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赣07民终10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事进，男，1971年9月22日生，汉族，住信丰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信丰县国土资源局，住所地：信丰县嘉定镇府前路**。 法定代表人：陈云金，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德胜，江西灵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事进与被上诉人信丰县国土资源局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信丰县人民法院（2018）赣0722民初20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吴事进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一审判决的第二项，改判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违约金为109800元。2.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按继续性债权以日分别计算违约金的诉讼时效。一、债法理论认为，所谓继续性债权是相对于一时性债权而言。具体来说，如果当事人在合同中明确约定违约金数额的，为一时性债权，从约定的违约之日的次日起算诉讼时效，如果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以日或月为单位累计计算违约金的，属于继续性债权，应以每个个别的债权分别适用诉讼时效。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第三十条约定，逾期付款需按日累计交纳违约金。根据前述法理，本案应以日分别计算违约金的诉讼时效。二、一审判决认为：《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十八条的规定是针对房屋买卖合同逾期办证违约金如何适用诉讼时效的问题，并未囊括其他合同，在实践中不宜将适用范围作扩大解释。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的前述观点是错误的。第一、我国现行法律并未禁止在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中的继续性债权的单个个别债权分别适用诉讼时效。第二、司法实践中，除了房屋买卖合同中针对逾期办证违约金中的继续性债权以每个个别债权分别适用诉讼时效外，其他合同领域也有适用。比如2013年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西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制订的《全省劳动人事争议裁审衔接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五条规定“劳动者请求用人单位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依照《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一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利第一款的规定确定，用人单位应支付的二倍工资差额、从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起往前倒推一年，按月计算，对超过一年的二倍工资差额不予支持”。该条规定明确了继续性债权应按每个个别债权分别适用仲裁时效。第三、民事审判中，如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为体现公平正义，平衡各方当事人利益，可以作出符合立法目的的扩大解释。所以上诉人主张参照《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十八条的规定以单个个别债权分别适用诉讼时效来计算本案违约金数额，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三、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被上诉人在一审起诉之前从未向上诉人主张过违约金。即是被上诉人2013年7月18日发出的《关于催交土地价款的通知》，该通知也未涉及违约金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本案中2015年10月2日之前产生的违约金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受法律保护。上诉人于2014年3月31日之前已交土地出让金176万元。上诉人在2015年10月2日之后，只欠被上诉人30万元土地出让金。且该30万元已于2018年7月31日交付10万元，2018年10月25日交付20万元。故上诉人应承担的违约款额为109800元（计算式：30万元×12.2%×（2年+10/12年）+20万元×12.2%×3/12年)。 被上诉人信丰县国土资源局答辩称：一、上诉人吴事进以2015年10月2日之前产生的违约金已超过诉讼时效为由提起上诉，其理由不能成立。首先，《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十八条系针对逾期办证违约金的诉讼时效问题，并未包括其他情形，故本案不能参照适用。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70条之规定，国家财产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最后，退一万步来讲，即使适用诉讼时效，因答辩人通过各种方式多次催缴（催缴通知明确告知上诉人不按时履行义务需缴纳违约金），而且上诉人也在不间断地履行付款义务，因此，诉讼时效多次中断。二、违约金是根据违约行为持续发生的状况而累积相加的，所以从合同约定的付款日到实际付款日的违约金，是合同确定的整体权益，不能按照上诉人所说的按照天数来分割诉讼时效。整体权益没有实现是可以主张违约金的。根据双方的合同，仅仅是违约金的计算方法没有约定支付期限，对没有约定违约金支付期限的债务，债权人随时可以主张，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的时候，诉讼时效才可以依法计算。综上，因国家财产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被上诉人信丰县国土资源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吴事进向信丰县国土资源局支付尚欠的土地出让金及房屋款合计人民币53.6万元；2.判决吴事进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至款项还清时止（至2018年7月31日为人民币212.268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吴事进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6日，被告吴事进通过公开竞价的方式竞得大桥交警中队宗地（编号2011XXX）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并签订《拍卖成交确认书》，载明该地块成交价为206万元，房屋价格33.6万元，合计总价239.6万元。2011年5月20日，原、被告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原告将位于信丰县大桥镇大桥圩的宗地（编号为2011XXX）出让给被告。原告同意在2012年2月1日前将出让宗地交付给被告。出让价款为206万元，分两期支付，第一期103万元在2011年9月5日前付清；第二期103万元在2012年1月4日前付清。该《合同》第三十条约定：“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3‰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延期付款超过60日，经出让人催交后仍不能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有权解除合同，受让人无权要求返还定金，出让人并可请求受让人赔偿损失。”