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1民终73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复波，男，1983年10月23日出生，住天津市南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强荣，天津嘉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自强，男，1980年5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岳，北京市圆融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邢雷，北京市圆融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复波因与被上诉人张自强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4民初15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复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强荣，被上诉人张自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岳、邢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复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自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张复波在“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微信公众号发表的涉案文章主要针对的是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以下简称北医三院）发生患者死亡、家属扰乱医疗秩序、侵害医护人员合法权益的事件，就事论事，不指向任何明确的个人。2.涉案文章内容与北医三院就此事件发布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关于网传“中科院理化所杨女士死亡”有关情况的说明》基本相符。涉案文章发布虽然早于北医三院官方说明，但北医三院作为事件的当事方不可能从张复波处转载相关信息。一审法院认定张复波传播虚假信息没有任何依据。3.张复波发表的涉案文章已隐去个人信息，涉案文章未指向任何具体的个人。张自强未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据证明其就是涉案文章所述事件的当事人。一审法院在未查明张自强与涉案文章内容存在任何关系的情况下，认定涉案文章侵害张自强名誉权没有依据。4.一审法院认定张自强遭到众多网友的负面评价没有依据，张自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有明确针对其的负面评价。如有证据证明张自强确实遭受网友辱骂，承担侵权责任的应当是相关网友。一审法院认定张自强的名誉权受有损害以及该损害与涉案文章存在因果关系错误。张自强辩称，张复波发表涉案文章的时间早于其提交的北医三院官方说明的发布时间，涉案文章内容并非来源于该说明。张复波未对涉案文章内容进行核实，涉案文章内容没有依据，属虚假信息。张复波主观上存在过错，涉案文章明确指出事件当事人“杨女士”以及北医三院等情况，公众很容易得知涉案文章指向张自强，其已被网友人肉搜索出详细信息，张复波对此没有尽到谨慎义务，其有主观过错。张自强受到网友负面评价是由于涉案文章侵害其名誉权所致。张复波撰写发布不实的涉案文章，导致张自强受到网友负面评价，整体社会评价降低。综上，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复波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张自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复波在微信公众号“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上公开向张自强赔礼道歉30日以上，消除对张自强的不良影响。2.判令张复波赔偿张自强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3.公证费1000元、律师费4000元等由张复波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自强的妻子杨某于2015年12月份于北医三院就医保胎，于2016年1月11日杨某连同腹中胎儿一起在该院去世，张自强及其家属与北医三院因此事发生纠纷。之后，多家网络媒体发文报道此事，张自强的个人信息被曝光，并因此事受到网民的负面评价。其中，张复波于2016年1月16日10时，在其控制并管理的“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微信公众号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王牌科室遭医闹，中国科学院VS北医三院，索赔1000万”的文章。该文主要内容为：“北医三院的皇家科室妇产科昨日遭50名医闹占领，中国科学院理化所发布官方文件，正面与北医三院交涉。尸检产妇死于主动脉夹层。家属砸医院打医生，索赔1000万！”之后附有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的函件照片及隐去聊天者名称、头像的微信聊天记录，并对他人的聊天内容复述为：“网友爆料：我觉得病人都挺惨的，包括死去的那个产妇，本身已经因为之前生的那个孩子被三院从鬼门关救回来一次，重症子痫啊同学们，孩子27周早产，救活了，后来又肺炎，家属自己放弃治疗，后来孩子死了把三院告了，赔了40多w，尝到甜头了。