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01民终11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八冶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合肥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新站区铜陵北路交口新站总部经济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1003951936519。 负责人:文亚华,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登虎,男,1967年3月12日生,汉族,住安徽省凤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自强，安徽卓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八冶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金昌市金川区新华,住所地甘肃省金昌市金川区新华大道**00739622350L。 法定代表人:马德科,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陈号,男,汉族,1980年8月6日生,住安徽省肥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凯，安徽王良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安徽王良其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八冶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合肥分公司（以下简称八冶集团合肥分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登虎，原审被告八冶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冶集团公司），原审第三人陈号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20）皖0102民初87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登虎对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的全部诉请；2.诉讼费用由黄登虎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违背合同相对性基本原则,错误认定陈号签订合同的行为属于表见代理行为,从而判令和黄登虎没有任何合同关系的我公司承担付款责任,严重侵害我公司的合法权益。1.一审判决明确认定“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于2015年5月,将工程转包给陈号施工”。在涉案的买卖合同及结算单均是只有陈号个人签字，无我公司任何印章或工作人员签字的情况下,仅凭陈号施工时自己设立的公示牌(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不知情、也未认可)及陈号作为实际施工人曾经参加过监理会议,便认为陈号签订合同行为对我公司构成表见代理关系。对表见代理关系曲解至此,判决如此草率,令人极为惊讶。2.本案陈号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具备表见代理适用之前提,其行为也显然不能构成表见代理。鉴于表见代理本身属于无权代理,而要求他人承担法律责任,因而对其审查应该格外严格。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536号民事裁定明确了一个原则:相对人在签约时并未对行为人的身份、权限尽合理的审查责任,也没有要求行为人出示任何与本人有关的身份证明或授权文件,相对人在主观上并非是善意且无过失。也就是说,如果申请人签订合同时认为陈号的行为代表八冶集团公司,其基本的审查义务是要审查陈号的公司任职证明或授权文件,否则就属于申请人未尽合理的审查责任,存在过失,进而不具备表见代理适用之前提。同时,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申908号民事判决也明确:合同相对人是将行为人作为合同主体,并非因相信行为人有权代理本人而与其签订合同的,不构成表见代理。纵观本案,《瓷砖供销合同》是陈号个人签字,“结算单”是陈号签字,无论合同还是结算单,从未出现八冶集团公司字样,充分证实申请人把陈号个人作为了合同方,而非因为相信陈号代表八冶集团公司才与其签订合同,因而也不构成表见代理。3.举重以明轻。假使我公司真正的项目经理王朝兴,在未经公司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其所有签字行为均当然代表我公司吗?答案是:当然不行。在民事经营活动中,能够当然代表企业的只能是企业印章和法定代表人,除此之外,哪怕是未经授权的公司非法定代表人的总经理的行为,也不必然代表公司行为,除非公司予以追认!这就是民事行为的“一事一授权”原则。这一点很好理解,任何国家机关的门口都公示了单位的领导职务,难道每一个人都能够代理国家机关从事民事行为?法院的庭长都能够对外签订民事合同?肯定不能。既然真正的工作人员都不能当然代表单位,判决认为施工人陈号的行为就可以代表我公司,岂不荒唐透顶。4.判决都具有社会行为的评价及指导意义,如果像一审判决的理解,就会出现下列荒唐事:陈号和我公司法定代表人权利相同,陈号签字,我公司就要付款;我公司几万职工,现在施工的有几十个现场,现场负责人、包工头签字都代表我公司;穿警察制服的都可以代表公安局;民事法律可以废除授权委托制度及“一事一授权”基本原则。这岂不天下大乱?另外,一审判决中还有很多观点是明显错误的:如拿陈号签订涉案合同后参加监理会的行为来推断签订合同时构成表见代理,严重不合逻辑(表见代理只能是签订合同时的合理认为);认为“八冶集团公司作为获利者,理应承担合同义务”,直接撇开了合同相对性原则!照此理论,城投公司的楼房是真正瓷砖的使用人,是不是应该城投公司付款? 黄登虎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维持一审判决，驳回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的上诉请求。1.案涉项目对外公示信息中已明确显示项目负责人为陈号，且第三人陈号亦以八冶集团公司人员身份参加监理例会，上述事实均已经多份生效判决予以确认。因而，第三人陈号在客观上形成具有八冶集团公司代理权表象；黄登虎作为善意相对方，在订约过程中并无任何过失，已尽合理审查义务，符合表见代理。2.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认为八冶集团公司与陈号签订了分包合同，第三人陈号系实际施工人，但并未证明黄登虎对此知情，依法不应当予以认可。 陈号述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的上诉请求。1.关于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应当就合同成就时形成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而并非在以后形成的事实过程中再予以确认。陈浩是八冶集团公司项目负责人，其行为属于职务代理行为，其后果由八冶集团公司来承担。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混同了职务代理和一般委托代理的区别，存在错误的定性问题。 黄登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立即向黄登虎支付货款2656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1941元(逾期付款违约金以265600元为基数,以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贷款基础利率为标准,自2018年3月8日起暂计算至2020年4月7日,后期利息按上述标准计算至全部款清之日止),暂合计277541元;2本案诉讼费由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3月2日，肥西县城乡投资有限公司的金星和园四期工程三标段工程由八冶集团公司投标，八冶集团公司中标将工程交由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具体施工。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于2015年5月，将工程转包给陈号施工。 2017年2月20日，陈号以八冶集团公司金星和园四期三标段工程项目部的名义（需方）与黄登虎（供方）签订《瓷砖供销合同》一份，约定黄登虎向金星和园四期三标段工地供应地砖、地脚线。合同对交货地点、结算方、地脚线时间等作出约定。黄登虎在供方处签字，陈号在合同需方委托代理人处签字确认。合同签订后，黄登虎按约定向案涉工地金星和园四期三标段供应了货物，总货款285635。黄登虎当日收到货款20000元。 2018年3月7日双方结算，陈号出具“金星和园四期三标地板砖结算单”，确认，结算金额：贰拾捌万伍仟陆佰元整￥285600元，已付金额：贰万元整，下欠金额：贰拾陆万伍仟陆佰元整￥265600元。此结算为金星和园四期三标地板砖工程量全部结算。