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11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振武，男，1975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振强，男，1978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吉、汪春廷，北京京师（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虎跃悦夏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滨安路1197号7幢310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83281464762。 诉讼代表人：严慧清。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尉黎、颜格瑜，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振武、黄振强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虎跃悦夏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虎跃有限合伙）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8民初25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振武、黄振强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20)浙0108民初2575号民事判决，直接改判驳回虎跃合伙企业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虎跃合伙企业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判决遗漏争议焦点、认定事实存在偏差，对涉案重大证据《承诺书》的出具背景、生效与否未作全面审查与必要论证，并且对其所载关键条文断章取义，导致结论严重错误。一、《承诺书》生效条件并未成就，该文件对黄振武、黄振强不具有约束力，原审案件法律基础不存在。《承诺书》的出具是以双方签署《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为前提，此举也是应虎跃合伙企业单方要求，系对其权益保障所作的制度安排。此一背景经过，《承诺书》前序部分第二段有明确提及，原判决也给出了事实认定。但一审法院错在没有查明《补充协议三》是否签署，也置各补充协议新增或变更的内容于不顾，直接认定《承诺书》生效，其判定极为主观、武断。事实是，黄振武、黄振强在出具《承诺书》时，双方仍同步地就即将签署《补充协议三》而进行沟通、磋商。由于协商无果，该协议最终未通过，而黄振武、黄振强也疏忽了对《承诺书》及时收回，才导致本案件的发生。于此，黄振武、黄振强认为，原判决不考察《承诺书》的订立背景有失准据；鉴于《补充协议三》并未订立，故《承诺书》不对黄振武、黄振强产生法律效力。二、《承诺书》中约定可以恢复的权利应当是因南京锐驰鼎欣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锐驰公司）上市而放弃的权利，仅为“派驻董事一票否决权”和“要求公司回购虎跃合伙企业股权的权利”，原判决既未基于案件全貌，又没结合文本语境，所作的条款理解违背事实。根据《承诺书》第1条记载的内容可知，放弃且在锐驰公司终止挂牌后即可恢复的权利，是指约定在《投资协议》和《补充协议一》中，但在《补充协议二》中放弃了的权利。结合《补充协议二》相关内容，虎跃合伙企业放弃的权利主要是《补充协议一》约定的“派驻董事一票否决权”和“要求公司回购虎跃合伙企业股权的权利”。即便假设《承诺书》有效，虎跃合伙企业在锐驰公司终止挂牌后有权要求恢复的权利也仅应限定在前述范围，无任何依据表明已经终止的回购条款重新生效。此外，《补充协议一》7.2条约定的“公司于2017年12月31日之前获准在境内新三板、A股或其他资本市场上市，则本协议上述第二、三条款终止执行”(第三条即为“股权回购”条款)。既然锐驰公司已于2016年12月25日上市，故本案中所涉回购条款已因锐驰公司上市而终止，虎跃合伙企业已无权再要求黄振武、黄振强履行回购义务。 被上诉人虎跃合伙企业在二审期间答辩称：一、《补充协议三》已经签署，且《承诺书》并非附条件生效的合同，应当认定已经生效。1、根据锐驰公司挂牌新三板时证券商和律所公开发布的文件，《补充协议三》已经签署。2、《承诺书》并非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补充协议三》是否签署与《承诺书》是否生效并无关联。二、双方就《补充协议三》的洽谈过程不能证明虎跃合伙企业放弃了要求回购的权利，反而证明虎跃合伙企业很重视退出时的权利保障。三、虎跃合伙企业要求黄振武、黄振强回购的权利已经在锐驰公司停止挂牌后恢复，虎跃合伙企业有权要求黄振武、黄振强回购相应股权。1、《承诺书》第1条约定包括两部分：虎跃合伙企业因签署《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放弃的权利；虎跃合伙企业因挂牌放弃的权利。两者用句号隔开，表述明显不同，包含权利也不同。根据文义，虎跃合伙企业因锐驰公司挂牌所放弃的权利并不局限于《补充协议二》中虎跃合伙企业放弃的权利，而应该综合考虑虎跃合伙企业因锐驰公司挂牌而放弃的所有权利。2、虎跃合伙企业要求黄振武、黄振强回购的权利包含在虎跃合伙企业因锐驰公司挂牌所放弃的权利之中，应当在锐驰公司摘牌后即时恢复。3、虎跃合伙企业为私募基金，作为投资主体具有特殊性，其核心利益即为对退出渠道和权利的保障。双方在锐驰公司挂牌前签署《承诺书》的核心目的是保证公司摘牌后虎跃合伙企业退出权利的恢复。综上，请求二审依法驳回黄振武、黄振强的上诉理由和请求，维持原判。 虎跃合伙企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黄振武、黄振强回购虎跃合伙企业持有的锐驰公司20%股权，共同向虎跃合伙企业支付股权转让价款27367890.41元(按照投资本金+12%年利率自2016年2月29日暂算至2020年6月30日)，并按该标准支付算至实际履行之日；二、判令黄振武、黄振强向虎跃合伙企业支付逾期违约金823710.58元(按日万分之五的利率自2020年5月1日暂算至2020年6月30日)，并按该标准支付自2020年7月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的逾期违约金；三、判令黄振武、黄振强支付虎跃合伙企业律师费4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3日，虎跃合伙企业与锐驰公司签订一份《投资协议》，约定虎跃合伙企业向锐驰公司增资1800万元，获得锐驰公司20%的股权。