这种身体明明不适合再生，非要生，这五年没干别的就一直要孩子，结果怀了果然就妊高症，一直被三院的大夫们看着保着，结果不幸发生了，家属马上就开始闹，开口就要200w，然后医闹就砸医院打大夫。这次要价1000万。”该文阅读量超过百万。审理过程中，张自强对于具体道歉内容要求如下：“我是微信公众号‘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管理者张复波，我们公众号在2016年1月16日发布在微信公众号‘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的‘王牌科室遭医闹，中科院VS北医三院，索赔1000万’一文，是我们杜撰的虚假内容。文中所描述的50人医闹、索赔1000万、攻击家属的语言是不实内容，是我们无中生有的杜撰。由于该文章的发表，导致了网络上出现大量对逝者和逝者丈夫的人肉搜索和攻击，这些精神攻击对逝者丈夫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和再次伤害，‘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对因为发布虚假消息对逝者和逝者家属造成了巨大痛苦和伤害表示最诚挚的道歉：对不起，我们错了，请原谅！”一审法院认为，名誉是自然人在社会交往中所受到的有关其品行、道德状况、才智等方面的公开评价。名誉负载社会整体对该主体的总体评价，因此具有表彰人格尊严的价值。名誉权所保护的内容是自然人在社会共同体中的外在形象不得被消极描述。其他人应该谨慎言行，不得不经核实发表相关事实或者评价，而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张复波的文章是否对张自强的名誉权造成侵害。张自强认为张复波无中生有，随意编造虚假信息，给其名誉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同时也给其带来极大的精神压力，因此张复波侵犯了张自强的名誉权；张复波主张其文章的信息来源是北医三院官方微博、中国医师协会官方网站和微信朋友圈，其并未编造虚假信息，并且其已经隐去张自强的相关信息，并不是直接指向张自强，且张自强受到辱骂，侵权主体是网民而非张复波。法院认为，张复波发表信息的时间均早于其提交的北医三院官方微博、中国医师协会官方网站发布的相关消息，其信息来源不可能为此二网站。张复波撰写此文的信息来源应为其文中的微信聊天消息。在网上发表涉及他人名誉的信息时，应该谨慎核实消息的真实准确，以避免使社会对他人产生消极评价而侵犯他人的隐私。本案中张复波仅听信微信好友的消息而撰写文章，并未对消息的真实性进行核实。张复波即使没有编造虚假信息，也因为未尽谨慎审查义务而传播了虚假事实。并且，文中关于“50人”“索赔1000万”的信息没有依据，在北医三院官方微博、中国医师协会官方网站发表的文章中无据可考，张复波并未尽到理性的核查义务，就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主观上具有过错。而张复波主张的文中已经隐去当事人的相关信息一事，并不能证明其已经尽到保护他人名誉的相关义务。此一事件影响之大，张复波不可能没有认识到，在文中明确指出医疗事件当事人杨女士、北医三院的情况下，公众很容易得知该文所指系张自强，并且张自强确实已被网友人肉出其详细信息，因此张复波文中隐去张自强的相关信息并不能说明其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公众依然可以从文中明确知道本文所指。最后，张复波认为，侵权主体是网民而非其本人，亦不具说服力。名誉权所保护的内容是自然人在社会共同体中的外在形象不得被消极描述。侵犯名誉权的后果即体现为当事人的社会整体评价降低，本案中张自强受到网友的负面评价即是张复波的文章侵犯张自强名誉权所导致的后果。因此，根据侵权的构成要件，张复波主观上具有过错；客观上，侵权行为是撰写并发表消息不实的文章，具有违法性；侵权后果是张自强受到众多网民的消极评价，名誉权受到侵犯；侵权行为与后果之间也具有因果关系。从时间上看，张复波发表文章的时间早于其举证的其他网站，并且，其文章阅读量已经达到一百多万，传播范围广，给张自强造成了较大影响。并且，网友的消极评价关注点在“索赔1000万”和“50人医闹”上，此两点在其他网站无据可考，其来源即是张复波的文章，说明侵权行为与后果具有因果关系。所以张复波构成对张自强名誉权的侵犯。二、侵权程度。张自强主张其受到广大网民的辱骂，名誉受到很大影响，而张复波认为张自强并不能明确名誉权受到侵害的程度。张自强所提交的证据中体现了众多网友对其消极负面的评价，并且张复波的文章、相关新闻、消息阅读量均十分大，加之网络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根据社会一般观念，足以造成对张自强的品行、道德水平等方面的整体社会评价的降低。因此，张自强的名誉受到较大程度的侵害。故对于张自强要求张复波在其涉案公众号上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基础与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张自强名誉权受到侵犯，有权要求精神损害赔偿，赔偿数额应该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和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综合判断，法院酌情认定为70000元。