《合同》签订后，被告于2011年5月5日付款50万元，2011年6月21日付款11.8万元，2011年7月14日付款20万元，2011年8月21日付款21.2万元。2013年7月18日，因被告未及时支付第二期土地出让金，原告向被告发出《关于催交土地价款的通知》，被告于2013年7月22日签收。2013年8月9日，被告付款53万元，2014年3月31日付款20万元，2018年7月30日付款10万元，2018年10月25日付款20万元。因对违约责任产生争议，原告遂诉至法院。另查明，原告与信丰县公安局大桥交警中队于2010年10月12日签订了《信丰县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储合同》，约定原告收储本案土地及地上附属物（含信丰县交警大队大桥中队办公楼）。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在与被告签订合同前，已经收储了本案宗地及地上附属物。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案涉土地房屋转让款33.6万元，本院予以支持。原、被告对于土地出让金支付的时间和金额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双方的争议焦点是：一、被告是否违约，违约合应否调整？二、本案违约金应当如何起算？一、关于被告是否违约及违约金如何调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第六十八条规定“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一）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二）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三）丧失商业信誉；（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依照合同约定，被告应在2012年1月4日前付清土地出让金，原告应在2012年2月1日前将出让宗地交付给被告。双方履行合同义务具有先后顺序，即被告先付款，原告后交地。被告以出让宗地上交警中队未及时搬离为由主张不安抗辩权，但其提供的《情况说明》不足以确切证明原告具有第六十八条规定的情形，本院对其抗辩不予支持，被告应当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本案原、被告虽然在合同中约定按每日3‰计收逾期付款的违约金，但被告主张违约金过高，法院可以依法予以调整。违约金一方面具有惩罚性，另一方面具有补偿性，违约金的计算不应过分高于违约方给非违约方造成损失。综合本案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预期利益和原告的损失情况等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本院酌定将违约金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2011年7月7日发布的贷款利率（短期贷款年利率为6.1%)的二倍计算（即年利率12.2%),则被告应支付违约金398801.7元（其中103万自2012年1月4日起计算至2013年8月9日止；50万元自2013年8月10日起计算至2014年3月31日止；30万元自2014年4月1日起计算至2018年7月30日止；20万元自2018年7月31日起计算至2018年10月25日止）。关于本案违约金应当如何起算的问题。被告主张本案违约金属于继续性债权，应当参照《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十八条的规定，计算本案立案之日起前推两年内的违约金，之前的违约金因超过诉讼时效而不应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按日或按月计算违约金的情形在买卖合同、借贷合同、租赁合同等合同约定中普遍存在。而该会议纪要第十八条将适用范围限定在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内，针对的是如何确定逾期办证违约金的诉讼时效问题，并未囊括其他合同。因此，在实践中不宜将适用范围作扩大解释。对于被告提出参照适用该项规定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经审委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吴事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出让款336000元给原告信丰县国土资源局；二、被告吴事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违约金398801.7元给原告信丰县国土资源局；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070元，由原告负担20270元，由被告吴事进负担7800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吴事进提交了如下证据：2019年1月6日，其向信丰县国土资源局交款33.6万元房屋款的收据。 被上诉人信丰县国土资源局质证后无异议，故对该证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吴事进未按其与信丰县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约定如期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款，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吴事进认为其承担违约责任系以日为单位累计计算违约金，属于继续性债权，参照《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十八条等规定，该继续性债权应以每个个别的债权分别适用诉讼时效。对此本院认为，上述民事审判会议纪要第十八条是针对房屋出卖人逾期办证违约金的诉讼时效的起算点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吴事进逾期支付土地价款的情形，另外吴事进提出以劳动争议仲裁时效类推本案违约金债权的诉讼时效亦无法律依据。尽管学理中有观点认为按日累计违约金所形成的债务作为继续性债权，分段计算其诉讼时效，但立法上并未明确。基于一个违约行为产生的继续性债权与继续性合同产生的继续性债权是有所不同的，违约金是当事人约定的一个“整体的合同权利”，在合同对违约金支付履行期限未约定情形下，违约金债权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本案中，信丰县国土资源局于2013年7月、2018年4月向吴事进发出催缴土地出让价款通知书中要求其履行缴纳土地价款义务，否则追究违约责任，可见信丰县国土资源局并无放弃违约金债权的意思表示，吴事进之后仍在履行缴纳土地价款的主债务，至2018年10月25日吴事进实际缴纳全部价款后，其迟延履行违约金总数额才得以固定，据此，将吴事进应支付的全部违约金整体作为一个债权请求权计算诉讼时效，既符合持续性迟延履行金钱给付行为所致违约金请求权的特质，也符合诉讼时效的基本宗旨。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未参照民事会议纪要相关规定对吴事进承担违约责任诉讼时效作扩大解释的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吴事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35元，由上诉人吴事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宁 审 判 员  赖国东 审 判 员  王阿婷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八日 代理书记员  葛颖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