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7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江北区二横街76弄7号。 法定代表人：林朝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峰，浙江金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昌亮，北京德恒（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元锋，男，1979年4月24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河南省上蔡县，现住宁波市北仑区。 上诉人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洲货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元锋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5民初41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洲货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元锋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1.一洲货运公司未与李元锋解除劳动合同。李元锋系自行从一洲货运公司处离职。李元锋提供的《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中既无一洲货运公司单位盖章，也无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仅凭此难以明确一洲货运公司对李元锋作出了解除劳动关系的处理决定。一洲货运公司作为内部规章制度相对完善的公司，聘用与辞退员工均有完整的内部流程。李元锋提供的《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并非对其做出的最终处理结果，也并非向其送达最终文件。作为专业的货运公司，其员工发生交通事故时有发生，多数通过内部警告、罚款等形式均能实现管理目的，鲜有员工仅因此便被直接辞退。2.一审法院对一洲货运公司持续为李元锋缴纳社保的事实未查清。李元锋申请仲裁以及诉讼期间，一洲货运公司依然为其缴纳社保至今。由此可见，双方并未解除劳动合同。二、一审适用法律有误。纵使一洲货运公司主动解除与李元锋的劳动合同，也是因李元锋违反规定，严重失职，给一洲货运公司造成重大损害，一洲货运公司解除程序也并未违法。李元锋作为专职司机，理应谨慎驾驶，确保驾驶安全，现李元锋因疏忽大意导致货车翻车，造成重大损失，一洲货运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39条第3项的规定。 李元锋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李元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一洲货运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4000元（11000×2×2）；2.判令一洲货运公司支付其2018年1月至6月的工资13735元、节油奖7956元，共计21691元；3.判令一洲货运公司返还李元锋押金10000元，以上各项合计7569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元锋于2016年9月入职一洲货运公司，从事驾驶员工作，实行不定时工作制。2018年2月1日，李元锋与一洲货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合同期限从2018年2月1日起至2019年1月31日止，李元锋同意在驾驶岗位工作，工作地点在宁波，工时制度实行不定时工作制。月工资为宁波市最低工资标准，工资支付形式为现金支付。一洲货运公司以法定货币按月足额支付李元锋工资，并向李元锋提供工资清单，工资发放日为每月7日，如遇休假日或休息日，应当提前支付。李元锋的津贴、补贴以及奖金等按照有关法律、法规、规章以及一洲货运公司规章制度执行。合同另行约定了双方其他的权利义务。李元锋在职期间，一洲货运公司收取李元锋押金10000元。 2018年6月27日，李元锋驾驶浙Ｂ×××××号重型厢式货车行驶至浙江省淳安县704县道处，因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经交警部门认定，李元锋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事后，李元锋出具事情经过一份，载明“6.27号，李元锋驾驶96629去千岛湖送货。我是跟着导航走的，因自己粗心大意，导致车辆侧翻，给公司造成损失，望领导见谅，损失我会赔偿”。李元锋所在车队向李元锋出具一份《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载明“车号浙Ｂ×××××号，驾驶人李元锋，责任认定全责。事故概况：2018年6月27日，李元锋驾驶浙Ｂ×××××号重型厢式货车行驶至浙江省淳安县704县道处，因驾驶人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驾驶员全责。直接经济损失：修理费：36555元；施救费：12700元；修箱费：13000元，直接损失：62255元。实际损失：62255元。处理意见：1.取消驾驶员全年安全奖，并处罚2000元。2.该事故当事驾驶员承担事故损失的50％，共计30127.50元。”后处理意见第一条手写更改为“辞退处理”，领导审批意见为“扣除10000，唐志和”。一洲货运公司在庭审中认可唐志和系李元锋所在车队负责车辆调配的领导。2018年6月27日之后，李元锋未去一洲货运公司工作。一洲货运公司继续为李元锋缴纳社会保险费用至2018年12月。 