对于张自强主张的律师费及公证费一节，并非张复波侵权所致的直接经济损失，故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张复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在微信公众号“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上公开向原告张自强赔礼道歉（具体内容以原告张自强在审理过程中的要求为准），时间不少于30日；二、被告张复波赔偿原告张自强精神损害赔偿金7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三、驳回原告张自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补充查明如下事实：北医三院于2016年1月16日18：11在其官方微博发布《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关于网传“中科院理化所杨女士死亡”有关情况的说明》（以下简称北医三院官方说明），其内容为：北医三院产科患者杨女士，34岁，妊娠26+周（自然受孕），高血压合并子痫前期，2015年12月28日收入院。既往高血压病史十余年，胆囊结石等。住院后行系列检查和专家会诊，经治疗病情相对平稳。2016年1月11日出现胸痛继而突发呼吸心跳骤停，经多科室联合抢救无效死亡。我们对杨女士死亡深表遗憾。经医院医疗质量与安全管理委员会和多学科专家讨论，初步判断猝死原因为主动脉夹层破裂。尸体解剖所见符合主动脉夹层破裂出血。主动脉夹层初期症状不典型，一旦发生主动脉夹层破裂导致心包压塞，抢救成功率很低，死亡率极高。杨女士死亡后，医院非常理解家属失去亲人的悲痛，产科主任、医务处及时与患者家属和单位领导多次沟通，说明病情及抢救经过，并建议尸体解剖查清死亡原因。其后，家属数十人聚集并滞留北医三院产科病房，在病房大声喧哗辱骂，打砸物品，追打医务人员，严重扰乱北医三院正常医疗秩序，对其他孕产妇生命安全造成威胁。经上级主管部门及各级公安机关介入，患者家属离开产科病房，医疗工作秩序得以恢复。北医三院将按照国家相关法律法规，通过医疗纠纷人民调解机构或法院处理解决医疗纠纷。北医三院将一如既往地秉承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服务于患者。感谢社会各界关注和理解！中国医师协会于2016年1月16日20:30在其官网发布《关心职工应与尊医守法并重——关于王牌科室遭医闹》一文（以下简称医师协会文章），其内容为：2016年元月11日上午，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一名职工在北医三院因病抢救无效死亡，患者尸检肉眼所见证实为主动脉夹层破裂。患者死亡后，家属以五十人之众伤害医务人员、破坏公私财物，目前该案警方已经介入。2016年元月16日网上出现一份加盖“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公章的公函，该函“望贵院（注：北医三院）本着尊重生命、实事求是的原则……作出公正、透明、翔实的调查……给一个明白、公正、合理的交待”。我们认为，一个单位关心自己的职工无可厚非，向医疗机构提出要求也是单位及家属的权利，医院对患者的死亡已经做出说明。问题在于：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在出具公函前是否知道家属有伤害医护人员、打砸公私财物的行为？中国科学院理化研究所有没有要求家属依法维权？中国科学院理化研究所的公函何以送达医院前在网上出现？2014年4月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国家卫计委、司法部共同发布了《关于依法惩处涉医违法犯罪维护正常医疗秩序的意见》；2015年11月1日，医闹也列入《刑法》所打击的范围。“徒法不能自行”，法律的实施要去全国各组织机构、公民严格遵守，任何违法犯罪，单位和个人都有与之斗争的义务。如果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明知家属有伤害医务人员、打砸公私财物的行为还出具上述公函，其性质是十分严重的。如果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在家属伤害、打砸前出具上述公函，那么该所是否要求家属约束自己的行为，依法维权？更需要问的是：公函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以合法的形式送达目的地是函件送达的基本原则，何以出现公函泄露的事件？医学不是万能的，出现医疗意外事件理性面对、依法维权是任何公民的义务。医护人员是生命的维护者，尊重生命就应当尊重医务人员和他们的劳动，这是文明社会的基本准则。令人遗憾的是，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的职工或其家属以违法乃至有可能是犯罪的行为对待医疗非正常事件；更令人遗憾的是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在公函的问题上有多处值得向公众说明之处。这不得不让全社会警惕：打击涉医违法犯罪是一项长期任务，全社会都不应掉以轻心！关心职工首先要教育职工！关心职工不能没有原则！守法是社会成员的基本要求，普通公民如此，科学工作者更应如此！目前警方已经介入，我们相信国家的司法机关会给医务人员一个交待；我们同样相信人民调解或法院会给本纠纷的患方一个交待。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相信法律对违法涉医犯罪的打击一定会给医患双方带来福祉！本案一审期间，张自强提交“网易网络截图”“搜狐网络截图”“新浪网络截图”，用以证明涉案文章对张自强的影响。张复波认可上述截图的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网易网络截图”为“网易网”于2016年01月17日11:14转载澎湃新闻网发布的原标题为“中科院博士生猝死引医疗纠纷，医院、单位、医师协会各发说明”一文，该文中有如下内容：1月16日，杨女士丈夫张自强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否认有家属聚众闹事和巨额索赔，并要求医院公布监控视频。