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37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某，女，1945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修江，浙江近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思晨，浙江近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1949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虞鹏翔，浙江泽大（义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斌，系张某之子。 原审被告：王某1，男，1974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原审被告：王某2，女，1978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上诉人金某因与被上诉人张某、原审被告王某1、王某2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9）浙0782民初17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张某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或不清。（一）原审没有证据证明王明献于1995年向张某借款12万元的借贷合意。原审也没有证据证明张某向王明献交付12万元的借贷款项。在1995年，12万元当属巨额款项，本案张某没有向法庭举证证明所谓的12万元借贷款项的来历及交付的事实，故原审法院草率认定借贷合同成立并生效，显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张某未举证证明案涉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故原审认定系夫妻共同债务，也属认定事实错误。（三）原审未查清王明献的遗产范围，也属认定事实不清。根据宅基地分户清册核对件、土地登记卡核对件，均可证明坐落于义乌市××街道××村的房屋（下称该房屋）系王明献、金某、王某1、王某2四人所有。故属于被继承人王明献的遗产应为该房屋的四分之一份额，因此原审未就遗产范围在裁判文书中予以说明也属认定事实不清。（四）假设案涉借款成立，则原审无视借条“利息按银行贷款计付”，并按年利率6%认定借款利息，也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认定案涉借款及利息为夫妻共同债务，属适用法律错误，具体理由如下：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基本确立了“共债共签”、“共同受益”等规则，即婚内单方举债认定为共同债务的有以下三种情形：（一）另一方同意或追认的；（二）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三）债权人能证明夫妻因系争债务而共同受益的（有益于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是从保护债权人利益的角度出发，要求债务人能证明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的才排除在夫妻共同债务的范围之外。故与上述规定明显冲突。2.《〈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于2017年2月20日修订，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则于2018年1月8日施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四条第二款之规定“本解释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此前做出的相关司法解释与本解释相抵触的，以本解释为准”。具体到本案中，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案涉借款及利息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三、张某未尽到证明案涉借款借贷交付及案涉借款系夫妻共同债务的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四、假设案涉借款的民间借贷合同成立并生效，但其仍非金某和王明献的夫妻共同债务，具体理由如下：1.案涉借款及利息的借条中仅有王明献一人签字，金某对此债务毫不知情，且事后从未表示追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案涉借款既未用于金某的家庭生活支出，也未用于夫妻二人共同从事的生产、经营活动。足以表明案涉借款属于上述条款中“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故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五、假设案涉借款成立，则原审判决利息的计算方式也存在错误。1.本案中，案涉借条约定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计付，故原审按年利率6%计付借款利息，有悖当事人的约定。2.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遇节假日顺延）9时30分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化（ＬＰＲ）），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这一标准已经取消，因此，自此以后人民法院裁判贷款利息的基本标准应改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故2019年8月20日之后的借款利息只能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予以计付。六、原审法院违反“不告不理”原则。本案案由为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依法应当围绕遗产继承和债务清偿两个层面进行审理，可原审在张某的一审诉讼请求之外，径行判决借款及利息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明显超出了审判范围，有悖民事诉讼的“不告不理”的原则。综上，原审认定事实错误或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错误判决。请求支持金某的上诉请求。 张某辩称，一、本案张某提供了借条以及微信聊天记录，其中借条经过鉴定，系王明献本人出具，而微信聊天记录亦可佐证王明献曾向张某借款，因此本案借贷关系客观真实、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二、本案债务属于王明献与金某的夫妻共同债务，应当共同偿还。1、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的规定，案涉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金某应当与王明献共同承担还本付息的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三条的规定，并非所有的债务的都需要由债权人举证证明是夫妻共同债务，只有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才需要进行举证证明。再根据《省高院关于妥善审理涉夫妻债务纠纷案件的通知》，对同一债权人的举证金额在20万以下的，都可以认定为是夫妻共同债务。而本案王明献向张某多次借款，总额为12万元，因此当然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张某曾经多次向王明献与金某催讨本案债务，金某都是在场的，也一直认可本案债务，并且每次都说现在没钱，以后有钱了肯定会还的。从这一角度而言，案涉债务也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一审一共进行了三次庭审，关于催讨以及金某知情的问题，在第一次庭审中，张某以及法官都要求金某本人到庭当面与张某对质，张某本人也到庭参加了诉讼，但是金某一次都没有来，明显是在有意回避事实，其行为不符合诚信原则。三、一审判决以本金12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支付利息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根据王明献出具的借条，借贷双方的意思，是将利息归入借款本金重新出具借条，再以232739元为基数，按照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根据2015年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28条的规定，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计算出来的本息之和只要没有超过以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都是合法有效的。本案中，张某主张以12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计算利息，这一主张，既没有高于法律规定的以12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利息，也没有高于王明献借条中载明的，以232739元基数，按照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因此这实际上属于张某处分权的范围。所以一审对利息的判决是正确的。