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614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何霞，女，1959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历城区。 申诉人：时亮，男，1988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历城区。 以上二申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峰、李烜，山东德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洪禄，男，1958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章丘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振，男，1984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历下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世（系王振之妻），1985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历下区。 申诉人时勇奎因与被申诉人王洪禄、王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1民终8499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行）监[2020]3700000001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20）鲁民抗9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期间，时勇奎死亡，时勇奎之妻何霞、之子时亮申请作为申诉人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变更何霞和时亮为申诉人。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杜文婷、胡晓娟出庭。申诉人何霞、时亮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峰、李烜，被申诉人王洪禄、王振及王振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如下：本案中，时勇奎作为原告，主张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请求法院确认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2016年5月10日签订的济南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原审法院认为，时勇奎未提交充分证据证实其在签订合同时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足以证实2016年5月10日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的精神状态，故对时勇奎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公民的民事行为能力状态属于专业性问题，应当综合专业机构的鉴定报告及意见作出判断。原审法院根据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2018年2月24日出具的鉴定意见以及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宣告时勇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判决书认定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从而认定时勇奎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状态无法及于一年多前合同签订时，显然是忽略了精神疾病的特殊性，没有考虑精神发育迟滞的病因及预后。 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2019年1月8日向法院出具的《关于时勇奎民事行为能力司法鉴定意见书的说明》对其前述2018年2月24日出具的鉴定意见做出了详细的解释，说明精神发育迟滞是因为各种疾病因素造成的大脑结构性或功能性的不可逆损害，智能损害一旦发生，一般都不可能减轻或恢复到正常智力水平，且精神发育迟滞一旦发生难以逆转，被鉴定人时勇奎智能差、分析能力差，故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应为成年后持续至今。根据专业机构出具的该说明，再结合济南市历城区山大路街道洪北社区居委会及时勇奎邻居于宁、姜德国、范秀鸿的证明以及时勇奎原审时提交的证据，可以认定时勇奎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状态应为自成年后至今，应当及于房屋买卖合同签订时。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但纯获利益的合同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精神状态相适应而订立的合同，不必经法定代理人追认。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并非纯获利益的合同，且根据时勇奎提交的证据，涉案房屋的出售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亦非与其年龄、智力、精神状态相适应而订立的合同。监护人时英奎作为时勇奎的法定代理人，明确表示对该房屋买卖合同拒绝追认，因此，根据上述规定，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应为无效合同。 何霞、时亮同意抗诉机关意见，请求：1.依法撤销一、二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王洪禄、王振协助办理涉案房屋过户手续；2.诉讼费由王洪禄、王振承担。 王洪禄、王振辩称，（一）抗诉机关认为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理由不成立。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时勇奎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的民事行为能力。首先，时勇奎有配偶何霞，有儿子时亮，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正常人）。其次，一审中，时勇奎提供了一份2004年1月5日其配偶何霞的残疾证，此证上面记载监护人是时勇奎，证明时勇奎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正常人）；山东省在2009年进行了一次残疾人核验换证，但对方无法拿出新证，说明何霞也是正常人；何霞与时亮在本案诉讼中有委托代理书，没有证据证明时亮不是正常人。对正常人进行鉴定，就是一个伪命题。我方提供的录音证据、证人证言能够证明时勇奎是正常人。原审法院利用不具有证据效力的鉴定意见中的“目前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来推定时勇奎在签订合同时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检察院就认为是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显然不成立。（二）原审法院查明房屋一直由时光居住，也是错误的。房屋是在占用，而不是居住。时勇奎也说过：房子其侄子占用，让时光腾房子，其拒不腾房。现状是放了一些物品，没人居住。而且时光后期还伪造房屋租赁合同，诱骗法庭。（三）本案诉讼程序存在问题。我方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鉴定人出庭，一审法院没有通知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证，鉴定意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鉴定意见多处相互矛盾（参见鉴定意见书），明显是伪造的。