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津01民终6335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王保生，男，1957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天津市蓟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穆利文，天津正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法定代表人：王井海，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春江，天津蓟之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保生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杨各庄村委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蓟州区人民法院（2019）津0119民初96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保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穆利文、被上诉人杨各庄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春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保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改判确认涉案《补充协议》有效，双方继续履行；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担负。王保生在二审庭审中就第一项上诉请求增加新的请求：如确认涉案《补充协议》无效，应在本案中一并解决已经交付的30万承包款问题，农田水利设施问题另案解决。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上诉人是否缴纳30万元承包费这一基本事实未查清，导致判决内容严重不公。本案系双务合同纠纷，如认定涉案《补充协议》，理应判决双方返还，但一审判决未判令被上诉人返还未履行部分的承包费，违反“九民纪要”原则。一审法院未向上诉人释明可就承包费的返还提出同时履行的抗辩。2．涉案《补充协议》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不属于合同法范畴，不用于调整村民委员会与他人之间的合同关系，涉案《补充协议》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只是一个对原合同期限延长的合意，不是最初的承包方案。涉案《补充协议》履行了民主议定程序，也经过了镇政府法律服务部门的见证，是有效协议。3．一审判决主文第三项判令上诉人移交农田水利设施，与一审判决准予上诉人就农田水利设施问题另案解决的意见相矛盾。杨各庄村委会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上诉人在一审中要求30万元承包费另案解决，且被上诉人经核查账目未见相关资金往来和账目登记。水利电力设施的价值依附于涉案土地，应与土地一并返还，上诉人可另案解决补偿问题。涉案《补充协议》是在时任杨各庄村村委会主任的上诉人之兄王宝贵暗箱操作下签订的，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且王宝贵因涉嫌黑恶犯罪已被查处。本案涉及重大的信访和稳定因素。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杨各庄村委会向一审法院的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于2005年1月24日就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签订的《补充协议》无效；2．王保生返还位于天津市蓟州区××西南的295.6亩土地；3．诉讼费用由王保生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5月12日，杨各庄村委会与王保生、王景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约定：发包方为杨各庄村委会（甲方），承包方为王保生（乙方）。为更好的利用土地，经村两委成员研究，群众代表讨论通过，将本村土地一块（原稻地）承包给乙方，现就有关条款达成如下：一、土地坐落：该土地坐落于青甸洼西南。二、承包范围：1．四至边界为东至水渠西沿，西至付屯村土地边界，南至河埝，北至娘娘庙村土地边界。2．该土地东西长476米，南北宽414米，计面积295.6亩（含该土地四周土埝、排水沟占地约计15.6亩），实际承包面积280亩。三、承包期限：自2003年1月1日起至2012年12月31日止，共计10年。四、承包费与上缴方式：1．承包期间，甲方按250亩每亩每年20元计算承包费，即乙方每年度应向甲方交纳承包费5000元，承包期共计5万元。2．逐年上交承包费，第一年承包费5000元于本合同签字之日由乙方向甲方一次性交清，自2004年起其他年度承包费于每年度1月1日前由乙方向甲方交清。该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杨各庄村委会在甲方处盖章，王保生、王景在乙方处签名并按指印。2005年1月24日，杨各庄村委会作为甲方，王保生作为乙方，双方就上述合同订立《补充协议》，约定：经村两委班子研究，群众代表讨论通过，甲乙双方充分协商后，现将甲、乙双方于2003年5月12日签订的2003年（见）字第84号《土地承包合同》作补充条款如下：一、原《土地承包合同》中规定的“第三条承包期限”自2005年1月24日起变更为2003年1月1日起至2032年12月31日止，共计30年。