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317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国立公证处，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德胜门外大街12号。法定代表人：武斌，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慧敏，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进，男，1993年6月6日出生，汉族，晋能恒晟投资（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琼，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超，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北京市国立公证处（以下简称国立公证处）因与被上诉人冯进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2民初8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国立公证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冯进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对方承担。事实与理由：1.本案所涉公证书是王宁作为申请人办理的继承权公证，仅是为了让王宁实现房屋继承权，不是为了让王宁向他人借款。冯进与王宁之间的借款行为与我方所办理的继承权公证之间没有因果关系。2.我方尽到了依法审查、核实义务，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王宁提交的死亡证明和人事档案摘抄表均盖有相关单位印章，形式完全符合要求，不需要前往相关单位一一核实。在王宁的父亲王**君申请撤销后，我方及时作出撤销决定，并告知房屋管理部门，使房屋恢复登记到王**君名下。整个过程我方不存在过错。3.冯进本人对王宁的抵押担保资料未审查真实性，自身存在过错，如果尽到一般注意义务，先到房屋管理部门核对房屋产权证书真伪，再决定转款，则可以避免被骗。4.冯进所遭受的损失不等同于出借本金，目前王宁未发现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终结本次执行后待有可供执行财产的情况下会继续执行，也就是七百余万的权益是存在的，将来有实现的可能。且王宁与前妻张雪离婚时存在转移财产的行为，是王宁在变相逃避个人还款义务，冯进应向张雪提起诉讼。冯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国立公证处的上诉请求。1.国立公证处责任意识淡薄，工作存在重大过错。在出具公证文书前对材料没有审核，甚至基本的瑕疵都未发现。在错误的公证文书撤销后，也没有完成收回公证文书的义务，未进行公告，导致后果从未消除。国立公证处撤销了错误的公证文书，司法部通报批评且吊销公证员的执业证书，以上足以论证国立公证处存在过错。2.错误的公证文书与我方的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我方在借贷发生之前，已经核实过王宁有合法的产权证书且进行多次抵押，我方是因为王宁有房产可以抵押所以才向他借款。我方的损失是由王宁隐瞒事实和国立公证处未尽审慎审查义务两个法律事实合力作用的结果，国立公证处错误公证行为导致王宁享有房产权利外观，使我方产生了合理信赖，从而签订了《借款协议》和《抵押合同》，国立公证处未尽审核义务，与我方的损失直接相关。我方向王宁借款的行为虽发生在公证书被撤销以后，但是上诉人的撤销行为没有恢复合理的权利外观，直到2018年2月11日才得以消除。我方的借款行为，是基于获得房屋抵押权的事实才予以借贷，并非针对借款人个人的信赖。3.如果国立公证处认为我方的损失已经有其他途径弥补，那么我方同意将该760万元本金债券全部转让给国立公证处。我方的损失是760万元，一审判决的责任150万远远不足以弥补我方的损失。冯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国立公证处承担456万元（760万元的60%）的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5日，王宁以其父王**君于2016年5月7日去世，其母张春青于2008年9月5日去世，二人遗留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205号房屋由其继承为由，到国立公证处处申请办理房产继承权公证，并向国立公证处提供了以下证明：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医务科出具的王**君死亡证明、北京市公安局牛街派出所出具的张春青死亡证明、王**君与张春青的结婚证、王宁的独生子女证、王**君名下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0号楼、牛街20号、牛街22号8号楼12层1205房屋所有权证、1989年9月13日王**君在中国电信集团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人事档案情况摘抄表、1992年6月15日张春青在中国电信集团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人事档案情况摘抄表、2011年10月12日王宁在北京市纺织器材厂人事科的人事档案摘抄表、王宁身份证明、王**君及王宁户籍证明。2016年12月6日，国立公证处出具（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证明被继承人王**君所遗留的坐落于北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0号楼、牛街20号、牛街22号8号楼12层1205的房产由申请继承人王宁继承。2016年12月8日，王宁取得上述房屋的所有权证。2017年7月28日，国立公证处出具（2017）京国立证决字第0026号“关于撤销（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的决定”，主要内容为：我处于2016年12月6日根据继承人王宁的申请出具了（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现被继承人王**君、张春青（系王宁的父母）向我处反映王宁在办理上述继承权公证时提供虚假材料骗取公证书，申请予以撤销。经核查，申请人王宁向本公证处申请办理继承权公证时，称其父母王**君、张春青均已去世，实际情况是其父母王**君、张春青均健在。根据《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撤销（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本案审理过程中，国立公证处提供快递送达单据和查询信息，证明其于2017年8月10日将上述撤销公证决定书送达至北京市西城区不动产事务登记中心。2017年，王**君以不服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市规土委）向王宁核发的不动产权证书，将市规土委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市规土委于2016年12月8日作出的将北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0号楼、牛街20号、牛街22号8号楼12层1205室房屋所有权人由王**君变更为王宁的变更登记。