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鲁17行终4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菏泽市定陶区东丰路东段。 法定代表人王奉昌，局长。 委托代理人岳莹，山东陶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桦，山东陶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玉莲,女,1963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菏泽市定陶区。 委托代理人张松勤,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菏泽市定陶区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住所地菏泽市定陶区中小企业创业园。 法定代表人乔方战，主任。 委托代理人杨铁生，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菏泽市定陶区供销总公司，住所地菏泽市定陶区中小企业创业园。 法定代表人乔方战，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铁生,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因被上诉人宋玉莲诉其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菏泽市定陶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1703行初2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的丈夫董国栋生前系第三人菏泽市定陶区供销合作社联合社、菏泽市定陶区供销总公司的正式职工，与第三人存在合法的劳动关系。2020年1月11日17时30分许，董国栋在第三人单位工作时，突发疾病，被送往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抢救。2020年1月11日19时10分，首次病程记录显示，其入院后被初步诊断为:脑干出血、脑疝；高血压病（3级、很高危）；乳酸酸中毒。检查结果：脑干出血，脑死亡状态。2020年1月21日，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死亡记录显示，2020年1月21日22时45分宣布董国栋临床死亡。2020年2月6日，原告及第三人菏泽市定陶区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向被告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并提交了相关材料。被告于2020年2月17日下达受理通知书，于2020年2月18日向原告和第三人进行送达，并对原告和第三人提交的材料进行了审查。被告以董国栋受到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之规定为由，于2020年3月3日作出编号2020001号不予工伤认定决定书，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并于2020年3月4日向原告及第三人进行了送达。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2020年1月11日17时30分许，董国栋在其生前所在单位工作时，突发疾病，被送往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抢救。2020年1月11日19时10分，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的首次病程记录载明：初步诊断为脑干出血、脑疝；高血压病（3级、很高危）；乳酸酸中毒。2020年8月31日，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出具的检查诊断证明书记载，董国栋于2020年1月11日在本院ICU科就诊，诊断：脑干出血，脑死亡状态。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宣布临床死亡日期为2020年1月21日。根据各方当事人提交的相关证据，可以确认董国栋突发疾病的时间和场所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董国栋的死亡时间是否符合“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根据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出具的病程记录、检查诊断证明书记载，能够证明董国栋于2020年1月11日19时许，被送至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抢救，患者脑干出血，病情危重，当天处于脑死亡状态。医院应家属的要求而采用现代医疗技术维持其心肺部分生命体征，使其入院抢救的时间超过了48小时。关于死亡的标准，目前存在“心肺死亡”和“脑死亡”两种不同的观点。鉴于我国法律目前对死亡标准的判定没有作出明确规定，结合《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立法精神，在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时应当作出对劳动者有利的解释。脑死亡已经具有不可逆性，持续救治只能延缓死亡时间，但出于对劳动者生命的尊重，亦应让其有一个完整的抢救过程，职工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在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时应当从保护职工合法权益角度考虑，以脑死亡作为其认定标准更符合人情和学理。综上所述，因原告在诉讼过程中提供了新证据，被告作出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所依据的事实证据已发生了部分改变，因此，被告应当对董国栋是否在48小时之内已脑死亡进行重新调查核实，以确定董国栋的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第一款（一）项规定视同工伤的情形，并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20年3月3日作出的20200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由被告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后60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上诉人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董国栋的死亡时间在其住院病历和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中均有明确记载，死亡日期为“2020年1月21日”，死亡原因为“中枢呼吸循环衰竭”。根据我国《民法总则》第十五条的规定：“自然人的出生时间和死亡时间，以出生证明、死亡证明记载的时间为准；没有出生证明、死亡证明的，以户籍登记或者其他有效身份登记记载的时间为准。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以上记载时间的，以该证据证明的时间为准。”因此，自然人死亡时间标准是唯一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是唯一合法、有效的死亡证明依据，董国栋死亡时间应以此为准。原审法院认为我国法律目前对“死亡标准”的判定没有明确规定，是对法律的理解错误，亦是对“死亡标准”和“死亡时间”概念的混淆。