四、张某在起诉状中明确提到金某是王明献的妻子，本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因此一审对本案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进行审理，没有违反不告不理原则。五、金某在明知案涉债务存在的情况下，为了拖延诉讼，否认借条的真实性，导致一审不止一次地对借条进行鉴定，前前后后开了三次庭，导致一审久拖不决，其行为明显违背诚信原则，其逃避债务的主观目的明显。综上，金某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某2述称，为什么王明献在的时候没有讲清楚。刚才被上诉人代理人说金某说有钱肯定会还的，但是金某不清楚这个情况。当时王某2小学毕业在打工，当时数目不是小数目，王明献拿来怎么用的张某肯定是会知道的。为什么张某借这么大一笔钱给王明献。 王某1未提交陈述意见。 张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某、王某1、王某2共同归还张某借款本金12万元及2000年7月30日前的利息112739.7元，并以12万元为本金从2000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利息暂计136800元，共计369539.7元；2、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金某、王某1、王某2承担。 一审认定的事实：2000年7月30日，王明献向张某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有：王明献向张某借款232739元，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计付。借款至今未见偿还。2017年王明献去世，身前曾经商。金某系王明献的妻子，王某1、王某2系王明献子女。除金某、王某1、王某2在王明献去世为第一顺序继承人外，已无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王明献身后遗有房产一栋，坐落于义乌市××街道××村，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编号为义集建（1992）字第75341号，地号：35－05－01－460。2017年10月份，金某、王某1、王某2通过义乌市公证处作出公证，上述遗产由金某继承，王某1、王某2放弃对上述遗产的继承权。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民事行为要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后果，王明献在向张某出具《借条》后，在民事上就应按借条的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现因王明献去世，其继承人应当在遗产范围内承担还款付息的义务，由于王明献去世后，王某1、王某2即作出声明放弃对王明献遗产的继承，而由金某全部继承。故在遗产范围内承担还款付息的义务，应由金某承担，王某1、王某2可不承担还本付息的责任。且金某系王明献的妻子，本案债务应属夫妻共同债务，金某尚有与王明献身前身后均有共同归还借款本息的义务。现张某诉请金某、王某1、王某2共同归还张某借款本金12万元及2000年7月30日前的利息112739.7元，并以12万元为本金从2000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利息暂计136800元，共计369539.7元。张某作出的利息112739.7元陈述，应为112739元；以12万元为本金从2000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其12万元为本金计息基数、从2000年8月1日起计算时间、年利率6%均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均可予以采纳；但由金某、王某1、王某2共同归还的，应当由金某来承担归还的义务。综上，张某合理的诉请，依法应予支持，不合理的依法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一十九条、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金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张某借款人民币232739元及利息（利息以12万元为本金从2000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驳回张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22元、鉴定费6595元，由金某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借款真实性问题，案涉借条系手写形成，借条落款处“王明献”的签字经鉴定系其本人所签，张某对于出借过程、资金来源、借条出具情况、催讨事宜做了合理解释，双方在庭审中明确包括双方子女在内，除了案涉争议借款外无其他经济往来，因此，张某之子与金某之子微信聊天记录中涉及的借款情况，可以印证本案借款的真实性，结合借款发生时间、借贷双方年龄、以及王明献之子王某1关于王明献相关情况的陈述等情形，一审认定王明献与张某存在借款关系，并无不当。 关于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问题。王明献于2000年7月30日出具借条，该借款行为发生在王明献与金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至今已近二十年，根据金某、王某2、王某1的陈述可知，至王明献去世，金某和王明献夫妻关系一直比较稳定，不存在因感情问题关系紧张或因感情不和分居的情形，王明献自1993年后长期在外，但仍会不定时回家，并非失去联系的状况，而且王明献去世前大概六七年，已较为稳定在家，因此，从一般常理上分析，作为妻子的金某对王明献在外工作生活完全不知情，不符合日常生活逻辑。同时，根据王某1的陈述，王明献70年代做过工程，80年代办过厂，90年代有借款，93年、94年的时候村里房子也抵偿了借款，06年、07年的时候与他人在内蒙做工程，零几年的时候，王明献曾告知对外有百万元左右的债务，且金某和王某2告知过在东阳的时候遇到有人来催款，由此，王明献有经商、做工程的经历，亦存在对外借款事实，张某陈述王明献以经商、包工程为由向其借款，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结合借款用途，金某工作生活情况、借款数额、借款持续时间、王明献曾经经商等事实，一审认定案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并无明显不妥。 关于是否应查清王明献遗产范围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金某、王某1、王某2为王明献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王某1、王某2通过公证，放弃对王明献遗产的继承权，因此金某为王明献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因案涉债务为金某与王明献的夫妻共同债务，故一审判决金某承担还款责任，并不需要以金某继承王明献遗产范围为限，金某主张原审未就王明献遗产范围予以说明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利息问题，案涉借条中载明利息以银行贷款计付，二审中，张某自愿要求利息按本金120000元为基数以年利率4.35%计算自2000年8月1日至2019年8月19日的利息，按照年利率3.85%计算2019年8月20日之后的利息，根据历年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情况及其起诉时间，张某主张的利率未超过约定利率，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确认。因张某在庭审中自认2005年王明献曾归还过1000元，故本院对金某应归还的利息中予以扣减该款项。 关于是否超出诉请裁判的问题，王明献去世后，张某认为案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要求王明献的妻子金某承担还款责任，一审对于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进行裁判，不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金某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9）浙0782民初17194号民事判决； 二、金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张某借款人民币232739元及利息（利息以12万元为本金自2000年8月1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年利率4.35%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3.85%计算，扣减已付的1000元）； 三、驳回张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22元（已减半收取），由张某负担122元，金某负担3300元；鉴定费6595元，由金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843元，由张某负担243元，金某负担66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敏 审 判 员  张燕燕 审 判 员  钱 萍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六日 代书记员  吴晓雯 12-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