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561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渠姗姗，女，1977年12月15日生，汉族，住徐州市丰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新伟，江苏瑞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分公司，住所地无锡市中山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00836001097N。主要负责人:尤力人，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锋，江苏维一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萍，江苏维一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上诉人渠姗姗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20)苏0213民初7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0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渠姗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保险公司称已经支付的保险理赔款18300元中包含了交强险部分赔付的100元，经公估鉴定确定的案涉车辆损失金额为16900元，一审法院虽扣除了渠姗姗已经支付的1000元，但并未从16900元中扣除交强险部分赔付的100元。《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约定：交强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本案中渠姗姗系投保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保险公司无权就交强险部分赔付的金额主张代位求偿。二、保险公司诉请18300元对应的案件受理费为258元，减半收取129元，一审判决由渠姗姗负担，但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公估鉴定确定的案涉车辆损失金额16900元对应的案件受理费应为222元，减半收取应为111元，此间的差额部分应由保险公司全部负担，且一审法院支持了渠姗姗已经支付的1000元，故保险公司一审系部分胜诉，应再分担案件受理费。三、保险公司无权就商业险部分的赔付主张代位求偿。1、保险条款载明“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的，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一)碰撞、倾覆、坠落；(二)………”；“因第三方对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方请求赔偿的权利”。依据上述保险条款可知，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应当排除在保险代位求偿的第三者含义范围之外。本案中，渠姗姗系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故其不具有保险法第六十条保险代位求偿“第三者”的身份。同时，将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排除在保险代位求偿之外，符合被保险人的保险利益，也未增加保险人的保险事故风险概率。另外，如“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同时具备“保险代位求偿第三者的身份”是无法做到逻辑自恰的，朋友、同事经被保险人允许后借用车辆进而发生事故再被代位求偿违背了社会正常认知。2、渠姗姗系被保险人短期雇佣的合法驾驶人，向被保险人提供劳务获取相应报酬，其服务成果直接归属于被保险人，其实质上与被保险人具备共同利害关系，应认定为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一审判决认为渠姗姗系提供有偿代驾服务进而认为其不属于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系对保险法第六十二条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范围的不当限缩。如果车价高昂、财产损失数额巨大，进而遭代位求偿的话，驾驶员有倾家荡产可能，法律的解释和在具体案件中的适用是不应当得出如此结果的。四、即便保险公司代位求偿权成立，其基础权利应为被保险人对渠姗姗的求偿权，代位求偿权的范围不可能超出求偿权本身的范围；现行法律对雇员致雇主损害的赔偿无明确依据，雇员的行为是为了雇主的利益，风险也应归于雇主，由此产生的责任应由雇主来承担；即便雇主有权向雇员求偿，也应坚持有限赔偿和适当赔偿原则、对赔偿的数额应综合考虑事发原因、雇员的赔偿能力、报酬水平及双方的地位、风险控制等因素，且基于生存权优于财产权的理论，求偿不应陷雇员的生活于困境。在本案中，渠姗姗无稳定工作，其生活来源就是提供代驾服务，每次的报酬水平也仅几十元，一审判决其赔偿15900元，则可能造成渠姗姗基本生活困难，也有违风险与收益对应原则。而作为雇主的被保险人，更具有风险控制和防范能力，本案一审是在未理涉被保险人对渠姗姗的求偿权是否成立、纵使成立其范围大小的情形下，径行判决渠姗姗需承担全部车辆损失，显属错误。五、渠姗姗在一审过程中称已向高飞支付3000元赔偿款，保险公司称经核实高飞仅收到1000元。经渠姗姗回忆并已找到由其朋友徐剑在2017年10月1日2：07通过微信分两笔支付给高飞的2000元记录，应对一审判决予以纠正。保险公司答辩称：一、关于保险理赔款18300元中包含交强险部分赔付的100元的问题，2007年12月29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对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条作出修改，规定交通事故发生时，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10%的赔偿责任。根据该赔偿原则，交通事故发生后，无责方被保险人要在交强险无责赔偿限额内对全责方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进行赔付。保监会要求，各保险公司从2008年2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实施交强险无责财产赔付简化处理机制，简化交强险无责方的理赔手续，提高理赔效率。