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金融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74民终17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营业场所上海市黄浦区。负责人：毛寄文，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可欣，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笑含，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忆宁，女，汉族，1993年11月12日出生，住上海市长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班晓英，上海市新闵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忆宁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沪0112民初27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于2021年2月1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适用独任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笑含、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班晓英到庭参加诉讼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裁定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沪0112民初27276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送达保险条款且对免除责任的条款充分作出说明及提示义务。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自2020年7月1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王忆宁辩称，不同意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保险条款确未送达，而根据相关规定，保险人应偿付保险金而未偿付的情况下应支付迟延支付利息。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的上诉。王忆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赔付保险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同)130，000元；2、判令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偿付以13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4月2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3、本案诉讼费由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承担。审理中，王忆宁变更诉讼请求2为：判令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偿付以13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7月1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2月28日，王忆宁为沪AJXXXX车辆在人保上海市分公司投保机动车损失险、商业三者险等险种，保险期限自2019年3月7日至2020年3月6日，其中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为1，464，512元。2019年9月6日9时许，案外人张某某驾驶沪AJXXXX车辆至闵行区张虹路红松东路时，因暴雨路面积水较深，导致车辆抛锚，造成了车辆损失。当天将涉案车辆牵引至中春路。后涉案车辆于上海浦东保时捷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维修，产生维修费238，300元。人保上海市分公司赔付了108，300元后，剩余130，000元发动机维修费用未付。一审法院认为：王忆宁与人保上海市分公司签署的保险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案外人张某某驾驶保险车辆涉水，导致车辆损失，人保上海市分公司应当理赔由此产生的金额。人保上海市分公司主张依据保险条款第10条第8款约定，发动机进水导致的发动机损坏，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但人保上海市分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已将案涉保险条款交付给王忆宁。即使人保上海市分公司将案涉保险条款交付给了王忆宁，但人保上海市分公司主张的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人保上海市分公司应当向王忆宁尽到充分的提示和说明义务，但人保上海市分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向王忆宁尽到了该义务，因此相关不利后果应由人保上海市分公司承担。综上，王忆宁诉请的发动机维修金额130，000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同时，王忆宁主张的利息于法不悖，一审法院亦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忆宁保险理赔款130，000元；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王忆宁以13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7月1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45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存在两个争议焦点：第一，保险金是否应予理赔？进一步而言，案涉免责条款是否产生法律效力；第二，如果保险金应予赔付，本案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23条针对保险金予以计息？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上诉人认为一审审理中被上诉人提供的保单载明打印时间系2019年2月28日，说明被上诉人至晚已于当日收到本案所涉保单，而上诉人常规做法是随保单寄送保险条款，则在被上诉人收到保险条款的情况下，上诉人已通过电子方式向被上诉人履行提示说明义务。被上诉人认为其没有收到过上诉人寄送的保险条款，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已对保险条款中的免责内容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本院认为，首先，《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一章《机动车损失保险》第六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直接损失，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四)……暴雨、……。本案中，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2019年9月6日9时许，案外人驾驶案涉车辆至闵行区张虹路红松东路时，因暴雨路面积水较深，导致车辆抛锚，造成车辆损失，针对由暴雨导致本案保险事故的原因双方并无争议。进一步而言，案外人进入积水地，难以苛责具有一般理性的驾驶员对前方即将经过路面积水的水深做出准确判断，由此可以推知案涉保险事故的发生原因及由此带来的车辆损失符合上述保险条款中约定的暴雨保险责任范围。其次，《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十条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八)发动机进水后导致的发动机损坏。在第六条约定因暴雨导致的直接损失系属车辆损失保险责任范围的同时，上述第十条又约定保险车辆因发动机进水致使发动机损坏的损失和费用不属保险责任范围。