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5民终3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益田路5033号平安金融中心。 法定代表人：丁新民，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住所地邢台市冶金路与建设大街交叉口东北角未来广场A座。 负责人：马辉，该支公司经理。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宏静，该公司河北分公司员工。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淑芬，该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书一，女，1985年9月16日出生，回族，住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阳，河北齐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邢台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书一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民法院（2020）冀0503民初27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判决撤销邢台市信都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冀0503民初2770号民事判决书，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依法判决本案的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在查明被上诉人于投保前患有甲状腺结节疾病未履行法定告知义务的情况下要求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属判决有误。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投保时已经进行了健康询问，主要表现在：《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第2页健康告知询问事项：04、您目前或过去一年内是否进行过门诊的检查、手术或其他治疗?05您过去三年内是否曾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体检)结果异常”、08“您是否目前患有或过去曾经患过下列疾病或手术史?若是，请在说明栏告知。G、内分泌、血液系统疾病，例如：甲状腺或甲状旁腺疾病”,由此可见，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健康询问事项是明确具体的，包含甲状腺结节这一情况。针对上述上诉人提出的多项健康询问内容，被上诉人均持否定回答，并在该险种保单回执、电子投保书、电子投保提示书均亲笔签名确认健康事项告知内容，在电话回访中再次确认。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交了2018年6月邢台慈恩门诊部出具其本人《健康体检报告》,该份体检报告第2页汇总结论及健康指导，关于甲状腺检查结论为：甲状腺双叶结节，建议进一步专科检查。并且，其在投保后2019年6月4日由邢台慈恩门诊部出具的被上诉人本人《健康体检报告》关于甲状腺部分的体检的结果仍为：甲状腺双叶结节，建议进一步专科检查。本次被上诉人申请理赔的疾病为甲状腺乳头状癌，病因发现线索是因体检发现甲状腺肿物10个月，故被上诉人于2020年4月16日“因体检发现甲状腺肿物10个月”(出院诊断书)在河北医科大学住院治疗，经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出院诊断为“甲状腺乳头状癌”,由此可见，本次被上诉人所申请理赔的甲状腺乳头状癌疾病，是其投保前甲状腺结节疾病在2018年6月就存在，于2019年进一步病变恶化的结果，即投保时未如实告知的疾病与申请理赔的疾病具有直接关联关系。被上诉人在投保时故意隐瞒其三年内进行过健康体检并被检查出异常，而且检查出的甲状腺双叶结节明显属于甲状腺或甲状旁腺疾病，且该疾病与其申请理赔的疾病具有直接关联。因此，上诉人依据《保险法》第十六条解除保险合同，并拒绝理赔于法有据。一审判决在查明被上诉人存在故意不如实告知的情形仍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属判决有误。二、一审判决错误解释《保险法》第十六条，要求上诉人对询问事项进行说明，以及认定上诉人有责任了解被保险人身体健康状况进而免除投保人如实告知义务的做法，属于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在一审判决书第10页，一审法院根据《保险法》第十六条认定“询问事项是保险人设定的，询问事项应当明确具,并作必要说明”,进而判定上诉人没有对甲状腺结节这一内容进行说明明显错误。法律并未规定保险人须就询问事项履行说明义务。一审判决依据《保险法》第十六条要求上诉人对询问事项进行说明,并依据此作出不利于上诉人的判决，属于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另外，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案涉保险合同中的宫颈炎、盆腔炎除外责任是被告自行调取原告就诊记录后获取相关信息，证明被告有责任和能力了解原告身体健康状况，被告理赔时再提出原告未如实告知，责任不应由原告承担”也是错误的，一审判决将本应由投保人须履行的如实告知义务转嫁给保险人，要求保险人主动去了解被保险人的健康状况，实质上免除了投保人的法定告知义务，完全与《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相悖，属于典型的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赔付保险金的利息损失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保险合同不同于民商事借贷纠纷，民商事借贷纠纷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如借贷到期后未及时履行则一方承担迟延履行的利息损失。