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4民终12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晓霞，女，1983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邯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献锋，北京京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树民，男，1957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邯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强，男，1987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邯山区。系刘树民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志鹏，男，1980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邯山区。系刘树民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河北广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邯郸市丛台区光明北大街**。 法定代表人：权长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艳辉，河北升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雅萍，河北升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晓霞为与被上诉人刘树民、刘志鹏及河北广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悦房地产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邯郸市邯山区人民法院(2020)冀0402民初1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晓霞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献锋，被上诉人刘树民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强及刘志鹏，被上诉人广悦房地产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艳辉、曹雅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晓霞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撤销刘树民将其在广悦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泰和阳光小区114套房产更名至刘志鹏名下，由刘志鹏与广悦房地产公司签订认购协议的行为；3.判决刘树民、刘志鹏承担律师费86万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865,000元；4.判决刘树民、刘志鹏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为“刘树民转让财产的行为发生已经超过五年的除斥期间，张晓霞的撤销权已经消灭”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撤销事由自2020年1月2日发生，除斥期间的起始时间应当是2020年1月2日，张晓霞提起撤销权诉求不超过法定期间：1.合同法规定的债权人撤销权，只能是撤销生效的行为，而不能是无效行为，对此合同法规定明确，无效行为应当确认无效而不是撤销。刘树民转让财产的形式为由刘志鹏与第三人签订房屋认购协议，尽管行为发生于2014年10月3日，但该行为自2020年1月2日取得预售证时才生效，故撤销事由应当自2020年1月2日发生而不是2014年10月3日发生，张晓霞诉求撤销不超过法定期间。2.根据合同法规定，债权人撤销权成立需满足如下条件：一、债务人转让财产的行为发生于债权成立之后；二、债务人的行为须使其财产减少；三、债务人的行为有害于债权。本案中刘志鹏和第三人广悦房地产公司签订房屋认购协议书是2014年10月3日，该协议书签订时，由于第三人广悦房地产公司尚未取得预售许可证，双方签订的房屋认购协议并未生效，在协议尚未生效的情况下，不发生转让财产的法律后果，该转让行为对张晓霞的债权没有形成实质损害，故2014年10月3日签订房屋认购协议时张晓霞的撤销权尚未形成，该行为尚不具有撤销权。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10月3日撤销事由发生，开始计算除斥期间，适用法律错误。2.除斥期间定义为：法律规定的某种民事权利有效存续的期间。本案中，尽管刘志鹏和第三人签订房屋认购协议书发生于2014年10月3日，因为该协议无效而不具有可撤销的内容，故张晓霞的撤销权尚未形成，除斥期间为民事权利的持续期间，权利尚未形成，故除斤期间尚未开始。一审判决以2014年10月3日计算除斥期间，适用法律错误。3.债权人撤销权是法律赋予债权人以保护其债权的诉讼权利，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2014年10月3日除斥期间开始计算，那么就得出张晓霞此时就取得了撤销权，假设张晓霞于当时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该行为，法院显然不会撤销该行为，因为该行为无效不具有可撤销的情形，由此得出自2014年10月3日开始计算除斥期间是错误的，是限制了张晓霞作为债权人的权利，而不是保护债权人的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 刘树民、刘志鹏共同辩称，1.2014年10月3日案涉房子系广悦房地产公司直接开到其名下，而不是其父亲刘树民转让给其的，张晓霞所称转让行为不存在；2.