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15民终2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市德盈煤炭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新沂市新北路288号新安街道众创产业园A座102号。 法定代表人：刘德怀，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玉丽，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伦玉芳，男，1959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退休职工，住山东省高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广海，山东天地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淑领，男，1961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沧州市东光县。 上诉人徐州市德盈煤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盈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伦玉芳、郑淑领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20)鲁1526民初9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12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德盈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玉丽，被上诉人伦玉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广海，均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郑淑领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德盈公司的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20)1526民初933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伦玉芳对上诉人德盈公司的诉讼请求，改判被上诉人郑淑领支付伦玉芳煤炭款365868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诉前财产保全费2420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错误。一、原审认定郑淑领的行为客观上形成了具有表见代理的表象，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通过现有证据及查明事实可知，伦玉芳对于德盈公司是邹平氧化三期的中标单位，必须通过德盈公司向邹平氧化三期供货的事实是明知的。既然想和德盈公司签订合同，可以通过正常途径直接找公司签订合同，而非和秦宁、郑淑领商谈。且伦玉芳在诉讼前一直向郑淑领主张权利，从未向德盈公司主张过任何权利。德盈公司认为伦玉芳对于郑淑领私自加盖德盈公司合同章的事实应该是明知的，系伦玉芳与秦宁、郑淑领恶意串通，损害我公司的利益，该协议书应属无效；二、原审法院认定，“德盈公司未与伦玉芳解除合同，也未申请撤销或确认合同无效，买卖合同对双方仍具有约束力，伦玉芳应向德盈公司履行交货义务”。德盈公司对未与伦玉芳解除合同也未申请撤销或确认合同无效不持异议，一审法院认为伦玉芳应向德盈公司履行交货义务，足以说明德盈公司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是伦玉芳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履行了交货义务，如果伦玉芳没有履行协议书项下的交货义务，即便德盈公司未与伦玉芳解除合同、未申请撤销或确认合同无效，伦玉芳也无权要求德盈公司履行付款义务；三、原审法院认定，德盈公司、郑淑领未提供证据证明郑淑领与伦玉芳之间订立了新的买卖合同，郑淑领的行为客观上形成了具有德盈公司代理权的表象，仅根据郑淑领在伦玉芳交货后双方结算时以个人名义出具欠据及安排案外人王玉斌支付部分煤款的事实，不能推断出伦玉芳与郑淑领之间形成了新的买卖合同关系，也不能推断出伦玉芳明知或同意郑淑领个人负有付款义务，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虽然伦玉芳与郑淑领没有另行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是合同有书面和口头两种形式，不论是从郑淑领的自认、王玉斌、陶玉栋的证言还是实际供货地点、收货人、付款证据、郑淑领签署的欠条均可以证明，伦玉芳履行的是与郑淑领之间新的买卖合同这一事实；四、原审法院认定，“秦宁和伦玉芳的业务员陶玉栋曾共同去检验机构检验煤炭质量，德盈公司和郑淑领主张因伦玉芳提供的煤炭不符合氧化三期要求的质量标准，于是伦玉芳将煤炭卖给了郑淑领，但未提供质量检测报告等证据甲乙证明”。通过伦玉芳申请的两个证人的证言，可以证明是秦宁提出来要对涉案煤炭进行质量检测，并且为证实与秦宁所作检测报告不一致，又自行委托了不同的鉴定机构对煤炭进行了质量检测。如果秦宁所作质量检测合格，伦玉芳不会自行委托鉴定机构对同一批煤炭再次做质量检测，来证实与秦宁所作检测报告不一致。王玉斌明确表示其收到的煤炭质量不太好、价格相较于正常合格的煤炭较低，足以证明涉案煤炭是不符合氧化三期质量要求的；五、原审法院认定，“秦宁提出将交付地点变更为邹平市的煤场，伦玉芳同意并据此履行，变更后的交付地点与《协议书》约定地点均位于山东省邹平市，此变更并不必然导致签订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原审法院仅以变更地点均为山东省邹平市，就推断伦玉芳履行的是《协议书》的合同义务具有片面性。虽然伦玉芳辩称改变送货地点是属于合同条款的变更，但是根据伦玉芳提供的《煤炭销售协议》以及《协议书》的内容，均可证明伦玉芳对于本案供货的特殊性是明知的，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为了利用德盈公司作为氧化三期中标单位的条件为氧化三期供货，如果改变合同条款明显属于违背了签订协议书的目的，并且合同的变更通常依据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变更，如果变更合同也应当是由伦玉芳与德盈公司协商一致才可变更，但本案事实是，伦玉芳根据郑淑领的安排将货物运送到了王玉斌的煤场，郑淑领和王玉斌均能证实该行为与德盈公司无关。