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33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冬波，男，1976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子豪，四川法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郫都区实验学校，住所地成都市郫都区郫筒街道凉水井街**。 法定代表人：李强，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燕凤，四川蜀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某，男，2003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法定代理人：袁某（系胡某之母），住四川省郫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某1，男，2003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 法定代理人：温某2（系温某1之父），住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某，男，2002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法定代理人：练某（系邓某之母），住四川省郫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某1，女，2003年6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法定代理人：赵某2（系赵某1之父），住四川省郫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菊，四川高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冬波因与被上诉人成都市郫都区实验学校（以下简称实验学校）、胡某、温某1、邓某（以下简称胡某等人）、赵某1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2018)川0124民初5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赵冬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胡某等人、赵某1赔偿赵冬波人身损害各项费用合计407873.40元（死亡赔偿金30727元×20年=614540元、丧葬费32549元、差旅费27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等费用之和的60%），判令实验学校支付承诺的组织募捐人道主义捐助款9.8万中尚未支付的3.8万元。事实和理由：1.从一审法院到公安机关调取的询问笔录内容可以看出：首先，赵哲骏是在与胡某等人讨论之后才选定跳楼作为其自杀方式；其次，案发当日胡某等人在赵哲骏遗书上表示支持并多次作出其它刺激性言语以表支持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开玩笑范畴，激化了赵哲骏的自杀情绪。故胡某等人的行为与本案损害后果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2.赵某1案发前当众回答可以带赵哲骏去自家附近高楼，并在放学后与赵哲骏前往案涉小区路上再次得到其真的要跳楼的肯定答复后依然使用自己的门禁卡将赵哲骏带入案涉小区，这表明赵某1案发当日不是因赵哲骏想去找朋友而带其进小区，而是明知赵哲骏到案涉小区准备跳楼，仍然带其到达自杀地点，该种行为对赵哲骏的自杀起到了实质性的帮助作用，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3.案发当日赵哲骏想要自杀的想法已在全班传得纷纷扬扬，实验学校应当知情，老师没有尽到基本的注意、劝阻义务，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另本案中实验学校与上诉人达成协议，承诺给付上诉人9.8万元，实际上实验学校只给付了6万元，剩余3.8万元未支付。4.本案中若胡某、赵某1等人以同班同学的身份给赵哲骏客观分析自杀所带来的后果或直接不予理会，因为其一两句好话或不以实际行动支持就能改变赵哲骏自杀的心态，故本案存在一种良性的社会可期待性，本案适用侵权责任法第27条错误。综上，一审认定主要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 实验学校答辩称，赵哲骏之死系家庭矛盾引起，实验学校已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实验学校确只给付赵冬波6万元，剩下的3.8万元未支付，原因是赵冬波未提交齐备资料，且赵冬波违背承诺，实验学校按约定给付的9.8万元系人道主义援助款，非法定义务，故是否应支付剩下的3.8万元尚不确定，不同意在本案中判决给付。由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某答辩称，赵哲骏的跳楼自杀行为系因其家庭原因，胡某在其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且胡某是未成年人，这次事件给胡某也造成很大影响。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温某1答辩称，赵冬波所陈述的上诉事实与理由与实际情况不符，从公安机关所作询问笔录的内容来看赵哲骏平时爱开玩笑，赵哲骏跳楼自杀是因家庭矛盾引起，温某1无违法行为，与赵哲骏的死亡后果之间亦无因果关系，不应承担民事责任，且本次事件对温某1等人产生很大影响。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邓某答辩称，邓某是未成年人，本次事件已给邓某造成一定心理影响，且家里没有经济能力给予援助。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赵某1答辩称，赵冬波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赵哲骏跳楼自杀与赵某1刷卡让其进小区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且赵某1在整个事件中作出的认知与其年龄阅历相当，故赵某1在此事件中没有过错。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赵冬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实验学校、胡某等人、赵某1赔偿赵冬波人身损害各项费用共计407873.40元（承担总赔偿额的60%）。二、本案诉讼费由实验学校、胡某等人、赵某1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哲俊系郫都区实验学校初中三年级6班学生。2017年7月，赵哲俊找同学邓某借了一部手机玩耍，主要用于打游戏、聊QQ。2017年9月6日赵哲俊在课堂上玩手机时被班主任庞培东发现，便让赵哲俊把手机交到老师处，并通知其父赵冬波。赵冬波于9月8日将手机领回。直到9月10日下午，赵冬波见赵哲俊没有主动对其承认错误便对赵哲俊进行批评教育，之后赵冬波联系上邓某家长并核实手机为邓某所有，便决定次日归还手机。赵哲俊主动前去找邓某归还手机，二人见面时便相约晚上7时30分在郫都区体育场跑步，但之后被其父赵冬波制止并严厉批评。2017年9月11日凌晨7点，赵哲俊骑自行车去上学。当日，赵哲俊告诉同学胡某自己的遗书已写并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后又询问同学胡某等人怎样死亡才不痛，在与温某1交谈中说到死亡的方式有多种，其中赵哲俊能够接受除了淹死和跳楼，其他方式都不接受。当天与胡某等人交谈过程中说过自己要去跳楼，也问过温某1、赵某1谁住的小区有高楼，温某1、胡某、邓某、赵某1均认为赵哲俊在开玩笑，大家并未过多去注意。当日下午17时许，温某1看见赵哲俊在写遗书，书上写到：“我要死了，死前要摸大宝（胡某绰号）的脸，然后跳楼BOOM一下死亡……”。温某1觉得赵哲俊在开玩笑，便在遗书的纸上写了“我原谅了整个世界，我绿了”之类的话，写完了还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后便将纸条还给了赵哲俊。