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9民终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蓬溪蓬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蓬溪县赤城镇映月街磨盘山，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921795826366F。 诉讼代表人：蓬溪蓬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重整管理人。 负责人：敬春，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陈肖蓉，四川诚中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敏，女，1972年5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射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曾洪文，四川蜀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蓬溪蓬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蓬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敏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蓬溪县人民法院（2018）川0921民初20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因当事人没有提供新的事实、证据或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蓬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黄敏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不符合表见代理的要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条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被上诉人称借款时童家禄向其出示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和聘用文件，证明其知晓童家禄此时并非蓬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无代理权，被上诉人仍然同意童家禄以蓬发公司的名义向其借款，且双方约定4%的月利率属于高利贷，证明被上诉人在主观上不具有善意；2.童家禄借款行为不是履行职务的行为，借款协议上未加盖蓬发公司印章，借款也是转至童家禄个人账户，利息由童家禄、何依烛个人支付，借款并未用于蓬发公司的经营，与蓬发公司无关。 黄敏辩称，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支付借款凭证、银行流水单，借款金额、时间、利率与借款协议载明的一致，可以证明该借款协议是真实成立的，是否加盖蓬发公司印章并非合同成立的必要要件。童家禄的借款行为符合表见代表的构成要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不论童家禄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均不能免除蓬发公司的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将款项支付到上诉人的指定账户后，上诉人如何使用该笔款项属蓬发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上诉人关于借款未用于公司经营而不承担责任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告2013年3月26日出借给被告的借款本金240万元及利息（以24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从2013年4月27日计算到2015年1月15日），扣减被告已付利息（以25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4%计算。每月利息10万元，从2013年4月24日支付到2014年10月27日，共19期，付息190万元），债权余额1556000元为破产债权；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后原告将诉讼请求第一项变更为：确认原告2013年3月26日出借给被告的借款本金240万元及利息（以24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15%的四倍，从2013年3月27日计算到2014年11月21日；2014年11月22日至2015年1月15日，按年利率6%的四倍计算），扣减被告已付利息（以25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4%计算。每月利息10万元，从2013年4月24日支付到2014年10月27日，其中2014年6月未支付，共18期，付息180万元），债权余额168万元为破产债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26日，黄敏通过其银行账户（62×××95）向童家禄账户（62×××11）转款240万元。童家禄为其出具借款协议，载明：放款人黄敏，借款人蓬发公司，法人代表童家禄，借款金额250万元，借款利息按月息（空格）计算，借款期限2013年3月26日至年月日（空白未填写），提供抵押方式以蓬发公司固定资产和童家禄个人资产作抵押，本协议一式两份，协议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生效。甲方签字黄敏，乙方签字：蓬发公司（打印字体），法定代表人童家禄签字，未加盖被告印章。2015年11月2日，蓬发公司申请破产重整，2015年11月20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2017年5月24日，（2015）蓬溪民破字第1－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批准了《蓬发公司重整计划》草案。2016年1月12日，原告向被告申报债权。