而人身保险合同是以人的寿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保险，在被保险人发生保险合同约定责任范围内的事故后，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上诉人在收到被上诉人的理赔申请后已经及时作出拒绝赔付的核定，上诉人作出拒赔决定本身并无过错也未违反合同约定，原因在于被上诉人投保前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上诉人有权根据《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与其已解除保险合同并对保险合同解除前所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保险责任，更无须赔付利息。即便法院认定上诉人需承担保险金给付义务，上诉人确定给付保险金的义务也是从判决生效之日起确定，现判决尚未生效，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承担延迟给付保险金的利息损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李书一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当驳回。一、我没有隐瞒投保前存在的异常健康状况，而上诉人从未针对“甲状腺结节”这一情况进行过任何询问。根据《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负有如实告知义务，但投保人的告知义务限于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我投保时并未隐瞒相关健康异常情况，而上诉人也从未针对“甲状腺结节”这一情况向答辩人进行过任何询问。人身保险合同、保险条款均系上诉人为订立保险合同时重复使用的格式条款，为概括性条款。虽然在2018年6月的体检报告中检查发现有甲状腺多发结节，但人身保险合同中没有载明“是否存在甲状腺结节”这一情况的健康询问事项，且相关回答均不是我本人的回答，上诉人公司业务员高志强并未就相关问题进行询问，只是直接签名。此外上诉人在核保时发现答辩人曾经针对宫颈炎、盆腔炎的就诊记录，并在人身保险合同中约定了除外责任，可以看出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身体状况是进行过评估的，其允许继续投保可以看出被上诉人在投保时是符合上诉人的投保标准的。因此我没有隐瞒投保前存在的异常健康状况。二、上诉人应当按照人身保险合同的约定给付保险金。本案现有证据不能得出被上诉人在投保时带病投保、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未如实告知义务的结论。虽在体检中检查发现有甲状腺结节，但甲状腺结节只是一种临床上的常见现象，且分为良性和恶性，是否会发生癌变与个人体质、个人抵抗力、生活环境等多种因素有关，检查发现由甲状腺结节后多数医院建议定期复查，以现有医学技术并不能够一经发现就准确作出是否会发生癌变的判断，且上诉人是进行评估后允许投保的，说明被上诉人在投保时并无合同中约定的不宜投保的疾病。一审庭审时上诉人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投保人的甲状腺结节一定会转化为甲状腺癌，因此上诉人单方解除保险合同于法无据。三、上诉人于2020年7月8日作出核保意见通知函并最终作出拒赔决定，其拒赔理由并不能成立，拒赔于法无据，因此上诉人应当按照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自2020年7月8日起给付未及时赔付保险金期间的损失。 李书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被告赔付保险金287,100元及逾期赔付利息（自2020年7月8日起以287,100元为基数按一年期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赔付完毕之日止），并免除2020年4月27日之后的保险费，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7日原告李书一与被告平安人寿公司在被告平安人寿邢台支公司签订人身保险合同（保险合同号码P240000015199407，合同文本140余页），投保主险“平安福18(1239)”，附加长险“平安福18Ⅱ疾（1293）”、“长期意外13（1120）”、“豁免C18(1297)”、“轻症豁免C18(1299)”，另附加一年期短险“住院费用B（508）”（2份含可选）、“意外医疗B（528）”、“住院日额07（516）”（10份）等。其中主险“平安福18(1239)”基本保险金额30万元，交费30年；附加长险“平安福18Ⅱ疾”基本保险金额28万元，交费年限30年，“长期意外13（1120）”基本保险金额15万元，交费年限30年，“豁免C18(1297)”及“轻症豁免C18(1299)”交费年限均为29年。原告为生存保险金受益人，原告丈夫曹艳彬为身故保险金受益人。投保前曹艳彬与被告平安人寿邢台支公司业务员高志强洽谈了相关事项，该保险合同中对不存在除外责任事项进行了勾选，将住院费用、住院日额中对盆腔炎、宫颈炎做除外责任。原告分别于2018年9月及2019年9月各交纳一期保费。2020年4月原告被确诊为“甲状腺乳头状癌”，其在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住院手术治疗，住院7天，产生医疗费25,930.29元，其中基本统筹支付10,696.72元，个人自付4,235.91元，个人自费10,997.66元，2020年4月27日医院为原告出具诊断证明。后原告其他商业保险赔付医疗费3,516.47元。原告认为其符合上述保险合同附加长险及一年期短险合同中的相关约定，向被告提出理赔申请。2020年7月8日被告以原告在投保前未如实告知其甲状腺疾病为由，拒绝理赔并通知解除该保险合同中附加长险和附加一年期短险中的《平安福18Ⅱ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豁免保险费（C18）重大疾病保险》、《轻症豁免保险费（C18）疾病保险》、《住院费用医疗保险》和《住院日额医疗保险（2007）》等保险合同，同时不予退还保险费。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原告出现附加长险中的重大疾病，要求理赔。被告认为原告隐瞒除外责任的甲状腺病情，拒绝理赔并通知解除保险合同相关附加险。