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11民终4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高，男，1976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博文，四川睿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乐山市五通桥区人民政府，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竹根镇涌江路133号。 法定代表人：李良，区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文，男，乐山市五通桥区人民政府办公室机关党委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红涛，四川追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高因与被上诉人乐山市五通桥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五通桥区政府）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井研县人民法院（2020）川1124民初10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3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宁高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博文，被上诉人五通桥区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文、杨红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高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宁高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成都办事处（以下简称长城公司）与乐山市兴业投资公司（以下简称兴业公司）之间关于包括乐山市五通桥区榕湖宾馆(以下简称榕湖宾馆)在内49户企业的债权转让，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兴业公司与宁高之间关于包括榕湖宾馆在内的25户企业债权转让的协议也是合法有效的。一审法院认定的“限制性约定”来源于《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外汇管理局关于规范境内金融机构对外转让不良债权备案管理的通知》。自签订协议以来，宁高在各地法院提起的诉讼案件达上百起，没有一个案件以“债权人自愿放弃以任何方式向各级人民政府主张权利后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为由，驳回宁高诉请。宁高通过公开拍卖后，与兴业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拍卖公告或债权转让协议中均无任何关于债权人向各级政府放弃一切民事裁判请求权和行政裁判请求权的条款。即使有该条款，也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也应认定无效。2.宁高申请对榕湖宾馆进行强制清算符合法律规定，在强制清算程序终结以后，宁高可以请求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榕湖宾馆开办单位五通桥区政府承担民事责任。 五通桥区政府辩称，长城公司与兴业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兴业公司同意并保证，如果贷款债权中存在能够追究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任何法律责任的权利，兴业公司承诺自交割之日起自动全部放弃该等权利，兴业公司及其后手不以任何方式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究任何法律责任。该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系有效约定。宁高的权利来自于兴业公司，其在受让案涉债权时对兴业公司与长城公司之间的约定是清楚的，宁高的权利不可能大于前手兴业公司。因此，宁高已概括放弃了向各级政府追偿的权利。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宁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五通桥区政府对榕湖宾馆的无法清算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金额为677,084.46元及自2019年1月3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677,084.46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2%计算的利息；2.五通桥区政府承担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21日，宁高向四川省五通桥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五通桥区法院）申请对榕湖宾馆进行强制清算。2019年1月31日，五通桥区法院作出（2018）川1112清申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该申请。该裁定书载明：“本院查明：1990年12月22日，五通桥区人民政府开办成立榕湖宾馆，该宾馆于2013年8月15日被乐山市五通桥区工商行政管理和质量技术监督局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至今该宾馆未注销工商登记，未清算。另查明：被申请人榕湖宾馆于1997年1月30日向中国工商银行乐山市五通桥支行（以下简称工行五通桥支行）借款15万元，一直未按约支付本金利息。2002年11月25日，五通桥区法院作出（2002）五通民初字第260号判决书，判令榕湖宾馆在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还清欠款本金、利息等，榕湖宾馆一直未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义务。2005年7月30日，中国工商银行四川省分行将该债权全部转让给长城公司。2012年12月4日，长城公司将该债权转让给兴业公司。2017年6月28日，兴业公司将该债权转让给申请人宁高。