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湘10行终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资兴市公安局，住所地湖南省资兴市唐洞街道东江中路。 法定代表人周劲凌，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奇山，男，1971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敬文，湖南省宇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磊，男，199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剑波，湖南天戈（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资兴市公安局因与被上诉人赵磊行政拘留一案，不服湖南省桂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1021行初21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2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资兴市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黄奇山、王敬文，被上诉人赵磊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剑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20年7月30日13时许，赵磊在资兴市聚点网吧24号机位上网时，因玩游戏情绪激动，将鼠标砸到了一台电脑显示器上，导致该显示器破损，直至下机离开网吧，赵磊并未向网吧工作人员反映显示器被砸情况。当日19时许，该网吧老板袁向高向公安机关报警，资兴市公安局民警接警后出警现场，经调查后发现该显示器系赵磊砸坏，且赵磊已离开现场，并且未向网吧工作人员反映情况。资兴市公安局民警对赵磊进行研判，发现其在资兴市鲤鱼江镇乐享网吧上网，后资兴市公安民警前往乐享网吧口头传唤赵磊至资兴市公安局。资兴市公安局民警依法对赵磊制作询问笔录，且进行了相关调查，查明赵磊违法事实后，资兴市公安局告知赵磊拟对其处罚的事实、理由和依据，并告知其陈述和申辩的权利。赵磊提出陈述和申辩，称显示器非故意损毁，且无恶意逃避的想法，愿意赔偿。当日，资兴市公安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下简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决定对赵磊行政拘留十日。赵磊拒绝签字，资兴市公安局两名工作人员依法注明。2020年7月31日0时许，资兴市公安局向赵磊母亲黄小燕送达行政拘留家属通知书，并将赵磊投送至资兴市拘留所执行十日拘留。2020年8月10日，赵磊拘留期满，被解除拘留。2020年8月12日，赵磊不服资兴市公安局对其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提起本案行政诉讼。 另查明，2020年8月3日，资兴市公安局对资兴市价格认证中心作出资公（阳）行聘字[2020]第0355号鉴定聘请书，载明为查明赵磊故意损坏公私财物案，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八十七条之规定，特聘请其鉴定一台名叫泰坦军团40英寸显示器165HZ曲面高清显示器的现价值进行鉴定，但未提交鉴定结果。2020年8月5日，赵磊与资兴市聚点网吧老板袁向高协商并进行赔偿，袁向高出具证明，证实赵磊损坏的显示器已经修复，能正常使用，修复价格为198元。 一审法院认为，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治安管理工作，故资兴市公安局具有作出治安管理行政处罚的主体资格及法定职权。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资兴市公安局对赵磊作出的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第一章第一节第五十项对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中故意损毁财物的行为的违法行为情形和处罚基准作出规定：“1.情节较轻的违法行为情形：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不足一千元的。处罚基准：处五日以上七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二百元以下罚款。2.一般情节的违法行为情形：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一千元以上不足三千元的。处罚基准：处七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中，资兴市公安局在涉案处罚决定书中认定赵磊在聚点网吧损毁了一台价值1800元左右的泰坦军团40英寸显示器165HZ曲面高清显示器。根据资兴市公安局提供的现场勘验笔录、公安机关对现场人员的询问笔录以及现场监控视频等证据可以证实赵磊存在故意损毁财物的违法行为，但资兴市公安局仅依据网吧老板袁向高的陈述认定该显示器型号为泰坦军团40英寸显示器165HZ曲面高清显示器、该显示器价值为1800元，但未提供该显示器的购买发票或相关证据证明该显示器的型号及价值，故资兴市公安局认定该事实系证据不足，资兴市公安局据此对赵磊作出拘留十日的行政处罚显然不符合上述规定。另，资兴市公安局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后申请鉴定该显示器价值，但未出具鉴定结论，而赵磊与网吧老板协议赔偿该显示器的修复价格仅为198元。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第二款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有权陈述和申辩。