2018年1月4日，蓬发公司破产重整管理人通过EMS全球邮政特快专递将（2018）蓬发房破管字第1－××号通知书邮寄给原告，主要内容为“《借款协议》无蓬发公司加盖的印章，款项是转入童家禄个人的，且童家禄是2013年5月24日才取得蓬发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资格。因此，该债务与蓬发公司无关，故你所申报的债权不成立。如对本通知有异议，可在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蓬溪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届时未提起诉讼的，将视为你无异议，认可审查结果”。该快件查询显示为“他人收”。原告已获得利息情况：原告提供其中国建设银行明细清单显示，自2013年4月24日至2014年10月27日，童家禄、何依烛、马祥秋分别向原告打款，每次10万元，共计18次，金额180万元。《蓬发公司重整计划》草案第二部分载明：债权调整及受偿方案，其中的债权调整方案（五）普通债权明确规定民间借贷对2015年1月15日前的利息进行清算，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4倍的利息抵扣相应额度本金，2015年1月15日后的利息、罚息、违约金等予以免除。目前重整计划尚在执行期内。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2012年7月6日至2014年11月21日，一年至三年中长期贷款基准利率为6.15%/年；2014年11月22日至2015年2月28日，一年至三年中长期贷款基准利率为6%/年。另查明，2012年10月11日，赵德阳（甲方）与童家禄（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赵德阳将其持有的被告股份100%转让给童家禄，在已付转让价款额占应付转让价款额的40%之日起7日内，甲乙双方即共同至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股权转让手续，甲方将100%股权转让给乙方或其指定的第三人，并同时交付公司的全部印鉴、已有的全部证照，如甲方拒绝办理转让手续，则乙方有权解除本协议，甲方应无条件退还乙方已付的转让价款。2012年12月12日，蓬发公司以蓬发房司发〔2012〕1号通知，通知各项目部，公司决定聘用童家禄为公司总经理，专职负责“紫御中央”项目开发经营工作，承担该项目开发经营中的一切法律、经济责任。2013年5月24日，蓬发公司进行工商变更登记，童家禄成为公司股东，占出资比例为90%，赵德阳出资比例由原来100%变更为10%，法定代表人由赵德阳变更为童家禄。一审法院认为，解决本案争议涉及以下几方面问题：一是原告所主张债权数额的确定。本案中，童家禄向原告出具的借款协议上载明的借款金额为250万元，但借款当日原告扣除了当月利息，只向童家禄转款240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的规定，故本案中原告所主张的债权实际为240万元。二是案涉债务系童家禄个人债务还是蓬发公司债务，如果属于公司债务，原告有权申报其债权，破产管理人应予登记。就童家禄借款与被告间的关联性而言，证据显示，2012年10月11日，赵德阳与童家禄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赵德阳将其持有的被告股份100%转让给童家禄，2012年12月12日，蓬发公司以蓬发房司发〔2012〕1号通知，决定聘用童家禄为公司总经理，专职负责“紫御中央”项目开发经营工作。2013年5月24日，蓬发公司进行工商变更登记，童家禄成为公司股东，占出资比例为90%，赵德阳出资比例由原来100%变更为10%，法定代表人由赵德阳变更为童家禄。由此可知，童家禄已于2013年5月24日前介入公司事务，并负责“紫御中央”项目开发经营。在2013年5月24日前后一段时间，童家禄以公司名义对外大量举债，从债务笔数、借款金额看，显然非其个人日常生活所需。被告提供童家禄银行账户尾号为2511的交易记录，证明童家禄所借款项用于个人消费、偿还个人借款，从交易记录本身看，童家禄与射洪佳禄水泥有限公司、以及众多个人均有资金往来，资金进出较为频繁，但难以确定为个人消费和偿还个人借款，且童家禄拿到借款后其资金去向出借人无法控制。交易记录还显示，2012年10月11日，童家禄向蓬发公司清算组支付过一笔款项100万元。就原告提供的借款协议而言，从协议文字记载可以解读出签订借款协议时童家禄有代表公司的意思表示，因为《借款协议》载明借款人为蓬发公司，借款原因为被告需资金周转，童家禄以法人代表的身份实施借款行为。虽然借款协议实际签订时间在2013年5月24日童家禄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前，虽然没有公司的明确授权，但原告有理由相信其借款是基于公司的意思，并有权代表公司，符合表见代表的法律特征。“所谓表见代表是指行为人没有代表权、超越代表权或者代表权终止以后以被代表人名义实施法律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表权的，行为人的法律效果归被代表人承受的法律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确认了越权代表的表见代表制度，对其他两种表见代表行为无明文规定，但可以类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债务虽然实际发生在2013年5月24日前，系童家禄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前，但此时童家禄已是该公司总经理（蓬发公司以蓬发房司发〔2012〕1号通知），专职负责“紫御中央”项目开发经营工作，承担该项目开发经营中的一切法律、经济责任，且“紫御中央”项目并非童家禄个人开发，而是蓬发公司开发的项目，童家禄的行为使对方有理由相信其代表蓬发公司，对童家禄的行为后果，蓬发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被告称原告未在收到（2018）蓬发房破管字第1－××号通知书的十五日内提起诉讼，视为认可审查结果，即申报的债权不成立。原告称其在西藏务工，2018年10月8日才回到家中看到此通知。根据被告提供的EMS全球邮政特快专递显示，确实此快件是他人代收，且《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规定：“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规定时效，原、被告之前也并未对此进行约定。综上，本案债权应当确认为破产债权。至于蓬发公司与童家禄个人之间就本案债务是否存在权利义务争议，不是本案处理的范围。三是关于利息的计算。