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57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桂添，男，1970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从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展鸿，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明霞，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德明，男，1981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黄埔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炯永，广东一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何桂添因与被上诉人刘德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2民初96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李璐思独任审理，于2021年2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何桂添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展鸿、何明霞，被上诉人刘德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炯永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何桂添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何桂添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刘德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忽视了双方彼此熟知的背景，以陌生人群的交易方式来推断本案真实的交易情形，事实认定错误，且将商业交易思维套用于民间借贷关系中也明显不合理。何桂添与刘德明同为货物运输行业从业人员，在同一个市场从事货物运输工作，双方认识已久，当时关系较好。何桂添经营一个车队，名下有10多部运输车辆，有稳定的现金收入，常有司机或朋友临时借用几万元的情况，基于良好的关系，一般都是现金交付。二、借条是证实当事人之间借贷关系的确立以及款项交付最为直接、有效的证据，在对方没有反证的情况下，应依法认定借条的效力。刘德明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完全具备理解借条内容的能力，应当承担签署借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刘德明主张双方借款涉及赌债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仅仅只是口头抗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本案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理应结合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何桂添出借借款后多次催收无果，并与刘德明闹翻，迫于无奈委托第三方催收。另外，刘德明主张案涉借款涉及赌债，但依据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粤0112刑初857号刑事判决书已载明，何桂添与刘德明是因债务纠纷涉及非法拘禁而导致刑事责任，刘德明并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双方的借款涉及赌债。另外关联案件（2020）粤0112民初10480号案件已生效，案由是借用合同纠纷，何桂添为胜诉方。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何桂添的全部诉讼请求。刘德明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何桂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何桂添所称借款并非事实，涉案欠款属于非法债务。民间借贷属于实践行为，认定存在借款事实除了根据书面借款合同，还需要存在实际的交付行为。案涉借条是刘德明在赌博后拖欠巨额赌债而被胁迫签订的，何桂添与刘德明之间并不存在实际的交付资金行为。二、何桂添主张的借贷关系不符合逻辑。何桂添与刘德明之间并非亲戚关系，也非好友关系。何桂添是一个经营车队的老板，而刘德明只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司机。何桂添与刘德明的老板罗国辉认识，何桂添与刘德明认识时间不到半年，何桂添不可能向刘德明进行大额借款。刘德明作为司机仅从事运输业务，并无从事任何货物生意或实体经营行为，双方不可能存在欠货款的情况。何桂添主张有多次、每次两万至五万元的出借现金给刘德明，却没有提供任何单据，也不符合交易习惯。三、何桂添无提供双方任何的聊天记录或催收记录能证明刘德明存在欠款的事实，何桂添也无提供双方关于货物交易流程、催收过程的证据，故何桂添主张所谓的欠款没有事实与法律的依据。何桂添最终选择非法催收的方式来催收所谓的欠款，其非法催收行为已经严重触犯法律被依法判刑。另外，何桂添与刘德明除了本案外还有另一件借用合同纠纷，但该案的叉车借用事实并不存在，该案主要证据借条也是被迫签订的。事实上，刘德明拖欠何桂添赌债的本金为140000元，月利率为10%。两份借条是在事发大概1年后签订的，所以累计叠加金额为470000元。