2017年12月15日，法院做出（2017）京0102行初843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市规土委于2016年12月8日核发的权利人为王宁的“京（2016）西城区不动产权第0043692号”《不动产权证书》。法院认为，市规土委接到王宁提出的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后，对其提交的包括（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在内的相关材料进行了审核，并为王宁颁发了被诉产权证，但由于涉案房屋登记行为的基础条件，即（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已被其作出机关，即北京市国立公证处作出的（2017）京国立证决字第0026号《关于撤销（2016）京国立内证字第19353号继承权公证书的决定》予以撤销，故市规土委进行房屋权属转移登记的事实基础已不存在，被诉行政行为失去重要事实依据，应予撤销。市规土委不服法院做出的上述判决，上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后又向该院申请撤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18）京02行终190号行政裁定书，裁定准许市规土委撤回上诉。2017年8月4日，冯进与王宁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冯进出借760万元给王宁，借款月利率为2%，借款期限为1个月（自2017年8月4日起至2017年9月3日止）。2017年8月7日，冯进与王宁签订了《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房屋登记专用）》，约定以王宁名下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0号楼、牛街20号、牛街22号8号楼12层1205的房屋作为上述债权的担保，被担保主债权金额为760万元，担保范围为利息、本金、罚息。2017年10月11日，冯进将王宁诉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要求王宁偿还借款760万元及利息，并对借款抵押物即坐落于北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205的房屋享有优先受偿权，或判决王宁将抵押物交由冯进处分以抵偿债务，同时要求王宁承担律师费、案件受理费、保全费、执行费等费用。2018年6月25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京0108民初503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王宁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冯进借款本金76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逾期利息以760万元作为计算基数，自2017年9月7日起至借款还清之日止，按照月息2分的标准，扣除已支付利息7600元）；二、驳回冯进其他诉讼请求。该院经审理查明，冯进与王宁签订合同后，冯进于2017年8月7日向王宁转帐760万元，王宁向冯进出具收据、承诺书、非唯一住房证明及委托书，并将房产证原件交给冯进；因上述房屋于同年8月8日被北京市西城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了行政限制处理，冯进未能办理不动产抵押登记手续；此后，王宁仅分三次共计偿还利息159600元，未支付其他款项等事实。关于在该案诉讼中冯进要求追加王**君和王宁前妻张雪为共同国立公证处的申请，该院认为，张雪已于2017年7月21日办理离婚手续，涉案债务并非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君不是该案借款合同或抵押合同的当事人，故对冯进该项申请未予批准。冯进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2018年8月29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民终709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了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5039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同时判决王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冯进因主张该案债权所支付的律师费30万元。2020年6月1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出具（2020）京0108执5030号《执行裁定书》，内容为：法院在执行冯进与王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通过法院财产调查系统对被执行人王宁的银行存款、车辆、房产等进行调查，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现申请执行人暂不能向法院提供被执行人的下落及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法院已对被执行人王宁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目前该案不具备继续执行的条件，故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另查，2019年8月7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京03刑初6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一、王宁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三万元；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二个月，罚金人民币二千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三万二千元（刑期自该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8年8月17日起至2031年2月13日止；罚金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缴纳）；二、责令王宁退赔本案冯进人民币7440400元；三、在案扣押的房产证由扣押机关依法处理。该院经审理查明：王宁为获得社会小额贷款公司的贷款，伙同他人虚构了其父母过世的事实，伪造了继承材料，于2016年12月持其父亲王**君名下位于本市西城区春风胡同8号楼、10号楼、牛街20号、牛街22号8号楼12层1205号的房屋所有权证，以及北京市国立公证处公证书等材料，向北京市国土资源局西城分局谎称其父母过世，将该房产过户至自己名下。2017年8月7日，王宁使用上述房产作为抵押，与晋能恒晟投资（北京）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冯进（男，25岁，北京市人）签订借款协议、主债权及房屋抵押合同，获取冯进个人给付的贷款人民币760万元，该钱款除部分用于偿还王宁之前的借款外，其余均已挥霍。案发前，尚有人民币744万余元未归还。