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14民再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孙权，男，1974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安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润森，四川同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迪，四川同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世良，男，1967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富安，四川贤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超，男，1970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南岸区，现住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 再审申请人孙权因与被申请人周世良、原审第三人李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20）川14民终281号民事判决，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1月26日作出（2020）川民申546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孙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润森、陈迪、被申请人周世良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富安、原审第三人李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权再审请求：1．撤销本院（2020）川14民终28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申请人退还申请人8万元附加费；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申请人在签订租赁合同后，在支付8万租金后额外给被申请人8万附加费。被申请人出具收条承诺，如因当地原因查封或居民举报造成的一切损失，由周世良本人承担一切责任，承担一切经济损失和法律责任。之后因环保督察原因，当地居民举报，导致申请人没有在其所租赁的厂房内进行生产经营，造成申请人相应的经济损失。一审认为申请人自认附加费8万中含有2万的介绍费是错误的，申请人从未认可附加费8万中含有2万介绍费。（二）二审已认定被申请人的承诺无效，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该附加费应返还。但却以被申请人平整了厂房外的土地为由，酌情确定被申请人少返还3万元，该酌情确定无任何依据，平整土地和申请人没有关系，申请人既未委托或指派被申请人平整，厂房亦非申请人所有，申请人也未因此受益，被申请人也未证明土地平整和申请人有任何关系，未证明平整费用，没有任何法律规定该种情况下申请人应当承担相应的损失或义务，二审说理不清，无法无据，自由裁量过度，未以事实为依据，未以法律为准绳，应予纠正。 周世良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李超述称，在租赁厂房协议中，其全部履行了协议，没有任何违约行为。 孙权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周世良返还其已给予的附加费80000元；2．判令周世良赔偿其厂房租金损失80000元及介绍费20000元共计100000元；3．请求周世良赔偿其因运送生产材料后不能正常生产经营所产生的运费损失8500元。一审庭审过程中孙权当庭撤回要求赔偿介绍费20000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权与周世良及李超于2018年1月13日签订《厂房租赁合同》。该合同约定，甲乙丙三方经友好协商，达成协议并签订合同，甲方（即李超）将其合法拥有的厂房出租给乙方（即孙权）使用的相关事宜如下：一、出租厂房情况：甲方出租给乙方厂房座落于四川省眉山市××街道××村，出租建筑面积为3800平方米，总面积为5000平方米，房屋类别为砖混。二、厂房的租期从2018年2月1日起至2019年1月30日止。三、租金，1．甲乙双方约定，该厂房年租金为60000元。2．根据当前政策的实际情况和房屋座落位置，乙方以年租金分期4次付于甲方，每次缴厂房费用为15000元……6．租赁期间，厂房因上级政府有关部门占用，而终止合同，甲方应无条件如数退还剩余租金给乙方。五、责任，3．在租赁期间，甲方以前的债权、债务及民事纠纷与乙方无关，若因此造成损失，甲丙方（即周世良）予以赔偿乙方所有损失。4．丙方有义务及法律责任，承担甲方的一切责任。该合同上分别有出租方李超、承租方孙权、出租担保方周世良的签名和捺印。合同签订的当日，孙权用现金向周世良支付了20000元的附加费，并向周世良出具欠条一份，载明：孙权欠周世良因租李超厂房附加费60000元。李超也于当日向孙权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孙权人民币现金60000元（厂房租金）为9个月租金，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1月30日止。次日，李超再次向孙权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孙权人民币现金20000元（所收为厂房租金，系3个月租金，2018年2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 2018年1月30日，周世良向孙权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孙权因租赁李超厂房附加费80000元，如因当地原因查封或当地居民举报造成的一切损失，由我周世良本人承担一切责任，造成损失由我周世良本人承担一切经济损失和法律责任，承诺人周世良本人签字生效，本收条作为协议承诺。