当双方责任划分明显时，这种简便处理方式就是交强险无责代赔，即对于本应由无责方交强险承担的对全责或有责方车损的赔偿责任，一律由全责或有责方承保公司在本方交强险无责任财产损失代赔偿限额内代为赔偿。因此，本案中保险公司按照法律规定及保险合同约定承担了理赔责任及代为赔偿责任后，依法可以向承担全部责任的渠姗姗行使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二、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一审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将鉴定费1750元判决由保险公司负担，将案件受理费258元减半收取129元，判决由渠姗姗负担，并无不妥。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不得单独对人民法院关于诉讼费用的决定提起上诉。因此，人民法院决定的诉讼费用负担不属上诉审查范围。三、渠姗姗称其系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应当排除在保险人代位求偿的第三者范围之外。对此，保险公司认为，保险合同对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是何法律地位并未约定，保险合同第四条系对保险责任范围的界定。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发生事故，属于保险赔偿范围，保险公司亦基于此向被保险人理赔，不能由此推定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具有被保险人的法律地位，现行法律法规对此亦无规定。渠姗姗认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规定，交强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但机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系法定强制第三人责任险，其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具有特殊性，不应扩大适用于本案的机动车商业保险。并且，代驾人对保险车辆不具有车辆损失险的保险利益。保险法第十二条规定，被保险人是指其财产或人身受保险合同保障，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人。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本案中，车辆损失险的保险利益系被保险人顾秋玲基于其对涉案车辆及保险标的的所有权而享有的经济利益，代驾人显然不具有该等经济利益，不能取得被保险人地位。渠姗姗称其与被保险人具备共同利害关系，应认定为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对此，保险公司认为，渠姗姗系基于有偿商业模式取得被保险人的许可驾驶被保险车辆，其驾驶行为系为自身谋利的行为，而非为被保险人利益所为，亦不存在对保险车辆的占有利益，渠姗姗不具备成为被保险人的事实基础。保险法上所指被保险人的组成人员一般应系非自然人民事主体的工作人员等，自然人不具备存在组成人员的事实基础。与自然人发生委托、雇佣等法律关系的民事主体仅系该自然人在相应的法律关系中的相对方，并不应该种法律关系的发生而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组成人员。四、关于代位求偿权请求权基础问题。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其中第三者应指保险人和被保险人以外的第三方。渠姗姗作为第三者，在提供有偿代驾服务过程中发生事故造成投保车辆损失，并对此负全责，对车辆所有人及被保险人顾秋玲的财产构成侵权，顾秋玲享有向其请求赔偿的权利，因此本案存在可代位求偿的基础权利。五、顾秋玲在提出车辆损失险索赔申请时，向保险公司作出书面承诺其没有得到责任方或相关人员给予的赔偿，故保险公司对其进行了全额赔付。保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渠姗姗立即赔偿车辆损失183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2日，顾秋玲为案涉车辆向保险公司投保了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261333.2元）、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间为2016年12月13日至2017年12月12日。2017年10月1日12时，顾秋玲的丈夫高飞驾驶案涉车辆外出就餐，因酒后无法驾驶车辆，联系了渠姗姗提供代驾服务。在代驾过程中，渠姗姗驾驶案涉车辆追尾刘刚勋驾驶的车牌号为苏ＢＭ××**现代轿车，造成案涉车辆前部、刘刚勋车辆后部损坏的交通事故。经无锡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崇安大队认定，渠姗姗负事故的全部责任。2017年11月12日，保险公司、东昌英菲尼迪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销售服务公司）、顾秋玲达成协议，由销售服务公司按照技术标准将受托的事故车辆修复完好，保险公司依据保险合同应赔付的赔款作为该事故车辆维修款直接支付给销售服务公司，赔付金额与车辆维修费用的差额部分，由顾秋玲另外支付等。同日，销售服务公司开具18300元的江苏增值税专用发票，次日，保险公司向销售服务公司支付了保险理赔款18300元。同时，顾秋玲签署机动车保险权益转让书，确认已经收到理赔款18300元，同意将已取得赔款部分保险标的的一切权益转让给保险公司。诉讼中，因渠姗姗对保险公司的理赔金额18300元不予认可，经保险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江苏宁价保险公估有限公司无锡市分公司（以下简称公估公司）对车辆损失进行评估。对于鉴定费，双方确认不同的评估机构对车损评估有一定的价格差异，保险公司定损金额与评估金额相差在1000元范围之内的，说明定损金额合理，鉴定费由渠姗姗负担，否则说明保险公司定损金额过高，鉴定费由保险公司承担。2020年7月15日，公估公司出具公估鉴定报告，确定案涉车辆损失金额为16900元。一审中渠姗姗提出，事故发生后其已向高飞支付3000元（其中2000元为现金、1000元为微信转账）用于赔偿损失，高飞当时写了收条，内容大概为收到3000元事情了结，但现在收条找不到了。保险公司经向高飞本人核实，称高飞陈述未收到渠姗姗现金支付的2000元，收到的1000元是渠姗姗补偿第二年保险费用上调的损失。