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鄂03民终35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成平，女，1988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飞，湖北嘉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经济开发区滨河东路66号。法定代表人：冯彬，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喜莲，湖北孔优旺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冯彬，男，1980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老河口市。上诉人彭成平因与被上诉人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湃公司）、原审被告冯彬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9）鄂0302民初2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彭成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飞，被上诉人安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喜莲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冯彬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彭成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安湃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原审法院将两个不同案由、不同法律关系的案件放在一个案件中审理，程序严重违法，应当依法撤销。安湃公司最初提起的是民间借贷纠纷诉讼，在彭成平答辩后，又追加冯彬为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直至开庭才又将案由变更为损害公司利益纠纷。也就是说安湃公司在提起民间借贷纠纷可能被驳回的情况下，才追加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其适格原告的身份信息是事后补齐的，在起诉时其主体并不适格。原审法院同意安湃公司追加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程序违法，严重损害彭成平的合法权益。2.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定本案系因民间借贷而产生的损害公司利益，最终确定为“损害公司利益纠纷”，而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损害公司利益的主体为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而彭成平不属于这类主体。原审认定彭成平承担责任的依据是其与冯彬曾系夫妻关系，但该赔偿责任的产生是基于其股东身份并非直接为了夫妻共同生活而产生的债务。依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案涉款项仅仅是在彭成平的账户上过账（该账户由冯彬实际控制），款到账后已由冯彬全部转走。根据相关司法解释规定，该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彭成平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再者，彭成平与冯彬已经离婚，且对夫妻共同债务明确约定由冯彬负责，而安湃公司一审期间的诉讼代表人宋卫成系彭成平与冯彬多年的朋友，对双方离婚及债务承担的约定十分清楚，因目前冯彬暂无财产，而彭成平有一套房，在原审时冯彬承诺单独承担该债务，安湃公司不同意，可见，安湃公司的目的就是彭成平的财产。并且存在冯彬与安湃公司恶意串通，提起虚假诉讼的可能性，原审在查明上述基本事实的情况下，判决彭成平承担连带责任，严重损害了彭成平的合法权益。安湃公司辩称：1.安湃公司曾于2017年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彭成平，但因彭成平与时任安湃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冯彬系夫妻关系，冯彬在未经公司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利用职权将该案撤诉。但撤诉后彭成平、冯彬并未向公司偿还借款，安湃公司才决定重新提起本案诉讼。2.冯彬系安湃公司法定代表人，其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款项挪用，用于夫妻经营酒店的装修和购买房屋，彭成平作为冯彬的妻子，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使用冯彬挪用公司的款项，其作为受益人和对公司权益损害的共同侵权人连带承担还款责任，符合公司法、婚姻法及民间借贷等法律规定。3.一审程序合法。一审立案后，安湃公司追加冯彬为被告，不存在违法情况。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冯彬未作陈述。安湃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冯彬、彭成平向安湃公司承担79万元及利息（自2015年11月30日按年息6%计算至本息全部清偿之日止）的损害赔偿责任；2.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由冯彬、彭成平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冯彬、彭成平原系夫妻，双方2015年8月协议离婚，离婚协议约定“夫妻名下所有债务由男方承担”。冯彬系安湃公司法定代表人。2015年3月19日、6月5日、7月30日、8月11日、10月30日、11月30日，安湃公司分别向彭成平的银行账户转款25万元、0.5万元、4.5万元、40万元、3万元、6万元，共计79万元。上述转款均系冯彬向安湃公司借款用于家庭开支及经营，双方口头约定借款年利率6%。2017年7月，安湃公司曾起诉彭成平要求偿还79万元本息，后冯彬以双方达成和解协议为由，并以安湃公司名义申请撤回起诉。嗣后，冯彬、彭成平一直未清偿上述借款本息，遂引起本次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案件基本事实没有争议，存在的主要争议为：一、本案属“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还是“民间借贷纠纷”，即安湃公司主张“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并请求偿还借款本息是否属于诉讼请求不明确；二、彭成平是否属本案“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的适格被告，应否承担借款本息的清偿责任。评析如下：第一，就本案而言，“民间借贷”与“损害公司利益”这两个法律关系同时存在一个法律事实之中，“民间借贷”是方法和手段、“损害公司利益”是目的和结果，即作为安湃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冯彬通过向所任职的公司借款（不还或迟延偿还）而实际损害公司利益。故“民间借贷纠纷”“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两个案由在本案中竞合。本案系公司高管与所任职公司这一特定主体间的纷争，故特定案由“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较一般案由“民间借贷纠纷”在适用上处于优先级。是故，安湃公司选择“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主张权利，并要求彭成平、冯彬清偿借款本息，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均明确具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彭成平关于安湃公司要求彭成平、冯彬承担的是什么责任之诉讼请求不明确，应予驳回之辩解理由不成立。第二，彭成平作为冯彬的配偶（侵权行为发生时），其提供账户接收借款，所借款项用于家庭支出及经营，产生的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夫妻双方理当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彭成平主张其不是安湃公司股东、董事、监事等高管，故其不应成为“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适格被告，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相关限制公司股东、高管权利条款片面、狭隘解读。在上述相关条款中，应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等高管身份在法律适用上作扩张解释，包括其配偶、子女等与公司高管具有相同利益的人；否则，法律禁止股东、董事、监事等高管与所任职公司进行关联交易，却放任股东、董事、监事等高管的配偶、子女与其所任职公司进行关联交易，则立法的目的必然落空。质言之，公司高管的配偶、子女可成为“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的相应被告，这与承担社会管理职责的公务人员配偶、子女可以成为受贿等犯罪的被告人同理。承上所述，彭成平是本案“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适格的共同被告。鉴于冯彬、彭成平已协议离婚，且对夫妻共同债务明确约定由冯彬负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五条“当事人的离婚协议或者人民法院的判决书、裁定书、调解书已经对夫妻财产分割问题作出处理的，债权人仍有权就夫妻共同债务向男女双方主张权利。