……张自强称，妻子死亡后家属长时间找不到院方负责的人。1月13日，家属在要求见主治医生无果的情况下，与医务人员发生了冲突，但当天只有七八位家属在场，双方都报了警。张自强否认了网帖所传的“近50人打砸医院”和巨额索赔，并要求院方公布当天的监控视频。他说，由于岳母听到噩耗身体难以承受，被北医三院安排住进病房。1月15日当天，除了家属外，还有不少朋友过来探望，“可能就二三十人”，他坚称这天并未与院方发生冲突。……张自强告诉澎湃新闻，妻子死亡后，因与医院交涉不顺，他才请求妻子单位发公函。“新浪网络截图”为“新浪网”于2016年1月17日22:50发布标题为“中科院大战北医三院，顶级医闹真相扑朔迷离”一文，该文中有如下内容：杨女士的丈夫张自强表示，为了让岳父岳母尽快走出痛苦，他一直保持克制，已聘请律师通过调解或诉讼的途径尽快了结此事。“但是，没想到网上出现这么多不实的报道，给我和家属们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张自强称，妻子11日上午被宣布抢救无效去世后，医院出现了近20多名声称是保卫科的便装人员，跟随看守患者家属。由于院方迟迟不能提供全面的医疗记录和死因报告，家属找到护士，要求见主治大夫，被告知“不认识”，因此确实与医院发生了两次冲突。“我们只是在会议室门口与保卫科的便装人员发生了推搡，并要求家属报警。但是我们没有打过任何人，没有接触到任何医务人员，也没有打砸任何东西。”张自强说，他们家属当时只有一二十人，并且15日也根本没有来医院闹事。对于网传的“1000万元索赔”一事，张自强表示他根本没提出过任何索赔要求，并要求院方公布监控录像，澄清事实。本案一审期间，针对张复波发布涉案文章中的“网友爆料”内容构成侵权的原因，张自强称：“赔偿45万是双方经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这次没有索要具体赔偿”。本案二审期间，张自强称事发后其在北医三院没有打砸行为，没有追打医生的行为，其只是大声喧哗，最多去了10人左右。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网络空间并非法外之地，自媒体使用、运营，必须遵守法律规范。网络用户在充分享有网络自由表达权利的同时，亦应保持必要的理性、客观，尊重相关当事主体的合法权益。网络用户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本案中，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争议焦点在于以下三个问题，本院分别论述如下：第一，张复波在“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微信公众号发布的“王牌科室遭医闹，中国科学院VS北医三院，索赔1000万”文章（以下简称涉案文章）是否存在内容失实或贬损他人人格之处，张复波是否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发表侮辱性、诽谤性言论，为社会公众所知悉，使个人的社会评价降低，是侵害自然人名誉权的主要形式。判断特定言论是否构成对他人名誉权侵犯的标准，因言论内容的类型而有所不同。言论内容可以是“事实陈述”“意见表达”以及兼而有之的“夹叙夹议”，其中，事实陈述是对过去或现在一定具体过程或事态的陈述，属于事实判断，具有可证伪性，即某一事实陈述究竟是真是假，可以加以检验，事实陈述应当基本或大致真实；意见表达是对社会事务或者他人可受公评之事表达的观点、见解、看法或者立场，是一种价值判断，难以证伪，所述观点应当大致客观公正；而对夹叙夹议的言论内容，判断其是否侵犯了他人名誉，则要兼顾真实以及客观公正两个判断标准。既然事实陈述是可以证伪的，则任何人在陈述事实时就应当努力确保事实的真实性，有一说一，不能臆断捏造；任何人在公开转发他人陈述事实时不能人云亦云，应在合理范围内承担必要的审查义务。因此，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虚假事实、使用贬损和污秽的词语针对他人进行的不当评论，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自然人名誉权的行为。本案中，张复波发布的涉案文章中指称“50名医闹”“索赔1000万”，并无相应事实依据和证据支持。张复波虽称涉案文章内容与北医三院官方说明基本相符，但是对比两文，北医三院官方说明并无“50名医闹”“索赔1000万”内容。医师协会文章虽提及“家属以五十人之众伤害医务人员”，但是根据发布时间先后和文章标题内容，医师协会文章是以涉案文章内容为依据撰写，其不能作为判断涉案文章指称“50名医闹”真伪的依据。张复波虽主张涉案文章中的“网友爆料”内容来自北医三院内部人士消息并非杜撰，但其就此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即使是“内部人士消息”，张复波亦不应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将涉及他人利益的私人聊天记录在微信公众号中予以发布。且“网友爆料”中的“赔了40多w，尝到甜头了”“这五年没干别的就一直要孩子”带有贬损之意，“这次要价1000万”无事实依据。据此，本院认为涉案文章存在失实和贬损他人人格之处，张复波在微信公众号中发布涉案文章存在过错。第二，涉案文章是否造成张自强名誉权损害。名誉之所以受到法律保护，是因为其是对特定主体的社会评价，损害这种社会评价就破坏了该特定主体的正常社会生活地位，从而歪曲其真实的社会形象。因此，在侵害名誉权中受害人应当是特定的民事主体。判断言论中提及的事实是否以“特定人或特定人的特定事实”为对象，应当综合案件事实，采取社会大众或被侵权人周围的一般人能否轻易知悉所指何人的标准。本案中，张复波虽然在涉案文章中隐去了杨某的姓名且未提及张自强，但此次事件是特定的，张自强周围亲友在阅读涉案文章后，会知悉涉案文章所指产妇家属即为张自强。