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257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兴祥，男，1979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有巨，北京伊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佳鑫，男，1983年3月6日出生，汉族，公司职员，住北京市大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宪婷（杨佳鑫之妻），1986年5月5日出生，汉族，教师，住北京市大兴区。上诉人吴兴祥因与被上诉人杨佳鑫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5民初213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吴兴祥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5民初21348号民事判决；2.改判被上诉人给付上诉人医疗费24067.71元、交通费2384.39元、护理费3000元、营养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律师费4000元。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存在故意行为，至少是重大过失行为，不应当认定双方身体碰撞属于篮球运动中的正常风险。本案损害发生时，被上诉人无视篮球规则，从场地外跳入，落地后用肘大力击打上诉人面部，致使上诉人一颗门牙断裂，其行为具有明显故意，至少应认定为重大过失，因为肘击行为是篮球运动中禁止的严重犯规动作，被上诉人恶意肘击行为致使上诉人遭受了远超正常篮球风险可能导致的受伤后果。2.本案一审法院未认定被上诉人肘击行为存在故意，系与公安机关相互推卸责任。3.本案应当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但书部分的规定，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于对于损害发生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情形，故应当予以赔偿，一审判决有违公平正义。杨佳鑫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吴兴祥的上诉请求。1.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故意肘击其面部与事实不符，双方在事发前并不认识，被上诉人在旁观篮球活动时，应上诉人邀约参与临时组织的篮球运动，现场无人员计分、无胜负利益驱使。在双方争抢篮板时，被上诉人右肘与上诉人的面部发生接触，双方均受伤。被上诉人不存在故意伤害的动机，也并非上诉人所称处于嫉妒或者报复忽然跳入场内、故意大力挥肘击打上诉人。事发后，被上诉人主动关心上诉人伤情，主动打车陪同其前往口腔门诊应急处置并建议其至专业口腔医院检查处置，当日即自驾车陪同上诉人前往医院诊疗，并主动添加了对方微信。被上诉人并无故意伤害的动机和行为，且事发后主动关心陪同就医，因上诉人不认可被上诉人给付其慰问金的数额，事后提出数万元赔偿要求由此引发本案诉讼。事发时被上诉人的行为没有违反体育竞技规则、没有主观过错、行为不具有违法性，损害发生系意外事件；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篮球运动可能造成的风险应当知悉和承担，故被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吴兴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杨佳鑫支付吴兴祥医疗费24067.71元；2.判令杨佳鑫支付吴兴祥交通费2384.39元；3.判令杨佳鑫支付吴兴祥护理费3000元、营养费1000元；4.判令杨佳鑫支付吴兴祥精神损失费10000元；5.判令杨佳鑫支付吴兴祥律师费4000元，以上共计44452.1元；6.判令杨佳鑫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0月6日，吴兴祥（身高174CM）和杨佳鑫（身高168CM）在北京市大兴区滨河公园篮球场打篮球。在打球过程中，杨佳鑫右肘与吴兴祥面部发生接触，双方均受伤。经询问，本次篮球运动系临时组织的活动，且双方在本次篮球运动前均不认识对方。关于双方发生接触原因，吴兴祥称杨佳鑫故意用肘部撞击吴兴祥面部，吴兴祥提供证人证言，其中证人叶某当庭陈述称其与吴兴祥在球场认识的，已经认识几年，没有看到吴兴祥和杨佳鑫之间在受伤之前发生冲突，没有看清杨佳鑫是否故意击打吴兴祥，打球快结束时看到吴兴祥捂着嘴受伤；杨佳鑫称损伤系在双方运动过程中发生的碰撞，是无意的行为，不存在故意撞击行为，且其本人也因此次接触而受伤。事发后，吴兴祥前往北京口腔医院治疗，诊断为左前牙折断，后吴兴祥进行植牙手术，期间多次前往医院就诊复查。为证明医疗费支出，提交医疗费票据26张，金额共计24067.71元，其中个人支付23497.28元，基金支付570.43元；为证明交通费支出，提交滴滴出行行程单，显示30条打车记录金额共计2384.39元，其中2019年10月16日、2019年10月21日行车记录没有相应病历或医疗费票据等证据证明吴兴祥打车系因就医产生，2020年6月5日打车记录不能显示与就医存在关联性，该5次行车记录共计355.75元；为证明律师费支出，提交律师费发票1张金额4000元。一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等权利。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吴兴祥与杨佳鑫系第一次在一起打篮球，在打篮球过程中，双方身体接触，吴兴祥受伤，吴兴祥主张系杨佳鑫故意撞伤自己所致，并提交同日打球球友出庭陈述予以佐证，考虑现无监控视频还原当日发生的情况，结合现有证据，可以确认吴兴祥和杨佳鑫存在身体接触及吴兴祥受伤的事实。篮球运动作为一项体育活动，具有群体性、对抗性及人身危险性，参与者均处于潜在危险之中，吴兴祥和杨佳鑫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预见到该项运动可能引发的运动损伤，双方在该项运动中相撞受伤，吴兴祥未提交有力证据证明杨佳鑫对其伤害存在过错，故本次事故发生应属意外事件，双方均无过错。体育运动作为人类正常健康**活的必要组成部分，有运动就会有受伤的风险，且针对体育运动伤害形成的“同意风险自担”原则属于各国民法通行法则，体育运动中的伤害，只要不是行为人主观故意所为，一般情况下由受害人自行承担，行为人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亦不适用公平原则分担损失，否则对抗性体育运动的参赛者将人人自危，最终也将不利于体育运动的健康发展。故法院对于吴兴祥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吴兴祥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无异。