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399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六乙堂医疗门诊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海月路****自编A部位。法定代表人：林育乾。上诉人（原审被告）：林育乾，男，1971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潮州市潮安区。上列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辉，广东经纶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彩玉，女，1975年8月23日出生，汉族。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雨妍，女，2012年12月1日出生，汉族。法定代理人：王彩玉，女，1975年8月23日出生，汉族，系被上诉人卢雨妍的母亲。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小茗，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安，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六乙堂医疗门诊部有限公司（下称六乙堂公司）、林育乾因与被上诉人王彩玉、卢雨妍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6民初132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彩玉、卢雨妍对六乙堂公司、林育乾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王彩玉、卢雨妍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王彩玉、卢雨妍亲属卢某（患者）就诊于六乙堂公司，医疗服务合同关系相对人为六乙堂公司，与林育乾无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应驳回王彩玉、卢雨妍对林育乾的起诉。卢某2018年1月31日到六乙堂公司就诊，由六乙堂公司医师接诊、了解病情后辩症开方施治。患者卢某在医疗机构就诊治疗，与医疗机构成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如果因诊疗过程产生纠纷，不论主张是否合理有据，患方可以以违约责任或侵权责任要求填平损失、损害赔偿，但诉讼相对人为医疗机构即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作为门诊部的负责人并非合同相对人，不是本案适格的一审被告。二、一审法院对六乙堂公司有偏见，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错误。首先，患者卢某到六乙堂公司求治，是通过患者亲戚介绍，与百度上的介绍无关。其次，王彩玉、卢雨妍歪曲事实，诉称林育乾称有八成把握可以治好病人卢某的病，王彩玉、卢雨妍信以为真，决定治疗。实际上，病人卢某来六乙堂公司时病态消瘦，脸色灰暗，身带刺鼻异味，须靠拐杖勉强行走。就诊过程中，患方提供了在外院的检查报告单和诊断意见，告知刚刚从医院出院，已在医院检查确诊为骨癌晚期并多处癌肿转移灶，医院主治医生告诉患者已经没有治疗价值让患者出院，出院时也明确说明没有任何治疗意见和方案，家属同时咨询过其他医院的医生，均认定病人生存时间最多2-3个月。虽然六乙堂公司也告知患方，晚期癌症的治疗是世界性难题，但一方面六乙堂公司中医治疗有其独到地方，且有一定把握可以延缓病情进展，减轻病人痛苦（有微信记录为证）；另一方面，患者包括家属一再表示其也知道晚期癌症只能试一试治疗，只要尽力任何结果都可以接受（有谈话视频为证），在这种情况下，六乙堂公司才接诊施治。再者，根据六乙堂公司提供的微信记录和光盘内容，可以证实六乙堂公司自始至终客观向患方介绍门诊部情况，也明确告知患者家属晚期癌症只能尽力而为，哪家医院、哪个医生也难以做到起死回生，王彩玉、卢雨妍作为成年人应知悉。一审判决充斥着强烈的主观意识而非客观中立。1.一审判决称卢某的处方笺共三张，均有林育乾签字。实际上，处方笺上均有六乙堂公司杨医生和卫医生签字。2.一审法院认定六乙堂公司、林育乾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六乙堂公司、林育乾委托律师到庭参加庭审，王彩玉、卢雨妍也未到庭，但一审法院不置一词。三、一审适用法律不正确。（一）医疗服务合同是否无效值得商榷。1.六乙堂公司具有中医诊疗资质，与患者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有效且已履行合同义务。六乙堂公司具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执业范围包括内科、口腔科、医学检验科和中医科。开展中医诊疗医疗服务完全符合中医药法和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具体规定，患者卢某在门诊部就诊治疗，与医疗门诊部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合法有效。至于林育乾作为门诊部负责人，亦具有乡村医生执业证，仅因未在卫生行政部门备案，不符合行政法规规定，被予以行政处罚，该行为未违反合同法之强制性规范，不影响患者卢某与六乙堂公司之间医疗服务合同的效力。患者卢某到六乙堂公司求治，由门诊部注册医生杨某某负责施治，考虑到患者病情的特殊性和难治性，林育乾介绍中医辨证和单方的传承经验，由门诊部杨医生确定治疗方案开具处方，然后按方抓药，后期由门诊部的卫医生主要负责诊治。门诊部负责人林育乾作为特色中医传承人，2000年已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具有丰富的中医诊疗经验，在依法注册的医疗机构内与患者治疗医生介绍和交流中医传承诊方。按照中医药法总则规定，本法所称中医药，是包括汉族和少数民族医药在内的我国各民族医药的统称，是反映中华民族队生命、健康和疾病的认识，具有悠久历史传统和独特理论及技术方法的医药学体系。第十五条规定又进一步对中医传承和专长人员的执业予以肯定，虽然仍在进一步完善中医传承审核手续的行为，从中医药法的基本精神和中医药服务管理具体规定可以看到，中医传承和专长人员的不规范行为与非医执业有本质的区别。合同法司法解释已有明确意见，对合同效力应做限缩性理解和认定。本案从医疗服务合同的主体、履行事实到履行结果，均足以说明患者医疗服务方为六乙堂公司，两者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2.