因此，变更送货地点并不是对《协议书》合同内容的变更，而是伦玉芳与郑淑领之间履行了新的买卖合同；六、退一步讲，即便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伦玉芳与郑淑领恶意串通，同时也无法证明本案存在两个买卖合同关系，郑淑领的行为也属于无权代理。德盈公司从未对郑淑领的行为进行过追认，也明确表示不会追认，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综上，请依法支持德盈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伦玉芳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郑淑领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构成表见代理。第一、伦玉芳有理由相信郑淑领具有代理权，郑淑领持有上诉人的合同专用章并以上诉人名义与伦玉芳订立合同。为了让伦玉芳充分相信其具有代理权，郑淑领还出示了2019年11月25日上诉人与邹平伊文华源科技有限公司、邹平县汇茂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煤炭销售协议；第二、伦玉芳无过失。一个持有上诉人公司合同专用章的人，一般情况下具有签订合同的代理权。德盈公司是煤炭公司，为购买煤炭而与伦玉芳签订合同，伦玉芳尽到了理性谨慎的注意义务。郑淑领的表见代理行为不仅包括涉案合同的订立，还包括合同的履行，其指使秦宁收货并出具欠条的行为，均属于表见代理的行为范围，对德盈公司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伦玉芳向一审法院明确后的起诉请求：1.判令德盈公司支付煤炭款365868元及拖欠期间的利息(以365868元为基数,自2019年12月11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利率计算利息)；2.郑淑领对上述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3.德盈公司、郑淑领支付伦玉芳诉前保全费2420元;4.诉讼费用由德盈公司、郑淑领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9年11月23日，德盈公司分别与邹平伊文华源金属科技有限公司、邹平县汇茂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两公司住所地均在山东省邹平市，在当地合称“氧化三期”)签订《煤炭买卖合同》，约定德盈公司在2019年11月25日至2019年12月24日期间向邹平伊文华源金属科技有限公司、邹平县汇茂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供应煤炭，交货地点为买方厂区，秦宁代表德盈公司签订上述合同并加盖了德盈公司合同专用章。2019年11月25日，郑淑领以德盈公司的名义与伦玉芳签订《协议书》，并加盖了德盈公司合同专用章。《协议书》主要内容为：“甲方：德盈公司乙方：伦玉芳经甲乙双方协商达成协议，乙方利用甲方合同给邹平氧化三期供应块煤，甲乙双方协商如下：1.乙方卸车后将氧化三期磅单交给甲方，甲方负责结算煤款的80%。2.乙方负责煤质，因煤质造成的损失乙方负责。3.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结局，本合同一式两份签字生效”。合同签订后，伦玉芳指派陶玉栋负责在邹平市交接煤炭，郑淑领指派秦宁负责接收煤炭。秦宁提出交付地点变更为位于邹平市的煤场，伦玉芳同意并在变更后的地点交付了煤炭。2019年12月6日至2019年12月12日，伦玉芳共提供煤炭20车。秦宁收到煤炭后通过微信向伦玉芳一方发送收货凭证。2019年12月7日，案外人王玉斌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伦玉芳支付了两车煤款47190元。2019年12月10日，郑淑领以个人名义向伦玉芳出具了欠据，确认欠款数额为365868元。因上述欠款未予支付，伦玉芳诉至法院。 伦玉芳向一审法院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为此支付申请费2420元。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郑淑领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二、伦玉芳是否履行了向德盈公司的交货义务。 关于郑淑领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德盈公司未授权郑淑领与伦玉芳签订买卖合同，因此郑淑领以德盈公司的名义与伦玉芳签订买卖合同的行为系无权代理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郑淑领以德盈公司的名义签订《协议书》，并在协议上加盖了真实的德盈公司合同专用章，郑淑领的行为客观上形成了具有德盈公司代理权的表象。《协议书》约定，伦玉芳利用德盈公司合同给邹平“氧化三期”供应块煤，伦玉芳需将煤炭送至“氧化三期”，并持磅单结算煤款，该约定符合德盈公司交易习惯。为了让伦玉芳充分相信合同相对人是德盈公司，郑淑领还向伦玉芳提供了德盈公司与“氧化三期”签订的《煤炭销售协议》，而代表德盈公司签订《煤炭销售协议》的正是郑淑领指派的接货人员秦宁。根据这些表象，足以使交易相对人伦玉芳推断出郑淑领对德盈公司具有代理权，并且有理由相信郑淑领具有德盈公司代理权。德盈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应由公司保管、使用，在代理行为结束后应及时收回。德盈公司认可曾授权秦宁使用其公司合同专用章签订合同，在与秦宁的代理关系结束后，德盈公司未收回合同专用章，在主观上存在过失。一审法院认为，伦玉芳已举证证明“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被代理人主观上存在过失”，郑淑领的代理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行为后果应由德盈公司承担责任。至于郑淑领、秦宁的无权代理行为是否给德盈公司造成损失等问题，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可另行处理。 