当日最后一堂为语文课，赵哲俊背诵完课文后先离开教室。18时30分许，与同学赵某1、刘晨骏同路，刘晨骏家住景尚景小区，路上与赵哲俊、赵某1分手，赵哲俊称要到一里阳光小区去找朋友便同赵某1同路前往一里阳光，赵某1使用门禁卡通过消防通道进入该小区。随后，赵某1在自家单元门口看到赵哲俊朝27栋方向走去。2017年9月11日19时13分郫都区公安分局120接到报警称：郫筒镇一里阳光小区有人跳楼，接警后公安分局立即到现场，对一里阳光小区27栋1单元楼上楼下周围现场勘验，法医对赵哲死亡原因分析后认为其符合高坠伤特征，死因符合高坠伤死亡。2017年9月17日赵哲俊尸体被火化。从赵哲俊家中自己的房间内发现一份遗书，该书表达了自己对父亲教育方式的失望，对以后的生活失去信心，想要结束个人生命等内容。2018年8月2日，成都市公安局郫都分局对赵冬波于2017年9月11日提出报告的赵哲俊死亡一案，经审查认为该案件未达到立案标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一审法院另查明，事发后赵冬波于2018年5月25日向实验学校承诺实验学校与赵哲俊坠亡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学校无任何责任，学校从人道主义积极组织社会进行捐助，对捐助98000元通过现金或者转账方式转给他，并且承诺学校无任何责任，不会到任何单位或部门去找学校的任何麻烦等等。赵冬波已实际收到捐助款6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赵哲骏事发时已年满14周岁，已经具备一定的辨别能力和控制能力，对于跳楼自杀的危险行为的后果能够预见并避免却因故意的原因而未能预见并避免，因此造成自杀的损害后果本人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同时，赵冬波作为其子的法定监护人由于在平时的学习、生活中未能给予更多的关心和照料，以至于选择跳楼自杀来结束自己的人生，从而导致本案悲剧的发生。赵冬波作为监护人并未尽到监护职责，应对赵哲骏自杀的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赵哲骏死亡，实验学校是否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赵哲俊的死亡系其个人原因所致，学校对该自杀事件不承担责任。实验学校已履行相应职责（后事处理和安抚工作），并积极协助家长进行善后事宜，基于死者系实验学校在校学生，学校本着对学生和家庭的关爱，寻求社会的帮助为其募捐98000元，其行为并无不当。赵冬波诉请实验学校承担侵权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胡某等人是否应承担赵某某自杀的侵权责任。从庭审查明事实看，虽然胡某等人在案发当天谈及过采用何种方式自杀较为痛快，但都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赵冬波也没有证据证明胡某等人在赵哲骏自杀事件中为其提供帮助，其对损害行为的发生没有违法性、与损害后果之间也没有因果关系，主观上不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之规定，即使胡某等人没有将赵哲骏跳楼自杀的事件报告老师或对其行为进行劝阻，赵冬波将此行为归咎于胡某等人没有法律依据。赵冬波诉请胡某等人承担侵权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赵某1在本次事故中是否承担责任。死者赵哲骏放学后与赵某1结伴同行一同前往一里阳光，赵某1刷卡进入小区是事实，但赵冬波并没有证据证明赵某1的刷卡行为与赵哲骏自杀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赵某1在该次事件中对赵哲骏跳楼自杀并没有法定责任。赵冬波的主张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赵冬波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709元由赵冬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实验学校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新证据，即成都市安全教育平台完成情况表，拟证明赵哲骏完成了安全教育平台的学习任务。赵冬波质证认为，赵哲骏做过安全教育平台的作业，但无法查实实验学校提交的该证据的来源，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以及证明力均不认可。其他当事人对该证据均无异议，并均陈述完成了学校的安全教育平台作业。本院经审查认为，该份证据并无特别标识证明其来源，亦不能证实其安全教育的内容，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赵冬波实际收到捐助款的数额为6万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实验学校是否应承担责任，是否应当依据承诺书支付相关款项；二、胡某等人、赵某1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一、关于实验学校是否应承担责任，是否应当依据承诺书支付相关款项的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赵哲骏已年满十四周岁，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学校只对其承担教育管理责任。赵哲骏非住读学生，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证实学校对赵哲骏要在放学后在校外跳楼一事知情且未采取教育管理措施，亦无证据证实实验学校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等法律、行政法规以及教育部颁布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规定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应承担伤害事故责任的过错情形，故赵冬波要求学校承担侵权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其次，赵冬波要求实验学校向其支付剩余捐助款3.8万元的依据是其向实验学校出具的承诺书，从该承诺书的内容来看，并无实验学校承诺付款的内容，故本案不宜直接判决实验学校给付余款3.8万元，但基于实验学校已组织社会捐助并募捐到9.8万元的事实，赵冬波可与实验学校再行协商解决该3.8万元的给付事宜，实验学校应当予以配合。 二、关于胡某等人、赵某1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本院认为，从赵哲骏向其同学展示的遗书内容、温某1在遗书的纸上写“我原谅了整个世界，我绿了”之类的话，以及赵哲骏、温某1、胡某、赵某1等人讨论自杀方式等情况来看，如果要求作为未成年的胡某等人、赵某1具备从这些行为中判断出赵哲骏具有真实的自杀意图的能力，显属苛刻。赵哲骏的死亡后果是其自行跳楼所致，赵某1虽为赵哲骏刷卡进入小区提供了帮助，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赵某1具有帮助、放任赵哲骏自杀的意图，故本案不能仅以赵某1为赵哲骏刷卡的行为认定赵某1帮助了赵哲骏自杀。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胡某等人、赵某1的行为与赵哲骏死亡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赵冬波所提胡某等人、赵某1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赵冬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29.37元，由上诉人赵冬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何春梅 审判员  杨 晗 审判员  祝颖哲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蒋娅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