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湘10行终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兴县公安局柏林派出所，住所地湖南省永兴县柏林镇。 法定代表人刘佳男，该派出所所长。 出庭负责人陈柯宇，该派出所副所长。 委托代理人方一乔，湖南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仕君，湖南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群勇，男，1970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 原审被告永兴县人民政府，住所地湖南省永兴县便江街道大桥路**。 法定代表人刘朝晖，该县人民政府县长。 委托代理人龙燕，女，1988年10月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飞，湖南金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永兴县公安局柏林派出所（以下简称柏林派出所）因与被上诉人郭群勇、原审被告永兴县人民政府罚款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湖南省资兴市人民法院（2020）湘1081行初7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2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柏林派出所出庭负责人陈柯宇及其委托代理人方一乔、李仕君，被上诉人郭群勇，原审被告永兴县人民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龙燕、李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郭群勇与案外人郭宗保系邻居关系，两家因相邻纠纷相处不和。2020年5月9日15时许，郭群勇拨打110报警，称其家房屋的排水沟被人用砖头堵上。接警后，柏林派出所派出民警到郭群勇家了解情况。在干警调查期间，郭宗保用锄头在郭群勇家围墙上敲打，击落几块砖头。郭群勇及其妻子黄小英见状后，与郭宗保及其妻子马苏煌进行理论并发生短暂的肢体接触，被柏林派出所民警当场予以劝阻。之后，民警将郭群勇、黄小英、郭宗保、马苏煌四人口头传唤至永兴县公安局执法办案中心进行询问。经过调查取证，柏林派出所于2020年5月10日作出永公（柏）决字［2020］第0276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郭群勇踹郭宗保一脚，构成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决定对郭群勇罚款500元。郭群勇不服，于2020年6月1日向永兴县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20年9月10日，永兴县人民政府作出永政行复决字[2020]4号行政复议决定，认定柏林派出所作出的永公（柏）决字［2020］第0276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决定维持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该行政复议决定书于2020年9月11日送达郭群勇。郭群勇不服于2020年9月21日提起行政诉讼。郭群勇至今尚未履行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所确定的罚款500元的给付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应当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证据是否充分，程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一、关于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认定。《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公安部令第149号）第二十六条规定，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的证据包括：（一）物证；（二）书证；（三）被侵害人陈述和其他证人证言；（四）违法嫌疑人的陈述和申辩；（五）鉴定意见；（六）勘验、检查、辨认笔录，现场笔录；（七）视听资料、电子数据。本案中，根据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认定郭群勇踹郭宗保一脚的事实，有郭群勇笔录、郭宗保笔录、马苏煌笔录、黄小英笔录、出警情况说明、现场照片等证据证实。经审理查明，上述列举的证据中，郭群勇、黄小英夫妇的询问笔录，明确否认了有上述事实。现场照片和“郭宗保被打照片”，因柏林派出所未提供照片原件核实，无法辩认有脚踹或受伤的痕迹，不能证实上述事实。只有郭宗保、马苏煌夫妇的询问笔录和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可以证实“郭群勇踹郭宗保一脚”的事实。但是，郭宗保的询问笔录证据属于被侵害人陈述，马苏煌的询问笔录证据属于利害关系人的证人证言，郭宗保、马苏煌的询问笔录均不能直接作为定案的依据。办案民警陈柯宇、刘交的出警情况说明，如要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应当属于《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的“证人证言”证据种类。办案人民警察作为证人的，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十七条第（三）项规定，属于“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案件公正处理”应当回避的情形。参照《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项规定，“担任过本案的证人”亦属于应当回避的情形。本案中，民警陈柯宇、刘交既是证人，又是案件的承办人或辅助人员，不符合相关法律规范的规定，其证人证言（出警情况说明）不能作为定案证据采信。故，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存在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二、关于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的程序。1.《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四十条规定，对不适用简易程序，但事实清楚，违法嫌疑人自愿认错认罚，且对违法事实和法律适用没有异议的行政案件，公安机关可以通过简化取证方式和审核审批手续等措施快速办理。第四十二条规定，快速办理行政案件前，公安机关应当书面告知违法嫌疑人快速办理的相关规定，征得其同意，并由其签名确认。本案中，郭群勇（即违法嫌疑人）没有自愿认错认罚情形，对违法事实也有异议，柏林派出所却适用快速办理程序办理该行政处罚案件，且没有征得郭群勇同意并由其签名确认，其行政处罚程序不符合上述规章的规定，程序违法。2.《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四十三条、《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六十七条第一款均规定，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前，应当告知当事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权利。本案中，郭群勇在庭审中诉称柏林派出所在对其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前未履行告知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行政行为合法性的举证责任在行政机关，柏林派出所应当提交依法履行了处罚前告知义务的证据，柏林派出所提交的《公安行政处罚告知笔录》证据中虽有办案民警签字并注明“违法人员拒绝签字”，但被郭群勇否认，柏林派出所不能提交照片或视听资料等其他证据证实履行了告知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前未依法履行告知义务，没有保障当事人正当权利，程序违法。 综上所述，柏林派出所作出的永公（柏）决字［2020］第0276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存在认定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予撤销。永兴县人民政府作出的永政行复决字[2020]4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不当，亦应予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第七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永兴县公安局柏林派出所作出的永公（柏）决字［2020］第0276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二、撤销被告永兴县人民政府作出的永政行复决字[2020]4号行政复议决定。