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18民终1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忠海，男，1954年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泾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立新，安徽众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新星，安徽皖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爱玲，女，1977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泾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志宏，安徽皖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忠海因与被上诉人江爱玲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泾县人民法院（2020）皖1823民初1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忠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泾县榔桥镇羊岭（丁山）山场14.21亩的征地补偿款497350元由胡忠海享有。事实与理由：1.案涉《山场转让合同》实质上是转包或转租性质，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系转让合同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合同约定的履行截止日期为2056年1月9日，比林权证载明的林地使用权终止日期2057年12月31日提前了两年，同时约定合同期满后，胡忠海收回山场使用权，确保山场最终回到胡忠海手中。其次，合同约定江爱玲仅对山场享有管理权、受益权，江爱玲不得对山场进行破坏性经营，故江爱玲并非完全的林地使用权人。再次，双方约定如江爱玲山场树木在承包期满未主伐完，胡忠海可延长1-2年，但不提供任何补偿，说明江爱玲自始至终在乎的是山场的林木受益权利，而非林地的承包经营权。2.一审法院认定合同签订之后产生了新的承包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以转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须经发包方同意才成立新的承包关系，就本案合同而言，双方签订合同未经过发包方同意，根本不发生转包的法律后果。3.一审判令征地补偿款归江爱玲所有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土地是农民最基本的生产生活资料，胡忠海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不会轻易放弃赖以生存的土地，将其转让给他人。 江爱玲辩称，1.案涉合同不仅仅名称标注的是转让合同，其主要条款约定的亦是转让，且双方约定一次性支付转让款，江爱玲对案涉山场不仅具有管理和收益权，还可以将山场转让给他人，即江爱玲享有处分权，故案涉合同是山场转让合同。2.合同签订后，双方曾经去办理过过户，但因林权证是联户登记导致办理变更登记未果。林权证载明的林地使用权终止日期与合同履行截止日期存在差异不影响双方的法律关系。3.合同中约定胡忠海期满收回山场等内容，系因该合同是胡忠海起草的格式合同，在合同签订时未对相关内容完善和修改所致。从合同约定的45年的履行期限看，合同期限届满时，胡忠海已达到100岁，其无法将山场收回。4.土地虽然是农民的基本生活资料，但现在农民转让土地是普遍现象。本案中胡忠海因其女儿在上海开店急需资金，遂以4万元转让给江爱玲。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爱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泾县榔桥镇乌溪村羊岭（丁山）山场14.21亩的征地补偿款497350元、青苗补偿费9947元，共计507297元归江爱玲享有；2.案件诉讼费由胡忠海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江爱玲与胡忠海原系榔桥镇乌溪村元潭村民组村民，该村民组共有11户村民，现与另外两个村民组合并为姚村村民组。2011年1月26日，江爱玲与胡忠海签订《山场转让合同》1份，该合同由胡忠海起草，合同约定胡忠海将自己承包经营的坐落在泾县榔桥镇乌溪村羊岭（丁山）的一片天然林山场[林权证：泾林证字（2009）第290300383]转让给江爱玲，转让范围：东至王华自留山，南至山头破垅山下古井为界，西至俞唐东茶园边上胡中有山场破垅至山头为界，北至山脚，转让费4万元，签订合同后支付，在转让期间内，江爱玲对转让山场有管理、收益权，有权将山场转让给他人，双方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转让合同签订时，双方邀请了元潭村民组其他11户村民在合同上签名见证，并由当时的元潭村民组在合同上盖章，但没有到乌溪村村委会报备。合同签订后，江爱玲支付了转让款，胡忠海将林权证原件交给江爱玲，山场交由江爱玲管理经营。之后，双方一起到镇林业部门办理林权变更手续时，因林权证是七户联户，所以未办理林权变更登记。2020年因牛岭水库征收了上述山场中14.21亩，乌溪村村委会扣除村提留款后，分到户的价格为每亩35000元，征地补偿款497350元，青苗补偿费9947元。因胡忠海对征地补偿款归属与江爱玲发生争议，乌溪村委会已暂停支付上述款项，并建议通过司法程序解决，江爱玲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江爱玲与胡忠海之间签订的《山场转让合同》是否合法有效。