同日，虎跃合伙企业与锐驰公司、黄振武签订一份《补充协议一》，该协议第1.1条约定：“公司在2016年度、2017年度的净利润分别不低于600万元、800万元”；第3条约定：“若公司出现下述情形，虎跃合伙企业有权要求黄振武回购虎跃合伙企业所持锐驰公司的部分或全部股权：公司在2016年12月31日前未能在新三板挂牌或2017年12月31日之前未能在A股或其他资本市场IPO上市；2016-2017年度不能达到相应业务考核指标”“回购价格可按照虎跃合伙企业已出资金额×（1＋12％×出资完成日到收购日天数÷365）-收购日前虎跃合伙企业已分的的现金红利及其他现金补偿确定”；第4.2条约定，公司特殊事项的股东决议或董事会决议，必须由虎跃合伙企业赞成票（股东会决议）或者虎跃合伙企业推荐的董事赞成票（董事会决议）；第7.2条约定：“公司于2017年12月31日之前获准在境内新三板、A股或其他资本市场上市，则本协议第二条股权调整、第三条股权回售终止执行”。 之后，虎跃合伙企业与锐驰公司、黄振武、黄振强签订一份《补充协议二》，该协议第1条约定“黄振强与黄振武共同承担投资协议及补充协议约定的责任”；第2条约定“删除《补充协议一》第3.3条中锐驰公司对该部分回购款项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第4条约定“变更《补充协议一》第9.1条为如黄振武、黄振强未按本协议约定的期限和方式向虎跃合伙企业补偿股权和回购款，按日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第5.2条约定“公司于2017年12月31日之前获准在在境内A股或其他资本市场上市，则《补充协议一》中4.2条款终止执行”。 2016年2月29日，虎跃合伙企业向锐驰公司转账增资款1800万元。虎跃合伙企业持有锐驰公司20%的股权，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2016年8月18日，黄振武、黄振强向虎跃合伙企业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虎跃合伙企业为配合锐驰公司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的挂牌工作顺利进行，在上述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中放弃了投资协议与补充协议（一）约定的相应权利。虎跃合伙企业的这一举措，可能导致在原协议中约定的情况出现时就虎跃合伙企业的权利受到侵害。对此黄振武、黄振强承诺虎跃合伙企业因为签署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放弃了投资协议及补充协议（一）中约定的权利遭受任何损失的，在该损失发生后的30日内，以其自有资产向虎跃合伙企业补偿由此产生的损失。由于因挂牌虎跃合伙企业所放弃的权利，在锐驰公司终止挂牌后要即时恢复；因本承诺书引发的纠纷，违约方须承担为主张权利而支出的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评估费、律师费、诉讼费等）。” 锐驰公司于2016年12月25日在新三板挂牌。2019年3月4日，锐驰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关于拟申请公司股票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终止挂牌的议案》。锐驰公司股票自2019年4月2日起终止挂牌。2020年3月31日，虎跃合伙企业向黄振武、黄振强发送《律师函》，要求其向虎跃合伙企业回购锐驰公司20%股权。 另查，锐驰公司年报显示：2016年度净利润为4086473.04元，2017年度净利润为3648201.97元。虎跃合伙企业为本案支出律师费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锐驰公司在新三板终止挂牌后，虎跃合伙企业的回购权利是否恢复？首先，从股权退出路径分析，虎跃合伙企业设立私募基金，向锐驰公司增资，须有一个股权退出机制。据此，双方约定“如目标公司在2016年12月31日前未能在新三板挂牌”，虎跃合伙企业有权要求锐驰公司的大股东回购股权。因此，双方在签署各种后续文件时均知晓上述股权的退出方式，第一种路径是通过交易市场获得高额收益后进行退出；第二种路经是通过大股东回购后获得基础收益进行退出。锐驰公司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新三板）于2016年12月25日挂牌，于2019年4月2日摘牌，对于虎跃合伙企业而言，无法通过第一种路径退出，作为锐驰公司的大股东应当给予虎跃合伙企业第二种保底的退出机会。其次，从签署文件背景和意图分析，《补充协议二》、《承诺书》签订的背景均为配合锐驰公司新三板挂牌，符合监管要求所需。基于新三板交易市场的现状，虎跃合伙企业担心不能够获得合适的退出机会，故要求锐驰公司大股东出具《承诺书》，其目的就是防范“公司于2017年12月31日之前获准在境内新三板、A股或其他资本市场上市，则本协议第二条股权调整、第三条股权回售终止执行”之情形。第三、从事后交涉情况分析，虎跃合伙企业多次向锐驰公司大股东提出股权回购要求，其均未予拒绝。在交涉过程中，大股东欲通过其他方式代替股权回购方式，但双方未能达成合意。综上，《承诺书》记载“由于因挂牌虎跃合伙企业所放弃的权利，在目标公司终止挂牌后要即时恢复”，虽从字面上不能直接体现回购权的恢复，但考虑双方合作的本意，应该理解为《补充协议一》记载的各种权利恢复如初，包括虎跃合伙企业要求锐驰公司大股东回购股权。锐驰公司已于2019年4月2日终止挂牌，且锐驰公司2016、2017年度净利润均未达到约定的考核指标。据此，本案所涉股权已经符合回购条件，黄振武应当履行股权回购义务。黄振强基于《补充协议二》《承诺书》约定，对上述股权承担共同回购责任。根据《补充协议一》约定，回购价格＝转让款×（1＋12％×出资完成日到收购日天数÷365）。从2016年2月29日起，按年利率12％的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日止。