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9）湘行再27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沅江市金竹路。法定代表人：官仕范，该局局长。委托代理人：张定清，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夏诗，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熊桂芳，女，1965年8月25日出生，汉族，住沅江市。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勇，男，1985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沅江市。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熊文倩，女，1992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沅江市。原审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住所地：沅江市茶盘洲镇人民街。法定代表人：张跃辉，该校校长。再审申请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与被申请人熊桂芳、陈勇、熊文倩及原审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行政确认一案，湖南省沅江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21日作出（2017）湘0981行初78号行政判决。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服，提起上诉，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6日作出（2017）湘09行终98号行政判决。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以（2018）湘行申16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沅江市人民法院查明，死者陈绍华系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教师，2017年3月29日10时左右，陈绍华行走至楼梯间时走路不稳，并且碰到楼梯护栏，下午3时45分，陈绍华离开学校回家，5时左右，陈绍华在家中打电话给其妻子，因病情严重，言语不清，同事在家中找到陈绍华时已病倒在家中的地上，5时35分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的死亡日期为2017年3月29日，死亡原因为脑溢血。2017年3月31日，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向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报告了工伤事故，2017年5月2日，熊桂芳向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2017年6月7日，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沅人社工伤认字[2017]11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于2017年7月12日分别送达给熊桂芳与第三人。该决定书以陈绍华的死亡不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为由，对陈绍华的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亡。熊桂芳、陈勇、熊文倩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一、撤销沅人社工伤认字[2017]11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判令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重新认定陈绍华属于工亡。另查明，原告雄桂芳系死者陈绍华的妻子，原告陈勇、熊文倩系死者陈绍华的子女。沅江市人民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本案中，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就陈绍华的死亡是否属于视同工伤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死者陈绍华是否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死者陈绍华不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第三人沅江市茶盘洲镇学校证实陈绍华当天的工作时间为上午6时40分至下午8时30分，陈绍华于2017年3月29日上午10时左右出现身体不适，当天下午5时35分被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显然陈绍华的突发疾病发生在工作时间内。针对陈绍华突发疾病是否是在工作岗位上，这里的“工作岗位”不只限定于教学岗位，应函括从事与工作相关联的合理活动区域。本案中死者陈绍华作为值班老师并未向该校领导请假终止当天的工作，且从突发疾病到病情加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过程，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仅根据死者是从家中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就认定死者陈绍华的突发疾病的地点在家中，其认定事实的证据不足。关于陈绍华死亡地点的问题，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供的证据显示的死亡地点明显矛盾，被告在未调查核实的情况下，认定其在家中死亡，与本案事实不符，属于认定案件事实不清。据此，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陈绍华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视同工伤的情形，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主要证据不足，被诉行政行为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6月7日作出的沅人社工伤认字[2017]11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限被告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5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另查明，陈绍华老师当日下午准备回家时，遇到了同事陈某，闲谈时陈绍华老师表示有点不舒服，回去吃点药再来。当日下午四时左右，陈绍华老师在校外路口又遇到了同事刘某，闲谈时陈绍华老师亦表示有点不舒服。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规定实质上是将工伤保险的保障范围由工作原因造成的事故伤害扩大到了其他情形，以最大限度地保障这部分劳动者的权益。在视同工亡涉及的工伤认定中，在最大限度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体现社会人文关怀的同时，亦应当考虑社会承受能力及用人单位、社会保险基金之间的利益平衡，对该条款作准确、合理的理解和适用，体现法律设立“视同工伤”制度的既特殊保护又严格限制的立法精神。首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没有对疾病的种类和程度作出特别的规定。