该收条上有承诺人周世良、证明人余文强的亲笔签名和捺印。 一审另查明，李超将厂房出租给孙权并交付厂房后不久，因环保督查原因孙权没有在其所租赁的厂房内进行生产经营。 一审还查明，孙权生产经营开办的石材厂原在眉山市彭山区武阳镇江××村进行生产经营，后因环保督查原因需搬迁，经周世良和证明人余文强的介绍和证明下，孙权与李超及周世良签订了《厂房租赁合同》。 一审庭审中，孙权明确表示附加费系因周世良确定能够保障孙权租赁厂房后，生产经营不被当地查封或当地居民举报而由孙权向其支付的具有担保性质的报酬。 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再次与余文强（2018年1月30日收条上的证明人）进行了电话联系，余文强陈述其知道孙权租赁李超厂房之事，孙权确向周世良付过款，但因时间原因，现无法清楚记得具体付款时间及金额。 一审法院认为，孙权与周世良以及李超于2018年1月13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本案在诉讼过程中形成如下争议焦点：一、孙权是否支付了80000元给周世良以及该款的性质；二、孙权的主张能否得到支持。 关于焦点一，周世良主张孙权并未支付80000元，而是在支付20000元后又向其出具欠到60000元的欠条，该60000元未实际支付；而孙权提交周世良出具的收到80000元的收条，以证明所欠60000元已支付完毕。首先，收条时间在欠条时间之后，符合人们日常给付欠款的交易习惯。其次，周世良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应知道在载有“收到80000元”的收条上签字并捺印的法律后果。周世良既承认曾作出如因查封或当地居民举报由其承担责任的承诺，该承诺即在收条上有具体反映，又否认知道收条内容，其行为明显与常理相悖。结合收条上证明人余文强在电话里向一审法院陈述其是知晓孙权向周世良付款的事实得出，孙权已实际向周世良付款80000元，故周世良辩称其仅收到20000元，另60000元孙权未支付的理由，依法不予采信。 从孙权、周世良双方相互出具的欠条和收条内容来看，80000万元系附加费，因孙权在诉状中载明其中20000元系介绍费，此系孙权自认。同时，从本案查明的事实及相关证据，在孙权与李超建立租赁合同关系中周世良实际具有双重身份，其一是介绍人（居间人）身份，其二是担保人身份。因孙权与李超已签订了《厂房租赁合同》，厂房亦也交付孙权，故周世良的居间服务工作已完成，孙权向其支付20000元的居间介绍费符合常理，也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故该20000元一审法院确认为居间费。对于其余60000元，周世良辩称其中20000元已用于替孙权平整厂区场地，剩余40000元系孙权支付给周世良作为门卫的一年工资，但周世良并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且孙权予以否认，故周世良的该项辩称理由因证据不足，依法不予采信。结合周世良担保人身份，该60000元更符合孙权所述的向周世良支付具有担保性质的报酬，故一审法院确认该60000元的性质为具有担保性质的报酬。 关于焦点二，对于孙权主张周世良赔偿其厂房租金损失80000元及工厂搬迁的运费损失8500元。孙权与李超签订《厂房租赁合同》后，孙权已实际占有并使用了租赁物即厂房，其不能正常生产的原因系环保因素，而非因厂房权属发生争议或证照不齐所导致，故李超在此次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并无违约行为，相应的周世良作为租赁合同担保人，也不应承担孙权不能正常生产的担保责任。孙权的该项请求于法无据，也与合同中第五．3条、五．4条的约定不符，故依法不予支持。 基于上述理由，孙权要求周世良赔偿其工厂搬迁的运费损失8500元，既不符合事实，也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 对于孙权要求周世良返还其已给予的附加费80000元，因已查明其中20000元为居间费，现周世良的居间服务工作已完成，孙权以其不能正常生产为由要求周世良返还该20000元，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依法不予支持。又因周世良在2018年1月30日收条上承诺如因居民举报造成的一切损失，由其承担一切责任，但群众正常举报违法犯罪行为，系法律赋予的义务，周世良作出此承诺，有违法律规定，属无效承诺，作出承诺的行为也属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的规定，一审法院酌情确定周世良返还孙权3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周世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孙权附加费30000元；二、驳回孙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070元，由孙权负担3420元，周世良负担650元。 孙权、周世良均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孙权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周世良退还其附加费8万元。 周世良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孙权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均未提交证据，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认定。 二审中李超陈述：出租的厂房外面有一段路面以前是不平的，现在已经硬化好的，面积大概有近100平方米左右。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周世良收取的附加费金额是多少，其中是否有2万元为介绍费；2．附加费是否应全部返还。 