上述事实，有机动车保险报案记录代抄单、代为求偿案件索赔申请书、机动车保险权益转让书、交通事故认定书、维修费发票、保险理赔款支付凭证、机动车保险事故车辆委托维修协议、公估鉴定报告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证实。一审法院认为，顾秋玲和保险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代位求偿权是一种请求权的法定转移，当被保险人因侵权、违约等对第三者享有请求权的，保险人均可以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本案中，顾秋玲作为案涉车辆的所有人和被保险人，当然享有案涉车辆的保险利益，而代驾人渠姗姗显然不享有保险利益。代驾人渠姗姗系顾秋玲允许的合法驾驶员，顾秋玲可据此向保险公司理赔，但不应因此认定渠姗姗具有被保险人的法律地位。在代驾人渠姗姗存在过错的情况下，代驾人渠姗姗作为“投保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同时又因其提供的是有偿代驾服务，因此其身份属于因不当驾驶存在过错的第三者。保险公司在对外赔付后，基于侵权法律关系取得向代驾人渠姗姗代位求偿的权利，符合保险法的规定。虽然保险公司已向顾秋玲支付保险理赔款18300元，但该损失金额系保险公司单方确定，未得到顾秋玲或渠姗姗的认可，故案涉车辆损失金额应为公估鉴定报告中确定的16900元。对于渠姗姗提出的现金支付2000元的意见，因其未提供相关依据，不予采纳。对于渠姗姗提出的转账支付1000元的意见，保险公司核实后对该事实予以确认，但保险公司认为系渠姗姗对第二年保险费上调的补偿，保险公司未提供相关依据，对保险公司的意见不予采纳，该1000元应认定为渠姗姗支付的车辆损失赔偿，应从保险公司主张的车辆损失金额中予以扣除。综上，渠姗姗应当向保险公司赔偿车辆损失15900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渠姗姗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保险公司支付车辆损失15900元；案件受理费258元减半收取为129元，由渠姗姗负担；鉴定费175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渠姗姗陈述，其共向高飞支付了3000元，其中1000元系其微信支付，另2000元系其委托其朋友徐剑通过微信支付。渠姗姗为此提供了徐剑出示手机支付2000元记录的视频、2017年10月1日徐剑向微信昵称为“高希霸”的微信账户付款300元及1700元的微信交易明细、2017年10月2日渠姗姗通过微信转账给微信昵称为“高希霸”的微信账户1000元的微信交易明细。渠姗姗手机显示，昵称为“高希霸”的微信号为×××ｏｏ。经渠姗姗申请，本院向财付通支付科技有限公司查询微信号为×××ｏｏ的实名认证信息，财付通支付科技有限公司复函确认该微信号的实名认证姓名为高飞。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保险公司是否有权就其理赔的车辆损失险赔款向渠姗姗追偿。本院认为，车辆损失险保险条款载明，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碰撞等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的，保险人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此为保险条款中的保险责任条款。由该条款可以看出，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车辆损失险中系一个整体，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驾驶被保险车辆是被保险人使用被保险车辆的一种情形。保险公司与投保人以保险条款约定的方式将被保险人及其允许的驾驶人均纳入保险法意义上的被保险人范畴，属合同对被保险人范围的约定。因此，应认定保险单中记载的被保险人及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均为车辆损失险的被保险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依该规定，保险人可追偿保险金的对象是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的第三人，而保险条款约定的被保险人（包括保险单中载明的被保险人及其允许的驾驶人）不属第三人，故保险公司不能依据该条法律规定向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追偿。反言之，因驾驶人与车辆所有人（保险单中载明的被保险人）为不同的主体，依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驾驶人因过错导致车辆损坏，驾驶人即应就车辆损失向车辆所有人承担赔偿责任，而不论该驾驶人提供的是否有偿服务。现实生活中，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可能是被保险人的亲戚、朋友、也可能是提供有偿代驾服务者等等。如将驾驶人排除在被保险人范围之外，保险人依据车辆损失险向被保险人赔偿了保险金后均可向驾驶人追偿，即保险人可向被保险人的亲戚、朋友追偿，这明显违背公众的一般认知。并且，被保险人可能会碍于被保险人将向其亲戚、朋友追偿而最终选择不向保险公司要求理赔，此必然损害被保险人的保险利益，违反被保险人的投保目的。如以驾驶人是否提供有偿服务来判断保险公司是否可追偿，则保险公司在向被保险人赔偿后不可向被保险人的亲戚、朋友等驾驶人追偿，却可向提供有偿服务的驾驶人追偿，则会出现性质相同的保险事故，保险公司会因驾驶人身份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权利、不同的终局责任的现象，此与保险法理不合。由此可见，将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排除在保险代位求偿之外，符合被保险人的保险利益，也未增加保险人的保险事故风险概率。综上所述，渠姗姗的上诉理由成立，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20)苏0213民初71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市分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8元减半收取为129元，鉴定费1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8元，均由保险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徐 冰审判员 贾建中审判员 龚 甜二○二一年三月八日书记员 裘怡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