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05民终1024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市东进预制构件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七星镇杨庙大桥南首东侧。法定代表人：姚琪山，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琼，浙江凯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林奎，男，1960年6月11日生，汉族，住所地浙江省嘉善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娟，女，1983年11月6日生，汉族，住所地浙江省嘉善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金锋，男，1994年7月15日生，汉族，住所地浙江省嘉善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金宝，女，1936年10月13日生，汉族，住所地浙江省嘉善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国云，苏州市吴江区松陵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上列四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永城，男，1973年4月22日生，汉族，住所地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原审被告:吴江区盛泽镇余家湾码头，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经营者：计银海，男，1949年5月17日生，汉族，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原审被告:刘文彬，男，1974年11月19日生，汉族，住所地浙江省长兴县。上诉人嘉兴市东进预制构件有限公司（下称东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王永城及原审被告吴江区盛泽镇余家湾码头（下称余家湾码头）、刘文彬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8)0509民初45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进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8)0509民初450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与王永城之间不形成承揽合同关系而是运输合同关系，上诉人不存在对承揽人的选任过失，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作为定作人的选人过失，对薛某的死亡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属认定法律关系不当，适用法律错误。薛某系农村户口，根据被上诉人的举证，薛某从事船舶运输工作未满一年，故一审法院认定的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按城镇标准计算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当按农村标准计算。一审法院对王永城的责任划分不清，导致加重了其他原审被告的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依法予以改判。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在诉讼中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王永城在诉讼中答辩称：我自己有吊车，开始跟人家做，就认识了东进公司老板，他说如果我来得及就让我做。船到码头我们负责卸货，船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从船上吊下来后运到工地，报酬是按照吨位计算，具体责任由法院判决。余家湾码头在诉讼中答辩称：他们吊货都不告诉我们的，我们对事情也不太清楚。刘文彬在诉讼中答辩称：是王永城找到我，说借用场地，我们只是收取一船250元的费用。原审原告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永城、东进公司、余家湾码头、刘文彬共同赔偿死亡赔偿金8724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3634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6210元、办理丧葬事宜人员的误工费7037元、交通费5000元，共计1017029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永城、东进公司、余家湾码头、刘文彬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沈林奎及其配偶薛某均系内河船舶船员，共同经营浙嘉善货02832货船，主要经营江、浙、沪内河（江）省际普通货船运输，沈林奎为船长，薛某为轮机长。2017年6月1日，江苏南通二建集团有限公司因盛泽蚬子荡南侧1号地块二期工程需要定作水泥方桩与东进公司签订水泥方桩定作合同，由东进公司向江苏南通二建集团有限公司供应水泥方桩，合同约定东进公司负责将方桩运到盛泽蚬子荡南侧1号地块二期工程工地指定位置，并承担运费、现场卸车费。2017年7月18日，沈林奎、薛某受东进公司委托将一批水泥方桩通过其经营的嘉善货02832货船运输至盛泽镇。船舶停至余家湾码头后，由王永城负责驾驶苏Ｅ×××**汽车起重机将船舶上的水泥方桩吊至王永城安排的苏Ｇ×××**货车上，再由货车将该批水泥方桩运输至盛泽镇蚬子荡工地。当天上午5时30分左右，沈林奎和薛某负责将汽车起重机钢丝绳吊扣挂在水泥方桩两端固定环上，王永城操作汽车起重机将水泥方桩吊卸至货车上。6时30份左右，在吊卸水泥方桩时，薛某进入船舱把水泥方桩东北侧吊扣挂好后，未离开船舱。王永城在起吊操作时，未发现薛某仍留在吊装区域，吊起的方桩撞击到薛某身体受重伤，经送江苏盛泽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对事故的发生进行了调查。王永城在苏州市吴江区公安局盛泽分局2017年7月18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到：“大概十几天前，一个浙江做水泥方桩的姚老板（姚琪山）跟我讲这边有个工地叫我从余家湾码头上下水泥方桩。昨天下午，船老大（沈林奎）跟我讲今天早上他们的船到盛泽余家湾码头，今天早上我就开着吊车到余家湾码头。