一方就共同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基于离婚协议或者人民法院的法律文书向另一方主张追偿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之规定，彭成平应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所述，安湃公司与冯彬、彭成平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一、冯彬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偿还借款79万元及利息（自2015年11月3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本金79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付利息）；二、冯彬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支付本案保全担保保险费用1780元；三、彭成平对上述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11800元、保全费4970元，共计16770元，由冯彬、彭成平共同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安湃公司及冯彬未提交新证据。彭成平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如下证据：1.工商登记信息，证明冯彬之父冯新安系上海本菲贸易有限公司股东；2.转款凭证，证明彭成平的账户收到安湃公司的款项后被冯彬转入了其父所在公司。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安湃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认为，彭成平在二审中提交的新证据并不能证明相关转款行为系冯彬实施，且款项的去向与本案的处理不具有关联性，对该证据本院不予认定。本院经审理查明，冯彬系安湃公司法定代表人，冯彬、彭成平原系夫妻，2015年8月7日双方协议离婚，离婚协议约定“夫妻名下所有债务由男方承担”。2015年3月19日、6月5日、7月30日、8月11日、10月30日、11月30日，安湃公司分别向彭成平的银行账户转款25万元、0.5万元、4.5万元、40万元、3万元、6万元，共计79万元。相关银行回单显示，2015年7月30日转款用途为“往来款”，2015年3月19日、6月5日、11月30日转款用途为“借款”，2015年8月11日转款摘要为“还款”，2015年7月30日的电子回执中备注为“冯总借款”。2017年7月，安湃公司曾提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要求彭成平偿还前述借款本息，后冯彬以双方达成和解协议为由，并以安湃公司名义申请撤回起诉。2019年6月，安湃公司再次以彭成平为被告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请求判令彭成平偿还前述“借款”本息。诉讼中，安湃公司申请追加冯彬为共同被告，并变更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依据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判令冯彬、彭成平对前述款项本息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院认为，首先，民事案件案由的确定，便于人民法院检索相关法律，进而正确适用法律处理案件。民事案件的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形下，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当事人自主选择行使的请求权，根据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相应的案由；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本案中，安湃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主张双方之间构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但在一审庭审前，安湃公司又将其请求权的基础由民间借贷变更为损害公司利益责任，要求彭成平与冯彬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且在二审中，安湃公司仍坚持以损害公司利益责任主张权利。在此情况下，即使本案存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形，也应当按照当事人的自主选择，将案由确定为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审判决违背当事人选择自由，将案由确定为民间借贷纠纷，明显不当。其次，本案不存在民间借贷与侵害公司利益责任的竞合问题。民间借贷是公民之间，公民与非金融机构企业之间的借款行为。而损害公司利益，是指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或者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定义务，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正常的民间借贷系借贷双方合意的结果，并不为法律所禁止；而损害公司利益系是单方实施的侵权行为。虽然对公司来说，出借的资金不能收回可能损害公司利益，但该损害公司的行为系事后不能归还导致，并非借贷行为本身。一审判决关于上述两个案由在本案中竞合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该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反之，如果相关人员未实施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行为的，无须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根据该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一项的规定，高级管理人员，是指公司的经理、副经理、财务负责人，上市公司董事会秘书和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人员。因彭成平不是安湃公司的股东、董事、监事或高级管理人员，一般来说不可能构成损害公司利益的主体，只有在与公司内部上列人员内外勾结构成共同侵权时，才可成为损害公司利益的主体。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具体到公司资金减损方面，一般表现为：1.挪用公司资金；2.将公司资金以其个人名义或者以其他个人名义开立账户存储；3.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董事会同意，将公司资金借贷给他人或者以公司财产为他人提供担保。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彭成平与他人内外勾结实施了前述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根据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在安湃公司的款项转账给彭成平的转账回单上，备注有“借款”“往来款”“还款”；安湃公司在二审庭审询问中也陈述，案涉款项为彭成平、冯彬夫妻共同借款，向彭成平所转款项在安湃公司财务账上有记录，转账虽未经正式的股东会决议，但是三个股东均知晓借款事宜。根据上述证据及安湃公司的陈述，款项转移的原因系安湃公司与冯彬合意的结果，而非彭成平单方追求的结果。安湃公司要求彭成平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至于冯彬是否实施了损害安湃公司利益的行为，因冯彬本人对一审判决责令其承担还款责任未提出上诉，本院对此不予评判。综上所述，彭成平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9）鄂0302民初299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即：冯彬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偿还借款79万元及利息（自2015年11月3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本金79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付利息）；冯彬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支付本案保全担保保险费用1780元。二、撤销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9）鄂0302民初299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即：彭成平对上述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驳回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彭成平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四、驳回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保全费4970元，共计16770元，由冯彬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十堰安湃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肖玉玲审判员  汪 粼审判员  陈 虎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日书记员  冷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