李元锋提供的一份报销粘贴凭单显示，一洲货运公司尚未支付李元锋2018年1月至6月工资13735元，一洲货运公司在庭审中认可该笔款项实际系一洲货运公司核算的李元锋半年度奖金，一般在年终发放。一洲货运公司提供的一份2018年7月3日由李元锋签名的借款单显示，李元锋向一洲货运公司借款12500元，李元锋尚未返还一洲货运公司该笔借款。 另查明，李元锋与一洲货运公司有关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等劳动争议一案，宁波市江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8月3日依法受理，该委员会经审理于2018年9月4日作出了浙甬江北劳人仲案〔2018〕第484号仲裁裁决，裁决：驳回李元锋的所有仲裁请求。李元锋对此不服起诉到法院。 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主要在于李元锋2017年7月至2018年6月期间的平均工资。李元锋主张一洲货运公司未支付李元锋工资，李元锋工资由张建华、郑建英以过路费方式汇入李元锋银行账号，李元锋2017年7月至2018年6月期间的平均工资为11000元。为此，李元锋提供其名下宁波市北仑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霞浦水云头分社银行账号明细对账单一份，用以证明自己的主张。一洲货运公司质证认为，劳动合同约定李元锋工资按宁波市最低工资每月2010元标准由一洲货运公司以现金方式发放，过路费是张建华、郑建英个人汇入李元锋银行账号，与一洲货运公司无关。为此，一洲货运公司提供劳动合同、2018年3月至5月的工资单各一份，用以证明自己的主张。李元锋质证认为，对劳动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李元锋未在工资单上签名，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关于工资总额组成的规定》，工资总额由下列六个部分组成：计时工资；计件工资；奖金；津贴和补贴；加班加点工资；特殊情况下支付的工资。本案李元锋与一洲货运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李元锋月工资为宁波市最低工资标准，同时又约定李元锋的津贴、补贴以及奖金等其他货币性收入按照有关法律、法规、规章以及一洲货运公司规章制度执行。而一洲货运公司提供的2018年3月至5月的工资清单仅载明李元锋每月基本工资为2010元，并未包含津贴、补贴以及奖金等其他货币性收入项目与金额。根据劳动部于1994年12月6日颁布的《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六条第三款的规定，用人单位必须书面记录支付劳动者工资的数额、时间、领取者的姓名以及签字，并保存两年以上备查。用人单位在支付工资时应向劳动者提供一份其个人的工资清单。本案一洲货运公司未能提供李元锋在职期间津贴、补贴以及奖金等其他货币性收入的发放清单，应当承担举证不利后果；其次，过路费系一洲货运公司从事运输业务所必然产生的经营成本，一般情况下，过路费由驾驶员提前领取或由驾驶员垫付再向公司报销。本案一洲货运公司并未提供李元锋在职期间从事运输业务而实际产生过路费数额的相应证据，因此，一洲货运公司抗辩张建华、郑建英个人汇入李元锋银行账号的款项系过路费而非工资，与一洲货运公司无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最后，李元锋提供了2016年10月至2018年6月期间完整的银行分户明细对账，与李元锋在一洲货运公司单位的在职时间相印证。一洲货运公司亦认可郑建英系一洲货运公司员工，张建华系一洲货运公司的控股股东（持有一洲货运公司90%股份）英联物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员工。经一审法院核算，2017年7月至2018年6月期间，张建华、郑建英汇入李元锋银行账户资金总额为140876元，计算所得每月平均数额高于李元锋主张该段时间的每月平均工资数额11000元。同时，按照李元锋主张的每月平均工资11000元标准计算的年收入总额132000元与2018年宁波市人力资源市场工资指导价位对应的大车司机年收入高位值132548元基本吻合。综上，一洲货运公司未能提供李元锋在职期间工资数额完整的发放清单，应当承担举证不利后果，一审法院据此采信李元锋的主张认定李元锋2017年7月至2018年6月期间的每月平均工资为11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在于一洲货运公司是否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李元锋于2018年6月27日因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造成一洲货运公司损失，李元锋所在车队的管理人员唐志和据此对其作出赔偿损失、扣除安全奖以及予以辞退处理的决定。虽然《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未经一洲货运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或者加盖一洲货运公司公章予以确认，但是一洲货运公司在庭审中认可唐志和系李元锋所在车队负责车辆调配的领导，李元锋提供的证据也表明一洲货运公司向李元锋所在车队驾驶员发送运输过程安全注意事项的通知也由唐志和签名，上述事实表明唐志和具有代表一洲货运公司管理车队的相应权限。当劳动者与公司发生纠纷时，一洲货运公司的管理部门职权是否包含人事权利，不能苛求于普通劳动者，当一洲货运公司车队负责人将载有辞退决定的书面通知交予劳动者时，即可认定其系履行职务行为。因此，《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应当认定为唐志和代表一洲货运公司作出辞退李元锋的书面决定。况且，自《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作出之日2018年6月27日至李元锋提起仲裁、诉讼的期间，李元锋所在的车队以及一洲货运公司一直未通知李元锋回单位工作，表明一洲货运公司并不具有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意愿。