关于伦玉芳是否向德盈公司履行交货义务的问题。在秦宁提出交付地点变更为位于邹平市的煤场后，伦玉芳同意并在变更地点交付了20车煤炭。伦玉芳主张已向德盈公司完成了交货义务，德盈公司、郑淑领辩称伦玉芳未向德盈公司履行交货义务，其实际履行的是与郑淑领之间新的买卖合同。结合当事人陈述及双方提交的证据，一审法院对伦玉芳该主张予以采信，对德盈公司、郑淑领的辩解意见不予支持，理由如下：1、德盈公司未与伦玉芳解除合同，也未申请撤销合同或确认合同无效，买卖合同对双方仍具有法律约束力，伦玉芳应向德盈公司履行交货义务；2、德盈公司、郑淑领未提供证据证明郑淑领与伦玉芳之间订立了新的买卖合同，一审法院对此不予认可；3、秦宁和伦玉芳的业务员陶玉栋曾共同去检验机构检验煤炭质量，德盈公司和郑淑领主张因伦玉芳提供的煤炭不符合氧化三期要求的质量标准，于是伦玉芳将煤炭卖给了郑淑领，但未提供质量检测报告等证据加以证明，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4、秦宁提出将交付地点变更成位于邹平市的煤场，伦玉芳同意并据此履行，变更后的交付地点与《协议书》的约定地点均位于山东省邹平市，此变更并不必然导致签订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5.郑淑领的行为客观上形成了具有德盈公司代理权的表象，仅根据郑淑领在伦玉芳交货后双方结算时以个人名义出具欠据及安排案外人王玉斌支付部分煤炭款的事实，不能推断出伦玉芳与郑淑领之间形成了新的买卖合同关系，也不能推断出伦玉芳明知或同意郑淑领个人负有付款义务，德盈公司不应承担付款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出卖人应依约交付货物，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伦玉芳已履行了交付货物的义务，德盈公司应就郑淑领表见代理的行为负责，故应承担支付货款义务。伦玉芳要求德盈公司支付煤炭款365868元及拖欠期间的利息，并要求其支付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242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伦玉芳主张郑淑领承担付款义务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徐州市德盈煤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伦玉芳煤炭款36586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365868元为基数，自2019年12月11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被告徐州市德盈煤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伦玉芳诉前财产保全费2420元；三、驳回原告伦玉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88元，由被告徐州市德盈煤炭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针对郑淑领与案外人秦宁之间的关系，德盈公司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表述“我们曾经授权郑淑领的会计秦宁跟氧化三期魏桥集团签订合同，是这个期间郑淑领跟伦玉芳签订了该合同，我们在签订合同时必须有公司的授权书才能签订，该合同是郑淑领在公司没有授权，也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郑淑领在一审中也认可秦宁系其雇佣的会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同原审法院查明。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郑淑领的行为能否构成表见代理，德盈公司是否应就涉案货款承担清偿责任。 首先，从秦宁一审出具的情况说明和出庭证言，结合德盈公司关于郑淑领与秦宁之间实际关系的表述，可以看出德盈公司知悉郑淑领与秦宁之间的雇佣关系，其公司将合同专用章交付秦宁，并委托秦宁代表德盈公司与邹平伊文华源金属科技有限公司、邹平县汇茂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分别签订了买卖合同，而秦宁在时隔两日后又将合同专用章交付郑淑领使用，从时间节点和郑淑领及秦宁的雇佣关系上，不能排除德盈公司知晓郑淑领与伦玉芳2019年11月25日签订协议书的可能。 其次，涉案协议书明确载明：“伦玉芳利用德盈公司的合同给氧化三期供应煤块、伦玉芳卸车后将氧化三期过磅单交给德盈公司…”，郑淑领在该协议书德盈公司代表人处签名确认，并加盖了德盈公司的合同专用章。郑淑领亦表示向氧化三期供应煤炭必须要由中标单位即德盈公司进行，且魏桥集团只与德盈公司统一结算。通过郑淑领和德盈公司的一审陈述，也可证实郑淑领曾经常通过德盈公司供应煤炭，且每月签订一次合同。因此，本案极易形成德盈公司与郑淑领之间存在委托之表象。 再次，即便德盈公司与郑淑领之间不存在委托关系，郑淑领向伦玉芳出示了德盈公司与邹平伊文华源金属科技有限公司、邹平县汇茂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两份买卖合同，并持有德盈公司合同专用章，还明确了伦玉芳可以利用德盈公司合同向氧化三期供应煤炭的内容，也应认定伦玉芳主观上是善意的且不存在过失。善意无过失的合同相对人，对于无权代理人在客观上形成的可信赖之表象，与之所为的合理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归属于被代理人德盈公司。因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认定郑淑领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并判令德盈公司承担涉案货款清偿责任并无不妥。 综上，上诉人德盈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适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88元，由上诉人徐州市德盈煤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 红 审判员 陈家勇 审判员 刘 颖 二〇二一年三月四日 法官助理李敏 书记员冉凡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