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浙10民终3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统敏，男，1967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临海市，现在金华监狱服刑。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新，上海普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璇，上海普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临海市大洋西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31082472660445Y。 法定代表人：罗子华，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谷静，浙江郑和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蔡统敏因与被上诉人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临海市一医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临海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2民初40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统敏上诉请求：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改判确认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合同有效。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综合楼项目立项后，违反规定未向财政局、国土等有关部门进行批准项目，未对项目涉及国有资产进行评估，翁益、蔡统敏等人恶意串通，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医院综合楼项目是自筹资金，不是动用国家资金，法律未规定必须要上报政府财政局批准；土地是融资租赁，不是土地使用权转让，法律也没有规定土地使用权租赁必须要国土局批准。2008年临海市市区基准地价表，反映临海市区每段路均有基准市场价格，政府有指导价格，医院在指导价格范围内租赁土地是合法行为，无需评估。2、上诉人在招标前2017年11、12月蔡统敏才认识翁益（见冯尚荣讯问笔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招标前蔡统敏向翁益、崔融、郑来法、冯尚荣行贿（见翁益、崔融、冯尚荣刑事判决书），这时与翁益接触仅是招标业务联系，这也是建筑领域或任何买卖的交易习惯，在招投标过程中蔡统敏没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刑事判决仅认为在合同中加入有利于自己的条款、更改付款方式、延长合同时间、让医院代付工程款），不存在法院认定的所述透露标底、内外勾结，对招投标程序进行操纵的事实。3、医院综合楼项目是临海市一医院通过用土地使用权租赁抵作出资建房款来缓解医院沉重债务负担，于2007年5月10日向市卫生局请示，2007年5月15日市卫生局向市政府请示汇报，陈市长等相关市局领导均签字表示同意。2007年9月26日市发改委立项，其中一号楼占地1426.13平方米，建筑面积4278.4平方米，本项目资金500万元自筹。2007年12月25日在医院职工代表大会通过以后，2008年1月8日对外发布《招标公告》和《出租须知》，2008年1月蔡统敏等三人按照《出租须知》《招标公告》要求交纳200万元保证金，2008年1月25日早上医院招标领导小组研究标底（崔融判决书可以证实、审计取证单也可以证实），上午准时投标，且有医院班子代表、职工代表、工会代表及市公证处两位工作人员参与全程招标，经过三轮投标，最终蔡统敏中标。4、上诉人没有任何串通招投标行为。有证据（该份证据是确定标底会议记录和审计取证单，原件由被上诉人保管，需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供）证明标底是2008年1月25日开标前半小时临海市一医院招标领导小组会议集体讨论研究确定了标底，并进行封存（崔融判决书可以证实，审计取证单亦可以证实），研究讨论标底时其他参加邀标人员事前已经隔离在其他办公室，由专门人员陪同，将研究标底人员、邀标人员及其他人员隔离，开标前无法接触，开标时才到会场，至于郑来法三天前开玩笑与蔡统敏说没有1500万可能拿不下来，是开标前几天郑来法诱导蔡统敏出高价中标的行为，并不是标底，当时招标是价高者得，除了蔡统敏还有两位投标者，另外两位如果出价高于蔡统敏，蔡统敏也不会中标。郑来法没有透露标底。（二）一审法院认定，医院服务综合楼项目获准立项后，违反规定，未向财政、国土等有关部门进行报批项目，未对项目涉及的国有资产进行评估，违规采取医院自行邀请招投标方式。