当时刘德明有两辆叉车并同意用叉车来抵债，才签订借用协议。刘德明没有就借用合同纠纷案上诉，并不等于承认相关事实，而是基于确实存在拖欠赌债而放弃上诉权利。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何桂添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刘德明向何桂添偿还借款579745元，其中本金470000元，利息109745元（按逾期利息暂计至2020年5月30日），并偿还至付清之日止的其余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刘德明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30日，刘德明向何桂添出具一张借条，借条上载明：“刘德明借何桂添人民币肆拾柒万元正（470000元），于贰零壹陆年柒月叁拾日（2016年7月30日）前还清。”在借条上“借款人”一栏，有刘德明的签字和捺印确认。庭审中，何桂添述称：何桂添在码头从事货物经营生意；2013年至2015年3月期间，刘德明因向他人购买货物、资金不足，多次向何桂添提出借款，何桂添每次以20000元至50000元不等的现金向刘德明提供借款，累计向刘德明出借470000元；此后，何桂添与刘德明进行了结算，并要求刘德明出具了案涉借条。刘德明辩称：借条项下借款470000元，实为赌债和利息，但刘德明无证据证明前述事实。2017年4月18日，何桂添委托虎琅公司向刘德明催收欠款。6月12日，何桂添雇请的曹全平等人在广州市黄埔区一饭店内将刘德明控制，之后将刘德明转移至广州市黄埔区伦坑路超艺花卉场的货柜房内继续拘禁，至同年6月14日释放刘德明。刘德明在被非法拘禁期间被数名男子殴打，经鉴定为轻微伤。2017年6月19日，何桂添因前述行为涉嫌非法拘禁罪被羁押，同日被刑事拘留。2017年9月1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粤0112刑初857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何桂添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缓刑一年三个月（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2020年8月24日，何桂添因与刘德明借用合同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20）粤0112民初10480号。何桂添在该案中主张刘德明曾于2016年1月25日向其借用一辆叉车，但至今未还。以上事实，有借条、委托合同、（2017）粤0112刑初857号刑事判决书及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何桂添、刘德明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存在的认定问题。一、何桂添主张与刘德明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一审法院认为存在以下疑点：疑点1，从出借人和借款人的个人关系分析。何桂添与刘德明非亲非故，何桂添未要求刘德明提供借款担保，而向刘德明出借470000元的巨额资金，让其资金处于没有任何还款保障的高风险状态，有违常理。疑点2，从何桂添主张的出借方式分析。何桂添自认在码头从事货物经营生意，其有较多机会接触到合同、送货单、对账单等书面材料，由此推断，何桂添应当具备一定的收集证据、固定交易事实的知识。本案中，何桂添不以银行转账、电子支付等有据可查的方式向刘德明出借资金，而采取难以查证的现金交付方式向刘德明提供借款，不符合何桂添作为一名具有丰富经验的商人所实施的行为。疑点3，从何桂添追讨借款的方式分析。对于债权债务纠纷，我国设置了诸如：行业协会调解、基层司法组织调解、向人民法院起诉等多种合法合规的解决纠纷方式。何桂添不通过前述方式解决与刘德明之间的借款纠纷，却委托可能以暴力方式追债的财务咨询公司，不能排除案涉借款属于非法债权的可能性。由于何桂添主张的借款事实存在以上疑点，且刘德明对何桂添提交的唯一书证——借条所记载的内容予以否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何桂添主张的案涉借贷行为未实际发生，对何桂添请求刘德明清偿借款本金470000元及相应利息的诉求，一审法院予以驳回。二、关于刘德明提出的答辩意见。刘德明答辩主张案涉借款系赌债，但未举证予以证明，一审法院无法认定其答辩主张真实存在。如刘德明有充分确凿证据证明何桂添、刘德明之间实施了赌博行为，应当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争取获得坦白从宽的处理结果。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何桂添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799元，由何桂添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何桂添提交了自行制作的两本账本，拟证明何桂添曾少量多次出借现金给刘德明。刘德明质证称，对该证据不予确认，该账本无任何信息显示与刘德明存在关联，且若累计出借资金高达470000元，双方应对出借资金进行书面确认。刘德明在二审中无提交证据。本院对何桂添二审提交证据认定如下：何桂添自行制作的账本无法反映出累计470000元的借款是如何形成的，且无刘德明的签名确认，不足以证实与本案借贷关系存在关联，故本院对何桂添提交的证据不予采信。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在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案涉借条已在派出所撕毁。何桂添表示在刑事案件中其为获得刘德明的谅解，将借条原件退还给刘德明，由刘德明在派出所撕毁；刘德明则表示仅确认借条在派出所撕毁的事实，但不清楚是谁撕毁的。