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鲁民申16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伊可普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即墨区环保产业园壹胜佰路13号。 法定代表人：邹志斌，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剑飞、万静，北京恒都（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青岛华长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即墨区青岛汽车产业新城众合路一号。 法定代表人：李福军，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青岛伊可普电器有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华长电子有限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02民终117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青岛伊可普电器有限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二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律规定，对于一审法院中明确不予审理的诉讼请求，在二审中迳行作出判决，剥夺了申请人就该诉讼请求进行辩论及上诉的权利，违反法定程序。被申请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分为两部分：一是继续履行《模具制作合同》并支付模具制作费；二是继续履行《产品订购单》并支付产品加工费。因上述诉讼请求涉及承揽合同和买卖合同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而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对买卖合同纠纷并未进行审理。一审法院对被申请人提出的买卖合同关系的诉求，与其主张的关于模具制作的承揽合同关系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且申请人不同意合并审理，因此一审对此不予合并审理，可由被申请人另案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六条的规定，对当事人在第一审程序中已经提出的诉讼请求，原审人民法院未作审理、判决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发回重审。一审法院明确对买卖关系不予审理，因此对于被申请人主张的关于《产品订购单》所涉合同履行、货款金额支付、货物交付质量等情形都没有进行实质性的举证、质证、法庭辩论等环节。二审法院在以上事实依然未全面审查的情况下直接作出了判决，判令申请人支付被申请人产品加工费用等不合理款项，严重侵犯了申请人的利益，其直接对一审法院未经审理认定的事实及诉讼请求部分作出判决的行为，系严重剥夺了申请人的辩论权及上诉权，也违背了民事诉讼法中规定的两审终审制制度，系严重违反法律规定的行为。（二）原审判决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二审判决内容超出了当事人一审诉讼请求，剥夺了各方当事人的辩论权利和上诉权利。一审中，被申请人诉讼请求为要求继续履行《模具制作合同》与《产品订购单》并支付其相应款项，申请人的反诉请求为要求解除尚未履行的《模具制作合同》。但在二审判决《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以下简称“《三方协议》”)于2019年9月16日解除。”该判决显然超出了双方诉讼请求范围，也变相剥夺了双方就该诉讼请求的辩论和上诉的权利。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应围绕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审查，对于当事人未提出的请求应坚持“不诉不理”的原则。况且该《三方协议》中的合同相对人系三方，案外人东岳公司并未参与本案诉讼，若将合同轻易的解除，则无疑是逾越了合同约定的内容，且干涉了合同当事人依约享有履行合同的权利。（三）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13份《模具制作合同》所涉的加工承揽关系与双方另行签署的《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质量保证协议》及19份《产品订购单》形成的买卖合同关系，无论是否在本案中一并审理，均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是加工和生产的两个完全独立的环节。二审法官基于错误的主观判断，甚至通过“捏合”多份合同条款的形式，强行将彼此独立的合同、独立的法律关系混为一谈，显然是对法律关系认定错误，进而对法律适用产生错误。二审法院将双方交易模式归纳为“被申请人依约将33种模具分别制作完成后，经申请人下达订购单进行验收合格后，再由被申请人在协议的5年期限内使用经验收合格的模具根据申请人下达的采购订单加工注塑产品零部件。”以上归纳虽然对交易模式存在重大误解，对合同约定内容系杜撰，但可以看出二审法院认可两点事实：一是模具加工和生产零部件是前后两个独立的阶段，只有模具验收合格后，才可能存在生产零部件的问题；二是一万件试产订单仅是检验模具质量的方式之一，前提需要建立在模具交付之后完成。但二审法院的后续认定与其归纳的交易模式存在严重的矛盾。1.二审法院刻意将模具、产品、原材料采购混为一谈，无视各方对模具和零部件均约定了明确的交货期限，在被申请人逾期交付模具时，反而认定为申请人催要模具系单方改变合同及约定的行为，违约在先，简直是颠倒黑白的枉法认定。