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0民终40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住所地威海市顺河街**。代表人：顾恩谭，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隋晓宁，山东天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丛晓媛，山东天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玉荣，女，1960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启鹏，山东寒冰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刘素娟，女，1970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威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玉荣、刘素娟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1092民初29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威海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玉荣要求支付死亡赔偿金507948元的请求；2.按照人保威海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份额分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刘玉荣不是主张死亡赔偿金的主体。1.最高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一条就列明了赔偿权利人的主体范围，即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根据该规定，对于受害人已经死亡的案件，赔偿权利人的主体只有两类，即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和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刘玉荣非受害人的近亲属，无法作为近亲属主张权利；2.刘玉荣不属于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受害人年事已高，无劳动能力且生活能力较弱，不具备扶养他人的能力，其是受到刘玉荣的扶养，刘玉荣并非缺少生活来源和无劳动能力，刘玉荣有自己的收入来源和子女，且有条件多年帮扶受害人，受害人的死亡不会对其产生任何的利益减少，相反还可以免除其继续帮扶的善良义务。刘玉荣多年帮扶受害人的行为履行了作为一般亲友的善良义务，应当予以鼓励和褒奖。法院不能盲目扩大主张权利主体的范围。如果将所有对受害人有帮扶关系的好友、近邻都纳入可以请求赔偿的主体范围之内，必将引起法律和伦理上的混乱；3.丛培茂与刘玉荣之间不存在抚养关系，丛培茂每个月有低保和残疾人补贴两项收入约1000余元足以维持其日常生活，无需刘玉荣抚养。二、丛培茂的死亡结果不应由人保威海分公司负全责，丛培茂自身患有血栓、心脏病，出院后未尽到妥善护理等注意义务都造成损失扩大，引发死亡结果的原因，法院应妥善分配责任比例。丛培茂事故后经过短暂入院治疗，又经本人同意后出院，时隔三个月后死亡，经鉴定死亡结果与交通事故存在主要因果关系，丛培茂自身患有疾病受伤护理不当长期卧床引发感染，是其死亡的直接原因，交通事故引发的损害仅起到一部分作用，故人保威海分公司仅应承担一部分责任。刘玉荣辩称，抚养不应当简单以金钱衡量，而应当体现在日常的生活起居的照料。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维持原判。刘素娟述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刘玉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507948元、丧葬费37562.5元、医疗费47748.69元（扣除已付的10000元）、护理费338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共计639699.19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8月31日6时5分许，刘素娟驾驶鲁Ｋ×××**号小型轿车沿303省道由西向东行驶至303省道（上行）36KM+500M威海经区桥头镇报信村路段处，与同向骑行自行车的聋哑人丛培茂（1953年3月2日出生）相撞，造成车辆损坏、丛培茂受伤的交通事故。该事故威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第五大队调查并认定，刘素娟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后丛培茂被送往威海市立医院救治，经诊断为右侧额颞急性硬膜下血肿、左侧额颞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双侧××等，住院治疗26天，花费医疗费57748.69元。后丛培茂因意识丧失于2019年12月3日到威海威里医院就诊，经诊断为脑外伤术后3个月、昏厥待查，花费医疗费537.48元，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经威海市交通警察支队第五大队委托，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报告，并分析称：被鉴定人因交通事故致右侧额颞顶急性硬膜外血肿、左侧额颞顶硬膜下血肿、颅内多挫裂伤、蛛网膜下腔出血，结合病情及临床过程分析，上述病变程度尚不足以直接导致其死亡，被鉴定人双下肢处于高凝状态，双下肢静脉血栓形成，但肺动脉通畅，未见栓子，故排除肺栓塞死亡，但静脉血栓后制动及外伤等因素使其长期卧床、免疫力低下，易引发肺底长期充血、淤血、水肿而引起肺部感染合并颅内感染的发生，继而脓毒血症，致多器官衰竭死亡……被鉴定人患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其病变程度单独不足以致其死亡，但会造成被鉴定人心、肺等器官功能欠佳，咳嗽功能欠佳，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其伤后的恢复……故而做出鉴定意见称：丛培茂符合因肺部、颅内感染继发脓毒血症致多器官衰竭死亡，交通事故损伤与其死亡存在主要因果关系。因鲁Ｋ×××**号小型轿车在人保威海分公司投保交强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为1000000元）及不计免赔附加险，故人保威海分公司支付10000元，但当事人就其他赔偿未达成一致意见，遂成诉。上述事实有双方陈述及事故认定书、病历、鉴定报告等书证在案为凭，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包括：刘玉荣与丛培茂是否形成客观上的扶养关系与合理损失的项目及金额，故刘玉荣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1、乐帮家政服务（威海）有限公司出具的发票4张，记载医疗服务护工费33840元；2、职业技能培训证书（复印件），记载乔德有具有护工技能；3、微信截图5张，记载向微信名为“爱江山更爱美人152××××****”、“大爷护理”转账；4、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桥头镇报信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1份（有公章无出具人签字），记载兹有本村村民丛培茂（身份证号码），其父母兄弟姐妹都已于丛培茂死亡、丛培茂未婚、未生育子女，无任何法定继承人，其生活起居一直由其弟媳刘玉荣照顾三十多年，并一直居住在刘玉荣老房子中，与其生活紧密相连的只有刘玉荣一人；同时刘玉荣解释称：其将现金交其子丛日辉后转付医疗费、护工费等，刘玉荣与丛培竹婚后第二年，丛培茂父母去世，由刘玉荣负责丛培茂三餐、日常生活等，丛培茂原来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内，后来刘玉荣家盖了新房，丛培茂就搬到刘玉荣老房子居住。