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3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业盛路188号临港管理服务中心A楼428室。 法定代表人：黄小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辉，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遥，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一北路153号正祥商务中心2#楼和格大厦5层A单元。 法定代表人：林茂，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荣，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少波，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下称中远海运）因与被上诉人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下称福州建发）海上、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海事法院（2016）闽72民初7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远海运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福州建发赔偿损失90004135叙利亚镑或等值人民币（以2018年7月9日的汇率SYP1=￥0.0124计算，90004135叙利亚镑折合人民币1116051.27元）。 原审查明： 2015年5月，福州建发作为卖方与叙利亚买方HAMIDWALIDBROTHERS订立销售合同，约定福州建发向HAMIDWALIDBROTHERS出售158件交流发电机。5月6日，福州建发委托福州华鼎报关行有限公司就该批货物进行报关。《代理报关委托书》记载提单号为COSU6108822100。5月8日，福州华鼎报关行有限公司就本案货物申报出口，出口货物报关单记载，福州建发是经营单位和发货单位，货源地宁德，提单号COSU6108822100，件数158，毛重35580千克，净重32550千克，2116千瓦交流发电机130台，型号为100、150、300KVA的2960千瓦交流发电机23台，型号为450KVA的1800千瓦交流发电机5台，价值合计103754美元。 2015年5月初，福建港运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下称港运物流）向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下称中远公司）订舱，约定从福州通过多式联运将一批交流发电机运往叙利亚拉塔基亚港，订舱过程中港运物流将福州建发列为提单托运人。5月8日，案涉货物运至码头堆场后，由外代储运装箱，外代储运现场作业记录单记载，设备共8托，分装两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4托。5月11日，中远公司签发了提单号为COSU6108822100的正本提单，记载托运人为福州建发，收货人为MUSTAFAABDALRAHEEMDERKALT，三套交流发电机158件，毛重35580公斤，装箱模式FCL/FCL、CY-FO，货物分装在两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分别装78件、80件。中远公司在庭审中陈述，整套正本提单交付给了港运物流，后流转至国外收货人。 2015年6月21日,案涉货物到达叙利亚拉塔基亚港。后收货人MUSTAFAABDALRAHEEMDERKALT以货物短量为由，向拉塔基亚海事法院起诉中远公司，并申请临时扣押船舶，理由是：中远公司已收到货物，并且预先知道货物的种类和数量，故对海上航行期间货物遭受的损坏和丢失负有责任。货物仅收到8件型号为40KVA的发动机，价值8*533美元=4264美元；短少150件，价值为货物总值192410美元-4264美元=188146美元，加海关费用8854美元，索赔损失合计197000美元。中远公司辩称该诉讼应当被驳回，因为原告不适格，且原告转移了其在提单上的权利、对交付货物价值的计算有误。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主体适格，2015年5月28日的第431号港口证书、2015年5月26日发布的第1号交付结果报告证明了涉案货损情况，即共158件货物，实际只交付8件，损失150件……专家IskandarHaddad在2016年12月20日举行的听证会上向法院提交的调查报告中得出结论，根据当地市场价格确定缺失交流发电机的价值。参考每个交流发电机的数量，根据原告提交的商业发票和原产地证明书说明了容量，并省略了编号，发电机价值为167245美元，加8854美元海关费用，合计176099美元。因此法院于2017年4月26日判决：中远公司向收货人支付176099美元，或者按照叙利亚银行公布的自由汇率公告支付等值的叙利亚磅，以及按照5%的年利率支付自诉讼之日起直至清偿之日的商业利息；中远公司向收货人支付关税、费用以及5000叙利亚磅的律师费。中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驳回上诉。中远公司再上诉后，叙利亚最高法院于2018年6月18日作出判决，认为虽然从提单中可以看出货物是按照FCL的运输模式运输，这意味着货物的运输是在托运人的责任范围内而不是海运人的责任，只要货物的数量和重量准确到达并且集装箱封条是合理的，如果发生数量缺失，则海运承运人应承担责任……经查实，海运承运人有责任赔偿，而不是托运人。叙利亚最高法院据此驳回中远公司上诉请求。判决作出后，中远公司支付赔偿款89999135叙利亚磅以及银行手续费5000叙利亚磅。 2016年11月18日，中远公司名称变更为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即中远海运。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因运输目的港位于叙利亚，故本案为涉外纠纷。当事人双方一致选择适用中国法，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下称《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依法照准。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一、福州建发是否为案涉货物的托运人；二、货物是否存在短装以及损失的数额；三、中远海运在装船时是否明知货物短装而未作表示；四、收货人是否合法持有提单。