本院认为，原告的甲状腺结节情况是在该保险合同签订前的客观存在，关于其“甲状腺结节”是否属于保险合同中注明的甲状腺疾病，以及被告是否就该情况向原告释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承包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该规定说明，询问事项是保险人设定的，保险人询问时应当明确具体，并作必要说明。在保险人未询问的情况下，投保人无义务主动说明，即投保人的告知义务限于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根据原告陈述及提供证据不能证明原告投保时故意或因重大过失未如实告知询问情况。被告无证据证明业务人员询问事项中包括“甲状腺结节”这一情况，无证据证明“甲状腺结节”即保险合同中甲状腺疾病范畴，无证据证明原告投保前能够认知“甲状腺结节”会导致“甲状腺乳头癌”发生。另外，该案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宫颈炎、盆腔炎”除外责任，是被告自行调取原告就诊记录后获取相关信息，证明被告也有责任和能力了解原告身体健康状况，原告“甲状腺结节”情况并未隐瞒，被告理赔时再提出原告未如实告知，责任不应由原告承担。综上，本院认为，被告在原告投保时没有按照保险合同具体内容、依据《保险法》及相关规定内在要求向原告询问，原告没有故意或重大过失隐瞒投保前的健康状况，被告拒赔并解除相关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被告应当按照双方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约定向原告赔付保险金并豁免相应保险费，合同继续履行。其中应赔付的保险金为重大疾病保险金280,000元，住院费用保险金719.44元（25,930.29元-10,997.66元-10,696.72元-3,516.47元=719.44元）、住院日额保险金1,100元（（7天-3天）×100元／天+7天×100元／天=1,100元），共计281,819.44元。被告同时应承担逾期赔付资金的利息损失。另依合同约定原告在获赔保险金的同时应豁免主险“平安福18(1239)”、附加长险“长期意外13（1120）”及“轻症豁免C18(1299)”自2020年4月27日起保险期间内剩余的各期保险费。被告平安人寿邢台支公司是被告平安人寿公司的分支机构，其直接承办了原告的保险业务，原告要求二被告承担上述理赔责任，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李书一保险金共计281,819.44元及利息损失（利息自2020年7月8日起以281,819.44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赔付完毕之日止）；二、豁免原告李书一在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投保的P240000015199407号人身保险合同中主险“平安福18(1239)”、附加长险“长期意外13（1120）”及“轻症豁免C18(1299)”自2020年4月27日起保险期间内剩余的各期保险费。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605元，减半收取计2,802.5元，由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是否存在不如实告知的情况？二、上诉人是否向被上诉人履行了明确说明和询问义务？三、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赔付保险金的利息损失？ 关于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的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投保人明知的与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有关的情况,属于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的内容。所谓投保人明知,是指投保人通过某种方法或者手段实际了解有关情况和事实。本案中，被上诉人李书一2019年6月4日在邢台慈恩门诊部健康体检报告超声显示“甲状腺双叶结节”，但该结论并非准确的诊断结论，且从专业内科学的学理角度来看多数甲状腺结节并无临床症状，并不被医生认定为疾病。被上诉人李书一作为非医学专业的普通人，以其自身的知识结构和生活经验并不能判断甲状腺结节的后果，且上诉人在保险合同订立前查询了投保人李书一的就医就诊情况，并对被上诉人李书一宫颈炎、盆腔炎相关疾病进行了特别约定，说明其有能力知道或应当知道投保人的身体健康情况。因此上诉人提出的被上诉人李书一在投保时存在故意不如实告知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本案中，投保人的询问笔录中“8.您过去三年是否曾有医学检查（包括健康体检）结果异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的规定:“投保人的告知义务限于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当事人对询问范围及内容有争议的,保险人负举证责任”。该条款属于订立保险合同时的格式条款，其询问的甲状腺疾病是否包括甲状腺结节并未明确说明，该条款为概括性条款，属于笼统告知，不够具体明确，现保险人与投保人双方对该免责条款的理解存在争议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对该格式条款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承担保险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其已尽到明确说明和询问义务，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焦点三，由于上诉人未能按期交付保险赔偿金，导致被上诉人李书一产生应获款项的利息损失，一审法院判令其支付相关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05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易然 审 判 员 乔 鹏 审 判 员 刘素娟 二〇二一年三月八日 法官助理 韦新燕 书 记 员 路敬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