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桂01民终90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住所地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内。 法定代表人：李培恒，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美媚，南宁市正一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培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颜丽萍，女，1989年5月31日出生，汉族，住南宁市江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俊峰，广西中名（平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春梅，南宁市江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以下简称富德村17组）与被上诉人颜丽萍侵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因上诉人富德村17组不服南宁市江南区人民法院（2019）桂0105民初1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0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富德村17组的法定代表人李培恒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美媚、李培成，被上诉人颜丽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春梅、苏俊峰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富德村17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颜丽萍不能享受2012-2018年的集体经济利益分配款，也不能享受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颜丽萍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颜丽萍于2011年已经结婚出嫁，户口虽然未迁出，但她已经不是本村村民，且在本村也没有承包地，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该在嫁入地。颜丽萍在婚后一直在外打工，长期不依赖本集体土地生产、生活，未与本集体形成较为稳定的生产、生活状态，难与其他村民尽到相同义务，不属于享受村民待遇的对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应当由颜丽萍举证证明其是本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审法院违反了举证规则，属误判。颜丽萍1989年出生，富德村17组是1981年根据国家政策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当时颜丽萍还未出生，不存在承包土地的事实，故其主张分配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所衍生的经济利益分配是不成立的，且颜丽萍也不以富德村十七组的土地作为其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九、十条的规定，征地补偿款属于村民村集体财产，同时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七款规定，征地补偿款分配属于村民自治范围。根据上述规定，富德村17组按照1981年一直延续而来的村内收入分配方案即按照款项到账时的村内现有人口进行分配，富德村17组的分配方案于法有据，并未侵犯颜丽萍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款的规定，本案不应由法院受理。富德村17组的土地补偿款均以村民会议确认村民主体资格人数和分配对象，并张榜公布名单后才发放给村民，颜丽萍并未尽到村民义务，无权享受任何村民待遇，不属于分配的对象。且从2012年至2018年长达6年时间，上诉人才起诉，已经超过法定两年诉讼时效，本案诉讼时效应由当事人提供书面证据并进行质证进行确认，但一审法院并未组织双方进行质证，没有直接证据佐证就泛泛认定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是故意偏袒颜丽萍，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原则。一审法院没有就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提交的证据进行质证就用作为定案依据，程序存在违法。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撤销并支持富德村17组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颜丽萍辩称，富德村17组在2020年5月11日的庭审没有按时到庭并没有正当理由，经过法院第二次传唤依然没有到庭，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应当按照撤诉处理。颜丽萍从出生到2010年一直享受集体经济收益分配，从提交的证据可以看出，包括颜丽萍在内的一家五口均能够享受集体经济收益分配。直至2010年颜丽萍结婚以后，富德村17组就不让颜丽萍继续享受集体经济收益分配，侵犯了颜丽萍的收益权，土地承包仲裁委已经认定颜丽萍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2008年村里的土地被国家征收，依照《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保护妇女承包经营权，且按照新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土地承包权延长30年不变，土地承包权是颜丽萍的合法权益，任何组织不能够剥夺其合法的权利，因此仲裁机构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富德村17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颜丽萍不享有本组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所衍生的经济利益分配权；判令本组无需向颜丽萍支付从2012年至2018年应得的集体经济利益分配款共计22173元；本案诉讼费用由颜丽萍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富德村村民滕桂英结婚后，生育女儿颜丽萍。颜丽萍1989年5月31日出生后，其户籍在原南宁市郊区，落户于030014718号南宁市江南区的农业家庭户，户主是滕桂英（颜丽萍母亲），无迁移。2011年4月19日，颜丽萍与邓振宇（城镇居民）登记结婚。 2012年到2018年，富德村17组向该小组村民发放村民权益款合计约22173元。颜丽萍提交的富德村17组发放村民权益款的分配发放表上，没有颜丽萍的名字。富德村17组未向颜丽萍发放上述的村民权益款。 另查明，颜丽萍向南宁市江南区农村土地承包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委作出江农仲案[2018]第52号《仲裁裁决书》：一、申请人颜丽萍享有被申请人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所衍生的经济利益分配权；二、被申请人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支付给申请人颜丽萍从2012年至2018年应得的集体经济利益分配款共计22173元；三、驳回颜丽萍其他仲裁请求。《仲裁裁决书》送达后，富德村17组诉至一审法院，颜丽萍未向人民法院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召开村民会议，应当有本村十八周岁以上村民的过半数，或者本村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村民会议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村民会议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并报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备案，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所明文规定。 富德村17组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所谓的“村规民约”的文本，连《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所规定的制定村规民约、村民会议的决定所必须的程序性生效要件的会议记录、表决记录等基本书证也没有，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其次，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明文规定。可见，本案即使是村规民约或富德村17组村民小组的会议决议的内容，也应当具备合法性，并非是村规民约或村民会议或富德村17组村民小组会议的决定就对颜丽萍有约束力。