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劳社部函［2004］256号）第三条的规定，上述“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而且，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突发疾病前身体不适符合常理，从身体不适到发病死亡符合疾病发展规律，身体不适应视为“突发疾病”之前兆。故可以认为“身体不适”属于突发疾病的应然范畴。其次，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并在48小时内死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认定为工伤，不应苛求职工突发疾病后必须到医院救治。其理由主要有：一、要求职工一有病就去医院不符合我国国情；二、通常情况下，职工由于缺乏医学知识，对病情的严重性不一定能做出正确判断，进而选择及时治疗；三、由于个人身体素质不同，疾病的严重程度及表现也不尽相同，要求一律送往医院救治不符合实际情况。最后，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发病死亡情形中的疾病程度应严格控制，要准确把握疾病突发前的身体不适等各种症状以及该症状与发病死亡之间的必然联系，且这种联系不能因其他外部因素而阻断。本案中，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龚某、钟某、刘某、陈某的证言，分别证实了陈绍华老师在事发当天早上有不舒服感觉，10时左右出现了行走不稳的情况，下午准备回家时有不舒服感觉，与人闲谈时讲了回家吃药等事实。而上诉人提供的对张跃辉、王全科的调查笔录，只陈述了他们当时见到陈绍华老师时未发现异常，并未直接反驳被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人证言的效力，且考虑到病人在疾病各阶段所呈现的表象可能不尽相同以及证人并非医学专业人士等因素，仅凭该二份证言，不能得出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没有病发症状的结论。上诉人提供的陈绍华老师步行回家的视频截图，仅能看到陈绍华老师行走尚属正常，也不足以反驳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有发病症状的事实。综合以上证据分析，关于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是否已有病发症状的问题，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相对于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具有明显优势，故可以认定陈绍华老师在校期间已经有不舒适感、行走不稳等病发症状。同时，结合陈绍华老师离校后仅一个多小时即病情恶化，此后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突发疾病前身体不适符合常理，从身体不适到发病死亡符合疾病发展规律，可以认定陈绍华老师突发疾病死亡与之前的“身体不适”存在因果关系。当然，如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供证据证明陈绍华突发疾病死亡与之前的“身体不适”无关，或者已经因其他外部因素而阻断，则可推翻上述认定，但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没有提供此方面的任何对抗证据。综上，本案陈绍华老师的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上诉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诉理由和请求均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陈绍华发病时不在工作时间也不在工作地点。事故发生当天陈绍华的工作时间在下午15时45分离开学校时就已结束，当天下午17点35分因突发脑溢血从家中被送往医院当然不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但一、二审法院无视该事实，错误的认定陈绍华系当天的行政值班老师，其工作时间为上午6时40分至晚上8时30分，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二、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突发疾病应当认定为工亡的情形。上述条款应当严格按照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径直送医院抢救四要件并重。陈绍华事发当天在学校期间未出现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立即进行救治的情形。被申请人并未提供医学上的鉴定证明事发当天在校的“身体不适”与在家突发脑溢血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被申请人熊桂芳、熊文倩、陈勇共同答辩称：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关于陈绍华发病的时间和地点问题。“紧急情况”的情形没有将发病情况紧急作出几秒钟或者几分钟的时间限定，也没有要求必须有医院诊断证明或者鉴定结论，只是对直接送医疗机构抢救至死亡时间作出了48小时的限定。陈绍华的病不是慢××，是从开始发病一直到情况紧急的过程没有间断，是一个整体过程，不能将它分割开来。因此，陈绍华发病是从事发当天上午到下午17点04分，地点是从学校延续到家里。二、再审申请人提供的公安视频截图证据的证明效力问题。监控视频不是医疗诊断仪器，不一定能发现陈绍华的病理反应。故请求：维持一、二审判决，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各方当事人在本案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依法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对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死者陈绍华是否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因陈绍华上午10点左右出现了行走不稳的现象，从事后来看，很有可能是突发疾病的前兆，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和从身体不适到发病死亡的规律，陈绍华的这种行走不稳或“身体不适”和突发疾病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再审申请人也提供不了陈绍华突发疾病死亡与之前的“身体不适”无关或其他外部因素阻断而推翻上述认定的证据。死者陈绍华作为值班老师并未向该校领导请假终止当天的工作，且从突发疾病到病情加重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过程，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仅根据死者陈绍华是从家中送往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就认定死者陈绍华的突发疾病的地点在家中，其认定事实的证据不足。综上所述，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对陈绍华的死亡不予认定工亡的主要证据不足，被诉行政行为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维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湘09行终98号判决。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00元，由再审申请人沅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志林审判员  余俊杰审判员  曾昊锋二〇一九年四月九日法官助理张颢严书记员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