六乙堂公司已全面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义务，六乙堂公司与患者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并不必然属于无效合同。王彩玉、卢雨妍主张服务关系无效，理由在于林育乾没有办理相应资质而从事医疗服务。但根据患者卢某在六乙堂公司的诊疗事实，六乙堂公司医生按照中医基础理论辨证施治，按方配药，患者用药后取得一定治疗效果，六乙堂公司履行了诊疗义务。患者卢某经过六乙堂公司开方用药治疗后反馈病情有所好转，生命机能较治疗前有所增强，之前疼痛难忍也明显减轻，生活质量得到改善，患者本人和家属对此都充分肯定。治疗中，患者因肿瘤致腰椎破坏骨折，无法来门诊部面诊，所以通过口述和声像视频了解患者的病情变化和体征表现，全面分析后调整治疗方案并处方用药加减。一般人都知道，作为癌症尤其是骨癌晚期病人疼痛是常人不可想象，但患者经六乙堂公司用药后，疼痛明显减轻，仅间断服用小剂量止痛药就可以忍受，充分说明六乙堂公司中医治疗方案取得一定效果。患者在六乙堂公司诊疗七月余，在综合医院给出最多存活3个月的医学判定后，经过治疗延长病人生存期，提高生存质量，六乙堂公司已尽心尽力，不仅一定程度上延缓病人病情进展，减轻痛苦，让病人在生命最后阶段能生存得有质量、有尊严，更没有造成任何不良社会影响。依据本案事实，王彩玉、卢雨妍没有任何医疗损害，六乙堂公司的治疗有一定疗效，医疗机构实施医疗服务的宗旨在于治病，对患方而言，获得治疗效果就是合同目的。因此，王彩玉、卢雨妍要求六乙堂公司返还医疗费用没有依据。（二）六乙堂公司作为医疗服务合同主体，提供医疗服务有效。一审判决凭借卫生行政部门行政处罚内容作为本案合同无效依据。广州市天河区卫健局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林育乾违反了执业医师法的规定，作出没收违法所得608000元，并处以8万元的罚款。行政处罚决定书认为林育乾因未办理执业医生注册不具有行医资质，对其实施的诊疗行为予以处罚，并作出相应处罚结果即没收其个人因此获得的诊疗收入。同时，行政处罚结果也表明六乙堂公司作为医疗服务机构，与患者卢某之间的诊疗服务关系合法有效，王彩玉、卢雨妍向六乙堂公司支付的医疗服务费用228862元是正当收入。对于该行政处罚决定书，王彩玉、卢雨妍没有申请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即王彩玉、卢雨妍对行政处罚的认定和处罚结果均予以认可。根据合同法第56条规定，就某单一合同，以合同无效的原因是存在于合同内容的一部或全部，可区分为全部无效与一部无效。如果无效的原因仅存在于合同内容的一部，有效部分，不因无效部分而受影响。显然，一审法官对合同无效原因不加分析，对合同有效部分和无效部分不加区分，判决涉案合同均为无效合同，二审法院应及时纠错。四、林育乾是六乙堂公司股东之一，两者之间就医疗服务对外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在合同法和侵权责任法中，民事主体承担连带责任均限于法律明确规定，属于民事法律责任承担的特定情形。根据侵权责任法第54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医疗机构是承担医疗诊疗义务和损害赔偿责任的主体。六乙堂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法人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而林育乾作为公司股东，按照公司法要求出资设立公司，虽然参与公司管理和运营，两者之间法律关系并无任何混同。至于王彩玉、卢雨妍向林育乾账户转入医疗费用，系王彩玉、卢雨妍当时需要回去筹措费用，为了便于王彩玉、卢雨妍分多次支付，才同意王彩玉、卢雨妍将部分费用先行转入林育乾个人账户，一审仅凭林育乾个人账户收取了王彩玉、卢雨妍部分医疗费用，就认定六乙堂公司没有独立财产权错误，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作为独立民事主体，不存在对外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关系。综上，六乙堂公司医疗服务行为合法有效，林育乾无法定或约定义务向王彩玉、卢雨妍承担医疗费用的连带返还责任。恳请二审法院查清事实，对本案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切实维护六乙堂公司、林育乾的合法权益。王彩玉、卢雨妍答辩称，一、关于王彩玉、卢雨妍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首先，王彩玉作为卢某的监护人与六乙堂公司、林育乾形成事实上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卢某是被医疗的对象。王彩玉是医疗服务合同的相对人，有权提起诉讼，诉讼主体适格。其次，退一步讲，即使最终认定卢某才是医疗服务合同关系的相对人，林育乾未取得执业医师资格，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医疗服务合同无效，合同无效的后果是财产返还。王彩玉、卢雨妍是卢某的法定继承人，本案因合同无效的财产性权利应由王彩玉、卢雨妍继承，王彩玉、卢雨妍有权主张六乙堂公司、林育乾返还，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与案件有利害关系，诉讼主体适格。二、六乙堂公司、林育乾的行为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执业医师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涉案医疗服务合同自始无效。三、林育乾是六乙堂公司的控股人，六乙堂公司、林育乾应承担合同无效的连带责任。综上，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王彩玉、卢雨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林育乾向王彩玉、卢雨妍返还人民币658000元；二、判令六乙堂公司向王彩玉、卢雨妍返还228862元；三、六乙堂公司、林育乾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四、由六乙堂公司、林育乾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六乙堂公司的股权关系如下图：一审法院摘录六乙堂公司及林育乾在360百科中的部分宣传语如下（除省略号外，均为原文）：“多年来，六乙堂自主癌症药物研发中心对中医药物抗癌研究取得了较好的成效”“以林育乾堂主为首带领的中医专家团队……”死者卢某于2018年1月28日因腰椎疼痛入院，诊断为“肿瘤多发骨转移”。