公安机关必须充分听取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的意见，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应当进行复核；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提出的事实、理由或者证据成立的，公安机关应当采纳。”本案中，资兴市公安局对赵磊进行行政处罚告知时，赵磊提出了陈述和申辩，但资兴市公安局未对赵磊的陈述和申辩进行复核，属于程序违法。关于资兴市公安局主张其在赵磊提出陈述和申辩后，通过向赵磊播放了监控视频并截图由赵磊签字确认来对赵磊的陈述和申辩进行了复核，赵磊承认系其砸坏显示器。因赵磊在视频截图中签字落款时间为2020年7月31日，而资兴市公安局作出涉案行政处罚决定书的时间为2020年7月30日，且资兴市公安局未提交任何进行复核的相关证据，故资兴市公安局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赵磊称资兴市公安局民警对其进行口头传唤时未出示工作证件和佩戴执法记录仪属于程序违法的主张，因执法民警出示证件的目的是向违法行为人表明具体身份，保证相对人的知情权，该项知情权可以通过出示证件以外的其他方式得到满足。本案中，资兴市公安局民警对赵磊进行口头传唤时身着警服、佩戴警衔警号，表明了身份，赵磊已知悉民警身份，其中一名民警亦佩戴了执法记录仪，且佩戴执法记录仪并非强制要求，故赵磊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资兴市公安局作出的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因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处罚不当，且程序亦存在违法，依法应予以撤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撤销被告资兴市公安局作出的资公（阳）决字[2020]第0601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资兴市公安局承担”。 上诉人资兴市公安局上诉称：一、赵磊损毁财物违法事实客观存在，资兴市公安局作出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一般情节的处罚，并无不当。1.对被损毁财物鉴定不是办理行政案件必经程序。2.本案因“被损毁财物显示器系电脑配件，受害网吧系整套购买”和体制上的原因不具备价格鉴定条件，也无必要，符合《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十三条“价格明显不够刑事立案标准的涉案物品，公安机关可以不进行价格鉴证”精神。3.赵磊经公安机关处罚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积极委托朋友进行赔偿，所以公安机关作出案涉行政处罚达到了法律和社会效果。二、资兴市公安局作出案涉行政处罚符合“合法性”、“合理性”基本原则。1.2017年《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对损毁公私财物违法行为规定，有“情节较轻、一般情节、情节较重”情形与治安管理处罚法、公安部最新裁量指导意见不一致，故本案应当适用公安部2018年裁量指导意见。2.资兴市公安局既考量了赵磊损毁财物价值还考量了损毁财物后逃逸及在公安机关办案中不配合处理，认错态度较差等因素。三、资兴市公安局对赵磊的陈述申辩进行了复核，充分保障了其陈述权、申辩权。民警在办案过程中，赵磊多次提出“显示器非故意损毁，无恶意逃避”的申辩，办案民警多次组织其观看视频复核。综上所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维持资兴市公安局作出的资公（阳）决字[2020]第0601号行政处罚决定。 被上诉人赵磊答辩称：本案公安机关在基本事实、适用法律、程序三个方面均存在重大错误。一、关于基本事实。赵磊2020年7月30日13时许，在资兴市聚点电竞网吧上网时，因电脑鼠标线与其他设备连接线缠绕，拉扯时鼠标弹起致电脑显示器保护屏裂开，该行为并非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行为。资兴市公安局仅凭事主口头所述电脑显示器购置价为1800元，来认定损毁物为电脑显示器，并进而依据事主口头的申报金额来认定财物损失。赵磊日前在淘宝网查询，一台全新泰坦军团40英寸曲面165Hz显示器，售价为1899元。网吧所用大尺寸电脑显示器屏幕上，均有一面保护屏。赵磊损坏的只是电脑显示器的保护屏，保护屏的损坏不等于显示器的损坏，因为保护屏出现裂纹，屏幕依然可以使用观看。所以赵磊亲属在与事主协商赔偿时，赔偿金额仅为198元，为报案损失的11％，这可证明损毁的物品为该电脑显示器的保护屏，而非电脑显示器。对涉财物品案件，应当综合市场重置价、购置时间、折旧因素、物品现状等，由有资质的法定评估机构作出报告，确定损毁财物价值。资兴市公安局孤立割裂《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十三条两款规定。二、关于适用法律和程序。资兴市公安局对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的“损坏公私财物”认为只有“一般情节和严重情节”两种情形，是对法律条文的错误理解与解释。《湖南省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对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行为分为三种情形：情节较轻、一般情节和严重情节，是治安管理处罚法、公安部裁量指导意见在湖南行政区域内的细化。资兴市公安局以“我局认为本案应当适用公安部2018年裁量指导意见”作为上诉观点，弃用《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实质上是通过将二者对立的方式，来掩饰自己作出的本案行政处罚决定的违法性与错误性。资兴市公安局未对赵磊的陈述申辩进行复核，程序非正当。资兴市公安局是2020年7月30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2020年7月31日作出复核活动，违反了立法本意和行政处罚程序的合法性。