被上诉人认为该认定无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1、上诉人未做任何有损国家利益的行为。向财政、国土部门进行项目报批，以及对涉及的国有资产进行评估是临海市一医院的责任，与上诉人无关。被上诉人认识翁益时相关审批文件均已通过并下发，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投资建房合同的内容都是依据《出租须知》《招标公告》《招标须知》订立的，从双方订立的合同上看不出与这些官方文件有何相抵触和故意修改的地方。虽未经评估，但被上诉人也向医院同街段和土地部门进行咨询，当时该地块每亩300万元左右，实际中标价高达700多万每亩。经查询《2008年台州市临海市城区基准地价表》，该段2008年商业路线段基准地价为226万元/亩，也远远低于实际中标价格，而原审法院认定该地块土地在2008年1月价值1875.08万元，违反《2008年台州市临海市城区基准地价表》规定，是事后造假行为。2、《招标投标法》第十条规定招标分为公开招标和邀请招标，临海市一医院邀标符合法律规定，本案是出租房屋使用权抵作出资建房的还贷项目，既非是国家大型基础工程、国家公益、公共事业工程、公共安全项目，也非国有资金占控股或者主导地位的项目。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涉案项目必须要公开招标不能邀请招标。3、合同订立50年使用权，在临海市一医院职工代表大会、《招标须知》《招标公告》和向市局、市长汇报文件中明确提出用使用权抵作建房出资，不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要求取得，更没有直接更改审批项目内容，如果不是临海市一医院50年使用权许诺，蔡统敏也不会参与邀标。（三）一审法院认定，该项目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无事实证据证明和法律依据。医院综合楼项目是临海市一医院通过出租使用权抵作出资建房款，旨在缓解医院沉重债务负担。上诉人中标后已经支付医院1510万元，很大程度缓解了医院的债务负担。同时，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合作关系是上诉人对国有土地使用权的租赁，而非国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被上诉人一直是该土地使用权的所有人，对价格的评估应该按照国有土地租赁价格进行评估，而不是按照土地使用权转让的价格进行评估，之前的评价标准都是按照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价格进行评估，而租赁价格要远低于使用权转让价格，上诉人以1510万元中标，价格本身也远高于当时的土地市场价格，因此没有任何有损国家利益的行为，更没有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依照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改判。 临海市一医院辩称，2007年5月临海市一医院拟在院区东北角的一号地块建造钢结构房屋，因资金短缺，确定采取投资建房形式进行对外招标。蔡统敏从时任临海市住房和城乡建设规划局领导冯尚荣处获知消息后，找到医院负责人崔融、副院长翁益，通过内外勾结透露标底等方式，对招投标过程进行操纵。在未对项目涉及的国有资产进行评估的情况下，直接更改审批项目内容，通过邀请招标的方式以1510万元价格中标。双方于2008年1月28日签订《投资建造临街综合服务楼项目合同》（以下简称《项目合同》），约定蔡统敏出资建造涉案地块三层建筑，享有50年使用权，期满后由临海市一医院收回使用权，并将该房屋经评估机构评估的价值如数退回给蔡统敏。合同签订后，蔡统敏仅支付750万元土地中标款项及部分工程款，之后借口资金短缺，无法支付其余中标款及房屋工程款，又联系崔融、翁益等人将二层、三层改为单身公寓，并筹集合作建房款780多万元代替出资。在出租该房屋过程中，双方于2009年9月16日通过签订《投资建造临街综合服务楼项目补充合同》（以下简称《项目补充合同》）将中标价1510万元分解为50年，按照每年30.2万元的租金税率，由临海市一医院承担，将使用权更改为自2009年12月31日开始。工程建造完工后，蔡统敏陆续将房屋出租给建设银行临海支行、农业银行临海支行以及柳崇良、严含等人。截止2019年12月，蔡统敏支付土地出让金750万元，工程款、工程配套款3484491.07元。蔡统敏被留置期间，确认截止2018年底实际收取租金为21676298.50元。临海市人民检察院在2019年以受贿罪等罪名先后对崔融、翁益、冯尚荣、蔡统敏提起公诉，临海市人民法院依法对上述各蔡统敏人作出刑事判决并均已生效。鉴于上述合同、补充合同系以投资建房为名，变相实施房地产开发，未经审批部门批准，将土地使用权以投资名义转给他人使用，未经公开招投标，且蔡统敏在招投标过程中提前获知标底得以中标，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上述合同系无效合同。