后死者前往六乙堂公司进行治疗，由林育乾为死者接诊，治疗期间，有证据证实的六乙堂公司、林育乾共向王彩玉、卢雨妍收取治疗金额达到886862元。2018年9月9日，死者卢某因心功能衰竭、肺部转移瘤、全身多发转移瘤、前交通动脉瘤栓塞术后死亡。死者卢某死后，王彩玉向广州市天河区卫生健康局进行投诉，该局经调查后，于2019年5月27日及2019年9月24日分别作出了穗天卫医罚【2019】05270201及092402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审法院归纳该局查明的事实如下：1、六乙堂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林育乾承认用中医为卢某治疗骨癌；2、林育乾无《医师资格证书》及《医师执业证书》，结合上述第1点事实，该局认定林育乾存在非医师行医的行为；3、卢某的处方笺共3张，均有林育乾签字。综合以上事实及相关法规，广州市天河区卫生健康局对六乙堂公司除以2800元罚款，对林育乾处以608000元没收违法所得，并处80000元罚款。王彩玉、卢雨妍系死者卢某的仅剩第一顺序继承人。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死者卢某支付医疗费，六乙堂公司提供医疗服务，双方属于以非书面形式合意签订了医疗服务合同，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未经医师注册取得执业证书，不得从事医师执业活动。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双方的医疗服务合同因林育乾违反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而自始无效，无效的原因应完全归咎于林育乾未取得医师执业证书而执业，应由林育乾承担王彩玉、卢雨妍的全部损失886862元，王彩玉、卢雨妍的相关诉请，一审法院予以全部支持。林育乾使用个人账户收受其实际控制的六乙堂公司的营业所得，因此，六乙堂公司已构成财产混同，事实上没有独立的财产权，因此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之间应对王彩玉、卢雨妍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综上，对王彩玉、卢雨妍的相关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王彩玉、卢雨妍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六乙堂公司、林育乾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一审法院依法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广州六乙堂医疗门诊部有限公司、林育乾向王彩玉、卢雨妍赔偿人民币886862元。案件受理费12669元，由广州六乙堂医疗门诊部有限公司、林育乾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医疗服务合同无效并判决六乙堂公司赔偿医疗费886862元是否正确？（二）林育乾是否系本案适格被告及其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六乙堂公司在卢某死前为其提供医疗服务，卢某接受治疗并支付诊疗费，故六乙堂公司与卢某之间成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涉案医疗服务合同的相对方为六乙堂公司与卢某。在实施医疗诊治过程中，为卢某进行诊治的林育乾并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也未取得《执业医师证书》，六乙堂公司及林育乾存在使用非卫生技术人员从事医疗卫生技术工作及非医师行医等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的行为。因医疗服务合同标的指向专业性很强的医疗服务行为，且行为后果直接关系到患者的健康和生命安全，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在执行过程中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的行为，将可能损害到社会不特定个体的健康安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也会违背公共安全和健康管理秩序，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主张林育乾具有乡村医生执业证，仅因未在卫生行政部门备案，不符合行政法规的规定，涉案医疗服务合同并不必然属于无效合同的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医疗服务合同自始无效，并判令六乙堂公司应向卢某赔偿全部损失即返还其支出的全部医疗费886862元，于法有据，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从六乙堂公司的股权结构来看，其系由林育乾实际控制，而涉案大部分医疗费也是由林育乾使用其个人账户收取，六乙堂公司与林育乾已构成财产混同，故一审法院认定林育乾就涉案医疗费的返还与六乙堂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因卢某现已死亡，故王彩玉、卢雨妍作为卢某的法定继承人有权就涉案医疗费损失向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主张权利，一审法院判决六乙堂公司及林育乾向王彩玉、卢雨妍赔偿886862元医疗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林育乾应属本案适格被告，六乙堂公司、林育乾上诉主张林育乾并非本案适格被告，不应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六乙堂公司、林育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2669元，由上诉人广州六乙堂医疗门诊部有限公司、林育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敏审判员 乔 营审判员 李 婷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薛淑婷方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