法院认为，王宁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该判决书中确认：西城公安分局牛街派出所出具的工作记录证明：经查询档案，该所未发现出具过张春青死亡证明的记录；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医务处出具的证明函证明：经与该院病案统计科和健康管理科核实，2016年全年该院无王**君的住院信息，该院发放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的编码规则与该复印件规则不一致；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复印件加盖的公章，与该院发放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所加盖的公章不一致。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证机构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明知公证证明的材料虚假或者与当事人恶意串通的，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王宁虚构其父母过世的事实，伪造继承材料，到国立公证处处办理继承权公证，将其父王**君名下的房产过户至自己名下，并利用该房产作为抵押，从冯进处获取760万元借款的事实已经法院的生效判决书予以认定。虽然涉案公证书的出具系因王宁虚构事实、伪造材料所致，但国立公证处作为公证机关，对王宁提供的材料依法负有审查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以下简称公证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公证机构办理公证，应当根据不同公证事项的办证规则，分别审查下列事项：（一）当事人的身份、申请办理该项公证的资格以及相应的权利；（二）提供的文书内容是否完备，含义是否清晰，签名、印鉴是否齐全；（三）提供的证明材料是否真实、合法、充分；（四）申请公证的事项是否真实、合法。公证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公证机构对申请公证的事项以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明材料，按照有关办证规则需要核实或者对其有疑义的，应当进行核实，或者委托异地公证机构代为核实，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依法予以协助。《公证程序规则》第二十七条规定，公证机构可以采用下列方式，核实公证事项的有关情况以及证明材料：（一）通过询问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核实；（二）通过询问证人核实；（三）向有关单位或者个人了解相关情况或者核实、收集相关书证、物证、视听资料等证明材料；（四）通过现场勘验核实；（五）委托专业机构或者专业人员鉴定、检验检测、翻译。国立公证处在办理王宁继承权公证的过程中，没有对王宁提供的其于2011年10月12日填写的人事档案摘抄表上，未标注张春青已去世的内容引起相应注意；对王宁提供的西城公安分局牛街派出所出具的张春青死亡证明、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医务处出具的王**君的死亡证明，均未向相关单位进行核实，导致出具错误的公证书，使王宁以此为依据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证，并用该房产作为抵押获得冯进的借款。国立公证处作为公证机构，其对于上述证据的审查应当注意而未能尽到合理的注意及审查义务，负有较为明显的审查过失，国立公证处应当对冯进的实际损失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关于国立公证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范围的认定问题，冯进提供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出具的（2020）京0108执5030号《执行裁定书》，证明法院判决王宁偿还冯进的760万元借款及利息执行不能，故该部分损失为冯进的实际损失。法院认为，该《执行裁定书》仅证明目前未发现王宁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目前不具备继续执行的条件，终结该次执行程序，并不意味冯进的损失即为760万元及利息，待王宁有可供执行财产的情况下，执行程序亦会继续进行。综上，法院综合案件的实际情况及国立公证处的过错程度，酌情确定国立公证处对冯进的上述借款损失承担150万元的补充赔偿责任。冯进主张的高出部分，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北京市国立公证处对冯进与王宁之间的借款损失承担1500000元的补充赔偿责任；二、驳回冯进其他之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证机构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国立公证处是否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以及责任的范围问题。首先，关于国立公证处是否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国立公证处在办理王宁继承权公证过程中对于材料中的矛盾之处未引起注意，对于关键材料均未与相关单位核实，未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及规章的规定对材料进行审查、核实，存在明显过失。一审法院对于相关事实认定清楚，本院对此不再赘述。其次，关于国立公证处的过失与冯进的损失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本案中，虽然王宁虚构事实、伪造材料的犯罪行为是造成冯进损失的主要原因，但是国立公证处未尽审查核实义务即作出公证文书的过失行为也是王宁骗取财产的必要条件，且这种条件在客观上极大地增加王宁成功从他人处骗取财产的可能性，因此国立公证处的过失行为与本案中冯进遭受的财产损失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国立公证处虽辩称本案中的公证仅为继承公证，直接影响的对象是被继承人，而非债权人冯进。对此本院认为，继承公证所造成的直接结果是使继承人直接具备了继受取得物权的资格。物权具有对世效力，在获得物权以后通过抵押等方式处分物权属于一般公众可以预见的范围，与继承人进行交易的对象无疑将会暴露在错误公证文书所造成的危险状态之中，国立公证处在得知作出错误公证文书后亦未及时消除此种危险状态，从而导致了本案中交易对象冯进遭受到财产损失。因此国立公证处辩称其行为与冯进的损失没有因果关系，本院不予认可。再次，关于国立公证处承担责任范围。本案中，已由生效裁判文书确认被害人冯进的实际损失为760万元，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国立公证处的过错程度与原因力的大小，酌情确定由国立公证处承担150万元的补充赔偿责任，符合本案中的实际情况，本院对此不持异议。综上所述，国立公证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北京市国立公证处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屠 育审 判 员  魏曙钊审 判 员  宋 光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  杨一树书 记 员  果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