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03民初22954号 原告：周某，女，1985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 原告：熊某甲，男，1979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中区。 原告：熊某乙，男，2013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 法定代理人：周某，女，1985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 法定代理人：熊某甲，男，1979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中区。 三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璐，重庆利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重庆市妇幼保健院，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金汤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500000450389308J。 法定代表人：张华，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娟，重庆华立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飞，重庆华立万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周某、原告熊某甲、原告熊某乙与被告重庆市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1月2日受理后，于2015年12月17日作出（2014）中区法民初字第00197号《民事判决书》。原告周某、原告熊某乙不服该判决，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5日作出（2016）渝05民终266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2014）中区法民初字第00197号民事判决；二、本案发回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8日另行组成合议庭，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周某（同时系原告熊某乙的法定代理人）、原告熊某甲（同时系原告熊某乙的法定代理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璐，被告妇幼保健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周某、原告熊某甲、原告熊某乙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妇幼保健院赔偿原告周某、熊某甲、熊某乙下列费用的45%：医疗费372389.0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150元、交通费15200元、计算至2019年12月9日的后续医疗费87432元、护理费131400元、营养费39420元、鉴定费1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妇幼保健院承担。事实及理由：周某系“β-地中海贫血”携带者，其与丈夫熊某甲于2010年3月生育一子熊艺涵。熊艺涵出生后经检测为重型β-地中海贫血患儿。经多方求医诊断，熊艺涵的病情需取新生儿脐带血才能得到有效救治。为救治熊艺涵，周某遂再次怀孕。2012年9月7日，周某因“停经68天”到妇幼保健院就诊，诊断为：1.“早孕”；2.β-地中海贫血携带者。同年11月6日，周某在妇幼保健院行羊水穿刺检查+染色体分析产前诊断。12月3日，检查结果显示胎儿系β-地中海贫血杂合子（CD17型携带者）。2013年3月14日，周某在妇幼保健院破宫产下次子熊某乙。2013年5月15日，熊某乙被诊断为重型β-地中海贫血（CD41-42位点及CD17位点双重乘合突变）。2013年7月3日，周某经与妇幼保健院协商就双方医疗纠纷达成《暂行协议》，约定由妇幼保健院负担熊某乙自2013年3月至2014年5月期间的各项费用（生活费、护理费等），并承担此期间治疗地中海贫血的医疗费；周某应于2013年11月30日前向渝中区法院起诉，通过民事诉讼途径解决医疗纠纷。原告认为，妇幼保健院在为周某提供医疗服务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当赔偿因此给原告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 被告妇幼保健院辩称，妇幼保健院根据周某的具体情况，要求其行羊膜腔穿刺胎儿基因检测，符合医疗常规，不存在过错；妇幼保健院在诊疗过程中，尽到了注意和告知义务，不存在过错；妇幼保健院对周某所行羊膜腔穿刺胎儿基因检测，操作规范，不存在过错，出现假阴性的结果系医学科学技术本身局限所致，并非被告妇幼保健院之责。熊某乙目前的状态属于出生缺陷，系自身疾病所致，与妇幼保健院的医疗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本案属于典型的“不当出生之诉”，与一般的医疗过错侵权纠纷具有本质的不同，国内已有诸多法院对类似案件进行判决，要么驳回其诉求，即便支持赔偿范围也极其有限。被告认为，对于不当出生之诉侵犯生育选择权的赔偿范围不能简单的类同于造成疾病后果的医疗过错侵权赔偿范围，二者截然不同，既然本案侵犯的是知情权和选择权，其赔偿范围就应当十分有限，不宜过宽，即便本案考虑到原告的家庭具体情况，也仅仅只能将赔偿范围扩张为精神损害抚慰金和护理费，而绝不能将与熊某乙疾病相关的医疗费、续医费、交通费等全部考虑在内，否则无异于认为医院是造成熊某乙地中海贫血疾病的侵权人，这明显与事实不符，也违反法律规定。