13份《模具制作合同》本身也都是彼此独立的，所制作的模具样式、价格、数量均不一致，且每份合同中都明确约定了每种模具的工期。申请人在被申请人逾期未交付模具时，通过电话、电子邮件甚至律师函的方式催货，完全是正常履行《模具制作合同》所约定的权利义务，而非单方改变合同及协议约定的行为。二审法院无视合同明确约定的工期，反而认为申请人的催货行为属于违约行为，这是违反法律规定的。2.二审法院为了强行制造申请人违约，甚至不惜曲解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刻意从多份合同中断章取义，捏合合同条款，甚至枉顾合同相对性作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合同解释。双方《模具制作合同》及《产品订购单》中从未出现过“5年”的所谓长期合同关系，而都是针对特定的模具或产品分别约定相关权利义务，均约定有特定的、明确的交货期限。所谓的“5年”，仅出现在申请人、被申请人、案外人东岳公司的《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中，而该三方协议没有任何内容对模具交付期限、产品交付期限、验收标准和方式作出过任何形式的变更，亦没有约定申请人应当在何种情况下向被申请人下达采购订单，仅仅是如果申请人向被申请人下达了采购订单，被申请人华长公司应当从东岳公司购入原材料，换言之，如果申请人5年内并未向被申请人下任何采购订单，则该三方协议也就没有适用的基础。二审法院用一份指定原材料采购渠道的三方协议的有效期限，去变更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之间的交货期限，明显是对双方合同真实意思的严重曲解。3.模具验收方式有多种，即便是一万件试产订单，也没有任何协议约定申请人必须交由被申请人生产，被申请人逾期未交付模具，造成申请人无法下达试产订单、无法进入模具的验收环节，申请人在此期间不存在任何过错，更不存在违约行为。根据双方电子邮件可以看出，在被申请人已经超出约定的工期后，申请人一直要求其向指定厂商交付模具用以试产，该要求完全符合《模具制作合同》第六条第三款的约定，但被申请人始终拒绝，因此才导致涉案模具迟迟未能交付、未能进入验收环节。在这一过程中，申请人所提出的全部要求、所主张的权利，均符合《模具制作合同》的约定，是被申请人逾期交付模具、违约在先。4.《模具制作合同》主要约定被申请人需要在约定时间内制作合格模具并验收，属于典型的承揽合同，而承揽合同的关键在于交付期限和质量验收。《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质量保证协议》及19份《产品订购单》中主要约定的是交付合格产品的所有权，属于典型的买卖合同，两者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应合并审理。履行时不分先后顺序，应分开独立履行。双方与案外人签署的《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中申请人仅是作为收货方，要求被申请人向其供货，并未对被申请人加工产品的模具作出限定，而是为了保证产品的质量才指定原材料供应方东岳公司。该指定仅是对原材料的指定，被申请人加工出来的产品依然可以作为种类物而非特定物向任何第三方继续销售，这与承揽关系形成的无法另行销售的特定产品是不同的。系预先定货的买卖合同，与承揽的定作合同性质不同。实际上，按照市场的交易惯例，类似于食品加工等行业，为了保证产品质量，在采购产品时都会有指定原材料供应商的习惯，但并不能改变其买卖合同关系的性质。因此无论根据协议的名称还是根据协议的实质内容，都能看出这是一个指定原材料供应商的买卖合同关系，并非是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在《模具制作合同》中也未提到过任何与《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质量保证协议》及19份订购单相关的内容，二审法院却将上述合同混为一谈，其将合同结合到一起认定的行为毫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系对法律概念的混淆，错误的适用了法律。因此《模具制作合同》与上述协议及《产品订购单》应该是分开的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履行时也需按照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各自履行，并不存在履行的先后顺序，二者不能被混同。5.二审法院判决合同解除后，却要求双方依照合同约定交付货物、支付货款，实质上是判令合同继续履行，并且以判令交货的形式强行绕过了合同约定的验收环节，是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更是对申请人合法权益的严重侵害。二审判决确定被申请人与申请人的《模具制作合同》以及双方与东岳公司签订的《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于2019年9月16日解除。根据合同法及民法典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应自解除之日，不再履行相关合同内容，双方的权利义务一并消灭，而二审判决第四项却判令被申请人向申请人交付《模具制作合同》约定的28种模具，申请人向被申请人支付模具制作费1046769.2元。”实际上是在解除双方合同的前提下，又让双方继续履行合同的相关内容。本案纠纷发生前，涉案《模具制作合同》继续履行的阻碍是被申请人拒绝依据合同约定将模具交由申请人试产验收，申请人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其所谓的“已经生产完毕的模具”存在质量瑕疵，无法通过验收，且双方在实际现场查验过程中申请人已明确指出仅对数量配合清点，对模具及库存产品质量不予认可、对库存材料与本案关联性不予认可、库存产品存在质量瑕疵等。