关于第一个焦点，孙权于2018年1月13日向周世良出具了6万元厂房附加费的欠条后，同月30日周世良向孙权出具收条，载明收到孙权因租赁李超厂房附加费8万元。该收条上有证明人余文强签名，一审法院电话联系余文强，其陈述孙权向周世良付过款，但因时间原因记不清付款时间和金额。根据上述事实，应当认定，孙权实际向周世良支付了8万元。周世良关于只收了2万元，另外6万元未实际收取的上诉主张不成立。 孙权一审中的诉状载明其给予了周世良2万元介绍费和8万元附加费。对此周世良认可双方有2万元介绍费的约定，但称包括在8万元附加费中。因孙权和周世良均认可双方之间有2万元介绍费的支付，而孙权没有证据证明其除8万元附加费外还另外支付了2万元附加费，因此一审认定8万元附加费中包含了2万元介绍费并无不当。故孙权关于支付的8万元不包括2万元介绍费均为附加费的上诉主张也不成立。 关于第二个焦点，因周世良在2018年1月30日出具的收条上承诺如因查封或当地居民举报造成的损失由其承担一切责任，但查封为有权机关依法执法的行为，居民举报也属正常履行法律赋予的权利，因此周世良作出的该承诺有违法律规定，应属无效承诺，因无效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周世良关于附加费与承诺无关，不应返还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但因孙权和周世良双方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孙权明知不符合环保要求就可能无法进行正常生产并在当地基层组织通知不得生产的情况下，还自愿向周世良支付所谓的附加费，孙权本人也存在的较大过错。另外周世良陈述其收取的8万元附加费中部分用于了平整厂房外路面的平整费，虽然其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平整了路面，但根据李超的陈述，厂房外的路面确实在出租后进行了平整，孙权也未表示该路面平整系自己所为，因此可以采信周世良关于平整了厂房外路面的事实。综合上述因素，二审法院认为一审酌情确定由周世良退还孙权30000元并无不当。 孙权和周世良的上诉主张均不成立，不予支持。原判查明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孙权负担1400元，周世良负担400元。 再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再审查明，《厂房租赁合同》第六条约定“在租赁期间产生其它费用由甲乙双方协商”。 再审查明的其余案件事实同原审，对原审认定的案件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另，周世良在本案发回重审前最初一审庭审中陈述，孙权向其出具了6万元欠条，也向其支付了2万元介绍费，这2万元是孙权跟其口头协商的拿来修路、安电线使用了。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收条上载明的8万元附加费周世良是否全部收到；2．该8万元附加费中是否包含了2万元的介绍费；3．该8万元附加费是应全部退还、部分退还还是不退还，如应退还其退还的具体金额。 关于焦点一。周世良否认收到8万元附加费，只认可收到其中的2万元介绍费，但周世良向孙权出具了收到8万元附加费的收条，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周世良应当知道其向孙权出具该收条的法律后果，故周世良在出具收条后又否认收到8万元的主张不能成立，依据证据规则应当认定周世良收到了8万元附加费。 关于焦点二。孙权与周世良均认可支付过2万元介绍费的事实，但对支付方式有分歧。孙权主张在8万附加费之外另外支付了2万介绍费给周世良，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该主张不能成立。孙权2018年1月13日向周世良出具欠条，认可欠到附加费6万元，但同年同月30日周世良向孙权出具收条，载明收到孙权附加费8万元，前期欠条已载明孙权仅欠附加费6万元，但之后周世良竟收到8万附加费，多出的2万原审认定为介绍费符合常理，也具有高度盖然性。故应认定申请人支付的8万附加费中包含2万元的介绍费。 关于焦点三。因周世良已促成案涉租赁合同的签订，故介绍费不宜退还。至于其余6万元附加费，因周世良的违法承诺无效，依法应全部退还。至于周世良主张在该6万元附加费中包含孙权应支付给他的4万元劳务费，但对该主张未提交有证明力的证据证实，对该主张不予采信。至于周世良所述的平整费，因其并未举证证明有平整及受孙权委托进行平整的事实，且平整路面的利益并不归于孙权，况且按周世良所述，即便有平整，按其与孙权的口头协商亦是使用该2万元介绍费进行的平整，故6万元附加费中不存在再次支出平整费用的情形。原审在周世良陈述支付的平整费之外，再行在6万附加费中酌情扣除平整费既系重复扣除，也超越了自由裁量权的范畴，应予纠正。 综上，再审申请人部分再审请求成立，成立部分予以支持。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改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20）川14民终281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眉山市彭山区人民法院（2019）川1403民初1606号民事判决； 二、周世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孙权附加费6万元； 三、驳回孙权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70元，由孙权负担2543.7元，周世良负担152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孙权负担450元，周世良负担13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 茜 审判员 倪玉君 审判员 胡 伶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杨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