而且，根据“网易网络截图”“搜狐网络截图”“新浪网络截图”，可以认定一般社会公众根据涉案文章并结合其他公开报道或信息亦可以知晓张自强即是涉案文章中的产妇家属，通过涉案文章能够识别或指向特定主体张自强。其次，受害人的社会评价是否降低，可根据侵权言论内容是否已经为第三人所知作为判断依据。只要能够证明言论所述的是虚假事实，所进行的评论是侮辱性、诽谤性的，并且这些事实和评论已经公开，就可以认定受害人的名誉权因此而遭受损害。本案中，涉案文章已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并被公众知晓，涉案文章又存在失实和贬损他人人格之处，故可以认定涉案文章造成其指称的特定主体张自强的社会评价降低，导致其名誉权受有损害。基于以上两点的分析，张复波发布的涉案文章已构成对张自强名誉权的侵犯，张复波就此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张复波主张其未侵犯张自强的名誉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第三，一审法院判决张复波赔礼道歉的方式是否正确，判决张复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是否适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判决侵权人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或者恢复名誉等责任形式的，应当与侵权的具体方式和所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侵权人拒不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采取在网络上发布公告或者公布裁判文书等合理的方式执行，由此产生的费用由侵权人承担。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赔礼道歉是一种法定的侵权人向受害人承认其行为构成侵权并表示歉意的侵权责任承担方式，且应与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行为方式、造成损害后果的严重程度相对应，具体体现在赔礼道歉的内容、采取口头还是书面的形式以及最终发布的平台及受众的选择上。本案中，张复波是在“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微信公众号中发布的涉案文章，根据其发布涉案文章的平台、具体方式、所造成的影响范围以及过错程度，一审判决张复波在该微信公众号中向张自强赔礼道歉且时间不少于30日并无不当。但是，张自强在一审时主张的赔礼道歉内容均系其基于自身角度而作出的，根据涉案文章与北医三院官方说明、新闻媒体对张自强的采访内容以及张自强的当庭陈述，张复波发布涉案文章中的内容并非全部“杜撰的虚假内容”，其应就已被认定为构成侵权的文章内容进行赔礼道歉。故一审法院完全按照张自强在一审时主张的内容，作为判决张复波赔礼道歉的内容不当。张复波道歉的具体内容应由法院依法审查，由法院判断其承担责任的方式及内容，是否能够与其侵权过错相对应，是否能够起到消除影响的效果，其道歉内容应经法院审查后予以确定，故本院对一审法院判决张复波赔礼道歉的方式予以改判。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一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本案中，张复波发布的涉案文章内容并非“全部”无中生有，其在发布的涉案文章中对杨某的姓名作了技术处理，且未直接提及张自强。其次，张自强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并非全部由涉案文章所致，网络人肉搜索和新闻媒体传播均对张自强损害后果的扩大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故一审法院判决张复波赔偿张自强7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本院根据张复波侵权行为的情节以及其行为所导致的直接后果，综合本案案情，改判张复波赔偿张自强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综上所述，张复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4民初15245号民事判决；二、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张复波在微信公众号“中国医学博士联络站”上连续30日发布致歉声明，向张自强赔礼道歉（致歉内容须经法院审核，若张复波逾期不履行，将依法承担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法律责任，法院将依张自强申请，选择一家全国发行的报刊，刊登判决主要内容，费用由张复波负担）；三、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张复波向张自强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四、驳回张自强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张复波的其他上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25元，由张复波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张复波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永钢审判员  张 琦审判员  丁少芃二〇一九年四月四日法官助理张丽君书记员张颖岚书记员姜雨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