张晓霞起诉撤销权已超过诉讼时效，且撤销的房子也不存在。其他同一审答辩意见。 广悦房地产公司辩称，同意刘树民、刘志鹏答辩意见。2014年将案涉房屋开给刘树民、刘志鹏后，张晓霞起诉撤销的房子已经变到其他人名下，甚至在2018年前后已经给了其他债权人，故张晓霞再起诉2014年的协议已经没有实际意义，确实已超期。即使按2018年开始计算，也超期。 张晓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刘树民将其在广悦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泰和阳光小区114套房产更名至刘志鹏名下，由刘志鹏与广悦房地产公司签订认购协议的行为；2.判决刘树民、刘志鹏承担张晓霞律师费86万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865,000元；3.判决刘树民、刘志鹏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5日，张晓霞与刘树民签订借款合同，刘树民向张晓霞借款1000万元，因刘树民未依约还款，张晓霞向该院起诉后，该院于2019年6月28日作出(2019)冀0402民初606号民事判决，刘树民上诉后，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15日作出(2019)冀04民终5984号民事判决，判令刘树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晓霞借款本金9,781,098.75元并支付2014年3月5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的利息3,325,573.66元，并对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和案件受理费的负担等作出裁决。2013年11月8日，张晓霞与刘树民签订借款合同，刘树民向张晓霞借款1500万元，因刘树民未依约还款，张晓霞向该院起诉后，该院于2019年6月28日作出(2019)冀0402民初604号民事判决，刘树民上诉后，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15日作出(2019)冀04民终5985号民事判决，判令刘树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张晓霞借款本金14,414,542.28元并支付2014年6月7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的利息4,900,944.37元，并对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和案件受理费的负担等作出裁决。刘树民未在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4民终5984号、5985号民事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张晓霞向该院申请执行,该院于2019年12月4日执行立案，目前尚未执结。刘树民与刘志鹏、刘志强系父子关系。刘树民曾向广悦房地产公司借出大额款项，截止到2014年10月3日，广悦房地产公司尚欠刘树民借款本息合计120,677,100元。2014年10月3日，刘树民与广悦房地产公司达成以房抵债协议，广悦房地产公司以其开发建设的涉县泰和阳光小区327套在建房房屋抵顶所欠刘树民的款项，其中76套房屋以刘树民的名义与广悦房地产公司签订了房屋认购协议，另按照刘树民的要求，其中68套房屋以刘志强的名义签订了房屋认购协议，114套房屋以刘志鹏的名义签订了房屋认购协议，同时，广悦房地产公司分别向刘树民、刘志强、刘志鹏出具了相应的购房款收据，另有69套房屋以他人名义签订了房屋认购协议。2016年4月7日，邯郸市公安局邯山区分局以广悦房地产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邯山区人民政府成立了邯山区广悦处非工作组。2018年12月7日，邯山区广悦处非工作组作出《关于留置河北广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涉县泰和阳光小区10#至13#楼用于处置广悦非法集资事宜纪要》，决定泰和阳光小区1#至9#楼对外销售，10#至13#楼房产留置暂不预售，用于处理非法集资事宜。按照处非工作组的这一处置方案，泰和阳光小区1#至9#楼中原抵顶给刘树民、刘志强、刘志鹏的房屋被收回，由广悦房地产公司重新出售，所得款项用于该项目的后期续建，原抵顶到刘树民、刘志强、刘志鹏名下的泰和阳光小区房屋转换成用10#至13#楼的房屋抵顶。之后，刘树民、刘志强、刘志鹏名下的抵顶房屋部分用于出售、抵顶给他人，房屋情况数次变更。该院执行部门多次向广悦房地产公司发出协助调查函，广悦房地产公司也多次作出情况说明，其中于2020年6月23日最后一次向该院提交协助查询情况说明，内容为：现经核算，刘树民因集资款共收取我公司利息30,308,120元，扣除上述利息后剩余集资款为16,179,129元。截止2020年6月22日，刘树民名下7套房屋、刘志强名下30套房屋被当作利息扣除，不再存在；刘志鹏名下88套房屋除当做利息扣除外，又变更到他人名下19套，现尚余5套房屋，且尚存价值1,847,829元房屋的房号未定。一审法院另查明：广悦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的泰和阳光小区项目于2020年1月2日取得行政机关批准的预售许可证。一审法院再查明：刘树民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8年6月4日被邯郸市公安局邯山区分局传唤，6月5日被刑事拘留，后取保候审。