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17民初11549号原告(反诉被告)：王祥，男，1969年3月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扬中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法定代表人：李爱珍，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武，男。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燕霞，女。原告王祥与被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屹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8月1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审理。诉讼中，被告屹日公司以要求原告王祥继续履行合同为由提出反诉，本院经审查认为符合反诉的受理条件，遂决定将本诉与反诉合并审理，于2020年10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反诉被告)王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被告(反诉原告)屹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王祥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模具款294,000元；2.判令被告支付原告相应利息。审理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原、被告间的口头买卖合同；2、判令被告返还模具款144,000元；3、判令被告返还订金150,000元。事实与理由：2020年4月8日，原告向被告预定模具10套，每套43,000元，共计430,000元，交货期为10天，原告于当日和第二日共计向被告指定的账户汇款380,000元，被告已交付原告5套模具，其中3套不合格，故要求退货退款，其余模具经原告多次催要，被告既不提供合格模具，又不返还预付款。故原告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如诉。被告屹日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请。原告共向被告订购买10套模具，至2020年４月10日，被告已向原告交付了5套模具，共收到原告货款380,000元，其中230,000元为５套模具的价款，150,000元为10套模具的订金。被告并未在2020年4月10日收到原告要求取消订单的通知，原告在起诉之前也未提出过模具存在质量问题，被告所交付模具均为合格产品，现原告拖欠尾款65,000元并要求取消订单，系其单方违约，原告所提出的诉讼请求，无任何法律及事实依据，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被告屹日公司向本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反诉被告继续履行双方于2020年４月８日约定的买卖合同；2.判令反诉被告支付剩余货款65,000元。事实与理由：2020年４月８日，反诉原告与反诉被告签订定作10套喷丝模具的约定书，当日，反诉被告支付了订金，截止2020年４月10日反诉原告已交付了5套合格模具给反诉被告，在约定期限内，反诉原告也已生产完成了另5套质量合格的模具，但反诉被告多次找理由拒绝继续履行合同，截止反诉之日止，反诉被告既不提货也不支付尾款，导致该5套模具一直在反诉原告仓库内待交付，该５套模具系为反诉被告定作的模具，无法在市场上另行转卖。原告(反诉被告)王祥针对被告(反诉原告)屹日公司的反诉请求辩称，不同意反诉请求，首先，本案所涉产品买卖发生在国家对熔喷布产业宏观调整停产整顿的前一周，该政策调整对于原告无法履行合同是不可抗力。其次，反诉原告所提供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且生产能力不足，３天内仅交付5套，有的模具没有LOGO标志，系他人生产。再次，根据国家对熔喷布产业的管控要求，反诉原告所供产品配套的设备均属整顿范畴，该类型设备无法生产合格的熔喷布，使原告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最后，订金并非定金，双方对订金的约定并不是反诉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其认为原告提供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且国家对行业进行整顿，原告在约定的期限内即2020年4月10日就通知原告要求取消订单，故反诉原告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原告(反诉被告)王祥围绕其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如下：1、收据１份；2、原告银行账户交易明细(2张)；３、2020年4月16日澎湃新闻关于《江苏扬中市：所有熔喷布企业全部停产整顿》的新闻一则、2020年４月17日中国经济网关于《“熔喷布之乡”江苏扬中：所有熔喷布企业停产整顿》的新闻一则。4、微信聊天记录光盘１份；5、电话录音一份；６、照片４张；７、模具一套。上述７份证据材料旨在证明原告向被告订购熔喷布喷丝模具，原告已向被告支付货款380,000元，因政策调整，原告于2020年4月10日向被告提出取消订单，且原、被告间的合同是在特殊社会背景下形成，交易目的具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被告提供的产品不合格。被告(反诉原告)屹日公司对上述证据材料发表质证意见如下：上述1、2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３认为熔喷布企业停产整顿，并不能说明被告生产模具及交易目的有社会危害性；对证据４、5认为，原告自始至终未向被告提出过解除合同取消订单；对证据6、7认为，对模具上印有被告公司编号部分的予以认可。被告(反诉原告)屹日公司围绕其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如下：1、收据１份，2、送货单１份；3、2020年５月６日电话录音一份；4、照片一张。上述4份证据材料旨在证明2020年４月８日原告向被告订购喷丝模具10套并交付订金150,000元，被告已向被告交付模具５套，另５套模具已制造完成并存放于被告车间待交付。至2020年5月６日，原告未提及模具存在质量问题及双方对原告要求退还150,000元的协商过程。原告(反诉被告)王祥对上述证据材料发表质证意见如下：上述1－3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证据3所载2020年５月6日电话内容系原告出于和被告协商处理意愿所作出的妥协，不能作为认定事实和定案的依据；对证据４不予认可，认为照片反映的仅是模具的部分配件。结合上述认定的证据及原、被告陈述，本院确认如下法律事实：2020年４月8日，原告王祥向被告屹日公司购买熔喷布喷丝模具２套，每套单价48,000元，总价96,000元。