蔡统敏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临海市一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临海市一医院和蔡统敏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无效，蔡统敏立即将涉案东北角房屋（坐落在临海市××路××路××号）腾空并返还给临海市一医院；2、五被告立即返还涉案地块及房屋占有期间所获取的财产计13440499.20元，各被告互负连带责任。审理过程中，临海市一医院变更诉讼请求为：1、依法确认临海市一医院和蔡统敏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无效，蔡统敏立即将涉案东北角房屋（坐落在临海市××路××路××号××层房屋使用权、出租收益权、处置权等相关权利返还给临海市一医院；2、五被告立即返还涉案地块及房屋占有期间所获取的财产计12824891.20元，各被告互负连带责任。之后，临海市一医院再次变更诉讼请求为：依法确认临海市一医院和蔡统敏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临海市一医院为二级甲等综合性医院，2004年8月实现整体迁建，占地面积50亩。2007年5月15日，临海市卫生局向临海市人民政府请示，拟在不影响医院整体形象和使用功能的前提下，于大洋西路及新城路临街建设临时用房7480平方米，用于对外出租，租金收入全部用于偿还债务。2007年9月26日，临海市发展和改革局通知核准临海市一医院服务综合楼项目，该项目占地面积2117平方米，其中一号楼占地1426平方米；该项目建筑总面积6351.4平方米，其中一号楼4278.4平方米，资金由业主自筹解决。2008年1月，临海市一医院发布临街商业综合楼出租须知、招标公告、投资建房项目招标须知，使用范围为东北角临街建筑三层4278.4平方米，租期50年。2008年1月24日，临海市一医院发布文件，决定对东北角临街建筑进行邀请招标，招标时间为1月25日上午8时，主持人崔融，主要议标人郑来法、翁益。1月25日，在招标会中，蔡统敏以1510万元中标。 另查明，2007年5月至2008年1月期间，时任临海市一医院副院长的翁益在具体负责该项目的过程中，经冯尚荣介绍认识了蔡统敏，商定拼股参与该项目的投标、经营，违反有关规定，未向财政、国土等有关部门进行报批该项目，未对项目涉及的国有资产进行评估，违规采取医院自行邀请招标方式，投标前为确保蔡统敏中标，翁益把蔡统敏介绍给郑来法认识，帮助蔡统敏获取标底信息。蔡统敏以1510万元中标该项目，经评估，该地块土地在2008年1月价值1875.08万元。期间，蔡统敏经翁益介绍同金再友拼股。后蔡统敏和翁益等人商定股份情况，蔡统敏、冯尚荣各占三分之一股份，金再友、翁益、张万贵各占九分之一股份。 2008年1月28日，甲方临海市一医院与乙方蔡统敏签订《项目合同》，约定投资建房范围，乙方按规划部门批准的图纸自行投资建房，同时支付中标价1510万元给甲方，乙方拥有该临街商业综合服务楼使用权50年，付款方式为在2008年5月12日前支付800万元（含押金200万元），余额在竣工验收合格后付清，但最迟在2009年1月25日前付清。乙方拥有50年使用权，产权仍属甲方，使用权期满后，甲方收回使用权，并将该房屋经评估机构评估的价值如数退回给乙方。乙方在使用期内可以自由出租、转让，但不得开设医院所经营的诊疗项目和药房及环保限制项目。房产税由甲方交纳按中标价1510万元分解50年。 2009年9月16日，甲方临海市一医院与乙方蔡统敏签订《项目补充合同》，约定使用权计算时间自2009年12月31日至2059年12月30日。2009年2月，甲方临海市一医院、蔡统敏与乙方崔融、谢兴好、李永光等人分别签订《合作建房协议书》，约定合作建房位置在临海市××楼××楼，合作方式由甲方代为委托建造，乙方给付合作建造房屋各种费用后，享有该房屋50年的使用权。2009年8月起，临街综合服务楼对外租赁，出租人或租金收款人均为蔡统敏。2010年12月28日，临街综合服务楼进行了所有权登记，房屋所有权人为临海市一医院。一审法院已生效的（2019）浙1082刑初627号和（2019）浙1082刑初598号刑事判决书，查明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蔡统敏、崔融、翁益、冯尚荣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临海市一医院系公立医院，为社会为人民医疗健康提供服务。临海市一医院在服务综合楼项目获准立项后，违反有关规定，未向财政、国土等有关部门进行报批该项目，未对项目涉及的国有资产进行评估，违规采取医院自行邀请招标方式，翁益、蔡统敏等人恶意串通，相关人员失职、滥用职权，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在监察委员会、检察院、法院查明相关事实后，涉案人员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临海市一医院作为合同当事人，起诉要求确认其与蔡统敏签订的合同无效，经审理，应当认定蔡统敏中标无效，双方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系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故认定该合同无效。