经质证，人保威海分公司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有异议，并认为：1、护理时间、标准等于法无据；2、村委会不是出具该证明的适格主体，只能证明丛培茂与刘玉荣走动较近，却不能证明存在扶助或扶养关系，且证明形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通过当事人举证、质证，并结合无争议事实，对争议事实分析、认定如下：1、从刘玉荣提交的微信付款截图打印件无法识别收款人信息，虽然其提交的护理费发票系原件，但仅凭该证据不足以证实护理费实际支出情况，但发生事故时丛培茂年龄较大且伤情严重，伤后至去世时需人护理符合客观需要，护理费金额酌情按120元/天计算，即11280元（120元/天×94天）；2、虽然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存有形式瑕疵，但村委会作为基层组织，对本集体组织成员的生活、家庭等情况有充分认知，以其职责职权而言，对欠缺劳动能力、生活能力的残疾人的生活状况更为关注，必要时亦需提供帮助，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应是客观情况之客观反映，故对证明中所记载之内容，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调查，事实清楚，责任明确，且造成受害人死亡的严重后果，虽然鉴定机构认为交通事故的发生与丛培茂自身素质共同作用导致其死亡的后果，但丛培茂已年近七十周岁，身体状况较之年轻人有较大差距，心肺功能较差亦属于自然生理变化，即便个人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加重具有一定的影响，但并非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的过错，受害人不应因体质状况对交通事故导致的加重后果自负责任，换言之，从现有证据可以得出丛培茂因交通事故损伤致肺部、颅内感染继发脓毒血症致多器官衰竭死亡的结论，交通事故是其死亡直接、唯一的原因。故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刘玉荣是否具备主张民事赔偿的主体资格，对此应从两个方面分析：一方面是医疗费、丧葬费、护理费等直接损失。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被侵权人死亡，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人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费用，刘玉荣作为上述费用的实际负担方，其有主张赔偿的权利。一方面是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间接损失。从侵权法理论来看，人身损害赔偿的请求权主体是因受害人生命、健康权丧失而受到合法权益损害的被侵权人，包括直接受害人和间接受害人，间接受害人是指直接受害人之外因法律关系或者社会关系的媒介作用受到损害的人。死亡赔偿金不是遗产，并非只有法定继承人才有资格主张，而应从与受害人生活紧密关系的角度确定权利人。本案受害人去世时已经67周岁，属无劳动能力且生活能力较弱的人，虽然刘玉荣不必然支付大量的医疗费用或者付出较多时间、精力、劳务对其进行照料，但从一般生活常识来看，对老年人的照顾应当就是吃、穿、住、行等日常生活，且这种照顾已持续数十年，双方在客观上已经形成了较为亲密的生活关系和扶养关系，刘玉荣有权主张死亡赔偿金。但不得不强调的是自然人死亡后，享有精神抚慰金索赔权的由法律限定为“亲属”，刘玉荣明显不符合该条件，故其无权主张精神抚慰金。综上所述，刘玉荣有权主张医疗费等直接损失以及死亡赔偿金，且经审查损失核定为：医疗费57748.6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00元（100元/天×26天）、护理费11280元、丧葬费37562.5元、死亡赔偿金507948元（42329元/年×12年），上述损失不超过保险限额，应由人保威海分公司全额赔付。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赔偿刘玉荣医疗费57748.6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00元、护理费11280元、丧葬费37562.5元、死亡赔偿金507948元，共计617139.19元，扣除已付的10000元，尚欠607139.1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刘玉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采取转账付款，应将赔偿款及相应诉讼费付至刘玉荣的指定账户（户名：刘玉荣、开户行：邮政储蓄银行桥头支行、账号：60×××84）。如果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099元，由刘玉荣负担260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负担4839元。二审期间，人保威海分公司提交丛培茂所在村委会提供的桥头镇低保复核信息资料一份，拟证实死者生前有低保和残疾人补贴，收入约1000元每月。一审未提交，一审判决后人保威海分公司去村委会核实。经质证，刘玉荣对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主张一审查清丛培茂每年有4000到5000的补贴收入，二审中不需再继续调查或举证。刘素娟对该证据无意见，一审提及死者一年有四五千收入，死者是残疾人，享受补贴系正常。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刘玉荣是否具备主张丛培茂死亡赔偿金的主体资格；二、诉争的死亡赔偿金应否考虑丛培茂自身其他疾病原因。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丛培茂系残疾人，无劳动能力，无近亲属及需其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虽有一定残疾补助，但主要依靠弟媳刘玉荣对其日常生活起居进行照顾与付出，与其生活紧密相连，刘玉荣虽非其近亲属，但作为弟媳，在丈夫死后亦主动承担起照顾丛培茂的责任，前后时间长达数十年，不离不弃，实为难得，其行为值得鼓励与提倡，二人无血缘关系，其照顾、抚养丛培茂，靠的是发自内心的良善之心，而非法律规定的义务。刘玉荣作为诉讼主体行使死亡赔偿金的请求权具有公平性，符合公序良俗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亦具有良好的社会引导作用。其次，死亡赔偿金本身就是侵权人应承担的赔偿项目，由侵权人或保险公司向刘玉荣支付死亡赔偿金并未加重其额外负担。综上，在丛培茂无其他近亲属及被扶养人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认为刘玉荣具备主张死亡赔偿金的主体资格，并无不妥，本院予以认定。关于争议焦点二、丛培茂已年近七十周岁，心肺功能较差亦系其自身自然生理变化，身体状况不能和年轻人健康体魄相比，鉴定报告载明交通事故损伤与其死亡存在主要因果关系，且丛培茂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其身体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影响不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法定情形，一审对丛培茂死亡赔偿金进行认定时未考虑参与度，与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24号指导案例确认的原则精神相符，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人保威海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79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金永祥审判员  张丽萍审判员  侯善斌二〇二一年三月九日书记员  唐亚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