到了码头没多久我就开始用吊车从船上吊到挂车上。我操作岸上的吊车，把吊车的吊臂伸出来，放下钢丝绳，然后船老大夫妻两人在船上将钢丝绳上的挂钩勾在水泥方桩的扣子上，然后我就操作吊车把水泥方桩从船上吊到岸上的挂车上。在我吊到第19根的时候，吊车吊臂上下来两个钢丝绳，船老大夫妻挂好钢丝绳后，船老大用右手向上指了一下，意思告诉我往上吊，这个时候我也没有看到人站在边上，后来水泥方桩吊起来，一头高一头低，吊起来的水泥方桩不平衡就开始转了，我还是慢慢往上提，后来我车子的小工王广记看到马上朝我喊碰到人了，我就赶快停下来，看到船老大的老婆被这根桩挤到船舷上了，后来120救护车就过来把人带到医院抢救了。我没有培训过开吊车，是以前跟着别人在吊车上干活自己学的。水泥方桩是东进方桩厂的姚老板叫我去从船上吊到挂车上送到工地去的。我就是做姚老板的生意，帮他卸货。”王永城在本案一审庭审中称:“我没有专门学过开吊车，吊车操作证是我买的。出事后，公安机关要求我提供操作证，后来他们告诉我证是假的。”沈林奎在苏州市吴江区公安局盛泽分局2017年7月18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到：“2017年7月18日早上5点多，我和我妻子薛某驾驶嘉善货02832货船装了一船水泥方桩到盛泽一个码头上。后来到了6点多的时候，一个姓王的（王永城）开了一辆汽吊车来，还来了一辆装水泥方桩的货车。两辆车到了之后就开始装货，汽吊车的吊杆伸到船舱，再放下两根钢丝绳，钢丝绳的末端是一个铁钩，钢丝绳放到船舱后我和我老婆就把两个铁钩够到水泥方桩上，然后汽吊的吊臂升起来把水泥方桩放到岸上的货车上。就这样一根一根的吊，装完一车后货车开走了，后来又来了一辆货车，我们就继续装，我和我老婆还在船里正常的挂铁钩到水泥方桩上，挂好铁钩后，吊臂升起，这个时候吊臂上的水泥方桩向北面船舷边摆了一下，我老婆当时走不掉就被这个方桩夹在水泥方桩和船舷之间，我老婆被夹了一下顿时失去知觉，后来救护车来了把她送到了医院。”东进公司法定代表人姚琪山在嘉兴市南湖区星派出所2017年7月21日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到：“沈林奎做我公司运输生意已经有四、五年了。我们厂有好几条船排队等运输生意的，2017年7月18日那天盛泽的生意正好轮到沈林奎运输。沈林奎的船到达盛泽之后，他会打电话给王永城，王永城会到码头装水泥方桩到汽车上，然后再把水泥方桩运输到相应的工地上。王永城也是跑运输的个体户，他做这个业务是我们公司联系的，也是通过朋友才认识。一般情况下，我们的水泥方桩运到盛泽之后，让王永城开吊车和货车把水泥方桩运到工地，之后我们公司和王永城之间结算费用。”事故发生后，王永城因涉嫌犯重大责任事故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2017年12月27日，王永城配偶王广哲代理王永城与沈林奎、朱金宝（系薛某母亲）、沈娟（系薛某女儿）、沈金锋（系薛某儿子）达成调解协议，调解协议约定王永城一次性赔偿、补偿薛某家属45万元，今后双方不再有任何纠葛。薛某家属对王永城的行为表示谅解。王永城当场履行了该调解协议。2018年1月16日，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判决王永城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余家湾码头的实际经营人为刘文彬。余家湾码头经营者计银海与刘文彬签订了码头租赁合同，将余家湾码头以年租金7万元出租给刘文彬，并约定乙方（刘文彬）在吊运货物时在码头、途中及工地发生的一切事故都与甲方（计银海）无关，全权由乙方负责。王永城汽车起重机吊装水泥方桩向刘文彬按次计费租借余家湾码头堆场，双方口头约定吊装一船水泥方桩支付租借退场使用费250元。上述事实，由船员适任证书、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国内水路运输经营许可证、户口登记信息、村委会证明、调解协议书、委托书、收条、（2017）苏0509刑初1989号刑事判决书、询问笔录、调查报告、码头租赁协议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在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永城、东进公司、余家湾码头、刘文彬应否对薛某之死亡后果承担侵权责任？首先，关于王永城的责任承担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从王永城所作陈述来看，其起重机操作证系花钱购买的假证。王永城在实际上不具备起重机作业资质的情形下，违章作业，作业过程中疏忽大意，未对吊装区域进行安全状况检查，未设立专门的指挥人员，统一指挥信号，在无法看清场地、吊物、人员和指挥信号时，盲目实施起吊，对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的侵权责任。但事故发生后，王永城与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已就赔偿事宜达成调解协议，该调解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现王永城已按照协议约定履行完毕，根据调解协议约定，双方就本起事故所生纠纷已一次性解决，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要求王永城再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关于东进公司的责任承担问题。东进公司认为其公司将吊装水泥方桩的业务全部承包给吴文友，王永城是吴文友叫去的，最后的运输费也全部结算给吴文友。其公司与王永城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不应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王永城陈述吴文友系其姐夫，是和其一起开吊车的。因事故发生后其被关进看守所，所以费用都结算给吴文友。一审法院认为，王永城及姚琪山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均陈述到，王永城与东进公司之间存在业务关系，东进公司委托王永城吊装水泥方桩，且姚琪山还陈述到相关费用也是东进公司和王永城之间结算。上述两份询问笔录是公安机关为查清案件事实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对相关当事人进行的询问，可信度较高，予以采信。东进公司提出其公司与王永城之间不发生法律关系的辩解与东进公司法定代表人姚琪山的陈述相互矛盾，关于东进公司将运输费用都结算给了吴文友，王永城对此也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东进公司抗辩其公司与王永城之间不存在法律关系的证据不足，不予采纳。东进公司委托王永城吊装水泥方桩期间，吊车系由王永城自行提供，报酬也是按照劳动成果结算，结合涉案当事人在公安机关的陈述，认定东进公司委托王永城吊装水泥方桩，王永城与东进公司之间形成承揽关系，而并非雇佣关系。