陈号在结算人处签字，黄登虎在班组处签字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黄登虎与陈号以八冶集团公司名义签订的《瓷砖供销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陈号与黄登虎签订供销合同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构成表见代理。该院认为，1.涉案工程是由肥西县城乡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发包，八冶集团公司中标后，将工程交由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施工，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与陈号签订分包协议将工程转包给陈号施工。根据涉案工程工地对外公示信息中显示，建设单位：肥西县城乡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施工单位：八冶集团公司，项目负责人：陈号。由此，陈号对外签订合同，相对方有理由相信陈号系代表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故相关的合同义务应由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承担。2.在安徽省建设监理有限公司的《监理例会会议纪要》中，陈号均是以八冶集团公司人员身份参会。故陈号代表签订合同及结算的行为应构成表见代理。另，经一审法院询问，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陈述案涉工地系陈号包工包料的形式进行施工，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曾向他人购买地砖、地脚线用于案涉工地的事实，故根、地脚线用于案涉工地的事实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作为获利者，理应承担相应合同义务。虽然供销合同没有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盖章，但陈号作为项目负责人在委托代理人处签名，黄登虎有理由相信陈号是代表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与其签订合同，陈号与黄登虎之间的结算，也是代表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系供销合同相对方，相关的合同义务依法应由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承担。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辩称其与陈号系分包关系，且不论双方分包合同是否有效，该合同对善意相对方也不具有约束力。故黄登虎要求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支付货款，八冶集团公司在分公司财产不足的情况下承担清偿责任的诉请，符合事实和法律,依法予以支持。关于违约金。合同没有约定,考虑到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未支付货款,客观上造成了黄登虎资金被占用的利息损失,故酌定支持自起诉之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市场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的资金占用损失。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第二条规定，判决：一、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黄登虎支付货款265600元及利息（以265600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市场贷款利率，自2020年8月17日起计算至款清时止）；二、八冶集团公司对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在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承担的情况下，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黄登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60元，减半收取2730元,由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提供如下证据： 证据一、委托书及资金使用计划表各一份，证明八冶集团公司将案涉工程分包给陈号，所有资金使用都是陈号向我公司出具委托书并提供收款人，委托我公司向材料商付款。 证据二、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01民终763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与本案案件及证据相同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生效判决认定陈号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陈号签订买卖合同的行为不能代表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八冶集团公司及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并非黄登虎的合同相对方，无付款义务。 证据三、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皖民申2451号民事裁定书，证明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案涉工程的生效判决认定陈号不能代表八冶集团公司，其对外签订合同的行为并非职务行为。 黄登虎质证认为，对于证据一的三性均有异议，黄登虎对此并不知情，无法核实其真实性。对于证据二以及证据三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于其关联性有异议。证据三涉及的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而非买卖合同纠纷，对于表见代理的审查，其法律关系存在明显不同。 陈号质证认为，1.对委托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与本案表见代理的认定不具有直接关联。该委托书是陈浩出具给八冶集团公司内部使用，不对外公示。黄登虎对此没有任何责任或者审核义务。关于资金使用计划表，同委托书的质证意见。2.其提交的裁判文书和本案不具有直接的关联性。 对上述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陈号对委托书及资金使用计划表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其他证据系法院文书，本院对真实性亦予以确认。 对一审法院查明而为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合同相对人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由该条规定可知，构成表见代理的前提必然是行为人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就本案而言，无论是《瓷砖供销合同》，还是送货凭证《收据》，抑或是结算单，均系陈号个人签字，且均不能体现陈号系以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名义在与黄登虎签订合同、接收货物、进行结算。故在本案中认定陈号的行为系表见代理的前提并不存在，一审法院对于陈号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另从黄登虎所提交证据来看，并不能反映陈号与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存在隶属关系，不能证明陈号与黄登虎签订合同、接收货物、进行结算系在代表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履行职务行为。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系案涉买卖合同相对人，一审法院认定由八冶集团公司、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承担货款支付义务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八冶集团合肥分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20）皖0102民初876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黄登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460元，减半收取为2730元,由黄登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460元，由黄登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朱斌斌 二〇二一年三月五日 法官助理张明武 书记员刁春晖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