且被告为原告方已垫付的费用共计273694.82元，按照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周某与重庆市妇幼保健院医疗纠纷暂行协议》的约定，均应在法院判决被告应向原告支付的款项中进行抵扣。 经审理查明，熊某甲、周某夫妇均系“β-地中海贫血”基因携带者，于2010年3月生育一子熊艺涵，熊艺涵出生后经检测为重型β-地中海贫血患儿。 2012年9月7日，周某因“停经68天”到妇幼保健院就诊，诊断为：1.“早孕”；2.β-地中海贫血携带者。2012年11月6日，周某在妇幼保健院行羊膜腔穿刺手术检测胎儿基因，检查结果显示胎儿系β-地中海贫血基因杂合子（CD17型携带者）。2013年3月14日，周某在妇幼保健院破宫产下一子熊某乙。其间，周某因存储脐带血及脐带产生费用15500元。 2013年5月15日，熊某乙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被诊断为：重型β-地中海贫血（CD41-42位点及CD17位点双重乘合突变）。其后，熊某乙于2013年10月至2017年7月期间，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及重庆市渝北区人民医院门诊治疗，并在前述医院分别住院治疗11次、23次，共计住院163天。住院治疗期间，于2016年9月14日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行外周血造血干细胞移植，产生HLA配型费用66301元、检测费1200元、药费18000元。本案审理过程中，经原被告双方核实并一致确认，熊某乙在儿童医院产生的门诊诊疗费为18950.1元、住院诊疗费为124345.9元，熊某乙在渝北区人民医院产生的住院诊疗费为36523.39元。妇幼保健院在熊某乙治疗期间，合计向原告方垫付了273374.82元。 本案审理过程中，经原告申请，本院依法委托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鉴定所对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是否符合医疗规范、是否具有过错；若有过错，与其损害后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等问题进行司法鉴定。本院并依法委托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对熊某乙的后期医疗费及营养、护理时限进行评定。 2014年4月1日，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鉴定所作出渝法医所[2014]临床G鉴字第1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重庆市妇幼保健院在对周某的医疗行为中存在过错。2.其过错行为是致患者损害后果的次要因素。该鉴定意见书的“分析说明”部分载明：根据病史资料提供，和医患双方分别陈述，鉴定专家组分析结果如下：1.重庆市妇幼保健院在对周某的医疗行为中存在过错：1.1实验室检测结果错误，存在过错：根据卫基妇发（2002）307号《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相关配套文件的通知：开展产前诊断技术医疗保健机构的基本条件，胎儿染色体核型分析技术规范等中指出：各类实验室技术质量保证，包括诊断试剂的敏感度，特异度标准等(含试剂来源、剂型、生产日期，保存地点及拨出日期等等)，和质量控制能力标准及结果，及手术操作后应做好手术记录等等，委托方所提供的资料中，未见有上述相关资料，因此，医方的实验室检测无依据证明是规范性的操作，其结果是：实验室检测结果错误，故存在过错。1.2未行充分的告知义务，存在过错：根据《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第十八条、十九条、二十三条之规定：对既往生育过严重遗传性疾病患儿的，医务人员应当对当事人介绍有关知识，给予咨询和指导，包括疾病发生率较高，诊断技术成熟、可靠、安全度及有效性及技术可能存在的风险和结果的不确定性。专家组认为：医方已知夫妻双方均为地中海贫血患者，且已生育一子为严重地中海贫血，应行书面的重点告知和沟通，而不是医方的报告单中的注意事项，所以，医方未行实验室测试后的充分告知义务，存在过错。1.3产前诊断由一人签名，存在不规范：根据《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中指出：产前诊断应由2名高级以上资职签发，病史资料中的产前诊断报告中只有一名医师签名，故医方的产前诊断签署不规范。2.因果关系：患者周某因“停经68天”就诊于重庆市妇幼保健院，并诊断系β-地中海贫血携带者。同年在该院行了羊膜腔穿刺，结果提示：未见胎儿21号、13号、18号染色体数目异常等。患者继续妊娠，产下新生儿熊某乙，出生后患儿表现异常，经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检测，证实患儿为β;地中海重度贫血患者周某和患儿熊某乙均有β-地中海贫血，该病为患者自身疾病，属遗传性疾病。专家组认为：患儿熊某乙的父母均患有β-地中海贫血，母亲周某是β-珠蛋白基因17，父亲是41-42，生育第一胎为重度地中海贫血，以后生育遗传畸形率会逐渐增高，故疾病本身和遗传畸形机率存在较高的参与度，患者的损害后果为未能及时终止妊娠。医方的过错行为是实验室检测结果错误。专家组认为：患者在重庆医科大学儿童医院所做的基因检测结果是β-珠蛋白的基因CD41-42（-TTCT），CD17（A-T）双重突变杂合子，检测方法与重庆市妇幼保健院相同，应该结果为一致，但医方未能提供所需试剂及操作过程等项目，从而不能证明医方的操作等是规范性的，符合1%的误差率，和未行充分的告知义务，重点说明该项检查存在的风险和结果的不确定性，及产前诊断签署不规范，丧失了患方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所以，医方的过错行为与患者的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存在。综合认定：医方的过错行为是致患者损害后果的次要因素。此次鉴定产生鉴定费用7200元，由周某支付。