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19民终52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众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清溪镇罗马村天生湖工业区。法定代表人：顾红军，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莹，广东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远林，男，1976年2月23日出生，侗族，住湖南省芷江侗族自治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祝华，女，1974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芷江侗族自治县，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廖远明，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德宁，广东南方福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汽车技术学校，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寮步镇寮城中路霞边段7号101号。法定代表人：钟应芬，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福昌，北京市盈科（东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芷馨，北京市盈科（东莞）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上诉人广东众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钟远林、邓祝华、东莞市汽车技术学校（以下简称汽车学校）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8）粤1973民初5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判决：一、众森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赔偿钟远林、邓祝华731804.6元；二、驳回钟远林、邓祝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一审受理费12569元、保全费3020元，由钟远林、邓祝华共同负担2579元，由众森公司负担13010元，钟远林、邓祝华申请缓交诉讼费，原审法院予以准许。众森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重新划分事故责任，判令死者钟某因自身重大过错承担60％责任，众森公司及汽车学校在此次事故中各承担20％的责任（众森公司暂定赔偿金额为73876.9元，具体金额应在汽车学校赔偿明细中，扣除不属于学校支付的部分后，再行明确）。2.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将不属于汽车学校向钟远林、邓祝华支付的赔偿款从其已支付款项中扣除后，从其已支付放中加除后，再计算其应当承担的赔偿款。3、本案的诉讼费由钟远林、邓祝华、汽车学校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恳请二审法院予以纠正，理由如下：一、本案中，死者钟某的死因存疑，没有任何一个专业机构对钟某的死因作出肯定性判断。原审法院在钟远林、邓祝华不能提供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将举证责任强行分配给众森公司，违反了举证规则。本案死者钟某，为汽车学校派往众森公司的实习生，在实习期间，在宿舍意外身亡。经东莞市樟木头镇石新医院提供的死亡证明（推断）书中记载钟某死亡原因“疑似一氧化碳中毒”，其中“疑似”二字代表该结论并非确定结论，而仅仅是医生根据死者表面症状的推断。众森公司提出应当对钟某做死因鉴定，但钟远林、邓祝华以家乡风俗为由极力拒绝，众森公司多次向相关部门反映，但均未得到重视。众森公司认为，本案钟某的死因，是众森公司是否承担本案责任的关键，钟远林及邓祝华拒不配合的行为，使本案死者钟某的死因存疑，根据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原则，众森公司在此次事故中不应承担责任，或者应承担较轻的责任。原审判决认为，根据该推断书及现场情况，足以认定钟某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众森公司认为，死因鉴定为医学鉴定，应当有专业的医生或法医作出结论，而原审法官作为法律专业人士，不具备医学知识，不能根据不确定的推断书就认定死者的死亡原因。原审法院在死因存疑的情况下就对案件关键问题予以定性，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另外，原审法官还认为，众森公司没有提供死者并非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的证据，因此采纳钟远林及邓祝华的存疑证据，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钟远林及邓祝华有义务对其主张提供证据，且该证据应为排他证据，众森公司无法提供死因证据是因为钟远林、邓祝华的阻挠，坚决不同意对死者钟某做死因鉴定，本案在死者死因认定问题上，原审法院减轻了钟远林、邓祝华的举证责任，加重了众森公司的举证责任，违反了证据规则对举证责任的规定。二、对于本案中死者的重大过错，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时己然确认，但是在划分责任时却不予考虑，不但有失公平，而且前后矛盾。根据《侵权责任法》规定，被侵权人自身对侵权行为存在过错的，应当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虽然钟某的死因没有确定性结论，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可能性较大，故，众森公司暂且对死者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结论予以确认。但是，根据原审法院确认的事实，导致死者钟某可能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原因有两个，一为浴室内直排式燃气热水器安装位置不当，二为钟某自己用木板将浴室通风口钉死，导致废气无法排出。原审法院在责任认定时，仅就众森公司宿舍浴室热水器安装位置考虑在内，并未将钟某自己钉死通风口这一重大过失行为考虑在内，明显是对事实认定存在重大错误。一氧化碳中毒通常发生在封闭空间内，且一氧化碳必须达到一定的浓度。虽然众森公司宿舍浴室内安装直排式燃气热水器不符合安全标准，有一定安全隐患，但是浴室内留出了通风口，废气可以及时排出室外，已经大大降低了浴室内一氧化碳浓度超标致死的可能性。