因此，一洲货运公司以《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出具后，一洲货运公司继续为李元锋缴纳社会保险费为由抗辩一洲货运公司并未解除劳动合同，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虽然《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载明了辞退李元锋的具体事实依据，即李元锋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造成一洲货运公司经济损失，但并未告知一洲货运公司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符合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一洲货运公司规章制度的相关规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关于劳动合同解除的相关规定，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依法应当支付李元锋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结合李元锋在一洲货运公司处的工作年限以及一审法院认定李元锋在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数额，一洲货运公司应支付李元锋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4000元（11000×2×2）。 关于李元锋主张的2018年1月至6月的工资13735元，一洲货运公司认可该笔款项系一洲货运公司核算的李元锋2018年半年度奖金，由于奖金也属于工资总额的组成部分，现一洲货运公司已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当向李元锋支付该笔工资。 关于李元锋主张的押金1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本案一洲货运公司亦同意返还李元锋收取的押金10000元，一审法院对李元锋要求一洲货运公司返还押金1000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一洲货运公司要求李元锋返还借款12500元，但与本案劳动争议纠纷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且李元锋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一洲货运公司可以向李元锋依法另行主张。一洲货运公司要求李元锋返还一洲货运公司为李元锋垫付的应当由李元锋个人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用，因该争议事项并未经过仲裁前置程序，一审法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一洲货运公司可以向李元锋依法另行主张。 关于李元锋主张的节油奖7956元，李元锋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供李元锋与一洲货运公司关于节油奖的具体约定，也未向一审法院提供节油奖金额的计算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元锋诉请的合理部分，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第三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作出判决：一、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支付李元锋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44000元，2018年1月至6月的工资13735元，押金10000元，合计67735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李元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洲货运公司与李元锋二审主要争议为劳动合同是否解除以及是否系违法解除。李元锋因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造成一洲货运公司损失，李元锋所在车队的管理人员唐志和据此对其作出辞退处理的决定。虽然《宁波市一洲货运有限公司交通事故处理书》未经一洲货运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或者加盖一洲货运公司公章予以确认，但是唐志和作为一洲货运公司的管理人员，以一洲货运公司的名义就翻车事故作出的处理决定应属于职务行为。即便唐志和没有人事方面的管理权限，其书面决定辞退李元锋后，在李元锋就劳动合同事项提起仲裁、诉讼的期间，一洲货运公司也未通知李元锋回单位工作，事实上系认可唐志和的处理决定。虽然一洲货运公司在持续为李元锋缴纳社会保险费，但这并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一洲货运公司解除与李元锋的劳动合同，依法应由其就解除决定的合法性进行举证。一洲货运公司并未就李元锋导致车辆侧翻事故应予以解除劳动合同，提供公司的规章制度或者劳动合同等方面的证据，也没有就解除劳动合同程序合法进行举证，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综上所述，一洲货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长虎 审 判 员 周 娜 审 判 员 樊瑞娟 二〇一九年四月一日 代书记员 贺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