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新40民终2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伊犁德年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伊宁市支北路以北、新村路以东新村路加油加气站附属用房。 法定代表人：马金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武，新疆元正盛业（伊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玉新，新疆边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翁祖光，男，1972年2月25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梅，新疆宇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晓，新疆宇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伊犁德年能源有限公司（下简称德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翁祖光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市人民法院（2019）新4002民初42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德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武、袁玉新，被上诉人翁祖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梅、常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无效；2．改判驳回翁祖光的一审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名为土地租赁实为加油加气站租赁。翁祖光作为实际经营者，其签订合同的目的并非租赁土地，而是通过租赁经营加油加气站收回成本并获取利益。而且从支付的对价而言，翁祖光承担的土地租赁的对价实际系租赁加油加气站的对价，故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是租赁加油加气站的经营权，一审法院以土地租赁关系处理本案错误；2．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无效，理由如下：（1）《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翁祖光不具备经营加油加气站资质，其作为加油加气站的投资者和经营管理人经营危险化学品违反上述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2）《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成品油经营批准证书不得买卖、出租、转借或者以任何其他形式转让。其公司取得的化学危险品许可证系针对特定经营主体所作出的强制性资格审核，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客观上存在出借或变相转让许可证的行为，违反了上述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3）《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不得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出卖和擅自复印。其公司与翁祖光签订的《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实际是出借营业执照的行为，违反了上述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被上诉人翁祖光辩称，1．德年公司将《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曲解为经营证照租赁合同违背客观事实。《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由其承租德年公司的土地、支付租金并投资建设加油加气站，该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其以德年公司的名义办理经营手续是合同履行的选择性条款，其管理团队以德年公司的名义办理加油加气站经营手续，德年公司为具体经营者，即便其不能经营，根据合同约定如需变更相关经营证照，德年公司可配合办理变更经营手续，其不存在违法经营、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2．加油加气站取得的经营证照专属于加油加气站，不属于具体的经营者，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租赁的标的物并非经营证照。《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规定的许可制度针对的是经营单位，而非经营者。案涉加油加气站已经取得许可证，其经营合法，不存在违反《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出借和转让证照的情形。综上，德年公司主张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 德年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无效；2．由翁祖光承担诉讼费用。 翁祖光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有效；2．判令德年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将案涉加油加气站交付其经营（交付标的物包括：面积为6232.75平方米加油加气站场地及附属设施、设备，二层营业厅，办公楼二层使用权，加油加气站营业执照、成品油经营许可证、气瓶充装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燃气经营许可证等相关证照）；3．由德年公司负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5月12日，德年公司（甲方）与翁祖光（乙方）签订《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德年公司将位于伊宁市××路旁约9.3亩土地租赁给翁祖光用于投资盖建加油加气站使用。租赁期限8年，租赁费共计1200万元。甲方负责办理加油加气站的有关审批手续、设计图纸及建设规划许可手续、竣工验收手续、正常经营手续等所有手续，所需费用由甲方承担。乙方在该租赁土地上投资自建加油加气站，所有费用由乙方负责；甲方在租赁土地上另行盖三层辅助用房，产权归甲方所有，其中二层无偿交付乙方使用。乙方在租赁经营期间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所有涉及税费、债务以及事故和人员安置等产生费用与甲方无关，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参与或阻止乙方经营。乙方经营期间，加油加气站的年审手续由甲方负责协助乙方办理。乙方在租赁期内该租赁土地上所投资建设的地上、地下附着物全部所有权归乙方所有。租赁期间，乙方以甲方名义办理加油加气站的营业执照等经营手续，乙方是加油加气站的实际经营人（如需变更营业执照，甲方需协助乙方办理变更手续）。合同期满后所有不动产均无偿归甲方所有，合同期内若乙方单方解除合同，则乙方不能带走的所有地上、地下建筑物、构筑物、加油加气设备、经营手续等均视为无偿赠与甲方，甲方无需对乙方做出任何补偿或赔偿……。合同签订后，翁祖光开始投资建设，2017年6月23日，德年公司为加油加气站办理了伊犁德年能源有限公司伊宁市××路加油加气站营业执照，负责人为翁祖光。2017年12月22日加油加气站工程竣工验收。2018年4月11日办理消防验收手续。之后，德年公司申请办理了加油加气站相关经营手续，将加油加气站收回自行经营，并将原营业执照注销，重新办理营业执照。 