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之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因此，在保险条款相关内容已经约定暴雨属于保险理赔范围的基础上，而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对于暴雨造成保险事故的产生这一事实已无争议的情况下，上诉人依据免责条款之解释也不符合保险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时应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之原则，故针对上诉人所称涉水行驶导致发动机损坏所产生的发动机维修费用予以拒赔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第三，上述第十条约定内容系属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涵义，条款列明在责任免除部分，故应属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本院注意到，该条款已通过黑体字加粗加黑显示，由此上诉人已针对该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但“发动机进水”这一描述本身系客观行为，现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案外人驾驶员系故意驶入积水路面或在车辆发动机熄火后进行二次启动，即上诉人未能证明本案中存在涉水行驶的主观故意或事后的操作不当等情形。另一方面，“发动机进水后导致的发动机损坏”并不属于任何法律或行政法规规定的禁止性规定情形，因此除履行提示义务以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以及《保险法》第十七条之规定，上诉人应在订立保险合同时针对免责条款内容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本案中，上诉人现仅凭被上诉人一审中作为证据提交的《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打印时间认为被上诉人理应已经于2019年2月28日签收了相应保险条款，而上诉人亦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该项上诉理由。同时本院注意到，该《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上所载并无被上诉人签字或其他形式确认上诉人已向其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内容，故上诉人提出其已向被上诉人履行案涉免责条款明确说明义务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难以采信。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上诉人认为本案不符合《保险法》第23条之规定的情形，因此不应对保险金予以计息。被上诉人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中上诉人应付保险款而未予偿付至延期，利息损失即为预期利益损失，而上诉人不仅应向被上诉人偿付保险金还应赔偿迟延赔付保险金而导致的利息损失。本院认为，首先，根据《保险法》第23条之规定，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应当及时作出核定。对属于保险责任的，在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达成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十日内，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保险合同对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期限有约定的，保险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保险人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本院认为，上述规定的立法本意在于督促保险人及时履行，即当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赔偿或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存在无正当理由怠于履行行为时，被保险人可据此主张赔偿逾期理赔期间除保险金以外的损失。被保险人有权主张保险金利息的情形存在两项，一种系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或受益人达成赔偿或给付保险金协议后十日内应当履行保险金而未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时；另一种系保险合同条款对于合同所涉保险金赔偿或给付期限作出明确约定时。而在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对于案涉车辆涉水是否构成商业险免赔情形尚存争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就发动机维修费用这一部分保险金赔偿或给付事项达成口头或书面协议，而保险合同内容亦并未对保险理赔金的给付期限作出明确约定，故本案不存在适用《保险法》第23条的事实情形。其次，被上诉人又称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之规定，被上诉人可以获得实际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的赔偿，发动机维修费即实际损失，上诉人迟延履行给付发动机维修费所产生的利息损失即为可得利益损失。本院认为，可得利益损失是守约方假定在订立各方按照订立的合同正常履行完毕，守约方在正常履行完合同后获得的价款或标的物在关联的经营以及交易中能获得的利益损失。第一，《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提出的可得利益损失与本案中被上诉人一审中根据《保险法》第23条主张的利息损失不属同一概念。《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条提出的可得利益损失是一般合同履行和认定违约责任负担过程中适用的赔偿规则，而如前所述，《保险法》第23条的适用具有特定条件，而《保险法》作为特别法，在本案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中应优先适用。第二，可得利益损失并不是守约方在正常履行合同后享有的该合同履约的直接利益损失，而是假定或预计前合同履行完毕后带来的预期的一种将来利益损失。被上诉人作为守约一方，但未能举证证明其除缴纳保费、案涉车辆实际损失之外，还存在其他交易成本或损失金额。进一步而言，案涉保险合同履行过程中车辆实际损失发生后，上诉人是否给付全部保险金尚未确定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不可能预见其可以获得保险金的利息。第三，可得利益损失范围应限于合同各方在订立合同时能合理预见的损失，而不是对因违约方违约造成的全部无法预见的损失。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就保险责任承担的范围和金额尚有较大争议，亦未签订任何关于保险金理赔的给付协议，上诉人给付发动机维修费用的义务尚未予以确定。本院认为要求上诉人在承保时预见到在符合保险合同约定情形下给付全部保险金尚属合理，但要求上诉人在案涉保险合同约束下预见到其应就尚有异议的部分保险金承担利息损失的做法过于严苛，加重了保险人责任，有悖公平原则。最后，被上诉人根据《保险法》第23条规定主张的利息损失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的迟延履行利息损失。根据《民诉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零七条之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等法律文书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无论是否给申请执行人造成损失，都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而本案审理过程中，尚未出现就认定案涉保险事故的责任承担产生法律效力的法律文书，更未进入案件执行程序。同时本院注意到，案涉保险事故发生后，上诉人对并无争议的保险金108，300元已经予以赔付，而是就有争议的部分商业险保险金未予赔付，而被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上诉人就无争议的保险金赔付履行义务过程中存在故意拖延或怠于履行，故被上诉人该项意见缺乏依据，本院不予认可。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查明基本清楚，法律适用有所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人保财险上海市分公司部分上诉请求即要求改判其不赔付逾期给付保险金之利息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2民初27276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二、撤销闵行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2民初27276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三、驳回被上诉人王忆宁原审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4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00元，共计人民币4，350元，均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周 荃二〇二一年三月一日法官助理  楼雨薇书 记 员  唐 霞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