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苏08行终7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治权，男，汉族，1991年8月5日出生，住涟水县。 委托代理人颜伟，涟水县涟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淮安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住所地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深圳路22号。 法定代表人冯建淮，该支队支队长。 委托代理人王正宇，该支队党委委员。 委托代理人徐天松，该支队教导员。 上诉人王治权诉被上诉人淮安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以下简称市交警支队）吊销机动车驾驶证一案，不服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2020）苏0812行初205号行政判决，于2021年2月2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经审理查明：2018年12月27日10时30分，原告驾驶车牌号为苏Ｈ×××××-赣5115（挂）重型半挂车沿淮涟线（327省道）由东向西行驶至涟水县保滩镇周庄村土路路口时，与颜某驾驶的同向行驶至该路口左转弯的电动车发生碰撞，致颜某当场死亡，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后公安机关对交通事故予以处理。案外人王文俊（王治权父亲）在2018年12月27日的询问笔录中称“是我本人驾驶的车子，车上还有一个驾驶员王治权睡在后排。”王文俊2019年1月22日询问笔录称“是王治权开的车，我开了一辆车牌为苏Ｈ×××××号黑色君越轿车跟在他后面，发生事故后我到现场，对王治权说，你还年轻，要保驾驶证，王治权没有说话。所以在后来的调查中，我就和警察说，车子是我开的，我希望帮我儿子把驾驶证保下来，他岁数小，还要开车的，我反正岁数大了，吊销就吊销吧。”原告王治权在2019年1月16日的询问笔录中称“我们是前一天下午从天津过来的，是在涟水机场下高速的，后来就往淮安开，当时车子是我开的，一直开到保滩红绿灯后，过了红绿灯里把路，有点困了，车子就换我父亲王文俊开的，我就在后排睡觉了，时间不长我听见咣一声，知道发生交通事故了，我报的警，王文俊也在现场”。王治权2019年1月22日询问笔录称“发生事故后，我爸到现场，让我不要说车子是我开的，我当时没说什么，同意我父亲的说法。” 2019年2月16日，涟水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2082612018000018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其中道路交通事故发生过程中认定：“事故发生后，王文俊为保住儿子王治权驾驶证，到现场谎称车子是自己驾驶发生的。王治权逃逸（潜逃藏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第一款、《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王治权负该起事故的主要责任，颜某负次要责任。” 2019年7月19日，涟水县人民法院作出（2019）苏0826刑初493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被告人王治权在道路上违法驾驶车辆，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负事故主要责任，其行为已经构成交通肇事罪。被告人王文俊向侦查机关做虚假证明包庇被告人王治权，其行为构成包庇罪。判决：一、被告人王治权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缓刑一年。二、被告人王文俊犯包庇罪，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三个月。 2019年11月10日，市交警支队向原告作出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告知原告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处以吊销机动驾驶证的处罚，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原告提出听证申请，后被告于2019年11月18日组织听证，经过集体通案，于2020年1月21日作出案涉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告对该处罚决定不服，提起本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认定原告构成交通肇事逃逸，并以此作出吊销机动车驾驶证，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的处罚决定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关于被告的行政主体资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对处以吊销机动车驾驶证处罚的，由设区的市人民政府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或者相当于同级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作出决定。被告市交警支队具有对原告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主体资格和法定职权。 二、关于“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的认定标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条规定：“国务院公安部门负责全国道路交通安全管理工作。”根据上述法律授权，国务院公安部门有权对上述法律第一百零一条第二款规定的“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的，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吊销机动车驾驶证，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作出解释。国务院公安部门即公安部制定的《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项规定：“本规定中下列用语的含义是：（一）‘交通肇事逃逸’，是指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当事人为逃避法律责任，驾驶或者遗弃车辆逃离道路交通事故现场以及潜逃藏匿的行为。”根据《现代汉语词典》对“逃逸”一词的解释，逃逸为逃跑的书面用语，是为了躲避不利于自己的环境或事物而离开。事实上，道路交通事故中的“逃逸”具有复杂性和多样性的特征，但其本质为具有隐瞒肇事者身份，逃避法律追究的特性。因此，在行政处罚过程中，认定交通肇事逃逸的关键是看行为人是否有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观故意和隐瞒肇事者身份的客观行为。从法理分析，无论是弃车、逃离还是潜藏逃匿，都是当事人为了交通事故所引起的责任无法确定，而进行的逃避行为。故只要肇事者具有隐瞒事实的行为和逃避追责的目的，即符合《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的“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的”认定标准。 三、原告行为是否构成“交通肇事逃逸”。本案中，原告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虽留在现场等候处理，但其在事故调查及询问过程中均隐瞒了其为机动车辆驾驶人的事实，应当认定原告具有隐匿身份的客观表现。根据原告及其父亲王文俊陈述，王文俊包庇顶替的目的是为了使得原告逃避责任追究，“保住驾驶证”。显然，原告的行为无论是从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观目的，还是在隐瞒肇事者身份的客观表现方面，均符合交通肇事逃逸的构成要件。 需要指出的是，原告认为“自己没有离开事故现场即不构成逃逸”的意见并无法律依据。相反，原告故意隐瞒肇事身份，案外人为“保住驾驶证”而实施的包庇顶替，性质比一般逃离现场的逃逸行为更为恶劣。《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了道路交通事故发生后，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抢救伤员、报警并等候处理等法定义务。