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58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青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州市驼山中路**。 法定代表人：高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培，山东点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烁，山东点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侯家国，男，1978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侯家军，男，1971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一审被告：牛英春，女，1977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一审被告：焦念花，女，1969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一审被告：侯传宝，男，1963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一审被告：李德叶，女，1963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再审申请人山东青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州农商行）因与被申请人侯家国、侯家军，一审被告牛英春、焦念花、侯传宝、李德叶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7民终4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7月1日作出（2020）鲁民申330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青州农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培、郭烁，被申请人侯家国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侯家军，一审被告牛英春、焦念花、侯传宝、李德叶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州农商行向本院提出再审请求：1.撤销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7民终4657号民事判决，维持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78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青州农商行2014年11月18日的起诉不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属于法律理解及适用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以上条款均侧重于督促权利人行使权利，避免权利义务处于不稳定状态，着重强调权利人在诉讼时效期间内积极主张过权利的事实，对结果并未做具体要求。起诉即表明权利人行使权利的事实，即便是撤诉，也只是放弃了公权力的救济，其真实的请求意思并未因撤诉而消失。本案中，青州农商行于2014年11月18日起诉并于2014年11月19日撤诉，符合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中断情形。（二）基于诉讼时效设立的法律基础，青州农商行已经积极行使了自己的请求权，并明确表示没有放弃请求权。不能以权利人的诉讼主张没有传递给义务人为由否定当事人诉讼行为的意义。当事人向法院起诉，不论撤诉与否，不论起诉的意思表示是否传递到义务人，都应该视为权利人行使权利的意思表示，都当然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 侯家国辩称，青州农商行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其再审请求。当事人起诉后又撤诉不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撤诉是指当事人撤回其向法院提起诉讼的诉讼行为。依据民事诉讼法的法理，诉的撤回视为未起诉，撤诉与未起诉具有同样的法律效果，产生的法律效力当然一并消灭，权利义务状态也恢复至起诉前的状态，因起诉而产生的诉讼时效中断效力也自然被撤销，诉讼时效不因曾有的起诉行为而中断。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4条规定，当事人起诉后又撤诉，不引起诉讼时效中断，《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观点（第三版民事卷）》对这一观点也非常明确。因此，青州农商行提起诉讼已过诉讼时效，并且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鲁民申4625号民事裁定，对青州农商行以相同理由提出的另一个案件驳回了其再审申请，已经确认了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效力。 侯家军、牛英春、焦念花、侯传宝、李德叶未出庭陈述意见。 青州农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侯家军归还借款本金44410元、利息35629.13元（利息计算至2016年2月1日，以后利息按借款合同约定利率计算至本息还款之日起）；2.判令牛英春、侯家国、焦念花、侯传宝、李德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29日，青州农商行与侯家军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侯家军向青州农商行借款45000元，借款期限自2009年6月29日至2010年6月25日，借款月利率为4.425‰上浮70%，如借款人不按合同约定的期限还款，贷款人有权自逾期之日起，在合同约定利率上加收50%计算罚息。同日，侯家国、侯传宝与青州农商行签订保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侯家国、侯传宝愿为侯家军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担保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评估费等），保证期间自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同时，焦念花、牛英春、李德叶分别向青州农商行出具共同清偿及连带保证担保书，载明：牛英春、李德叶、焦念花同意为借款人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担保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上述合同签订后，青州农商行于2009年6月29日将贷款45000元发放至侯家军在青州农商行处开立的账户内。侯家军在借款后偿还部分欠款，截至2016年2月1日，仍欠青州农商行借款本金44410元、利息35629.13元。2012年6月13日，青州农商行向侯家国出具担保人履行责任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截至2012年6月12日，侯家国为债务人侯家军担保的债务本金45000元及利息13194.47元已逾期，在接到本通知后应按照担保合同约定履行担保责任。侯家国在该通知书上签字并按手印。2012年6月20日，青州农商行以侯家军、侯家国、侯德海、侯传宝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其偿还借款本息。该案诉讼期间，青州农商行于2012年11月28日提出撤诉申请，一审法院于同日作出（2012）青法商初字第746-1号民事裁定，准许青州农商行撤回起诉。2014年11月18日，青州农商行再次以侯家军、侯家国、侯德海、侯传宝为被告提起诉讼，要求偿还欠款，又于2014年11月19日提出撤诉申请，一审法院于同日作出（2014）青法商初字第1595号民事裁定，准许青州农商行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青州农商行与侯家军签订的借款合同，与侯家国、侯传宝签订的保证合同，牛英春、焦念花、李德叶出具的共同清偿及连带责任保证书，均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均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及其承诺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侯家军认可其在借款合同中的签名，但不认可在借款凭证的签名，并对借款凭证的签名申请笔迹鉴定，但其未在指定的合理期限内提交书面鉴定申请，也未预交鉴定费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侯家军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焦念花、侯传宝、牛英春、李德叶均不认可自己的签名，并申请鉴定，但其均未在指定的合理期限内提交书面鉴定申请，也未预交鉴定费用，同样应由其本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关于青州农商行此次起诉是否超出诉讼时效期间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本案中，侯家军借款时间为2009年6月29日，并约定2010年6月25日还款。依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如不存在诉讼时效期间中止、中断或延长的情形，则诉讼时效期间至2012年6月24日届满，但青州农商行曾于2012年6月20日提起诉讼，又于2012年11月28日经裁定准予其撤诉；此后，其于2014年11月18日起诉，又于2014年11月19日经裁定撤回起诉。依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青州农商行提交诉状时中断，现青州农商行再次于2016年3月2日起诉，要求侯家军偿还借款本息，本案诉讼时效期间仍未超出。