富德村17组主张不予向颜丽萍发放村民待遇款是执行村规民约或村民会议决议的，富德村17组还须就村规民约或村民会议决议的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 颜丽萍是否取得承包地，应根据当时是否还有空余的农村承包地，富德村17组是否依法向颜丽萍发包农村土地的情况确定。换言之，颜丽萍是否有承包地是一种“结果”，是富德村17组是否依法向颜丽萍发包承包地的结果，并不是颜丽萍是否具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相关权利的原因。若富德村17组没有依法向颜丽萍发包农地或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违法收回原本由颜丽萍承包的农地，进而富德村17组以颜丽萍没有承包地而否认颜丽萍取得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权益分配的权利的主张，没有理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明文规定。 根据查明事实，颜丽萍是出生后随父母落户在富德村17组所在的集体经济组织，自出生之日起，即获得富德村17组的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资格（原始取得）。颜丽萍在富德村17组村民小组内居住、生活，颜丽萍户籍一直在富德村十七组，属于富德村17组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富德村17组没有举证证明颜丽萍与邓振宇结婚后，何时因何种事由取得非农业户籍或丧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富德村17组以颜丽萍与邓振宇结婚就停止向颜丽萍发放村民权益款的行为，毫无理据。故一审法院确认颜丽萍享有富德村17组南宁市江南区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所衍生的经济利益分配权。 富德村17组没有向颜丽萍发放2012年至2018年的与其他村民同等待遇的、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利益，违反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之规定，属于侵害被告合法权益的侵权行为，应根据该法第五十六条之规定，承担民事责任。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明文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返还财产等，由该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明文规定。颜丽萍提出的由富德村17组停止侵害、支付2012年至2018年的村民权益款22173元的仲裁请求，要件齐备，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8〕11号）第一条，明文规定。富德村17组作为被申请人，在农村土地承包的仲裁过程中，没有提出时效届满的抗辩，富德村17组在本案起诉后才提出的申请仲裁时效届满的抗辩的，其提出的时间不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其次，颜丽萍作为申请人的类似“出嫁女（含出嫁女的儿女）类纠纷”，在本地司法实践中，在2003年至2016年期间是“暂缓受理”的状态，此非归责于颜丽萍的原因，也不是颜丽萍怠于行使诉讼权利，故此期间不应对申请人（颜丽萍）申请仲裁时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综上，富德村17组提出的诉讼时效届满抗辩，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被告颜丽萍享有原告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所衍生的经济利益分配权；二、原告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向被告颜丽萍支付2012年至2018年期间的村民权益款22173元；三、驳回原告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供新的证据，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均无异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颜丽萍以1983年土地承包使用证、集体建设用地使用证和年终分配表为依据，要求确认其享有富德17组的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所衍生的利益分配权，富德17组则以村民会议签到表为依据，主张年终分配系由村民大会讨论决定并决定不再给颜丽萍享受分配。案件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双方之间不存在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也不存在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因此双方之间争议既不涉及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归属问题，也不涉及土地承包经营权原始设立和流转的问题，更不是因承包地被征收后对土地补偿费分配提起的诉讼，而是基于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产生的纠纷。故本案案由应定性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 富德村17组主张颜丽萍因结婚而不再具备富德村村民资格，颜丽萍则以其所承包土地已物化为集体经济利益分配款为由主张权利，经查双方产生争议的集体经济利益分配款，是富德村17组征地款、土地租赁等收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土地承包经营方案以及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后方可办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故颜丽萍是否享有集体经济利益分配款，属于村民自治范围，而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民事主体享有村民待遇的前提，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六十九条规定：“确认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原则、程序等，由法律、法规规定。”而目前对于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认定原则、程序尚无法律、法规予以明文规定，因此法院不能通过民事诉讼对成员资格作出认定。因此，富德村17组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一审法院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撤销。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纠纷调解仲裁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纠纷的当事人不服仲裁裁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作出判决，仲裁裁决认定的事实及裁决结果不影响人民法院对纠纷的审理和判决，意即当事人对仲裁裁决不服向法院起诉的，仲裁裁决不发生法律效力，法院重新对纠纷进行审理。本案系富德村17组对仲裁裁决不服后，在法定期限内提起的诉讼，颜丽萍主张仲裁裁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富德村17组与颜丽萍之间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错误，本院予以撤销并驳回富德村17组的起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宁市江南区人民法院（2019）桂0105民初15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诉人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17组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77元，由一审法院退还给上诉人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二审案件受理费177元，上诉人南宁市江南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富德村十七组已预交，本院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韦美云 审 判 员 梁世平 审 判 员 刘助建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李佳萍 书 记 员 黄黎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