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临海市一医院系涉案综合服务楼房屋所有权人，上述合同无效后，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利。蔡统敏辩称招标程序合法、没有发生透露标底情况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临海市一医院变更后的诉讼请求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规定，判决：确认临海市一医院与蔡统敏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98750元，由临海市一医院负担49375元，蔡统敏负担49375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对临海市一医院与蔡统敏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的效力应作如何认定。 上诉人蔡统敏认为，合同订立时该地块每亩300万元左右，实际中标价高达700多万每亩。医院综合楼项目是临海市一医院通过用土地使用权租赁抵作出资建房款，上诉人中标后已经支付给医院1510万元，很大程度缓解了医院的债务负担。在招投标过程中蔡统敏没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不存在法院认定的透露标底、内外勾结、对招投标程序进行操纵的事实，没有任何有损国家利益的行为。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有效。 被上诉人临海市一医院认为，临海市人民检察院在2019年以受贿罪等罪名先后对崔融、翁益、冯尚荣、蔡统敏提起公诉，临海市人民法院依法对上述各被告人作出刑事判决（均已生效）。案涉的《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系以投资建房为名，变相实施房地产开发，未经主管部门批准，将土地使用权以投资名义转给他人使用，未经公开招投标且蔡统敏在招投标过程中提前获知标底得以中标，所签的两份合同无效。 本院认为，临海市一医院系临海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局举办的全民所有制非营利性事业单位法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七条规定“……违反国有财产管理规定，在企业改制、合并分立、关联交易等过程中，低价转让、合谋私分、擅自担保或者以其他方式造成国有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本案中，时任临海市一医院副院长翁益在临海市××号综合服务楼项目申报、实施过程中，身为具体负责人，私下拼股其中，未按照法定程序申请报批，未依照规定实行公开议标和进行国有资产评估，私下草率确定起拍价、保留价等，另外还帮助合伙人蔡统敏在合同条款中更改中标款项支付时间、50年使用权起算时间等内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擅自同意蔡统敏不按照合同履行中标款项的支付义务，帮助蔡统敏将二、三层房屋以单身公寓对外出售等，从而造成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据此，本院在（2019）浙10刑终925号刑事裁定书中认定翁益的行为构成国有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本院还在（2019）浙10刑终1020号刑事裁定书中认定，2008年至2017年间，蔡统敏在临海市××号服务综合楼项目中，为了谋取在合同中加入有利于自己的条款、更改付款方式、延长合同起算时间、让临海市一医院用公共资金代付工程款、从临海市一医院骗取税费等不正当利益，给予时任临海市一医院院长崔融现金、购物卡共计16.5万元，给予时任临海市一医院副院长翁益财物共计1.5万元，崔融、翁益予以收受。蔡统敏向临海市监察委员会退出违法所得80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合同当事人为谋私利而恶意串通签订《项目合同》《项目补充合同》，损害了国家利益，一审法院认定该两份合同无效，并无不当。上诉人蔡统敏称招标投标程序合法、没有发生透露标底情况、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明显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蔡统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750元，由上诉人蔡统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贤和 审 判 员 张妙君 审 判 员 陈永领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张 跃 12-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