根据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承包方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但需经发包方同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本案中，胡忠海将其承包经营的山场转让给本村村民江爱玲，转让合同是由胡忠海起草，经本村民组全体村民同意并在合同上签名并加盖村民组公章，后江爱玲支付了转让费。由于案涉山场系七户联户登记而未办理林权变更登记手续。从乌溪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反映出胡忠海转让山场给江爱玲该村委会早已知晓，但未及时确立新的承包关系。故该《山场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现该宗土地被依法征收，胡忠海与江爱玲为土地征收补偿款分配发生纠纷，故对江爱玲关于确认泾县榔桥镇乌溪村羊岭（丁山）山场14.21亩的征地补偿款497350元、青苗补偿费9947元，共计507297元归江爱玲享有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胡忠海关于山场转让合同事实上是转包或者租赁性质，征地补偿款497350元应归其所有的抗辩，因其没有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泾县榔桥镇乌溪村羊岭（丁山）山场14.21亩的征地补偿款497350元、青苗补偿费9947元，计507297元归原告江爱玲享有。一审案件受理费8873元，由胡忠海承担。 二审中，胡忠海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举如下证据： 证据1，林权证一份，证明胡忠海才是案涉山场的承包经营权人，林地使用期为50年，终止日期为2057年12月31日。 证据2，村委会证明一份，证明胡忠海是案涉山场的承包经营权人，且案涉合同没有向村委会报备，也没有经过该村委会同意。江爱玲自始至终未取得案涉山场的承包经营权。 证据3，情况说明一份，证明：1.在村委会看来胡忠海是案涉山场的承包经营权人，而非江爱玲。2.江爱玲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一份村委会证明，系在村委会没有了解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出具，不具有证明效力。 证据4，征地范围现场勘察确认图一份，证明在村委会看来胡忠海是案涉山场的承包经营权人，故在现场勘察时，有关单位只会通知胡忠海，而不会通知江爱玲。 证据5，榔桥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江爱玲于2011年11月9日将户口已迁至榔桥西头村街道组**，故不存在因联户原因而未成功办理过户登记的情况。 证据6，《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第36和56辑各一份，证明没有退出承包关系的承包人，在土地被征收时应认定为“被征地农户”，应取得相应征地补偿款。 江爱玲质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仅因林权证确定双方的法律关系。证据2不是新证据，双方的法律关系是依据案涉合同约定来确认，与是否向村委会报备或经村委会同意没有关系。证据3不是新证据。一审中江爱玲提举村委会证明，仅为证明案涉土地的争议情况。村委会对于胡忠海将案涉山场流转给江爱玲早就知情。证据4不是新证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清楚，江爱玲在案涉土地征收时就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相关部门终止了补偿款的发放。对证据5，江爱玲在签订合同及办理林权变更登记时户户口没有变动，到2011年11月才将户户口迁出，户口迁出对本案山场转让的法律关系没有影响。据6不属于证据。上述所有证据均达不到胡忠海的证明目的。 本院审查认为，对上诉人所举证据1至证据4，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认定。证据5、6因与本案纠纷无关联，本院不予采信。 经对本案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的综合审查，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中，双方一致确认案涉《山场转让合同》所涉山场面积约为70亩。 再查明：案涉林权证登记的山场林地使用权终止日期为2057年12月31日。案涉《山场转让合同》约定，转让期限为2011年1月9日至2056年1月9日。上述合同另约定，江爱玲不得进行破坏性经营，应依法保护和合理利用山场，植树造林，如承包期满发生荒山，胡忠海有权收取罚金。此外，涉案双方还就合同期满后相关事项做了如下约定：1.合同期满后胡忠海应收回山场使用权。如胡忠海继续发包，在同等条件下江爱玲享有优先承包权并重新签订合同。2.如江爱玲在承包期满山场栽的树木未主伐完，胡忠海可延长1至2年等主伐完，但胡忠海不提供任何补偿。 又查明：案涉双方签订《山场转让合同》时未向乌溪村委会报备，也未取得乌溪村委会同意。案涉14.21亩山场的征地补偿款497350元、青苗补偿费9947元（合计507297元），现由乌溪村委会保管并处于待分配状态中。本案诉讼中，胡忠海对上述补偿款中所涉的青苗补偿费9947元，认可归江爱玲所有。 本院认为，案涉《山场转让合同》，名为山场转让合同，实为土地经营权流转合同，胡忠海仍为案涉山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具体理由阐述如下：第一，案涉合同约定的履行截止日期（2056年1月9日）早于案涉山场林权证载明的林地使用权终止日期（2057年12月31日），此节事实涉案双方并无争议。胡忠海作为山场承包人，在《山场转让合同》约定的期限届满后，仍将继续经营案涉山场，其并未因案涉《山场转让合同》订立的法律事实而退出其与集体经济组织之间形成的土地承包关系。