另外，双方当事人均表示系经由罗国辉介绍而认识，何桂添与罗国辉为朋友关系，刘德明是罗国辉聘请的司机。何桂添主张刘德明不做罗国辉的司机后做木材生意，刘德明在每车木材还差尾款未付时就找何桂添借款，每次出借20000元或30000元现金给刘德明，刘德明向何桂添承诺每车木材给200元利润款，借款时间为2014年3月至2015年3月，但不记得具体每一笔借款的时间及金额。刘德明则表示其在2014年4月至2014年9月担任罗国辉的司机，在2014年4月才开始认识刘德明，不可能在刚认识不久就向刘德明借款，刘德明每月工资大概七、八千元左右，没有从事木材贸易生意。再查明，何桂添向本院提交了《调取证据申请书》《律师调查令申请书》，申请本院向广州市公安局黄埔分局红山派出所调取（2017）粤0112刑初857号案侦查阶段公安机关对何桂添、刘德明进行的询问笔录，或向何桂添的代理律师开具律师调查令调查上述证据。本案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借条形成于2015年3月3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自2021年1月1日起施行，本案争议的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适用当时的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对当事人未提出上诉的，本案不予审理。双方当事人对于刘德明出具借条，以及借条原件已由何桂添返还并撕毁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何桂添是否已向刘德明出借了现金470000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何桂添仅依据一张借条的复印件提起本案民间借贷诉讼，刘德明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故应结合出借人是否持有借条原件、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借款用途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借贷事实是否发生。首先，借条是由借款人签名确认的债权凭证，表明借款人向出借人借款的事实，内容一般记载借款人、出借人、借款数额、借款时间等。按照一般的日常习惯，借条是在出借人交付借款的同时出具，在借款人实际归还借款后销毁，或者以出借人出具收条的方式予以作废。本案中，何桂添确认了案涉借条的原件已退还给刘德明，双方亦确认了该借条原件在派出所撕毁的事实。借条作为重要的债权凭证，在何桂添主张已出借资金470000元但刘德明尚未还款的情况下，何桂添却将借条原件退还给刘德明并任由他人进行撕毁，显然不符合常理。其次，从借贷金额及款项交付的情况来看，何桂添主张470000元借款是由多笔出借款累计相加所得，每次出借20000元至30000元不等，但何桂添对具体出借行为发生于何时、何地以及具体借款金额均无法一一进行说明，也未提供相应证据进行佐证。另外，何桂添主张的借款时间从2014年3月持续至2015年3月，刘德明主张其在2014年4月至2014年9月担任罗国辉的司机，双方经罗国辉介绍才认识，何桂添在尚未认识或刚认识刘德明不久就向其出借资金，且刘德明对借款未提供任何担保，旧债未还却又添新债，亦与常理不符。再者，从借款的用途来看，何桂添主张刘德明向其借款是用于支付购买木材的尾款。一方面，何桂添未提交证据证明刘德明从事木材贸易；另一方面，从何桂添提交的账本来看，何桂添拥有车队经营运输业务，对业务往来金额能自行制作账本进行记录，但却在刘德明每次借取现金时不要求其在账本上签名确认，与何桂添的自身习惯不符。何桂添主张刘德明因购买木材资金不足而向其借款，缺乏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最后，从何桂添追讨借款的方式来看，何桂添委托虎琅公司在催收过程中对刘德明实施暴力及非法拘禁，已生效的刑事判决书判决何桂添犯非法拘禁罪。何桂添委托虎琅公司催收，而不通过委托律师事务所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纠纷，一审法院认为不能排除案涉借款属于非法债权的可能性，本院亦予以认可。综合以上分析，刘德明虽无提交证据证实案涉借条是基于赌债而形成，但何桂添未持有借条原件，何桂添所主张的借款事实、款项交付、借款用途等均存在不合常理之处，何桂添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已出借现金470000元给刘德明。何桂添主张刘德明应偿还借款本金470000元并支付相应的借款利息，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借贷行为未实际发生，驳回何桂添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无不妥之处，本院予以维持。至于何桂添在二审中提交的《调取证据申请书》《律师调查令申请书》，（2017）粤0112刑初857号案侦查阶段公安机关对何桂添、刘德明进行的询问笔录，与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事实无关联，且何桂添无提交初步证据证明刘德明在派出所中曾确认了470000元借款的真实性，何桂添的上述申请，缺乏法律根据及合理依据，本院不以采纳。综上所述，何桂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597元，由上诉人何桂添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李璐思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一日书记员  蔡琪敏黄佳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