（2018）鲁0112民特53号案，中国法律文书裁判网上查不到，判决书也是伪造的。 时勇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2016年5月10日签订的济南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王洪禄、王振协助将位于济南市历下区××村××号楼××单元××室房屋过户至时勇奎名下；3.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洪禄、王振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10日，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签订合同编号为0001201605100026的济南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时勇奎将涉案房屋出卖给王洪禄、王振，房屋产权证号为历170969，房屋面积为34.75平方米，房屋（含一并出卖的附属房屋、设施设备、装饰装修及相关物品）价款为200000元。合同还约定王洪禄与王振按份共有，其中王洪禄占90%，王振占10%。庭审中，双方均认可涉案房屋的实际交易价款为32万元，且已由王洪禄、王振向时勇奎支付。合同签订后，双方办理了产权转移登记，并于2016年5月18日登记在王洪禄、王振名下，产权证号为济南20160053841号。 另查明，时勇奎的侄子时光申请对时勇奎的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于2018年2月24日作出[2018]精鉴字第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诊断：轻度精神发育迟滞；2.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后时英奎于2018年3月28日向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申请宣告时勇奎无民事行为能力；2018年5月30日，该院作出（2018）鲁0112民特5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二、指定时英奎为时勇奎的监护人。该判决为终审判决。 再查明，涉案房屋一直由时勇奎的侄子时光居住至今。 另，时勇奎及其法定代理人时英奎于2018年8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交鉴定申请，要求对时勇奎在2016年5月10日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认为无法满足鉴定要求，将有关卷宗退回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2018年2月24日出具的鉴定意见以及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的宣告时勇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判决书可以认定，“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根据上述生效判决可知，时勇奎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状态应仅及于鉴定意见及判决书出具之后，而无法及于一年多之前的合同签订时，故在时勇奎未提交充分证据证实其在签订合同时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情况下，应认定时勇奎签订合同时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对自己的权利有完全的处分能力，也应当认识到合同签订之后的法律后果，在时勇奎没有证据证实该合同系虚假意思表示时，应认定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应为有效合同。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26日作出（2018）鲁0102民初4111号民事判决：驳回时勇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时勇奎负担。 时勇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8）鲁0102民初4111号民事判决；2.依法支持时勇奎一审诉讼请求；3.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洪禄、王振承担。 二审中，时勇奎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二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时勇奎提交：证据一，时勇奎对象何霞的残疾人证一份，下发时间是2004年1月5日，内容是何霞同志为智力残疾人。证据二，时勇奎和何霞的结婚证一份。证据三，2016年10月20日甸柳新村第四社区居委会出具证明一份，内容是涉案房屋一直由时光居住（原件在另一腾房案件卷宗内也经过质证，只提供复印件）。 经质证，王洪禄认为证据一是假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据二真实性无异议。证据三原件王洪禄见过，但是法官不让复印，现在另一案件的卷宗中就没有此证据了。王振对证据一的真实性不认可，而且证上提供的监护人是时勇奎，证明时勇奎是正常人，而且这么长时间了证上的字迹这么清晰，如同新的一样。证据二无异议。证据三是复印件不予认可。 二审诉讼中，时勇奎法定代理人时英奎书面申请对济南市历下区××村××号楼××单元××室房屋在2016年5月10日的房屋市场价值进行评估鉴定及申请法院到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对时勇奎2016年5月10日时的精神状态进行调查。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一审法院根据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2018年2月24日出具的鉴定意见以及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8）鲁0112民特53号判决书认定“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有事实依据，但不足以证实2016年5月10日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的精神状态，亦不能证明与王洪禄、王振签订的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并非时勇奎当时真实意思表示，且王洪禄、王振认为出售房屋是时勇奎与家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时勇奎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诉讼中一审法院根据时勇奎及其法定代理人时英奎的申请委托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对被鉴定人时勇奎2016年5月10日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该司法鉴定所经审核材料并组织鉴定人讨论，认为无法满足鉴定要求，将有关卷宗退回一审法院。因时勇奎2016年5月10日时的精神状态属于专业性问题，不属于依职权调查范围，故对其申请法院到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进行调查，二审法院不予准许。 关于时勇奎主张合同价格低于实际成交价格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涉案房屋实际成交价格为32万元，济南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的价格低于实际交易价格的目的是为了规避税费，王洪禄对此亦予以认可，故该价格条款应为无效约定，但该条款无效并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不能据此认定整个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其申请对涉案房屋2016年5月10日房屋市场价值进行鉴定不予准许。 