考虑目前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的贷款市场报价年利率4%上下，双方设定的回购年利率12%已经相当高，虎跃合伙企业再要求计算违约金，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此外，关于律师费用，虎跃合伙企业要求黄振武、黄振强支付因本案而支出的律师费10万元，符合双方约定且在合理范围之内，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超出部分，因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黄振武、黄振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杭州虎跃悦夏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股权回购款1800万元，并支付利息损失（2016年2月29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二、黄振武、黄振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杭州虎跃悦夏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律师费10万元；三、驳回杭州虎跃悦夏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黄振武、黄振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4758元，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黄振武、黄振强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黄振武、黄振强向本院提交公证书一组，欲证明双方当事人以及与券商、律所等机构通过邮件往来，就《补充协议三》的条款拟定多次协商，但直至2016年10月，各方均还在沟通细节，该协议并未实际签署通过。故此，黄振武、黄振强单方出具的、具有利益交还的《承诺书》生效条件未成就，该《承诺书》对各方不具有约束力。同时，根据资本市场监管要求，该《承诺书》违反信息披露的规定，应当被依法认定为无效。虎跃合伙企业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提出异议，其认为根据锐驰公司上市过程中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以及券商出具的说明书均显示《补充协议三》已经签订，同时认为《承诺书》中并未体现出签订《补充协议三》的签订是该承诺书的生效的条件。本院经审查后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明效力在本院认为部分加以阐述。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虎跃合伙企业向本院提交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关于锐驰公司申请股票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并公开转让的法律意见书、券商出具的锐驰公司公开转让说明书，欲证明律师事务所及券商为锐驰公司新三板挂牌而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及转让说明书中均陈述《补充协议三》已经签署，《补充协议三》已由相关方合法签订并经中介结构确认。黄振武、黄振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其认为相关律所及券商作为第三方独立机构，在没有审核《补充协议三》底稿的情况下，其出具的法律意见书与说明书不符合客观事实。本院经审查后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在本院认为部分加以阐述。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系虎跃合伙企业就其持有的锐驰公司的股份是否有权要求黄振武、黄振强予以回购。黄振武、黄振强在诉讼过程中认为其出具的《承诺书》系附生效条件的承诺，该生效条件之一即为《补充协议三》的签订，现《补充协议三》实际并未签订，故案涉《承诺书》并未生效。本院经审查后认为，从案涉《承诺书》的行文内容看，并未体现出《补充协议三》的签订系案涉《承诺书》生效条件的意思表示内容。同时，从锐驰公司新三板上市过程中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及券商出具的说明书内容来看，《补充协议三》已经签订，虽然黄振武、黄振强提供的公证邮件内容中可以反映出《补充协议三》在2016年10月份仍在各方磋商过程中，但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相关补充协议的签订及《承诺书》的出具目的均系为了锐驰公司顺利上市，而律师事务所及券商作为公司上市过程中第三方独立机构，其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及说明书等具有公示效力，故该法律意见书及说明书所载明的内容应更具有说服力。故黄振武、黄振强认为案涉《承诺书》未生效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黄振武、黄振强在诉讼过程中提出，案涉《承诺书》中约定虎跃合伙企业可以恢复的权利应当是因锐驰公司上市而放弃的权利，具体指向的是《补充协议二》中放弃的“派驻董事一票否决权”和“要求公司回购虎跃合伙企业股权的权利”。本院经审查后认为，从案涉《承诺书》的内容及出具的本意来看，其目的是为了保证虎跃合伙企业在投资过程中的权利不受损害，结合案涉相关补充协议的约定内容，案涉《承诺书》约定“由于因挂牌虎跃合伙企业所放弃的权利，在锐驰公司终止挂牌后要即时恢复”中所涉及的虎跃合伙企业因锐驰公司上市而放弃的权利应包括《补充协议一》约定的“本协议第二条股权调整、第三条股权回售终止执行”以及《补充协议二》约定的“派驻董事一票否决权”和“要求公司回购虎跃合伙企业股权的权利”，这也符合虎跃合伙企业设立私募基金进行投资、保底退出的通常理解、做法以及双方签署一系列协议及出具《承诺书》的本意，故黄振武、黄振强认为在锐驰公司摘牌后虎跃公司恢复的权利中不包括要求黄振武、黄振强回购的权利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4758元，由上诉人黄振武、黄振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丹 审判员 赵 魁 审判员 祖 辉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刘沁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