我国《民法总则》明确规定了自然人死亡的标准，原审法院不根据我国基本法规定，而采取“脑死亡”确定自然人死亡时间，是对法定自然人死亡时间的扩大。因此，被上诉人提供的新证据(医院的诊断证明)，并不能推翻上诉人根据“死亡医学证明”及董国栋病历记载认定董国栋的死亡时间。综上，董国栋在2020年1月11日发生事故，2020年1月21日死亡，其死亡时间已经远远超出法定48小时范围，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应“视同工伤”情形。请二审法院撤销菏泽市定陶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1703行初28号行政判决，改判维持上诉人作出的20200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宋玉莲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死亡时间应以脑死亡为准。被上诉人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为，应根据《民法总则》第十五条的规定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的时间为准认定死亡时间。宋玉莲认为：1.《民法总则》第十五条不应适用于《工伤保险条例》的死亡，从体系解释的角度看，该条所涉死亡证明不能作扩大解释，应限制在第一章第一节“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中，来界定自然人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范围之内，不能扩大到具有行政法属性的工伤保险；2.《民法总则》第十五条并未明确死亡证明出具的部门及依据的标准，不能当然认为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就是该条所称的“死亡证明”；3.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公安部、民政部《关于进一步规范人口死亡医学证明和信息登记管理工作的通知》第二部分“人口死亡医学证明的使用”明确指出：“《死亡证》是进行户籍注销、殡葬等人口管理的凭证，由卫生计生、公安、民政部门共同管理”。也就是说，医疗机构的死亡证明用途仅限于人口管理，而工伤保险不属于人口管理范畴。目前，我国尚无法定的开具死亡证明的机构，也无法定的死亡标准。4.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鲁行申127号行政裁定书认为，我国法律目前对死亡标准的判定没有明确规定，为了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在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时不宜作出对劳动者不利的解释，应从保护职工合法权益的角度考虑，按照脑死亡的标准予以解释。二、宋玉莲在原审中提交的新证据能够推翻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死亡时间的认定。该份证据是合议庭要求宋玉莲提供的，但该证据的举证责任应当是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并未规定申请人提交死亡证明，是否属于死亡，应由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按脑死亡审查认定，如果其不具备专业知识，可在审查认定时有医疗机构按脑死亡标准开具死亡证明。即使参照《民法总则》第十五条，该条还同时规定，“有其他证据足以推翻以上记载时间的，以该证据证明的时间为准。”因缺少法定的死亡标准，脑死亡具有不可逆性，宋玉莲提交的脑死亡证据也能够推翻医院原来出具的心肺死亡证据。三、原审判决从《工伤保险条例》有利于保障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立法目出发，对死亡的判断标准选择脑死亡的标准作出判决是正确的，请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菏泽市定陶区供销合作社联合社、菏泽市定陶区供销总公司述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被上诉人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具体事实与理由同被上诉人宋玉莲的答辩意见。 当事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均经原审庭审质证，本院同意原审对证据效力的认定及据此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董国栋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并无争议，争议焦点集中在是否符合“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之情形。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为应以董国栋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的宣布临床死亡（原因为中枢呼吸循环衰竭）的时间2020年1月21日22时45分为董国栋的死亡时间，远远超过了48小时，不符合“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之情形，决定不予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而宋玉莲及两原审第三人均认为，根据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出具的首次病程记录及检查诊断证明书的记载，能够证明董国栋于2020年1月11日19时被送至菏泽市定陶区人民医院抢救，患者脑干出血，病情危重，当天处于脑死亡状态，应以2020年1月11日19时为董国栋的死亡时间，符合“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之情形。本院认为，我国法律目前对死亡标准的判定没有明确规定，职工脑死亡时其死亡已具有不可逆性，依靠先进医疗设备持续救治只能延长心肺功能时间。因此，职工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在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时应遵循立法目的，不宜作出对劳动者不利的解释，应当从保护职工合法权益的角度考虑，按照脑死亡的标准予以解释。原审认为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应当对董国栋是否在48小时之内已脑死亡进行重新调查核实，以确定董国栋的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第一款（一）项规定视同工伤的情形，并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从而判决撤销被诉的20200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限期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并无不当。综上，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菏泽市定陶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姚长河 审判员  楚 军 审判员  吴慧星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日 书记员  冯子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