然而，钟某私自将通风口钉死，致使室内空气无法流通，废气无法排出室外。可以说，众森公司安装热水器不当的行为并不必然导致钟某死亡，众森公司员工宿舍在安装热水器后，从未出现过类似情况，即可说明这一点，唯一发生意外的就是钟某的宿舍，很明显，钟某钉死通风口的行为是造成其一氧化碳中毒的重要原因。因此，如果法院认定钟某的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那么对钟某的死亡，其自身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因为其钉死通风口的行为，不仅对自己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还对同宿舍其他员工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钟某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居住在员工宿舍，应当具备基本的安全意识，如果对宿舍设施有意见或者建议，应当及时跟公司沟通汇报，询问意见，而不是擅自对宿舍进行改造，其自身的过错行为导致的后果，亦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也是符合《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的精神。原审法院一方面在査明事实中认定钟某自行用木板将浴室通风口钉死，一方面又认为众森公司没有提供钟某在其死亡事件上存在过错的证据，前后矛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在法律适用上，对于死者钟某的明显过错不予认定责任，不但不因此减轻众森公司的责任，反而将钟某应当承担的责任强行划分在众森公司一方，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原审法院对汽车学校向钟远林及邓祝华的赔偿款明细没有做详细区分，就直接认定汽车学校无需再向钟远林、邓祝华支付赔偿，存在失误。原审法院认定，本案钟远林及邓祝华应当获得的赔偿总额为899879.5元。众森公司对该数额无异议。但是，死者钟某为汽车学校的学生，在众森公司实习，在签订三方协议时，协议清楚约定汽车学校为钟某购买跟岗实习生意外类保险。根据众森公司所了解，汽车学校确实为钟某购买了实习责任保险，且保险公司也针对此次事件做出了理赔。汽车学校向钟远林、邓祝华支付的50万赔偿款中，包含了保险公司针对此次事故作出的赔偿39万元、教育局拨款、学校财务支出及学校教职员工及学生捐款几部分组成。众森公司认为，该50万元，虽然经汽车学校之手交付给钟远林及邓祝华，但不能笼统的将该50万全部计算为学校为此次事故承担的责任。首先，保险赔偿金，是保险公司针对钟某死亡一事作出的赔偿，《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第三十六条明确规定：“学生在实习期间受到人身伤害，属于实习责任保险赔付范围的，由承保保险公司按照保险合同赔付标准进行赔付。不属于保险赔付范围或超出保险赔付额度的部分，由实习单位、职业学校及学生按照实习协议约定承担责任。职业学校和实习单位应当妥善做好教治和善后工作。”故，根据该规定，保险公司赔付的部分，应当从赔偿总额899879.5元扣除，不应单独作为学校向钟远林、邓祝华支付的赔偿款，不足的部分，由三方各自按照责任比例承担。第二，学校教职工及学生捐款，是属于教职工及学生个人慈善行为，虽然是在学校的组织下捐助，但该捐款应当是教职工及学生出于对钟某的个人情感而付出的慰问金性质的款项，为社会捐款，不应作为学校承担责任的款项，因此捐款应当从学校向钟远林及邓祝华己付款里扣除。第三，教育局作为学校的主管单位，其拨款计入学校赔偿款中，众森公司无异议。因此，众森公司认为，钟远林、邓祝华虽然从汽车学校处领取了50万元赔偿，但是，学校实际向其二人支付的赔偿款并非50万元，其中还有不属于学校赔偿的部分，理应按照各笔款项的属性予以扣除后再重新计算。如有不足，汽车学校应当补足偿款，如钟远林、邓祝华与汽车学校达成调解协议，就不足的部分不需要学校补足，那么对该部分赔偿款众森公司亦应当免除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在认定汽车学校向钟远林、邓祝华支付赔偿款时，仅查明了二人从学校处得到的赔偿款数额，对该赔偿款的组成明细没有做深入调查区分，加重了众森公司的赔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四、案涉热水器并非众森公司自行安装，而是专业安装师傅上门安装，众森公司不具备判定安装位置是否符合安全标准的能力，本案的发生，众森公司亦属于受害者，也会向相关责任人追究责任。为了改善单位员工的居住条件，众森公司特意采购了一批热水器，安装于各个员工宿舍，方便员工使用，实属出于为员工利益考虑。但是，众森公司作为一般人，不具备安装热水器的能力，亦不清楚如何安装热水器为安全安装，都是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安装的。对于本次事故的发生，众森公司既无故意也无过失，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尽到了相关义务。众森公司亦将依法追究安装公司的责任。根据《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及三方协议约定，汽车学校应当选派经验丰富、业务素质好、责任心强、安全防范意识高的实习指导教师，随时跟踪学生实习情况，督促学生注意生产、生活安全，但汽车学校并未做到。钟某首先为汽车学校的学生，众森公司仅是汽车学校为钟某提供的一个学习场所，学校仍然为钟某的主要管理人，既然学校收取了钟某缴纳的学费，其应承担的监管责任应远远高于众森公司。此次事故中，原审法院仅判定学校承担20％的责任，众森公司应承担的责任应当相当甚于甚至低于学校应承担的责任。众森公司在抓好安全生产的同时，对于职工的生活安全及饮食安全亦非常重视，每个月均会对员工宿舍及食堂进行安全检査，对于存在安全隐患的行为提出制止和整改。众森公司的员工均是成年人，虽然是本公司的员工但每个员工都有独立思考及判断的能力，故众森公司不可能每天都对宿舍进行检查，这也是对员工本身的尊重。而本次事件发生的时间，恰巧在两次宿舍安全检查之间，因此没有被发现，且作为企业，也无法预料到员工会擅自钉死通风口，这在以前是从没出现过的情况。出于人道主义及社会责任，众森公司愿意为此次事故承担责任，但是，原审法院对判决众森公司承担80％的责任过重，明显超过了众森公司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钟远林、邓祝华提交答辩状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关于死者钟某的死因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审判决已经充分阐释和说理，众森公司关于其死者死因不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1、医疗机构出具的材料已经证明死者系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樟木头镇石新医院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检验报告单均显示死者碳氧血红蛋白测定阳性，疑似一氧化碳中毒。