2017年5月24日，（2015）蓬溪民破字第1－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批准了《蓬发公司重整计划》草案，该草案第二部分债权调整及受偿方案，其中的债权调整方案（五）普通债权明确规定民间借贷对2015年1月15日前的利息进行清算，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4倍的利息抵扣相应额度本金，2015年1月15日后的利息、罚息、违约金等予以免除。目前重整计划尚在执行期内。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规定“经人民法院裁定批准的重整计划，对债务人和全体债权人均有约束力”，由此，按照《蓬发公司重整计划》草案的规定，“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4倍的利息抵扣相应额度本金”。因双方对借款时间未作明确约定，基于案件的实际情况，本案就该笔借款按照1－3年中长期贷款利率标准分别计算原告应当获得的利息，由于国家利率有调整，本案分段按对应利率的4倍计算利息。从2013年3月26日至2014年11月21日，利息应为2400000元×（6.15%÷12个月）×4倍×19个月+2400000元×（6.15%÷365天）×4倍×25天＝975238元；从2014年11月22日至2015年1月15日，利息应为2400000元×（6%÷12个月）×4倍×1个月+2400000元×（6%÷365天）×4倍×24天＝85874元；原告实际已获得的利息减去其应获得的利息，其差额应抵扣借款本金，1800000元-975238元-85874元＝738888元，故抵扣后借款本金余额为2400000元-738888元=1661112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原告黄敏请求确认对被告蓬溪蓬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普通债权成立，债权余额为：本金1661112元。本案受理费18804元，减半收取9402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蓬溪蓬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由异议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由人民法院对争议债权予以审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黄敏向管理人申报的债权是否应当确认为蓬发公司的普通破产债权。第一，童家禄担任蓬发公司总经理时以公司的名义向外举债（即借款）行为的法律适用问题。根据本案既已查明的事实，2012年10月11日，蓬发公司原股东（独资）将其持有的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童家禄，童家禄成为公司实际控制人。2012年12月12日，蓬发公司出文聘用童家禄为公司总经理，承担项目开发经营中的一切法律、经济责任。在公司内部治理法律方面上看，公司聘用童家禄为公司总经理后，已授权童家禄对公司实施全面管理，并代表公司从事经营活动。同时，法定代表人并非公司意志的唯一表达人，童家禄作为公司的总经理，在公司授权情况下实施的行为，具有法律意义上的职务代理特征，即法人的员工基于其职务而享有职务范围的代理权，其实施的相关行为法律效果归属其所在的法人承受。2013年5月24日，蓬发公司变更工商登记，童家禄登记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童家禄作为蓬发公司法定代表人，具有企业代表人身份，以其代表的法人名义，在授权范围内从事的借贷行为，构成了法律上的代表行为，在授权范围内代表人的意思就是法人的意思，代表人的行为就是法人的行为。本案中，被上诉人与童家禄签订借款协议以及支付款项的时间均在童家禄担任公司总经理期间，童家禄以公司名义举债，其行为代表蓬发公司，蓬发公司属借款合同相对人。被上诉人提供了转款凭证、《借款协议》、收取利息的银行明细清单，证实《借款协议》载明的借款金额及利率与被上诉人收取利息的金额相吻合，且上诉人对《借款协议》中童家禄签名的真实性未予否认，故可以认定被上诉人主张的借款金额。第二，借款合同蓬发公司未加盖印章是否影响合同的成立及效力。涉案债权人申报债权时提交的借款合同仅有蓬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章，未加盖蓬发公司印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从该条法律规定看，在法定代表人已经签署合同后，是否加盖印章并不是法律规定合同成立的必要条件。法定代表人签署的文件须加盖公司印章才生效，应由法律作出了特别的强制规定，方能产生不发生效力的法律后果，童家禄代表公司签署合同，已能够认定为代表公司的行为且合同已成立。出借人依据合同的约定履行了出借款项的义务，出借人请求确认的债权为依据该合同而出借给蓬发公司的款项为蓬发公司的破产债权。第三，涉案借款的法律责任承担。上诉人主张案涉借款已转入法定代表人个人账户，蓬发公司并未使用该借款，蓬发公司不承担偿还责任，因而涉案借款不能确认为破产债务人的破产债权。本案出借人将出借款项转入公司法定代表人个人账户，是基于对童家禄公司总经理身份的信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企业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出借人、企业或者其股东能够证明所借款项用于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个人使用，出借人请求将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列为共同被告或者第三人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合同的权利义务应首先及于合同相对方，以蓬发公司名义举债款项的用途，并不必然导致借款偿还责任的转移。本案无证据证明出借人与公司代表人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因而该借款合同有效。至于本案法定代表人或公司高管人员是否具有损害法人利益或不符合法人利益的行为，不属双方当事人基于民间借贷基本法律关系所形成诉讼案件的审理范围。 综上所述，上诉人蓬发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804元，由上诉人蓬溪蓬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任红兵 审判员  康 英 审判员  周 歧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肖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