留下了相濡以沫的妻子，留下了涉世未深的孩子，更留下了年迈的父亲，一家人分别承受中年丧夫，少年丧父，老年丧子的人间悲剧。面对无可挽回的生命，真倍感痛惜。但受害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预见危险后果，但未尽到必要的安全注意义务，在主观上符合过于自信的过失，其损害结果系自身主要过错造成，故应自行承担主要责任的损害后果。造成被害人耍日不喜死亡的损害结果与美姑县公安局不正确履行法定行政职责的行为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但美姑县公安局不正确履行法定行政职责的行为并非主要原因，亦无直接的必然的因果关系，但在作用力上，其作用是次要的、间接的，仅是使被害人耍日不喜丧失了可能被救助的时机。故美姑县公安局仅对被害人丧失了可能被救助的时机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合本案具体案情，一审法院酌定考虑以受害人耍日不喜自行承担损失的80%，美姑县公安局以承担损失的20%为宜。（一）、根据国家统计局2020年5月15日公布，2019年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数额为90501元，20倍为1810020元，按照美姑县公安局责任比例承担20%的费用，即362004元。（二）、关于被害人耍日不喜的被扶养人生活费认定标准，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生活费支出标准计算，即2019年四川省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为14056元／年，耍子阿度生活费为：14056元／年×5年＝70280元；耍某生活费为：14056元／年÷12月×19月÷2人＝11127.67元，合计：81407.67元，按照美姑县公安局责任比例承担20%的费用，即16281.53元。（三）、关于鉴定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九条“赔偿请求人要求人民法院确认致害行为违法涉及的鉴定、勘验、审计等费用，由申请人预付，最后由败诉方承担。”的规定，本案中，一审原告为受害人的死因鉴定支付了26500元费用，按照美姑县公安局责任比例承担20%的费用，即5300元。三项费用共计：383585.53元，应由美姑县公安局赔偿。 综上所述，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的部分行政赔偿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五项、第六条第二款、第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美姑县公安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赔偿受害人耍日不喜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362004元，被扶养人耍子阿度、耍某生活费16281.53元，鉴定费5300元，共计：383585.53元；驳回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依法不予收取。 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一审判决证据采信得当、认定事实清楚并在确认被上诉人的行政强制行为违法，且违法行为与受害人耍日不喜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情况下，判决美姑县公安局仅承担20%的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部分错误应予纠正，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支持所有诉讼请求。其理由是：受害人耍日不喜长期驾驶机动车，从一般的生活规律可见极少坐车，因此从生理的角度讲有晕车的症状完全可能，但若非被上诉人所聘辅警违法实施行政强制，受害人耍日不喜不会出现想呕吐的症状，而因坐车出现呕吐症状的生理现象不是法律上规定的当事人过错情形。耍日不喜不存在任何过错。耍日不喜下车后因何坠入悬崖致严重颅脑损伤不得而知，但若非被上诉人单位辅警违法实施行政强制行为，绝不会导致该事件的发生。即使认定耍日不喜未能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也仅限于受伤，美姑县公安局发现受害人离开警车后未及时积极寻找，是致使受害人没有得到及时救助而死亡的根本原因。因此受害人耍日不喜的行为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七条规定的情形。 美姑县公安局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警务人员的履职行为与被上诉人亲属耍日不喜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不当，应予以纠正。首先，上诉人警务人员并未实施任何可能导致耍日不喜死亡的行为。耍日不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预见危险后果，并以致相应的安全注意义务，其独自下车离开的行为是其自由意志的选择，对下车后的后果也应由其独自承担。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的规定，赔偿请求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被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耍日不喜的死亡后果与上诉人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被上诉人应依法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人警务人员的行为与耍日不喜的死亡后果之间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因公民自己的行为致使损害发生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不应当对被上诉人亲属耍日不喜的死亡后果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美姑县公安局对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的上诉答辩称，除其上诉理由外，对一审法院认定“辅警马海古体、吉好子虫同时下车疏导交通，处理事故，导致受害人耍日不喜脱离监管”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位辅警并未对被答辩人亲属耍日不喜进行监管，其驾车搭载包含耍日不喜在内的三名违法驾驶员到大桥中队进行处理的行为，是在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三名违法驾驶员的车辆进行暂扣后，鉴于当时天色已晚的情况，便搭载三名违法驾驶员到大桥中队依法向其送达相关法律文书，在此过程中，二位辅警也未对三名违法驾驶员采取过任何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二位辅警对耍日不喜进行了监管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对美姑县公安局的上诉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已经生效的（2020）川3431行初3号行政判决已经确认的事实一致，根据法律规定，已经生效的判决书认定的事实不需要再举任何证据，本案的基本事实不再赘述。本案是否该承担赔偿义务，以其上诉意见为准。 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受害人耍日不喜的亲属关系证明原件1份；2.死因鉴定费发票3张；3.司法鉴定意见书副本1份；4.国家赔偿申请书、EMS邮寄凭证、EMS网络查询结果。 美姑县公安局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依据： 1.美姑县委办公室（2018）149号、（2019）28号，美姑县控辍保学攻坚领导小组办公室（2020）1号文件复印件各1份；2.视听资料7张；3.接处警登记表复印件1份；4.对黑其依布、吉佐说格的询问笔录各1份；5.关于美姑县交警大队查获超载驾驶员失踪死亡情况说明1份；6.公安交通管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通知书、公安交通管理行政处罚决定书、关于违法时间录入情况说明复印件各1份；7.《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四川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办法》、《交通警察道路执勤执法工作规范》、《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等法律、法规依据复印件各1份。 本院二审查明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一项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拘留或者违法采取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第七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该行政机关为赔偿义务机关。第九条规定，赔偿义务机关有本法第三条、第四条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给予赔偿。赔偿请求人要求赔偿，应当先向赔偿义务机关提出，也可以在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时一并提出。本案美姑县公安局工作人员于2020年1月10对被害人耍日不喜实施限制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行为已经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因此，美姑县公安局应当对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的侵权行为承担赔偿责任，美姑县公安局是本案赔偿义务机关。耍日不喜死亡后，上诉人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作为耍日不喜的法定继承人，有获得赔偿的权利，其在提起行政诉讼的同时一并提起行政赔偿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本案美姑县公安局对耍日不喜实施限制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行为虽已被确认违法，但耍日不喜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美姑县××队进行处理的路途中，由于遇到交通事故，马海古体、吉好子虫同时下车疏导交通、处理交通事故的情况下，自行下车后脱离监管导致从高处坠河死亡，对该损害结果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而美姑县公安局在耍日不喜自行下车后没有积极寻找，放任损害结果的发生，应对其行为承担次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受害人承担主要责任、美姑县公安局承担次要责任正确，并依据主次责任的划分，综合本案具体情况，酌定考虑受害人耍日不喜自行承担损失的80%，美姑县公安局承担损失的20%并无明显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的规定，一审法院按照2019年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标准（农、林、牧、渔业）90501元／年，作为计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标准，即362004元（90501元／年×20年×20%）符合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一审法院参照四川省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4056元／年，作为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标准并无不当，即耍子阿度生活费14056.00元（14056元／年×5年×20%），耍某生活费2225.53元（14056元／年÷12月／年×19月÷2×20%）。另外，由于耍日不喜死亡鉴定费系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先行支付26500.00元，美姑县公安局应赔偿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鉴定费5300元是正确的。因此，美姑县公安局应当赔偿共计383585.53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耍子阿度、毕某、耍日惹子、耍某认为美姑县公安局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上诉人美姑县公安局认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依法不予收取。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智强 审判员  唐 波 审判员  金越琴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杨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