2、安监部门、派出所关于对众森公司员工的询问笔录中，也显示死者的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且众森公司对上述笔录内容和事件调查始终没有提出异议。3、众森公司对死者因煤气中毒而送医始终没有异议，且事故发生后也没有提出要求进行尸体检验。出事当晚，众森公司电话联系钟远林、邓祝华时，也是直接通知因其儿子煤气中毒而要前往医院查看。且在医院抢救、治疗过程中，众森公司始终也没有表示异议，自始至终没有要求进行尸体检验。以上事实，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已经向各部门调取了相应卷宗，并在判决时充分予以引用，且进行了详尽的说理和阐释。二、众森公司对本案发生存在巨大过错，一审判决其承担80％过错责任并无不当，且钟远林、邓祝华与汽车学校之间关于赔偿的事宜已经处理完毕，众森公司主张剔除或扣减没有依据。本案发生直接原因，系众森公司作为宿舍提供者、管理者，却未能履行职责，保障工作、居住场所的安全、适住，最终导致本事件发生，众森公司具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过错，一审判决其承担80％过错责任并无不当。三、钟远林、邓祝华遭受了中年丧子的巨大悲痛，加之家境贫寒，未来也难以脱贫。众森公司在事件发生后，也没有采取积极的态度解决，政府部门也多次介入协调，但众森公司均不予配合。汽车学校未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二审期间，汽车学校提交了其与钟远林、邓祝华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及原审法院出具的裁定书，拟证明其已经与钟远林、邓祝华达成调解，汽车学校已经承担了责任。钟远林、邓祝华确认该证据，确认该调解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众森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对真实性认可，对合法性认可，调解协议对此次事件的责任进化划分，认为学校承担次要责任，在未经众森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将主要责任推给众森公司，对众森公司不公平，应该对赔偿款进行重新划分，应当将保险理赔的款项予以扣减后再进行责任划分，不能认为全部均是汽车学校的赔偿款，社会救助也不应算作学校的赔偿款。经二审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本院对众森公司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法律适用进行审查。围绕众森公司的上诉，本院分析如下：第一，关于钟某的死因问题。根据东莞市樟木头镇石新医院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检验报告单显示，碳氧血红蛋白测定阳性，疑似一氧化碳中毒。结合东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清溪分局询问笔录、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询问笔录、证人王爱东到庭陈述“医生初步诊断为一氧化碳中毒”，公安部门并未对由东莞市樟木头镇石新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提出异议，被告众森公司也未提出异议，结合钟某被发现时的现场情况，足以认定钟某系因使用直排式热水器洗浴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第二，关于钟某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众森公司将直排式燃气热水器安装于洗浴间内，且未作出安全警示，也未对宿舍员工进行安全培训，未能履行日常巡查和安全隐患排查职责，众森公司没有提供足够安全的宿舍冲凉房，导致钟某死亡，应当对案涉事故的发生负主要过错。众森公司主张通风窗户是钟某的内侧用木板封住的，但其提供的王爱东在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清溪派出所及东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清溪分局的询问笔录及王爱东在一审庭审中的证人证言，皆是王爱东单方面的陈述，且王爱东与钟某同住一间宿舍，钟某发生事故，王爱东与本案之间有一定的利害关系，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仅凭王爱东的单方陈述，并不足以证明众森公司主张的通风窗户是钟某用木板封住的事实，众森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众森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原审法院综合众森公司与汽车学校的过错程度，酌定众森公司对案涉事故的发生承担80%的责任，汽车学校承担2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第三，关于赔偿款的数额的问题。首先，汽车学校与钟远林、邓祝华之间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是在东莞市××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进行的，且已经过司法确认。该协议书虽然认定了汽车学校在此次事件中承担次要责任，但本院认定责任的划分是综合事件整体情况而非根据协议书的责任划分来认定的，只是最后本院划分的责任亦是认定了汽车学校承担次要责任，该调解协议书中汽车学校先行对钟远林及邓祝华进行了赔付，并无不当。其次，汽车学校为钟某购买了跟岗实习意外保险，众森公司并非投保人或受益人，在汽车学校与钟远林、邓祝华之间达成调解协议并已经履行完毕之后，众森公司主张应在赔偿总额或其应支付的赔偿额中扣减保险理赔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再次，社会捐赠款是社会人士对钟远林、邓祝华的帮助，众森公司主张该笔款项应在赔偿款里面进行扣减，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根据众森公司与汽车学校之间的责任划分，认定众森公司和汽车学校应该支付的款项，并无不当，众森公司主张的扣减理由皆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众森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1118元，由上诉人广东众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已预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许 卫审判员 邹凤丹审判员 陈美苑二〇一九年四月三日书记员 吴晓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