一审法院认为，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给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本案中，德年公司将土地租赁给翁祖光，由翁祖光支付租金并投资建设加油加气站是双方的真实意思，亦是双方的合同目的，该租赁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关于合同约定的翁祖光投资建设加油加气站后以德年公司的名义办理营业执照等经营手续的内容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问题。首先，加油加气站建成后取得的经营证照或资质均属于加油加气站，从事经营活动的主体是加油加气站而非翁祖光，翁祖光仅是加油加气站的投资人和经营管理人，其取得的是加油加气站的经营权，不属于出租、出借经营证照的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其次，虽然合同由翁祖光以德年公司的名义办理加油加气站的营业执照等经营手续的约定，但同时亦约定，如需变更营业执照，甲方需协助乙方办理变更手续。以及根据合同约定“若乙方单方解除合同，则……经营手续等均视为无偿赠与甲方”的内容，可以反映翁祖光以德年公司的名义办理加油加气站的经营手续仅是合同履行的选择性条款，即使合同履行过程中因管理规范的需要或当事人原因确需办理相关经营证照的变更手续，可以按照规定进行变更。综上所述，德年公司与翁祖光签订的《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德年公司要求确认《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翁祖光要求德年公司继续履行《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将案涉加油加气站交付给翁祖光经营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判决：一、德年公司与翁祖光于2017年5月12日签订的《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有效；二、德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将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市××路的加油加气站以及附属设施、设备、辅助用房第二层使用权、相关经营证照交付给翁祖光；三、驳回德年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反诉费100元，由德年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德年公司向本院能提供了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燃气经营许可证、气瓶充装许可证、特种设备使用登记证各1份，拟证明其公司取得合法的经营危险化学品资质，翁祖光未取得该经营资质。 翁祖光质证认为，其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其是租赁加油加气站并非以德年公司的经营证照获利。 本院认证认为，翁祖光对德年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确认，该证据因与本案有关联，故对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予以采信。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德年公司已办理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燃气经营许可证、气瓶充装许可证、特种设备使用登记证。2017年6月23日，德年公司就案涉加油加气站办理了伊犁德年能源有限公司伊宁市××路加油加气站分公司营业执照，负责人为翁祖光。后德年公司将该分公司营业执照注销。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双方系租赁关系，租赁标的物包含土地使用权及加油站经营权。 本院认为，鉴于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租赁标的物包含土地使用权及加油站经营权，且对租赁关系无异议，本院不做赘述，一审定性为租赁合同纠纷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的效力以及德年公司应否退还加油站设施设备及经营证照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下简称《危化品条例》）第三条第一款规定：“本条例所称危险化学品，是指具有毒害、腐蚀、爆炸、燃烧、助燃等性质，对人体、设施、环境具有危害的剧毒化学品和其他化学品。”第三十三条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第三十四条规定，从事危险化学品经营的企业应当是生产经营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正副本，不得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出卖和擅自复印。由此可见，加油站属于危险化学品经营场所，经营加油站直接涉及公共安全，事关社会稳定，国家对其实行严格的特许管理制度。 本案中，《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翁祖光租赁土地用于投资建造加油站使用。八年的租赁费共计1200万元。翁祖光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所有涉及税费及债务以及发生事故等产生费用由其承担。德年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参与或阻拦经营。”该约定证实德年公司并不参与加油站的经营管理，而是将具有特定用途的经营场所和经营项目出租给翁祖光，由翁祖光实际经营，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的强制性规定。双方明知个人不能经营危险化学品，却通过租赁经营权的方式变相允许未被许可的个人经营危险化学品，违反《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以及第三十四条危险化学品经营主体只能是生产经营单位的规定。营业执照系法律赋予特定主体的许可证书，加油站作为特许危险化学品经营行业，法律对其营业执照作出限制性规定。德年公司明知翁祖光不能以个人名义经营，为实现合同目的，通过签订劳动合同、缴纳社保费用的形式将翁祖光作为分公司负责人并办理营业执照，双方上述行为属变相出租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营业执照不得出租的规定。《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已违反特许经营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规定，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三十条规定，违反特许经营规定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案涉合同因违反特许经营的相关法律规定，属于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鉴于《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已废止，德年公司以该规定主张无效理由不能成立。因双方当事人就本合同引起的后果均未提起诉讼，双方有权就该合同确认无效后的法律后果另行提起诉讼。 综上，上诉人德年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市人民法院（2019）新4002民初4272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伊犁德年能源有限公司与翁祖光于2017年5月12日签订的《加油加气站土地租赁合同》无效； 三、驳回翁祖光一审反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反诉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合计270元，由翁祖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凤 审 判 员  王国彪 审 判 员  刘 婷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邹 洁 书 记 员  孟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