上述义务的设立，目的在于尽可能保护受伤害人员的利益，彰显以人为本的法治理念，防止事故损失的不必要扩大。同时，也为了进一步及时、准确查清事故的原因和经过，确定事故责任的承担，做好事故善后工作。本案原告作为行车人，理应遵守法律法规，在发生交通事故后积极配合公安机关处理事故，而原告采用让他人冒名顶替的方式逃避吊销驾驶执照的处罚，增加了公安机关查清事实的困难，造成了案件处理过程中司法资源的浪费。一审法院认为，现行《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之所以将交通肇事逃逸解释为“驾驶或者遗弃车辆逃离道路交通事故现场以及潜藏逃匿的行为”，正因为隐瞒身份、冒名顶替等“潜藏逃匿”行为作为一种特殊形式的逃逸，违反了公民应当诚实守信的基本道德准则。如果认为未离开现场即不构成逃逸，并不予处罚，既不能取得社会公众的普遍认同，也不足以彰显法律的惩戒和教育功能。因此，是否离开事故现场并非评判是否构成交通肇事逃逸的唯一标准，肇事后潜藏逃匿的逃逸行为更应从严处罚。 综上，原告王治权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故意隐瞒事实，在主观上具有逃避法律追究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混淆视听的逃逸行为，被告认定原告构成交通肇事逃逸，作出吊销驾驶执照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的处罚决定于法有据。 关于原告提出其刑事处罚及民事赔偿案件中均未认定“交通肇事逃逸”，在行政处罚中认定交通肇事逃逸系错误认定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与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是否认定“逃逸”，均不影响行政处罚的作出。理由如下：其一，根据《商业第三人责任险》第四条第（八）项规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显然，驾驶或遗弃车辆逃离现场是保险人是否作出赔偿的依据，并非行政处罚的依据。其二，行政处罚与刑事处罚亦不相同。二者的法律依据、处罚机关、处罚种类、主观心态对承担责任的影响均不相同。在刑事案件中，对是否构成犯罪、定罪量刑及法律适用均有严格的规定。我国刑法并未规定交通肇事逃逸罪，逃逸作为交通肇事的加重处罚情节，以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交通肇事逃逸”的认定为前提。而行政处罚是针对违反行政管理秩序，依法应当承担行政责任的违法行为。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的规定，吊销机动车驾驶证的行政处罚，由公安机关道路交通管理部门作出，对具有逃逸情形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同时依法作出终生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的决定。综上，即使民事、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均未认定原告具有逃逸情节，本案被告在行政处罚过程中也有权作出原告构成交通肇事逃逸的认定，亦有权作出吊销驾驶证、终生不得重新领取的处罚决定。故对原告提出的上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被告市交警支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之程序规定，对原告作出案涉《公安交通管理行政处罚决定书》，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认定结果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王治权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王治权上诉称：一、被上诉人认定上诉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没有依据。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没有实施驾驶车辆或弃车逃离事故现场的行为。涟水县检察院和涟水县人民法院均未认定上诉人存在交通肇事逃逸的情形。上诉人所承担的刑事责任中，并没有就交通肇事逃逸而承担责任。二、被上诉人作出的涉案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行政处罚应由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告知、听证，而非委托其他部门进行。即使被上诉人有权进行委托告知、听证，但也提供具体的委托手续，本案中，被上诉人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同时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其履行了受案、立案、调查等法定程序。三、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处罚过重。上诉人已经被处以刑事处罚，积极履行了赔偿义务，应予从轻处理。四、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没有依据。上诉人没有实施交通肇事逃逸的行为，也没有逃逸的故意，虽存在包庇顶替的行为，但不是上诉人所为。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市交警支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各方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均已随卷移送本院，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采纳的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一条第二款规定：“造成交通事故后逃逸的，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吊销机动车驾驶证，且终生不得重新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本规定中下列用语的含义是：（一）“交通肇事逃逸”，是指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当事人为逃避法律责任，驾驶或者遗弃车辆逃离道路交通事故现场以及潜逃藏匿的行为。……”首先，在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上诉人作为一名具有驾驶资格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其作为一名驾驶员的法定义务和需承担的法律责任，但其在交警部门多次询问的情况下，仍否认自己是肇事者。可见，上诉人王治权主观上具有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其次，上诉人王治权在交通事故发生后，上诉人父亲王文俊谎称自己是肇事者，为王治权顶包，实施包庇行为，目的是隐匿肇事者身份，帮助上诉人王治权逃避法律追究，王治权虽然没有离开事故现场，但其明知顶包而未主动承认其是交通事故实际肇事者，上诉人的行为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潜逃藏匿的行为”，其行为构成交通肇事逃逸。被上诉人市交警支队作出的涉案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第三，被上诉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的相关规定，履行了行政处罚告知等程序，保障了上诉人陈述、申辩权。在上诉人王治权的要求下，被上诉人市交警支队也进行了听证，涉案行政处罚决定程序并无不当。第四，在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中，没有认定上诉人王治权存在交通肇事逃逸情形，并不当然代表上诉人王治权的行为不构成交通肇事逃逸，上诉人该项主张显然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上诉人王治权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王治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正洪 审判员  石亚东 审判员  孙聂娟 二○二一年三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陈路 书记员金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