一审法院又查明：张晓霞于2020年8月25日与北京市京默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委托律师王献锋代理本案诉讼，约定律师费86万元，签订合同时已付2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张晓霞的主要诉讼请求为撤销债务人刘树民无偿转让其财产的行为，与广悦房地产公司和刘树民之间、张晓霞和刘树民之间的借贷关系并非同一法律事实，也非同一法律关系，不符合有关民间借贷涉嫌非法集资犯罪先行进行刑事处理的规定，所以对有关本案应先刑后民、中止审理的抗辩主张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的首要焦点为张晓霞行使撤销权的期限是否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具体到本案，张晓霞诉称是在民间借贷案件的执行程序中，从广悦房地产公司回复的情况说明中发现，刘树民将享有的对广悦房地产公司的部分债权无偿转让给刘志鹏。自2019年12月4日执行立案，到2020年6月11日提起本案诉讼，张晓霞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未超过一年；但是各方当事人均认可，刘树民将享有的对广悦房地产公司债权用以房抵债的方式，将其中114套房屋以刘志鹏的名义签订了房屋认购协议，该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4年10月3日，虽然转让的房产之后又经过了工作组收回、房号转换、抵顶给他人等变动，但之后的变动均属于该转让行为的延续，不能与最初的转让行为割裂，因此，刘树民转让财产行为应认定为发生于2014年10月3日，至张晓霞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了五年时间。张晓霞主张，泰和阳光小区项目于2020年1月2日取得预售许可证，该时间是合同生效时间，即撤销事由的发生时间。张晓霞本案请求撤销的是刘树民向刘志鹏转让财产的行为，转让行为属于事实行为，而不是需经批准、登记的法律行为，所以对该主张不予采信。总之，刘树民转让财产的行为发生已经超过五年的除斥期间，张晓霞的撤销权已经消灭，故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请求的律师费也不应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张晓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450元，由张晓霞负担。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债权人张晓霞行使的撤销权是否超过法定的除斥期间是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即当事人争议的核心是应以何时作为该期间的起算日。撤销权受两个期间的限制：一是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即普通的除斥期间，二是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即最长的除斥期间，任何一个期间的经过都将导致撤销权的消灭。本案从法律规定上看，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规定债权人请求人民法院撤销的是“债务人的行为”、起算日是“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债权人是否知道撤销事由在所不论，也不管债务人处分的财产是否需要办理相关手续等何种理由，即使债权人在临近第五年才知道撤销事由，五年期限届满其撤销权即予消灭。本案从客观事实上看，2014年10月3日刘树民就与广悦房地产公司达成以房抵债协议，并将其中114套房屋以刘志鹏名义签订了房屋认购协议，即以刘志鹏名义签订房屋认购协议之债权行为，该五年除斥期间的起算日应从债权行为作成之日即2014年10月3日起算；且该转让的房产之后又经过了工作组收回、房号转换、抵顶给他人等变动，从兼顾债权人保护和交易安全角度出发，亦应从债权行为作成之日起算，而不应从是否取得预售房许可证或办理过户等相关手续起算。故现债权人张晓霞于2020年6月10日再行使撤销权早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五年除斥期间，且亦无实际意义。至于张晓霞称案涉的撤销权行使期间应从广悦房地产公司取得预售房许可证即2020年1月2日起算，既不符合法律规定，又不符合客观事实，本院不予采纳。本案撤销权之诉已超过五年除斥期间，一审判决认定并无不当。即使按一年的普通除斥期间起算，在2018年10月份，张忠兴与刘树民、广悦房地产公司签订债务清偿协议，刘树民用广悦房地产公司的部分房产抵顶了对张忠兴的部分债务，此时张晓霞作为张忠兴的女儿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从此时起算至本案诉讼也已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限，撤销权亦予消灭。 关于张晓霞上诉称债权人撤销权只能是撤销生效的行为而不能是无效行为问题。首先，张晓霞所称属于对法律规定的曲解且混淆了生效与未生效的法律行为和有效与无效的法律行为的法律概念；其次，法律明确规定债权人请求撤销的是“债务人的行为”，该法律行为既包括生效与未生效的法律行为又包括有效与无效的法律行为，而债务人减损财产权益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诈害行为，既可能违反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规定，亦可能违反关于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法律规定，当两项制度发生竞合时，应允许债权人可以自由选择行使撤销权或请求确认行为无效。故张晓霞该上诉主张于法无据，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张晓霞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50元，由上诉人张晓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 琪 审判员 贾梅录 审判员 孙 佳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李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