请求驳回资兴市公安局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资兴市公安局向本院提交了《补充材料通知书》（资价认补[2020]598号）,拟证明鉴定机构无法鉴定该物品被损毁价值。对资兴市公安局提供的证据，赵磊质证认为：该证据不是依法提供，不属于新证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合法性与关联性不认可。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资兴市公安局还申请证人袁向高出庭作证。证人袁向高陈述：“我报的警。是我网吧内一电脑屏幕显示器被人损坏，价值在1800元到2000元，电脑显示器屏幕被砸一般没办法修。赵磊拘留4-5天后，找我协商，赵磊赔偿了198元，出具了证明，但证明不是我写的，我签了名，盖了章。要赵磊赔198元的想法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赵磊也已拘留受到了处罚，也已原谅赵磊。”赵磊质证认为：袁向高出庭作证的时间是2021年2月3日，作为资兴市公安局的证据形式出现，提出不合法，违反法律规定。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资兴市公安局提供的证据，系被诉行政处罚之后形成的证据，并不能客观反映案件事实，本院不予采信。证人袁向高的证言，不符合行政诉讼的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资兴市公安局对赵磊作出的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一、关于事实认定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九十三条规定：涉案物品价值不明或者难以确定的，公安机关应当委托价格鉴证机构估价。根据当事人提供的购买发票等票据能够认定价值的涉案物品，或者价值明显不够刑事立案标准的涉案物品，公安机关可以不进行价格鉴证。”本案中，根据资兴市公安局提供的现场勘验笔录、公安机关对现场人员的询问笔录以及现场监控视频等证据可以证实赵磊存在故意损毁财物的违法行为。资兴市公安局在袁向高未提供该显示器的购买发票或相关证据证明该显示器的型号及其价值，仅依据网吧老板袁向高的陈述就认定该显示器型号为泰坦军团40英寸显示器165Hz曲面高清显示器的价值为1800元。资兴市公安局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后申请鉴定该显示器价值，尽管未出具鉴定结论，但在赵磊与网吧老板协议赔偿该显示器的修复价格仅为198元，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所以，资兴市公安局认定该事实证据不足，事实认定不清。 二、关于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第二款规定：“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有权陈述和申辩。公安机关必须充分听取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的意见，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应当进行复核；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提出的事实、理由或者证据成立的，公安机关应当采纳。”本案中，赵磊在资兴市公安局对其进行行政处罚告知时，提出了陈述和申辩，但资兴市公安局未对赵磊的陈述和申辩进行复核，之后，资兴市公安局尽管通过向赵磊播放监控视频并截图由赵磊来签字确认对赵磊的陈述和申辩进行复核，赵磊承认其砸坏显示器。因赵磊在视频截图中签字落款时间为2020年7月31日，而资兴市公安局作出涉案行政处罚决定书的时间为2020年7月30日，而资兴市公安局未提交任何进行复核的相关证据，属程序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公安部2018年6月5日《公安机关对部分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实施处罚的裁量指导意见》第一部分五规定：“实施治安管理处罚时，应当根据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基本事实和本指导意见规定的‘情节较轻’、‘情节较重’、情节严重’的具体适用情形，先确定依法适用的幅度…”。《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第一章第一节第五十项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中故意损毁财物的行为的违法行为情形和处罚基准作出规定：“1.情节较轻的违法行为情形：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不足一千元的。处罚基准：处五日以上七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二百元以下罚款。2.一般情节的违法行为情形：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一千元以上不足三千元的。处罚基准：处七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资兴市公安局对赵磊作出拘留十日的处罚决定不符合上述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资兴市公安局作出的资公（阳）决字[2020]第0601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资兴市公安局上诉理由和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资兴市公安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光 审 判 员 施云 审 判 员 王洪 二〇二一年三月五日 法官助理 侯睿 书 记 员 林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