第二，案涉《山场转让合同》明确约定江爱玲不得对涉案山场进行破坏性经营，应依法保护和合理利用山场、植树造林，且胡忠海有权在承包期满出现荒山情形下向江爱玲收取罚金。综合以上约定，可认定江爱玲对案涉山场并不具有承包人的法律地位，其相应经营行为仍受权利流转人胡忠海的约制。第三，双方明确约定合同期满后胡忠海将收回山场使用权或双方续约需另行订立合同，由此可知胡忠海并无退出原承包关系的意思表示，且在案涉《山场转让合同》期满后胡忠海仍将继续对案涉70亩山场行使相应权利。第四，根据法律规定，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需取得发包方同意，而本案中胡忠海与江爱玲签订《山场转让合同》并未征得发包方乌溪村委会同意。江爱玲有关案涉合同系格式合同、山场到期收回等合同内容因此未予修改及完善的辩称意见，经查无相应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对案涉《山场转让合同》的定性错误，二审依法予以指正。 土地补偿费是指国家征收农民集体所有土地依法应予支付的补偿款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七条也就承包地被依法征收、征用、占用情形下承包方有权获得相应补偿作出了相应规定。上述规定，明确了国家需要对被征收土地的用益物权人，即土地承包经营权人进行相应补偿。承上所述，胡忠海作为案涉山场的承包经营权人，依法享有国家给予案涉山场的土地征收补偿款。但考虑江爱玲与胡忠海签订为期45年《山场转让合同》、案涉合同实际履行多年、案涉14.21亩山场被征收对江爱玲经营山场必然造成一定影响的实际情况，二审酌定胡忠海需给予江爱玲相应经济补偿，且补偿金额需结合案涉双方对合同部分不能履行均无过错及案涉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合理确定。为避免增加双方诉累，统筹解决因山场经营面积减少衍生的山场流转费用返还及预期利益补偿等问题，综合案涉14.21亩山场实际经营年限、被征收山场面积与合同所涉山场总面积之占比、江爱玲全额支付70亩山场流转费用、未征收山场仍由江爱玲继续经营等客观因素，二审确定江爱玲对案争土地征收补偿款中的10万元享有权利。诉讼中，胡忠海对案涉山场青苗补偿费9947元归江爱玲所有并无异议，二审对此予以确认并依法确定该款归于江爱玲。 综上，胡忠海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鉴于案涉征地补偿款507297元现由乌溪村委会保管，涉案当事人可于本案审理终结后凭二审判决书向乌溪村委会支领相应款项。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七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泾县人民法院（2020）皖1823民初1174号民事判决； 二、泾县榔桥镇乌溪村羊岭（丁山）山场14.21亩的征地补偿款100000元及青苗补偿费9947元，归被上诉人江爱玲享有，剩余征地补偿款397350元归上诉人胡忠海享有； 三、驳回被上诉人江爱玲的原审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873元，由上诉人胡忠海负担1873元，被上诉人江爱玲负担7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760元，由上诉人胡忠海负担1860元，被上诉人江爱玲负担6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司含江 审判员  朱亚敏 审判员  汪令璋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操尚 书记员丁环 附：相关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 第一条…… 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 ……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四十二条…… 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 第一百三十二条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十七条承包方享有下列权利： （一）依法享有承包地使用、收益的权利，有权自主组织生产经营和处置产品； （二）依法互换、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 （三）依法流转土地经营权； （四）承包地被依法征收、征用、占用的，有权依法获得相应的补偿； （五）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权利。 第三十六条承包方可以自主决定依法采取出租（转包）、入股或者其他方式向他人流转土地经营权，并向发包方备案。 第三十八条土地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 （一）依法、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土地经营权流转； （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不得破坏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农业生态环境； （三）流转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 （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或者资质； （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 第四十四条承包方流转土地经营权的，其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