关于收货人是否合法持有提单，案涉提单是记名提单而非指示提单，MUSTAFAABDALRAHEEMDERKALT作为提单明确记载的收货人，凭提单在叙利亚提取案涉货物并起诉中远海运，并无不妥。关于中远海运在装船时是否明知货物短装而未作表示，根据《海商法》第六十六条规定，正确申报货物的件数、重量等是托运人的责任，托运人申报不实即应承担相应责任。即使中远海运在货物交接当时已经知道实际装船数量少于提单记载，也不因此而免除托运人申报货物不实的法律责任。关于剩余两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分析如下： 一、福州建发是否为案涉货物的托运人 《海商法》第六十六条规定，由于货物装船时所提供的货物件数、重量不正确，对承运人造成损失的，托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第四十二条规定，托运人是指：１、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２、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据此，中远海运以福州建发是托运人、在订舱时虚报货物为由主张赔偿，应首先举证证明福州建发是案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但中远海运未能举证证明： 首先，中远海运没有证据证明港运物流与福州建发是委托代理关系，故关于福州建发委托港运物流订舱的主张不能成立。至于中远海运主张的航运公司接受订舱过程中未核实提单托运人身份属行业惯例，既无证据证明，也不能成为认定提单托运人的依据。 其次，中远海运还主张福州建发在报关过程中知道自己被列为托运人，通过报关追认了自己是托运人的事实。原审法院认为，从《代理报关委托书》以及出口货物报关单内容看，记载提单号是格式要求。该两份资料记载案涉提单号，只能说明福州建发当时知道提单号，而不足以当然说明福州建发还知道提单具体内容、知道自己是提单托运人。中远海运未提供证据证明提单托运人必须与外贸易发货人一致、否则海关无法通过的主张，故该事实亦不成立。且报关是福州建发对海关的行为，仅产生其与海关之间的行政法律关系，并不因此对中远海运产生追认运输合同法律关系的法律后果。因此，中远海运主张福州建发明知或应知自己被记载为托运人、通过报关行为追认托运人身份，缺乏事实依据。 其三，案涉货物贸易的术语是FOB，即由叙利亚买方与承运人安排货物运输，故契约托运人应为叙利亚买方，福州建发抗辩订舱行为人港运物流是受叙利亚买方委托有事实依据。提单只是海上货物运输的证明，在叙利亚买方委托订舱的情况下，中远海运单以提单记载福州建发为托运人，不足以证明福州建发就是海上货物运输的契约托运人。因此，即使福州建发是提单托运人，也不能进一步说明其是运输合同的托运人，中远海运诉请判令其承担货物短装的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对福州建发提出的自己并非实际托运人的抗辩，中远海运也未提出相应证据证明福州建发是实际托运人。因此，福州建发并非案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无需对中远海运承担赔偿责任。 二、货物是否存在短装以及损失的数额 外代储运的《证明》与集装箱过磅情况系统截图都是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真实性应予确认。结合业已查明的外代储运现场作业记录单记载，足以认定案涉提单下货柜装船时货物数量为8托，每个集装箱4托，重量2380公斤*2=4760公斤。该数据与叙利亚港口证明、三审判决认定的收货人仅收到8件货物、短少150件的事实能够相互印证，证明了案涉货物短装150件的事实。 中远海运为证明短装货物的价值，向原审法院提交叙利亚银行付款通知以及追偿通知作为证据。福州建发对该两份证据的三性不予认可，认为叙利亚银行付款通知不能体现与判决的关联性，追偿通知则没有经过认证。 原审法院认为：该两份证据均与原件核对无异，能相互印证，可以证明中远海运向收货人赔付90004135叙利亚镑的事实。福州建发对以2018年7月9日的汇率SYP1=￥0.0124计算、90004135叙利亚镑折合人民币为1116051.27元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中远海运主张的损失数额成立，但福州建发并非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托运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远海运对福州建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844元，由中远海运负担。 一审判决后，中远海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负担。理由如下：1.原审判决割裂贸易与运输之间的关系，否认两环节系整体的法律事实，片面强调应当独立看待二者关系，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予以纠正。2.原审判决未深入审查运输单据信息与贸易单据信息不一致将影响报关及运输问题，也未结合航运惯例对实务中相关流程进行剖析，导致认定错误，应当予以纠正。第一，预配舱单及/或提单数据与报关单不一致将影响报关及运输。第二，被上诉人在出口报关时必定知晓其名称将被输入排载系统。第三，本案托运人信息从未变更。3.原审法院未核实各运输环节细节，直接以上诉人未举证证明港运物流系福州建发货运代理人为由，错误判定被上诉人非实际托运人，应当予以纠正。4.原审判决作出后上诉人取得的新证据证明：被上诉人福州建发与港运物流共同向上诉人申请更改提单收货人，并出具《提单修改保函》，不仅确认了其委托港运物流向上诉人订舱的事实，而且明确知晓其系提单上载明的托运人。该证据证明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福州建发并非本案托运人是错误的，应当予以纠正。5.原审判决的分析和裁判与行业惯例不符。 被上诉人福州建发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被上诉人系案涉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故被上诉人并非案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无需对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无误，二审应予维持。