上述几次转让均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并在四川日报、金融投资报等报纸上发布了债权转让暨催收公告。本院认为，……宁高作为榕湖宾馆的债权人，请求本院对榕湖宾馆进行强制清算，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受理。” 五通桥区法院受理后，依法指定四川沫若律师事务所作为榕湖宾馆的清算组对榕湖宾馆进行强制清算。2020年6月28日榕湖宾馆清算组向宁高出具（2020）沫若强清申字第05号《债权审查认定结果通知书》，载明：“债权确认总金额为581,713.52元（其中本金150,000元，利息193,782.02元，迟延履行债务利息229,981.50元，诉讼费7,950元）”。2020年6月29日，清算组向五通桥区法院提交《榕湖宾馆强制清算案清算工作报告》，同时向五通桥区法院提交《榕湖宾馆清算组关于申请终结强制清算程序申请》，该申请载明：“榕湖宾馆即五通桥区人民政府招待所，已转制安置处理多年，清算组至今未接收到榕湖宾馆的印章、账册等，且该宾馆的土地、房产等主要财产已在2006年被政府处置（划拨）给乐山市佑君初级中学使用，宾馆11幢房产也因佑君中学扩建而被拆除。另，清算组已向榕湖宾馆出资人释明的情况下，至今仍无法清算。”2020年6月29日，五通桥区法院作出（2019）川1112强清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榕湖宾馆的强制清算程序，该裁定书载明：“根据榕湖宾馆清算组提交的报告，榕湖宾馆现无财产、账册，符合无法清算的法定情形……。榕湖宾馆强制清算程序终结后，债权人可以另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要求相关责任人承担民事责任。”2020年7月8日，宁高将本案诉至五通桥区法院，事后因五通桥区法院自行申请回避，经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指定一审法院管辖。该院于2020年8月11日立案受理，审理中，宁高变更诉讼请求总金额为581,713.52元。 另查明：2005年7月30日，中国工商银行四川省分行转让给长城公司对榕湖宾馆的债权为：未偿借款本金15万元，未偿利息本金余额26.36万元；2012年12月4日，长城公司为甲方与兴业公司为乙方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第九条声明与保证第9.2.4.2点载明：“乙方同意并保证，如果贷款债权中存在能够追究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任何法律责任的权利，乙方承诺自交割日起自动全部放弃该等权利，乙方及其后手不以任何方式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究任何法律责任，……”2017年6月28日，兴业公司（甲方）与宁高（乙方）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第二条风险提示第2.1点载明：“乙方已被告知并完全理解，乙方受让债权后，对该债权原债权合同或协议在转让基准日以后的债权本金及产生的利息、罚息的请求权，由于法律政策的规定，乙方可能无法实现。”上述两份《债权转让协议》打包转让的债权清单中均包含有宁高主张的对榕湖宾馆的该笔债权。 还查明，1997年1月14日，榕湖宾馆与工行五通桥支行签订了1份《乐山市城镇房地产抵押合同》，1月19日，榕湖宾馆与工行五通桥支行签订了1份《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榕湖宾馆将自己名下的房屋1幢（房屋使用性质为全民所有，评估价30万元）以及相应土地使用权在工行五通桥支行贷款15万元限额内向借款人榕湖宾馆发放的全部贷款债权的实现提供抵押担保，并进行了抵押登记，抵押期为1997年1月30日起至2002年1月30日止。1997年1月30日，榕湖宾馆与工行五通桥支行签订了1份《人民币短期借款合同》，约定榕湖宾馆向该行借款15万元，期限为1997年1月30日至1998年1月28日，并办理了公证。工行五通桥支行按约于1997年1月30日将借款15万元支付给榕湖宾馆。借款期限届满后，榕湖宾馆未按时足额偿还借款本息。榕湖宾馆于1999年10月歇业。2002年6月18日，工行五通桥支行起诉至五通桥区法院，要求榕湖宾馆偿还上述借款本息。五通桥区法院于2002年11月25日作出（2002）五通民初字第26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内容为：“榕湖宾馆支付工行五通桥支行借款15万元及相应利息（2002年3月20日前为61,621.56元，之后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上述应付款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6个月内付清。延期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办理。诉讼费用7,950元，由榕湖宾馆负担。”判决生效后，工行五通桥支行于2003年6月13日向五通桥区法院申请执行，五通桥区法院于2009年9月22日作出（2003）五通执字第78-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再查明，2006年五通桥区政府组织将榕湖宾馆使用的房屋（含已抵押房屋）拆除，将该土地划拨给了佑君中学使用至今。该土地的使用权尚在抵押状态，抵押权人仍为工行五通桥支行；2013年8月15日，乐山市五通桥区工商行政管理和质量监督局吊销了榕湖宾馆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至今未注销工商登记。 以上事实，有（2019）川1112强清2号民事裁定书、《债权审查认定结果通知书》、（2003）五通执字第78-1号案卷资料、2017年8月11日强制清算申请书、（2017）川1112清（预）2号裁定书、乐五法（2020）38号工作函、五通桥区政府复函、债权转让协议及相应的公告、（2018）川1112清申2号民事裁定书、土地抵押“情况说明”、榕湖宾馆“工商登记情况表”、清算报告以及当事人陈述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宁高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首先，宁高主张的该笔债权在受让前已经由人民法院判决确认，且原债权人工行五通桥支行已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其次，宁高受让该债权后，经宁高申请人民法院对债务人榕湖宾馆进行清算，五通桥区法院于2020年6月29日作出（2019）川1112强清2号民事裁定，认为榕湖宾馆现无财产、账册，无法进行清算，遂裁定终结榕湖宾馆的强制清算程序，此时，宁高才知道其权利受到损害，故宁高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