而二审判决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述28种模具符合《模具制作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双方亦未就产品质量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以判决的形式强行要求申请人收货，实质上是帮助被申请人绕过了《模具制作合同》约定的验收环节，且申请人向被申请人发出模具交付通知后，要求其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被申请人拒不交付，遂申请人为了避免继续扩大损失，不得不重新花钱另行开模，而二审法院现又判决被申请人将全部模具交付，让申请人接收已不需要的模具，并支付巨额模具款，导致申请人损失巨大，对申请人极不公平，也不符合合同法和民法典规定的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九）、（十一）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再审审查的焦点问题是双方签订的13份《模具制作合同》，19份产品订购单及双方与案外人青岛东岳塑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岳公司）签订《有关产品原料采购及注塑的三方协议》（以下简称《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的法律性质，及三份协议之间的关系。对此一审判决认为，13份《模具制作合同》系被申请人按照申请人设计的图纸资料设计制作模具，该合同的法律性质应为承揽加工合同，而双方签订的19份产品订购单约定被申请人为供货方，申请人为订货方，订购有关型号的产品。2019年1月17日，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及东岳公司签订《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主要约定申请人为收货方，被申请人为申请人提供注塑件，东岳公司为原材料供应方；由申请人向被申请人下注塑件采购订单，约定东岳公司为申请人指定的供货方，未经申请人允许，被申请人不得从除东岳公司以外的其他任何原材料供应商处采购原材料。对上述产品订购单及双方与案外人签订的《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一审判决认定系独立于前述承揽合同的买卖合同，并明确对该买卖合同争议不予合并审理。对上述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二审判决认为不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据此认定为承揽合同，应与前述承揽合同争议合并审理。本院经审查原审在案的涉案上述协议内容，结合原审在案的其他证据及查明的事实，认为二审判决的认定依据不足，审理程序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一是涉案双方签订的《模具制作合同》的标的是被申请人按照申请人的设计图纸加工制作模具，由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提供工作成果，而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下的标的是由东岳公司提供原材料，申请人下发订单，被申请人提供注塑件，被申请人提供的是产品。三份涉案协议的标的显然存在区别，且涉案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项下三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也不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二审判决认定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的性质是承揽合同，不符合合同法关于承揽合同的定义性规定。二是即使二审法院认定涉案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的性质系承揽合同，即出现了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与法院认定不一致的情形，法院也应告知双方当事人是否变更诉讼请求。在一审法院对涉案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已释明没有进行合并审理的情况下，二审对上述问题作为焦点进行审理并迳行作出终审判决，不利于各方当事人，特别未对一审判决提出上诉的申请人行使辩论权利。三是涉案产品订购单及《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是相互联系的两个协议，且《采购及注塑三方协议》系申请人、被申请人与案外人东岳公司签订的三方协议，即便协议的性质是承揽合同，也涉及到案外人东岳公司在该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即东岳公司与本案裁判是否具有利害关系也需要查明。在未通知东岳公司参加诉讼的情况下，二审迳行作出终审判决也有违法定程序。 综上，再审申请人青岛伊可普电器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十一）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 判 长 王永起 审 判 员 程 林 审 判 员 张光荣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柴 华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