因此，侯家军所持的青州农商行此次起诉已经超出诉讼时效期间的抗辩主张，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关于侯家国、侯传宝所持的已超出保证期间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本案中，双方约定侯家军、侯传宝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债务届满日为2010年6月25日）起两年，即保证期间最后日应为2012年6月25日。但青州农商行于2012年6月20日以包括该两人为被告提起诉讼，并于2012年11月28日经一审法院裁定准予其撤诉后，按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应自2012年11月29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青州农商行于2014年11月18日提起诉讼，要求包括该两人在内的被告承担民事责任，又于2014年11月19日经裁定准予其撤回起诉，现青州农商行于2016年3月2日再次起诉，要求侯传宝、侯家国承担保证责任，涉及侯传宝、侯家国的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期间均未超出。因此，侯家国、侯传宝所持的该项抗辩主张，不予采纳。关于牛英春、焦念花、李德叶所持的保证期间已超过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牛英春、焦念花、李德叶提供的保证担保均系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债务届满日为2010年6月25日）起两年，即保证期间最后日应为2012年6月25日。青州农商行虽在2012年6月20日、2014年11月18日提起的诉讼中要求侯家国、侯家军、侯传宝承担民事责任，但并未将牛英春、焦念花、李德叶列为被告主张权利。现青州农商行于2016年3月2日起诉，要求牛英春、焦念花、李德叶承担民事责任，已超过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因此，青州农商行要求牛英春、焦念花、李德叶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第二十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作出（2016）鲁078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一、侯家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青州农商行借款本金44410元、利息35629.13元（利息计算至2016年2月1日；此后的利息，以本金44410元为计算基数，按照月利率7.5225‰加收50%的标准，自2016年2月2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二、侯家国、侯传宝对判决前述款项负连带清偿责任；三、侯家国、侯传宝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侯家军追偿；四、驳回青州农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侯家军、侯家国、侯传宝负担。 侯家国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青州农商行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青州农商行于2014年11月1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后，该案诉状未送达侯家国。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青州农商行向侯家国主张权利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对于该焦点问题，案涉借款的还款期限为2010年6月25日，诉讼时效期间至2012年6月24日届满，青州农商行于2012年6月20日对侯家国提起诉讼且诉状已经送达，因此案涉债权的诉讼时效自起诉之日产生中断，青州农商行于2012年11月28日经一审法院裁定准予其撤诉，诉讼时效重新起算，至2014年11月28日届满。虽然青州农商行于2014年11月18日再次起诉，并于2014年11月19日再次经一审法院裁定准许其撤诉，但该案诉状并未送达给侯家国，故本次起诉青州农商行要求侯家国履行还款义务的意思表示并未到达侯家国，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规定的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提起诉讼”的情形，不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青州农商行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在2012年4月28日至2014年11月28日期间向侯家国主张过权利，故其本案中向侯家国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其对于侯家国的诉讼请求因此不应予以支持。侯家军虽然以相同的理由提交了上诉状，但其未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也未到庭参加诉讼，应当按撤回上诉处理，不影响一审判决对于其责任的认定。综上，侯家国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对于侯家国的责任认定适用法律错误，二审予以纠正。其余事实认定清楚，判决正确，二审予以维持。因二审中出现新的事实导致一审对于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不当，二审予以纠正。二审法院作出（2018）鲁07民终4657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78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78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项；三、侯传宝对本判决第一项中确定的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在承担责任后有权向侯家军追偿；四、驳回青州农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侯家军、侯传宝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青州农商行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青州农商行、侯家国对原审认定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无异议。双方认可青州农商行在约定的保证期间内于2012年6月13日向侯家国出具担保人履行责任通知书，侯家国在通知书上签字捺印。 本院再审查明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本案中，青州农商行仅对侯家国提出再审请求，本案审理范围限定于原审对青州农商行与侯家国之间争议的裁判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于二审判决确定的其他责任分配事项因青州农商行未提出异议，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青州农商行在2014年11月18日起诉次日即申请撤诉的行为能否引起本案诉讼时效中断。首先，经本院查阅《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关于印发的通知》（法办[2011]442号），侯家国提交的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与最高人民法院正式印发版本并不一致，正式印发版本无侯家国所述的第64条内容，亦无关于诉讼时效的专门规定。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依据前述规定，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向有权机关请求保护权利均可以导致诉讼时效中断。人民法院作为裁判民事争议的职权机关，青州农商行向人民法院提出权利保护要求时即构成时效中断。如将人民法院作为传递一方当事人请求的中介渠道，实质上混淆了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与提起诉讼两种不同时效中断情形。二审法院认为提起诉讼须要满足诉状送达对方当事人的要件，与司法解释规定不符，本院予以纠正。再次，诉讼时效是实体法制度，从诉讼时效制度的价值取向分析，其制度设计目的在于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本案中青州农商行提起诉讼本身已经说明其并未放弃权利，也未怠于行使自己的权利。最后，一审原告申请撤诉经人民法院准许后，发生程序上终结诉讼的法律后果，至于是否影响其实体权利保护，因涉及当事人的重大利益，一般应通过法律、司法解释予以明确，便于当事人对权利处分后果作出预判，如相关法律后果未予明确，则一般应作有利于权利人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三百三十八条、第四百一十条对一审原告在一审、二审、再审中撤诉的法律后果作了明确规定，但均未指出撤诉可以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效果消灭，而且从本案中青州农商行的行为看，亦无证据证明存在权利滥用情形，故侯家国在本案中的抗辩事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青州农商行的再审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7民终465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78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侯家军、侯家国、侯传宝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侯家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波 审 判 员  杜 磊 审 判 员  李金明 二〇二一年三月八日 法官助理  张俊峰 书 记 员  潘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