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永兴县公安局柏林派出所、永兴县人民政府共同负担。” 上诉人柏林派出所上诉称：一、一审判决针对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认定为证人证言，因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回避情形，不予认定为定案的依据，存在明显的错误。柏林派出所提供的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结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来看，可以作为本案的证据。二、柏林派出所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程序合法，依法履行了告知义务。综上，柏林派出所对郭群勇作出行政处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郭群勇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郭群勇负担。 被上诉人郭群勇答辩称：柏林派出所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明显错误，证据不足，程序违法，侵害了郭群勇的合法权利，依法应予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法，应予维持。 原审被告永兴县人民政府陈述称：一、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符合《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的相关规定，依法应当采信。二、郭群勇在民警处警过程中，当着民警的面踹郭宗保一脚，这一事实客观存在。三、柏林派出所对郭群勇的行政处罚在程序上虽然存在瑕疵，但是不应被撤销。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柏林派出所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柏林派出所在本院审理期间提交了以下证据： 1.郭群勇户籍信息，拟证明郭群勇被上诉人主体资格。 2.郭宗保现场手机拍摄视频，拟证明在案件现场郭群勇意图对郭宗保实施伤害行为的事实。 3.柏林派出执法办案区监控视频，拟证明柏林派出所严格按照法定程序履行了职责，保障了郭群勇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郭群勇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关联性有异议，柏林派出所掌握着郭群勇的户籍信息的管理权力，可以自行收集、出示该户籍信息，柏林派出所一审败诉后上诉，郭群勇未上诉，自然就属于被上诉人地位，柏林派出所完全没有必要再用户籍信息来证明，即便该户籍信息可以证明主体资格，也不能用以证明柏林派出所上诉请求正确。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这段视频存在明显不衔接、剪辑的痕迹，而且是用另一部手机对播放的视频进行翻录的，不是原始的视频证据，内容不完整、不连贯，无法证明当时完整的客观事实;该证据与柏林派出所证明的内容不存在任何关联性，完全不能证明郭群勇意图对郭宗保实施伤害行为的事实;该证据显示：郭群勇远远的一直站着没动，也没说话，手里拿着手机在拍摄，辅警刘交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没按规定佩戴执法记录仪，而是用手拿着执法记录仪在拍摄，郭宗保却在贼喊捉贼大声叫喊着小勇打人。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存在异议，不能证明柏林派出所严格按照法定程序履行了职责，保障了郭群勇的合法权益。 原审被告永兴县人民政府对柏林派出所提交的证据无异议。 本院对上诉人柏林派出所提交的证据认为：证据1能客观反映事实，本院予以认可；对证据2、3的真实性，合法性，本院予以认可，但不能证明其证明目的。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是否清楚；二、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处罚是否适当，程序是否合法；三、永兴县人民政府作出的被诉行政复议决定是否合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在柏林派出所民警到郭群勇家调查了解其所报警情况的期间，郭群勇及其妻子黄小英见郭宗保用铁锤敲落其家里围墙上的几块砖头后，引发双方争执，郭群勇在争吵过程中用脚踹郭宗保一脚，构成殴打他人，该事实有郭群勇笔录、郭宗保笔录、马苏煌笔录、黄小英笔录、出警情况说明、现场照片等证据证实。本案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属于《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的“书证”，能够客观反映案件事实，并出具时间在柏林派出所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之前，可作为定案证据予以采信。柏林派出所提出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可以作为本案证据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在证据认证部分对郭宗保、马苏煌的询问笔录和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却在说理部分认定郭宗保、马苏煌的询问笔录和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并认为办案民警的出警情况说明属于证人证言，说理错误，本院予以指正。基于上述事实和理由，柏林派出所作出被诉行政处罚决定所依据的事实清楚。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第十九条第（一）项规定，违反治安管理情节特别轻微的，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行政机关作出行政处罚前应当综合考虑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作出与违法行为相当的行政处罚。本案起因于郭宗保用铁锤敲落其郭群勇家里围墙上的几块砖头导致的纠纷，并发生在柏林派出所民警到郭群勇家里调查处理其报警事情期间，双方在争吵过程中，郭群勇用脚踹了郭宗保一脚，但未造成轻微伤，该违法行为情节特别轻微，柏林派出所未充分考虑到本案违法行为的情节、违法起因等因素，对郭群勇罚款500元不合理，其处罚属明显不当。《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四十条规定，对不适用简易程序，但事实清楚，违法嫌疑人自愿认错认罚，且对违法事实和法律适用没有异议的行政案件，公安机关可以通过简化取证方式和审核审批手续等措施快速办理。第四十二条规定，快速办理行政案件前，公安机关应当书面告知违法嫌疑人快速办理的相关规定，征得其同意，并由其签名确认。本案公安机关立案后，郭群勇没有自愿认错认罚情形，对违法事实也有异议，在没有征得郭群勇同意并由其签名确认的情况下，柏林派出所却适用快速办理程序办理该行政处罚案件，其行政处罚程序不符合上述规章的规定，程序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具体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决定撤销、变更或者确认该具体行政行为违法；决定撤销或者确认该具体行政行为违法的，可以责令被申请人在一定期限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1.主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2.适用依据错误的；3.违反法定程序的；4.超越或者滥用职权的；5.具体行政行为明显不当的。”本案中，柏林派出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违反法定程序，明显不当，依法予以撤销。永兴县人民政府作出被诉行政复议决定，维持被诉行政处罚决定不符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永兴县公安局柏林派出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敏 审 判 员 施云 审 判 员 王洪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日 法官助理 侯睿 书 记 员 林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