二、原《土地承包合同》中规定的“第四条承包费与上缴方式：逐年上缴承包费”变更为于本协议签字之日由乙方向甲方一次性再支付自2005年1月1日起至2032年12月31日止总承包费30万元。三、其他条款仍执行原合同。四、本协议自双方签字见证后生效。五、本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见证机关存档一份。杨各庄村委会在甲方处盖章，王保生在乙方处签名并按指印，天津市蓟县城关镇法律服务所在见证机关处盖章。另查，王保生主张杨各庄村委会曾欠其工程款，其已以30万元工程款抵顶本案的承包费。杨各庄村委会主张，经核查村集体账目，既未实际收到王保生交付的承包费，亦未查到曾拖欠王保生工程款的账目记载。经一审法院2019年8月29日、10月22日现场勘查，该土地上有以下附着物：1．临时构筑物：彩钢房4间、临时房6间，库房1间，猪圈1座，临时棚1座。2．水利电力设施：变压器、电线杆、线缆、水泵、水闸、水井。3．种植物：杨树若干，水稻若干。再查，杨各庄村委会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党员代表、群众代表议事记录，该记录显示时间为2005年1月23日，地点为村委会办公室，召集人为两委成员徐顺、王宝贵、王文和，记录人为张金，议事内容包括七项，其中第一项为“青甸地延包一事，继续延包20年，30万元租赁费”。该记录下方有以下签名：王立功、王金义、王雷、王凤、张泽、张民、王景兴、张士华、王志军、张合元、王保生、王文和、王健军、董淑华、李桂英、王雷、徐顺、王宝贵。2019年7月11日，中共渔阳镇委员会、渔阳镇政府出具证明，证实杨各庄村2003年村级组织换届时选举产生时任村民代表28名。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2005年1月24日原、被告签订的《补充协议》是否有效。1998年11月4日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本案中，杨各庄村委会于2003年与王保生、王景订立《土地承包合同》，2005年1月24日杨各庄村委会与王保生就上述土地签订《补充协议》，将承包期限延长至2032年12月31日。虽然杨各庄村委会提交的党员代表群众代表议事记录中显示曾就土地延包事宜组织群众代表进行商议，但该议事记录还反映出以下问题：1.议事记录的“议事内容”栏共载明七项事项，其中第一项为“青甸地延包一事，继续延包20年，30万元租赁费”。该记录仅记载有群众议事的议题，未记载讨论情况及表决情况，不能反映出与会人员集体决策的最终意见。2.199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七条“召开村民会议，应当有本村十八周岁以上村民的过半数参加，或者有本村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必要的时候，可以邀请驻在本村的企业、事业单位和群众组织派代表列席村民会议。”。2019年7月11日，中共渔阳镇委员会、渔阳镇政府出具证明，反映出杨各庄村2003年村级组织换届时选举产生时任村民代表28名。按照上述规定，杨各庄村召开村民会议应由村民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人员参加，即参会的村民代表人数应为19名以上。经查，本案党员代表群众代表议事记录落款处的签名中具有村民代表身份的仅为8人，且党员代表群众代表议事记录落款处的签名一共为18人，该参会人数亦不符合法定最低参会人数要求。综上，本案党员代表群众代表议事记录既不能反映出参会人员已就土地延包事宜作出同意延包的决议，同时该会议记录落款处显示的参会人数亦未达到法定最低参会代表人数要求。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关于土地延包的《补充协议》未履行法定民主议定程序，该《补充协议》无效。二、关于土地的返还及地上物的处理问题。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王保生据以占有使用案涉土地的《补充协议》无效，其继续占用该土地已无合法依据。案涉土地上存有临时构筑物、水利电力设施及种植物，对上述附属物的处理，一审法院分别确定如下：1.临时构筑物和树木、水稻。本案中既没有证据证明临时构筑物经过了建设审批手续，亦没有证据证明该构筑物的存续符合本案土地的性质及用途，在杨各庄村委会明确表示不同意接收的情况下，王保生应履行腾清该构筑物的义务。对于本案的树木，杨各庄村委会表示不同意接收，但同意给予王保生一定的期限，由王保生负责依法清除，并于清除完毕后返还树木所占范围内的土地。一审法院认为，鉴于树木的清除涉及到行政机关的监管问题，为兼顾民事主体权利与行政机关对树木的监管，王保生应就树木的清除及时办理行政审批手续，并于行政机关作出清除许可后及时清除树木返还土地。水稻属于季节性粮食作物，为兼顾民事主体利益，维护粮食生产的安全稳定，本案应允许王保生按照农作物的自然生长规律收获当季水稻。2.水利电力设施。杨各庄村委会主张，本案水利电力设施的形成与最初订立合同目的一致，同意接收该设施。经王保生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国宏信价格评估集团有限公司对水利电力设施的价格进行评估，国宏信价格评估集团有限公司出具评估报告载明水利电力设施价格为81796元，杨各庄村委会与王保生对评估价格均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水利电力设施的价值依附于案涉土地，目的在于提高土地的生产力，王保生向杨各庄村委会返还土地后，已无法就水利电力设施单独实现其使用价值，且王保生向杨各庄村委会返还土地应保证土地的完整性，即不应再因地上水利电力设施的存续影响杨各庄村委会对该土地的占有、使用，故王保生应就水利电力设施及时行使处分权，将该设施移交杨各庄村委会或依法清除该设施。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就土地延包事宜签订的《补充协议》未履行法定的民主议定程序，杨各庄村委会要求确认该《补充协议》无效，并要求王保生清除地上临时构筑物，返还案涉土地，理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清除树木需要办理行政许可手续，故树木的清除及树木占用范围土地的返还应给予王保生合理的期限。