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蜀西路46号6栋10楼1003号。 法定代表人：王铭，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彤，四川豪俊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古城镇马街社区3组。 法定代表人：许洪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勇，四川元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锦东路568号摩根中心2号楼11层。 负责人：游莉萍，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米思颖，女，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盛公司）、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6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1月27日作出（2018）川民申520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水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彤，被申请人翔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勇、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米思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水电公司申请再审称，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支持水电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翔盛公司、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原判所依据的是次要事实，非基本事实。翔盛公司与水电公司、四川锦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丰公司）签署《成都市预拌商品混凝土供应合同》（以下简称《供应合同》）之后，其实际履行的是与锦丰公司签署的《供应合同》，而非与水电公司签署的《供应合同》。翔盛公司对此明知，却仍起诉水电公司主张货款并申请保全；2.原判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认定的翔盛公司与水电公司、锦丰公司同一天签署两份名称、内容完全一致的合同的事实，并不能说明翔盛公司与水电公司签约后权利义务的实际履行状况，更无法查明翔盛公司的诉讼、保全请求是否存在过错。二审法院基于次要事实认定翔盛公司不存在过错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规定之过错原则的错误理解及适用，违反侵权责任法的立法原意。 翔盛公司辩称，一审、二审对基本事实已作出认定，二审对一审认定事实并无改变，只是增加了部分事实。二审适用侵权责任法无误，对侵权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综合评判。翔盛公司起诉水电公司及锦丰公司，是由于签署了两份合同，诉讼中所有证据均系水电公司出具，翔盛公司在起诉时无法直接判断责任承担者。翔盛公司在法庭释明后撤回了对水电公司的诉讼和保全，无主观过错，未滥用诉权。综上，水电公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的答辩意见与翔盛公司一致。 水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翔盛公司赔偿其利息损失68608元（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35%扣减活期存款利率0.35%为标准，自保全之日2017年6月8日暂计至2017年10月17日，并实际计算至解除账户冻结之日止）；2.判令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判令翔盛公司赔偿其律师费20万元；4.判令翔盛公司在华西都市报、四川日报两家报社公开向水电公司赔礼道歉30天。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2日，翔盛公司以水电公司、锦丰公司、王国卫、何静玟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讼中，翔盛公司申请对水电公司、锦丰公司、王国卫、何静玟采取财产保全措施，申请保全金额为482.80万元。2017年6月5日，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出具《财产保全保单保函》，为翔盛公司申请保全错误致使被申请人遭受损失，在482.8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17年7月6日，一审法院向银行发出《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冻结水电公司账号为44×××11的账户内存款4828182元，当日余额不足只冻结至2905375.16元，次日足额冻结至4828182元。一审法院（2017）川0124民初2926号《民事判决书》载明，翔盛公司申请撤回对水电公司的起诉，一审法院予以准许；翔盛公司主张律师代理费，但因未提交代理费发票等合法有效票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017年10月24日，一审法院向银行发出《解除冻结存款通知书》，解除冻结水电公司账号为44×××11的账户内存款4828182元。一审法院另查明，水电公司、四川豪俊律师事务所于2017年7月4日签订《诉讼、仲裁代理合同》，约定四川豪俊律师事务所作为其与翔盛公司、锦丰公司、王国卫、何静玟合同纠纷一案的诉讼代理人，代理律师费及差旅费共计20万元；若发生二审，另行支付二审律师费10万元，不再另行支付差旅费。水电公司已按约支付20万元，四川豪俊律师事务所开具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1.水电公司以四级案由“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起诉，同时又提出其他诉讼请求即主张翔盛公司承担其他侵权责任，故该院确定三级案由“侵权责任纠纷”为本案案由。2.翔盛公司与水电公司、锦丰公司分别签订内容相同的《供应合同》，其明知实际履行的是与锦丰公司的合同，未履行与水电公司的合同。因此，翔盛公司对水电公司仅享有合同解除请求权，其将水电公司与锦丰公司、王国卫等一并起诉主张货款及律师费等，并申请对水电公司银行账户存款采取诉讼保全措施，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属于滥用诉权。翔盛公司错误申请财产保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应当赔偿水电公司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由于水电公司的银行账户解除冻结后，银行即可向水电公司支付存款及存款冻结期间的利息，故水电公司的银行账户存款及利息未因保全而减损。同时，水电公司未提出证据证明其在一审法院限制其银行账户存款4828182元使用期间需使用资金而另行贷款的事实，故其主张的贷款利息与银行存款利息差额损失也未发生。因此，翔盛公司虽申请财产保全错误，负有赔偿义务，但因水电公司并无财产损失发生而无需赔偿。3.虽然我国没有实行强制诉讼代理制度，当事人是否委托律师代理诉讼，是当事人的自主权，该费用并不必然由败诉方当事人负担，但本案系滥用诉权引起的赔偿争议，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原则。水电公司为处理诉讼产生律师费，翔盛公司应当就其滥用诉权的行为对该费用予以赔偿。由于水电公司没有依法终止与翔盛公司签订的《供应合同》是造成诉讼的原因，故其对律师费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4.民事诉讼中被告与原告诉讼地位平等，翔盛公司虽滥用诉讼权利，但未造成水电公司信誉和社会评价降低，未损害水电公司的名誉权，一审法院对水电公司要求翔盛公司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翔盛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水电公司律师费12万元；二、驳回水电公司对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水电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29元，由水电公司承担2129元，翔盛公司承担3200元。 水电公司、翔盛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水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水电公司的诉讼请求。翔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水电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二审法院另查明：锦丰公司是“锦丰-首席”房地产项目工程的开发商，四川省瑞宏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宏公司，为水电公司原名称）系“锦丰-首席”房地产项目工程的施工单位。