从2020年6月29日起算，因此，宁高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五通桥区政府认为“宁高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五通桥区政府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宁高所主张的债权最初是由中国工商银行四川省分行转让，虽然此后又经多次转让，并于2017年6月由宁高受让取得，有连贯的债权转让暨催收的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的规定，宁高以公告的方式通知了榕湖宾馆债权转让的事实，宁高已取得债权人资格，其可以直接向榕湖宾馆主张债权，但榕湖宾馆已于2013年8月15日被工商行政管理和质量监督局吊销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五通桥区政府作为榕湖宾馆的唯一股东，在榕湖宾馆歇业后对榕湖宾馆负有管理其印章、财产、账册等义务，以及在榕湖宾馆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负有清算义务，但五通桥区政府未及时组织对榕湖宾馆进行清算，作为唯一股东应当对榕湖宾馆的债务承担偿还责任，故五通桥区政府的主体适格。 三、关于五通桥区政府是否承担股东损害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所诉争的债权为金融不良债权，2012年12月4日长城公司将包括本项涉案债权在内的债权资产转让给兴业公司时，双方在《债权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并声明乙方（受让人兴业公司）及其后手放弃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偿的权利。该院认为，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在不良债权转让合同中订有禁止转售、禁止向国有银行、各级人民政府、国家机构等追偿、禁止转让给特定第三人等要求受让人放弃部分权利条款的，其实质是债权转让的双方自愿对债权转让后的追偿权利进行了限制性约定，该约定应视为权利人对其权利的自行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该约定内容有效。而宁高取得涉案债权是基于兴业公司的转让，在受让包括本项涉案债权在内的债权资产时明知并接受上述约定和声明，宁高对其相应权利的行使当然应受长城公司与兴业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的相关条款的限制。由于五通桥区政府属于债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中国各级人民政府的范围，债权受让人宁高在自愿放弃以任何方式向各级人民政府主张权利后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撑，该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宁高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71元，由宁高负担。 二审中，宁高、五通桥区政府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宁高在二审庭审中表示，受让案涉债权时对兴业公司与长城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内容是清楚的。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1.2012年12月4日长城公司与兴业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债权受让人及其后手承诺不以任何方式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究任何法律责任约定的性质及效力？2.前述约定对宁高是否具有约束力？现分述如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所涉及的法律事实均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应当适用当时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2012年12月4日长城公司与兴业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债权受让人及其后手承诺不以任何方式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究任何法律责任的约定，其性质系兴业公司以承诺的方式放弃部分民事实体权利，该约定并非系对相关民事主体诉讼权利的限制。而事实上，一审法院也受理了宁高提起的本案诉讼，客观上也没有影响其诉讼权利的行使。兴业公司在《债权转让协议》中明确承诺不以任何方式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究任何法律责任，该承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宁高在受让案涉债权时，对兴业公司与长城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内容是清楚的，作为兴业公司合同权利的受让人，其权利不能超越兴业公司，即：兴业公司作出的不以任何方式向中国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追究任何法律责任的承诺对宁高具有约束力。本案中，五通桥区政府即属于前述承诺中的“中国各级政府”的范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和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的规定，宁高要求五通桥区政府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协议约定，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宁高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71元，由宁高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玲 审 判 员  李 霞 审 判 员  张图亮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王亚丽 书 记 员  李金楠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