第一，上诉人不能举证港运物流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第二，就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在报关过程中知道自己被列为提单托运人，通过报关追认了自己是托运人的事实”的主张，原审判决对此的分析和认定有理有据，不存在事实认定错误。第三，案涉货物的贸易术语是FOB，故系叙利亚买方与承运人安排货物运输，故契约托运人应为叙利亚买方，港运物流是受叙利亚买方委托向上诉人订舱，上诉人主张港运物流系受被上诉人委托代为订舱明显缺乏事实依据。2.《提单修改保函》亦不足以证明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系案涉运输合同托运人的主张，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首先，《提单修改保函》的真实性存疑，且该保函未按要求经提单上发货人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人签字，故无效，该保函不应作为新证据被采纳。其次，案涉海上运输合同早在该保函出具之前就已在承托双方之间依法成立，且贸易合同和运输合同时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贸易合同中的卖方并不必然是运输合同的托运人，海上运输合同的双方分别为叙利亚买方（契约托运人）和上诉人（承运人），而案涉货物的实际卖方（即委托被上诉人代理出口案涉货物的委托人）或者工厂才是将货物交付给承运人的实际托运人。第三，从保函本身内容看，也无法得出被上诉人对运输合同托运人身份作出确认或追认的结论。3.上诉人所称损失与托运人是否正确申报无关，而是因其自己过失未就正确货物信息在提单上进行批注所致，故上诉人应对其所称损失自行承担责任，与托运人无关，更与被上诉人无关。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予驳回，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提单修改保函》及修改收货人前的提单，欲证明福州建发以盖章确认行为确认其就是“原提单发货人”，其明确知晓提单内容，且也认可其与港运物流之间的货运委托代理关系，福州建发参与了本案运输环节，是本案托运人，应当承担托运人责任。被上诉人对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对象均不认可。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可与原审时上诉人提交的案涉提单等证据材料相互印证，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由于本案福州建发为外贸代理，FOB条件下，承运人并非其指定，其只是作为原提单上的发货人盖章，该行为不能证明福州建发与港运物流存在货运委托代理关系。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此外，本院查明，福州建发和港运物流共同以“制单错误”为由，向上诉人出具《提单修改保函》申请修改本案提单项下的收货人信息，并承诺承担因改单造成的一切责任、风险和后果。《提单修改保函》上显示福州建发在“原提单发货人”处予以盖章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福州建发是否应当被认定为托运人，对此，本院分析如下：1.根据本案的在案证据，无论是案涉《提单》中的“托运人”还是《出口货物报关单》和《装箱单》中的“发货人”，记载的均为福州建发。《提单修改保函》中福州建发在“原提单发货人”处盖章确认。2.福州建发在原审时提交了与中远海运之间的往来邮件中的《声明函》，福州建发认可其是案涉提单的托运人。3.福州建发在原审时提交《年度采购协议》和QQ聊天记录、外贸企业出口退税汇总申报表/出口明细申报表等材料，主张其作为本案案涉货物出口中的外贸代理身份，负责办理报关、退税等一系列出口手续，发货系由委托方也即案外人史丽萍安排，福州建发并未参与。在案证据均指向福州建发为托运人，福州建发主张自己不是托运人，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反驳。并且，没有证据表明福州建发在案涉贸易过程中向中远海运披露案外人史丽萍为实际发货人。综上分析，本案符合《海商法》第四十二条关于“托运人”的认定情形，福州建发系案涉货物的托运人，原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由于案涉货物短缺，中远海运因此向叙利亚买方赔付90004135叙利亚磅。根据《海商法》第六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托运人托运货物，应当妥善包装，并向承运人保证，货物装船时所提供的货物的品名、标志、包数或者件数、重量或者体积的正确性；由于包装不良或者上述资料不正确，对承运人造成损失的，托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因此，福州建发作为托运人对中远海运的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中远海运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于法有据，能够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二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厦门海事法院（2016）闽72民初776号民事判决； 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支付90004135叙利亚币或等值人民币1116051.27元（以2018年7月9日的汇率SYP1=￥0.0124计算）。 如果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1750元，由被上诉人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11750元，由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志江 审 判 员  林文勋 代理审判员  陈小霞 二〇一九年四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李晓旭 书记员李龙霞 附：本案所适用主要法律条文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