2015年3月6日，翔盛公司分别与瑞宏公司（甲方）、锦丰公司（甲方）签订两份内容完全一致的《供应合同》。其中，两份合同填充部分均以手写方式确定内容完全相同的以下事项：1.甲方项目负责人为陈敬态；2.冯国义负责向乙方签发“预拌混凝土订货单”；3.指定冯国义或者李国柳为签收乙方供货单人员；4.指定文利明为砼结算量的核定人、相关材料的接受人；5.甲方指定文件接受地址。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翔盛公司是否构成恶意诉讼及恶意保全。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申请保全错误的赔偿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即裁判结果不是承担责任的唯一因素，还应当从当事人申请保全及提起诉讼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保全方式是否适当、保全是否造成实际损失等方面进行考量。翔盛公司在2015年3月6日分别与水电公司、锦丰公司签订两份内容完全一致的合同，合同系印制的标准化合同，两份合同中手写内容完全一致，而手写的内容主要涉及水电公司项目经理、履行合同相关工作人员、公司收件地址等与买受人具体权利义务密切相关的事项，且在合同中指定的上述人员的相关行为的法律后果直接及于买受人。在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由文利明等合同指定的人员签署相关材料。加之，锦丰公司与水电公司分别是翔盛公司提供混凝土的“锦丰-首席”房地产项目工程的开发商、建筑企业，双方有较为紧密的经济交往，翔盛公司起诉的债权也就是为“锦丰-首席”房地产项目工程提供混凝土所产生，故翔盛公司基于上述因素将水电公司、锦丰公司均列为被告提起诉讼，在诉讼策略的选择上并无过错。因翔盛公司提起诉讼及申请保全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水电公司以翔盛公司构成恶意诉讼、恶意保全要求赔偿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2017）川0124民初585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水电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3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29元，均由水电公司负担。 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供新证据，本院对原判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供应合同》签订后，翔盛公司实际履行的是与锦丰公司签订的合同，双方签署多份供货结算单及往来函件。中国人民银行2017年公布的银行活期存款、贷款基准利率分别为0.35%、4.35%。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以及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是否构成恶意诉讼、恶意保全并承担损失赔偿责任，应当按照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进行具体审查。为合理平衡权利人依法行使诉讼权利与保护相对人合法权益之间的关系，对行为人主观过错和有关行为方式的审查标准应当符合民事诉讼实际。申请保全错误包括对象错误、基础错误、数额错误。若主观上对损失存在故意，或违背普通人的一般注意义务而构成重大过失，即恶意提出明显不当的诉讼请求、恶意提高诉讼标的、违背普通人的一般注意义务轻率提出诉讼并申请保全，行为人就构成申请保全错误。 具体到本案，翔盛公司基于其与水电公司签订的《供应合同》提起诉讼并申请保全，但本案中存在签署日期为同一日的两份合同，即翔盛公司分别与锦丰公司、水电公司签订的《供应合同》。两份合同约定的是同一项目工程的混凝土供应，指向标的完全同一，故两份合同在逻辑上不可能并存，最多只有一份合同代表翔盛公司的真实意思。一审诉讼中，水电公司提供了大量从锦丰公司获得的证据材料，证明翔盛公司实际上是向锦丰公司供货，且双方签署了多份供货结算单及往来函件。因此，翔盛公司应当明知实际发生供货关系及拖欠货款的主体是锦丰公司。即使翔盛公司与水电公司的供货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翔盛公司在没有对水电公司实际发生供货行为的情况下，双方并不存在欠付货款的债权债务关系，且也无证据证明双方存在担保关系。而在有关诉讼当中，翔盛公司起诉的标的是被拖欠的货款及违约金，即使以普通人的常识判断，翔盛公司起诉水电公司追讨货款，也是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因此，翔盛公司以水电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并申请保全，违背普通人的一般注意义务，起诉和保全对象错误，构成重大过失。二审法院对于翔盛公司与锦丰公司双方签署大量的供货结算单及往来函件，水电公司并未签署结算单的事实未予查明，仅以两份合同上载明有共同的联系人为事实和法律依据，认定翔盛公司没有过错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利息损失问题，本院认为，对于一个正常生产经营的企业来说，银行存款的目的不仅仅是简单地获取存款利息，还在于其能够保持一定的现金流以应对各种市场风险。本案中，水电公司因其银行账户存款被翔盛公司错误申请保全而不能不受限制地使用，这对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客观上是会造成一定影响的，其效果与资金被占用具有相似性，且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有关保全错误的公报案例认为对被错误保全存款的利息属于应当支持的范畴，因此水电公司主张利息损失按基准贷款利率与活期存款利率之差计算具有合理性。一审法院以无证据证明水电公司另外进行了贷款、不能证明有利息损失为由驳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水电公司银行账户存款冻结及解冻的具体情况，本院认定利息损失分为两个时间段计算：以保全金额2905375.16元为基数，从2017年7月6日按存贷款利率差计算至2017年7月7日，金额为318.40元；以保全金额4828182元为基数，从2017年7月7日起按存贷款利率差计算至2017年10月24日止，金额为58202.74元；两项金额合计58521.14元。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自愿为翔盛公司申请保全错误作连带保证，且上述债务金额在其保证范围内，水电公司请求都邦财保四川分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至于翔盛公司是否承担律师费及翔盛公司是否侵犯水电公司名誉权问题，一审法院对于相关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总体上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水电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6414号民事判决、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人民法院（2017）川0124民初5858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支付利息损失58521.14元； 三、都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对第二项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承担责任后有权向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追偿； 四、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支付律师费12万元； 五、驳回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329元，由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811元，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351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29元，由西部水电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811元，成都翔盛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351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鲁静 审判员  汪秀兰 审判员  林 薇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刘 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