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定作人即东进公司是否存在过失，是应当重点考察的问题。根据《建筑施工安全检查标准》（JGJ59-2011）规定，起重机作业应设专职信号指挥和司索人员，一人不得同时兼顾信号指挥和司索作业。而东进公司安排王永城从事吊装作业时，王永城系一人一车从事吊装工作，仅叫了小工王广记负责在货车上将挂钩卸下。东进公司并未审查王永城从事起重机作业的资质及是否配备专职信号指挥和司索人员，而王永城正是因为缺乏专职信号指挥人员的指挥和捆绑挂钩的司索人员，在未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盲目起吊导致事故的发生。故东进公司作为定作人存在对承揽人的选任过失，对薛某的死亡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最后，关于余家湾码头及其实际经营人刘文彬的责任承担问题。余家湾码头将经营场所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相应资质的个人刘文彬，刘文彬作为码头实际经营人在将堆场租借给王永城进行起重作业期间，未尽到安全管理的义务，未采取保障安全生产的有效措施，确保安全生产，余家湾码头及刘文彬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均存在一定的过错，对薛某的死亡应共同承担侵权责任。余家湾码头与刘文彬之间签订的码头租赁协议中关于安全责任的约定系双方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因薛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8724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6210元、丧葬费3634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办理丧葬事宜人员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3000元，合计1007992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薛某安全意识淡薄，疏忽大意，挂好吊扣后在吊物下停留，未及时离开吊装作业区域，对事故的发生自身也存在一定的过错，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综合事故发生的起因及经过，根据各方过错行为对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本院认定东进公司对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的损失承担15%的赔偿责任，即151198.8元，刘文彬及余家湾码头共同承担5%的赔偿责任，即50399.6元。遂判决：一、被告嘉兴市东进预制构件有限公司赔偿原告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51198.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二、被告吴江区盛泽镇余家湾码头、被告刘文彬共同赔偿原告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50399.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原告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的其他诉讼请求。赔偿义务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72元，由原告负担4378元，由被告嘉兴市东进预制构件有限公司负担820元，由被告吴江区盛泽镇余家湾码头及刘文彬共同负担274元。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相一致。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薛某因本案所涉事故死亡后，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要求事故责任人给与相应赔偿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根据法院生效判决及各方当事人在诉讼中的举证及陈述等证据可以认定，王永城不具备相应从业资质的情况下进行起重机作业且在作业中未尽到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鉴于事故发生后，王永城与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已就赔偿事宜达成调解协议且已履行完毕，故本案中不作重复赔偿。死者薛某在辅助起重作业时，对自身的安全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王永城驾驶自有的汽车起重机承接了东进公司的吊装水泥方桩业务，双方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已形成事实上的承揽关系。东进公司委托不具备相应从业资质的王永城个人进行吊装水泥方桩作业，且对王永城现场作业是否符合安全生产规范未作审查，东进公司作为定作人存在对承揽人的选任过失，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东进公司对沈林奎、沈娟、沈金锋、朱金宝的损失承担15%的赔偿责任，属一审法院依法裁量，符合法律规定。余家湾码头将经营场所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相应资质的个人刘文彬，刘文彬作为码头实际经营人在将堆场租借给王永城进行起重作业期间，未尽到安全管理的义务，未采取保障安全生产的有效措施，确保安全生产，余家湾码头及刘文彬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均存在一定的过错，亦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另根据本院审核，薛某系内河船舶船从业人员，常年从事内河船舶运输义务，故一审法院依据城镇标准计算本案所涉死亡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符合法律规定。据此，东进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56元，由上诉人嘉兴市东进预制构件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郑 雄审判员 赵 东审判员 沈军芳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杨颖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