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焦点为杨佳鑫对于吴兴祥因本次损害发生的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十六条规定，民法典施行前，受害人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受到损害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本案中，吴兴祥于2019年10月6日在参与篮球活动过程中发生本案损害，据此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杨佳鑫赔偿相关损失。根据上述规定，本案应当适用民法典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活动组织者的责任适用本法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至第一千二百零一条的规定。根据双方陈述，本案所涉篮球活动系临时自发活动，杨佳鑫并非活动组织者，故本案不适用民法典此条中有关活动组织者责任的规定。在吴兴祥、杨佳鑫均系活动参与者的情况下，杨佳鑫应否对吴兴祥的损害承担相应责任，本院分述如下：一、本案所涉篮球活动是否属于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根据一般生活经验，篮球比赛系集跑、跳、抢、投等基本动作于一体，兼有较强对抗性的运动项目。结合篮球运动和篮球比赛的特点，其具有群体性、对抗性及一定人身危险性，因此属于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范围。参与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时，参与者无一例外地会处于一定的潜在危险之中，既可能是潜在危险的制造者，也可能是潜在危险的承受者。因此，篮球运动中出现的正当危险后果属于法律所容许范围，参与者因为参与具有对抗危险性篮球运动而承担合理范围内的危险后果也在情理之中，在运动过程中正当危险的制造者不应为此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根据吴兴祥自述，事发时其与杨佳鑫及其他人正在进行四对四篮球赛，故本案伤害发生时双方所参与的活动属于民法典规定的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二、吴兴祥参与案涉篮球活动是否属于自甘风险行为。如前所述，本案事发时双方系参与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在此基础上，需进一步厘清吴兴祥参与活动的行为是否属于自甘风险行为。法律上的自甘风险行为一般应当满足以下条件：1.所从事的行为具有不确定的危险，即从事的行为具有导致参与人遭受损害的可能性；2.行为人对于危险和可能的损害有预见和认知的能力；3.行为人自愿承受实施风险行为可能导致的损害后果；4.行为人自甘风险并非出于为履行法律或者道德上的义务；5.行为人系自愿实施风险行为。具体到本案，双方所参与的篮球运动，根据规则允许合理的身体接触甚至碰撞，故活动参与者在参与活动过程中即处于身体碰撞和损害的危险之中，且此种危险具有不确定性，而此种不确定的危险可能会导致参与者身体遭受损害；本案双方当事人吴兴祥、杨佳鑫均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双方对于参与篮球活动潜在的危险和损害可能性理论上具有预见和认知的能力，现无在案证据显示吴兴祥系非自愿或者出于履行法律或者道德上的义务而参与案涉篮球活动中，当事人自发参与活动本身即意味着自愿承受篮球活动可能导致的损害后果。综合以上分析，可以认定吴兴祥参与案涉篮球活动属于自甘风险行为。三、现有在案证据是否足以认定杨佳鑫在损害发生时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杨佳鑫对于吴兴祥所受损害应否承担法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吴兴祥主张杨佳鑫对于案涉损害的发生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据此要求杨佳鑫予以赔偿。根据上述规定，吴兴祥应当就其所主张杨佳鑫对于案涉损害的发生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承担相应举证责任。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于事发时当事人的主观意识及客观行为状态陈述及主张不相一致。吴兴祥对此陈述为，在导致本次伤害的身体接触发生前，杨佳鑫因场上攻防失利产生不良情绪，在防守吴兴祥时曾故意用肩膀猛烈撞开吴兴祥而受到场上队员警告，事发时吴兴祥在做好站位的情况下，杨佳鑫忽然从吴兴祥身后由场外起跳入场地抢球，落地后大力挥肘致吴兴祥门牙受伤致损。杨佳鑫否认存在吴兴祥上述事实，主张双方存在明显身高差（吴兴祥身高168cm、杨佳鑫身高174cm），事发时其并未违反竞技规则，系在争抢篮板过程中右肘与对方发生接触导致损害发生，故其不存在伤害吴兴祥的主观故意。吴兴祥虽申请当日打球的球友出庭陈述，但因现场并无监控视频等能够客观还原事发时的具体情况，现场亦无场上裁判可供参考，考虑篮球运动的特殊性，在无其他有力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本院仅凭相关人员出庭陈述无法认定杨佳鑫对于案涉损害的发生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就此节争议吴兴祥应依法承担不利的后果。据此，吴兴祥要求杨佳鑫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另需指出，国家提倡公民参加社会体育活动，增进身心健康。人民法院作为司法机关，亦鼓励人民群众积极参加体育锻炼及体育活动，倡导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本案损害发生在群众自发参与体育活动过程中，损害发生本身具有偶然性。合议庭亦能体会吴兴祥因身体受伤所遭受的痛苦，但法官不能以个人同情之心取代客观理性，亦不能以个人同情之心突破法律规范，更不能因同情之心而放大对方当事人所应承担的合理义务并苛以严责，故本案处理要综合考虑一般社会认知、相关法律规范以及个案具体案情，在理、法、情之间确定合理平衡点，以维护司法的公正性、法律的基本原则和法治的基本精神。合议庭亦希冀双方当事人在条件允许及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继续坚持体育锻炼和健康**活方式，努力为健康中国建设贡献每位公民的力量。综上所述，吴兴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12元，由吴兴祥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施 忆审 判 员  蒋春燕审 判 员  朱 印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周 珍书 记 员  赵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