水稻属于季节性粮食作物，应允许王保生在返还土地前收获当季水稻。截至法庭辩论终结前，双方对水利电力设施的处理未达成一致意见，王保生应在返还土地时就水利电力设施的处分作出选择，如其不同意将该设施移交杨各庄村委会，应依法履行清除义务。王保生主张双方另行解决未履行部分承包费的返还和水利电力设施价值争议及地上物的损失问题，一审法院予以准许。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村民委员会与王保生于2005年1月2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无效；二、王保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清除本案所涉土地上的临时构筑物，并将本案除树木占用范围以外的土地返还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村民委员会。如前述期限届满时，该土地上生长的水稻尚未收获，则返还土地的最后期限顺延至该水稻收获季节结束；三、王保生在履行判决第二项规定的返还土地义务时，将未清除的地上水利电力设施一并移交给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村民委员会；四、王保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就本案所涉土地上树木的清除事宜向行政主管机关提交办理行政许可的申请手续，并于行政主管机关作出行政许可后三十日内清除地上树木（以上树木中如有不需要办理行政许可手续的，亦应于此期限内清除完毕），将树木占用范围内的土地返还天津市蓟州区渔阳镇杨各庄村村民委员会。案件受理费80元，由王保生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补充协议》的效力；二、涉案《补充协议》如无效，如何处理。关于争议焦点一，涉案《补充协议》签订于2005年1月24日，对于合同效力的审查应适用当时生效的法律规定。根据199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第（八）项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八）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涉案《补充协议》约定了杨各庄村委会将该村2003年发包给王保生的青甸洼西南地块的承包期由10年变更为30年，并对承包费与上缴方式做了变更。涉案地块的面积为295.6亩，是该村集体经济组织的重要资产，故该地块的承包问题涉及村集体的重大利益，属于法律规定中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在签订协议之前应履行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法定程序，且相关会议的参会人数、表决通过人数应达到法定要求，否则据此签订的协议应属无效。双方均认可杨各庄村委会在签订涉案《补充协议》前组织召开了村民代表会议，但对该次会议是否符合法定最低参会人数、是否就青甸洼西南地块的延包问题形成决定等存在争议。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杨各庄村委会在签订协议前一天曾组织村两委成员、部分村民代表开会讨论延包事项，但当日参会人数不足法定最低参会代表人数要求，且无证据证明会议形成了同意延包的决定。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第（六）项的规定，认定有关延包的事项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据此签订的涉案《补充协议》应属无效。该法律第十九条第（六）项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属于家庭承包经营的范畴，与本案不符，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但认定结果正确，本院予以指出，并予维持。上诉人王保生当时亦属于村民代表，会议记录显示其参加了该次会议，而时任村委会主任又系其胞兄，故对该次会议的参会人数、是否形成决定等情况以及对之后签订的协议效力所构成的影响，王保生应当是明知的。上诉人王保生上诉要求认定合同有效，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法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因涉案《补充协议》无效，王保生需要将涉案地块返还杨各庄村委会，并对地上临时构筑物、水利电力设施、种植物作出处理。一审判决要求王保生腾清地上的临时构筑物，在地上种植物成熟后予以收割，将地上树木办理行政许可手续后予以清除，双方对此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不再置议。一审中，上诉人王保生明确要求就水利电力设施的补偿、地上物的损失、未履行部分承包费的返还等问题另行主张权利，系其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判决予以许可，并在判决中判令王保生将未清除的农田水利设施一并移交杨各庄村委会，并无不当。上诉人王保生在二审庭审中提出要求在本案中一并解决未履行部分承包款返还问题，因系上诉期届满后新增加的上诉请求，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王保生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庆松审判员  姚 琦审判员  刘 锟二〇二一年三月十日法官助理蔡静宜书记员王皓婵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