2018年12月10日，重庆市弘正司法鉴定所作出渝弘正[2018]医（临）鉴字第14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熊某乙的后期医疗费约为每月5300元，建议时限1年，必要时可复检并予以补充鉴定。2.熊某乙的护理及营养时限为出生之日起至2016年10月18日共1314日。此次鉴定产生鉴定费用4800元，由周某支付。 上述事实，有户口本、早孕检查表、孕产妇健康管理手册、检查报告单、暂行协议、住院病案、医疗费发票、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票据等证据以及当事人的陈述载卷为凭，并经当庭质证，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此处的“民事权益”，既包括民事权利，也包括民事利益；既包括人身权益，也包括财产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医疗侵权行为，是指医疗机构在诊疗护理过程中，因医疗过失对患者产生的不利益的行为，或指在医疗活动中发生的医疗机构未尽注意义务而使患者的生命、健康等人身权受到损害而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规定，医疗保健机构应为育龄妇女和孕产妇提供孕产期保健服务。经产前检查，医师发现或者怀疑胎儿异常的，应当对孕妇进行产前诊断。经产前诊断，胎儿有严重缺陷的，医师应当向夫妻双方说明情况，并提出终止妊娠的医学意见。公民享有母婴保健的知情选择权。本案中，熊某乙患重型β-地中海贫血系遗传性疾病，非被告妇幼保健院的医疗行为所致，故熊某乙非被侵权人。熊某甲、周某作为熊某乙的父母亲，在抚养熊某乙的过程中支付的生活费、教育费等是其应当承担的义务，不属于能够要求被告妇幼保健院赔偿的范畴。但被告妇幼保健院在为周某进行产前检查的过程中存在实验室检测结果错误、未充分履行告知义务、产前诊断签署不规范等医疗过错行为，且其过错行为致使周某丧失是否继续妊娠、生育健康子女的选择决定权。熊某甲、周某因此不仅遭受了较大的精神损害，也势必将承担远远高于抚养健康子女的医疗费、护理费等费用，在精神上和财产上均会承受较大损失。被告妇幼保健院的过失侵权行为符合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被告妇幼保健院应当对熊某甲、周某请求的熊某乙相关医疗费及后期医疗费、护理费及原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当的赔偿责任。结合司法鉴定意见，本院依法确认由被告妇幼保健院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因果关系承担40%的赔偿责任为宜。 关于原告请求的赔偿项目及金额，本院评析如下： 医疗费。根据医疗费票据和庭审查明情况，本院确认纳入本案处理的熊某乙的医疗费共计265320.39元。 续医费。结合司法鉴定意见，本院酌情确认为鉴定日2018年12月10日后1年，每月5300元，计63600元。 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请求纳入本案处理的住院伙食补助费8150元未超出相关规定标准，本院予以确认。 营养费。根据熊某乙的病情及恢复治疗情况，结合司法鉴定意见，本院酌情确认为26280元。 护理费。结合司法鉴定意见，原告的护理费本院确认为88620元（163天×120元/天+1151天×60元/天）。 交通费，本院依法酌情确认为10000元。 鉴定费。实际发生的鉴定费及相关费用计12000元有相关票据为凭，本院予以确认。 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因本次医疗行为遭受精神痛苦，有权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但原告的请求金额已超出有关规定的范围，本院酌情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关于周某因存储脐带及脐带血产生的费用15500元，原告虽未在本案诉讼请求中明确提出，但因该笔费用被告已先行退还原告，且被告要求在本案中作为其垫付费用与其应承担的费用抵扣，原告表示不同意，故双方对该笔费用实际存有争议，故结合本案审理情况，该笔费用应纳入本案一并处理为宜。 综上，本案依法应纳入赔偿范围的有：医疗费265320.39元、计算至2019年12月10日的续医费63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150元、护理费88620元、营养费26280元、交通费10000元、鉴定费及因鉴定产生的其他费用12000元、存储脐带及脐带血产生的15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根据鉴定意见书对医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因果关系的分析和意见，本院确认被告应当承担40%的责任即195788元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215788元。因被告妇幼保健院已先行支付相关费用合计273374.82元，可在本案中予以抵扣，故被告不再实际赔偿支付原告相关费用。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重庆市妇幼保健院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支付原告周某、原告熊某甲人民币215788元（此款已抵扣，不再实际支付）。 二、驳回原告周某、原告熊某甲、原告熊某乙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13800元，由被告重庆市妇幼保健院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颜莉丽 人民陪审员  曾炎一 人民陪审员  朱学军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二日 法官 助理  蒋雪琴 书 记 员  余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