关于时勇奎主张一审程序错误的问题，经二审法院核实，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进行审理并无不当，不属于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范围。 综上所述，时勇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二审法院于2018年12月15日作出（2018）鲁01民终849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时勇奎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何霞、时光提交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1月9日向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出具的说明，证明时勇奎先天或18岁之前大脑受阻等不可能好转，证明时勇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应为成年后持续至今，也就是说在18岁之前因大脑发育不良变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人，不可能好转，这种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会持续至去世。 王洪禄、王振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不认可，该证据是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2018]精鉴字第6号的补充说明，不能判断是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出具的，1.6号鉴定书记载在场人是时光，精神状态材料是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的2017年10月26日的调查笔录摘录，时光反映时勇奎从小就不会与人交流，时光是时勇奎的侄子，时勇奎小时，时光没有出生，时光是怎么知道的。2.6号鉴定书记载，鉴定材料是病例及调查材料，轻度精神发育迟滞是18岁之前，但整个意见书都没有体现时勇奎相关病例的记载和相关病史及相关的诊断记录。说明前面提到精神发育迟滞至18岁之前，最后结论为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应为成年后持续至今，前后矛盾，鉴定意见书都是伪造，此说明没有真实性。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何霞、时光提交的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1月9日向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出具的说明真实性予以认定，对证明力将结合本案案情并综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 本院再审期间，王洪禄、王振提交调取证据申请书，申请到山东省建设银行东环支行调取时勇奎2016年5月8日至9月30日期间购买理财产品记录；到济南市劳动局调取时勇奎解除劳动合同书，领取失业金证明；到济南市房管中心，调取2016年5月11日上午，时勇奎及其配偶的交易影像资料。以证明时勇奎及其配偶整个交易过程时期为正常人。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是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2016年5月10日签订的济南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时勇奎主张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签订时其不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要求法院判令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时勇奎作为原告，应对上述主张所依据的事实举证证明，否则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原审中，时勇奎提交山东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2018年2月24日作出的[2018]精鉴字第6号鉴定意见和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8）鲁0112民特5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其主张成立。[2018]精鉴字第6号鉴定意见为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8）鲁0112民特53号民事判决亦认定时勇奎目前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原审依据上述鉴定意见和生效判决，认为时勇奎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状态仅及于鉴定意见及判决书出具之后，而不足以证实2016年5月10日时勇奎与王洪禄、王振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时的精神状态，继而认定时勇奎签订合同时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无不当。本院再审期间，何霞、时光提交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1月9日出具的说明，证明时勇奎先天或18岁之前大脑受阻等不可能好转，时勇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应为成年后持续至今。一审时，时勇奎及其法定代理人时英奎曾于2018年8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交鉴定申请，要求对时勇奎在2016年5月10日涉案合同签订时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认为无法满足鉴定要求，将有关卷宗退回了一审法院。本院认为，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1月9日出具的说明内容与山东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所在一审中出具的无法满足鉴定要求的《退卷说明》的内容相矛盾，且在（2018）鲁0112民特53号生效判决认定时勇奎目前为限制行为能力的情况下，不足以推翻原判决对时勇奎行为能力的认定。综上，时勇奎在签订合同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对自己的民事权利有完全的处分能力，在没有证据证明涉案合同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下，原审认定涉案合同为有效合同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维持。 关于王洪禄、王振调取证据的申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五条的规定，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1民终849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翠真 审判员  杜 磊 审判员  冯 波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日 书记员  王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