原告当天支付给被告46,000元。同日，被告出具收据一份，载明：原告支付10套喷丝模具预付订金15万元，预订的模具单价4.3万元，共43万，交货周期10天，在2020年４月10日前提出退订，可全额退回订金，超过2020年4月10日后订金不可退还。原告及被告公司总经理刘小武在收据落款处签名，并盖有被告屹日公司发票专用章。次日，原告分四笔共向被告支付334,000元。2020年４月10日，原告在送货单上签字，确认共收到被告交付模具5套。庭审中双方确认，原告已付款380,000元，其中150,000元为10套模具的订金，230,000元为已交付的5套模具的货款。2020年４月12日，原告在与刘小武电话联系中表示，目前因为行业整顿工厂已经停掉了，现在还在观望，机器不能停，生产归生产，可能会出现过剩，并表示目前供货不是那么大，征询被告方保证金能否贴给原告。刘小武未置可否。2020年４月13日，原告通过微信向刘小武称：“赶紧给个答复啊，你要是能那个吗？怎么解决方式也给解决方式，要供货嘛也要等着供货了，不能拖啊，给个答复啊，怎么说，这个不是拖的事情，不能拖啊，该怎么解决给个解决的方式吧，你这个总是拖着怎么办呢？”2020年４月17日，原告通过微信向刘小武反映其客户在模具使用过程中产生问题，并表示担心产品质量，要求被告进行售后服务，还就模具上没有被告公司LOGO提出异议。次日，刘小武回复称，他们(指客户)没有时间去弄这个事，我也没时间弄这个事，所以，我快刀斩乱麻，直接给了一套模具。2020年4月24日，原告就150,000元订金与刘小武进行沟通，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审理中，2020年９月5日原告到庭表示，原告于2020年4月10向被告提出暂停供货，而在2020年10月29日开庭时表示，2020年４月10日向被告提出取消订单，但未提供证据。被告表示，2020年４月10日后被告告之暂停供货，而非解除合同取消订单。因被告的供货方式是先付款，后供货，订金不动，故2020年４月10日之后被告不再向原告供货。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若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原、被告所签收据及送货单可以证明双方成立10套喷丝模具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全面履行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被告交付原告的模具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二、原告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是否构成违约抑或享有合同解除权；三、关于原被告系争买卖合同的处理及民事责任归属问题。关于争议焦点一，综合本案双方提供的证据，本院认为尚不足以证明被告交付原告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理由如下：首先，原告虽然在2020年4月17日就其客户使用模具过程中碰到问题向被告提出过质量异议，但被告已对该模具做了退换处理，现无证据证明客户使用模具过程中碰到问题是由于模具质量所引起。其次，原告收到5套模具并转售，原告称其中３套因质量问题被其客户退回，但原告未能提供其客户与其就质量问题提出交涉的证据及退款的证据；再次，原告称其所在的扬中市于2020年4月15日晚对所有熔喷布生产经营企业已全面停产整顿，本院认为，行业停产整顿与模具的质量之间没有关联性，无法以此证明被告交付原告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因此，原告认为被告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告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是否构成违约抑或享有合同解除权。本案中，原告现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的理由有二：其一，主张法定解除权，即原告认为被告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且国家对行业进行停产整顿，故要求解除合同。本院认为，只有在一方当事人的违约行为已构成根本性违约致使双方不能实现合同订立目的时，另一方当事人才享有法定解除权。本案中，如争议焦点一部分所述，原告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至于行业停产整顿问题，原告仅提供了新闻报道，无法确切证实行业整顿是否属实，且行业是否停产整顿亦与模具质量之间没有关联性，原告现有证据尚不能证明系争买卖合同中，被告存在迟延履行或其他违约行为(应为根本性违约)，造成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之情形，故原告不享有法定解除权。其二，主张约定解除权，原告另主张依据双方收据约定：“……在2020年4月10日前提出退订，可全额退回订金，超过2020年4月10日后订金不可退还”，认为其已经在2020年4月10日向被告提出取消订单，故据此其可主张解除合同。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原告称其在2020年4月10日口头向被告提出退订，然被告对此予以否认，认为从未收到过原告正式或非正式的退订意思表示，而原告除上述单方面陈述外，并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其于2020年4月10日前向被告提出退订，对该节事实举证责任在原告，原告应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第二，本院认为，从原告现主张依据的上述收条约定字面意思来看，该部分内容也仅约定了以2020年4月10日前是否提出退订决定是否全额退还订金，而与是否解除合同并无关联性，该部分内容并不能作为合同是否约定解除的依据，故原告不享有约定解除权。综上，现原告并未证明系争买卖合同中其符合享有法定解除权或约定解除权的情形，原告现在并无法定解除权抑或约定解除权的前提下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明显以其意思表示及行为表明其拒绝再继续履行合同，系构成违约，其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合同解除权。三、关于原被告系争买卖合同的处理及民事责任归属问题。如前所述，原告并未提出充分证据证明系争买卖合同被告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亦并未证明系争买卖合同中其符合享有法定解除权或约定解除权的情形，原告现提出解除合同系违约行为，其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合同解除权。但是针对原告现提出的解除合同的诉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11月8日发布的关于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九民纪要)第48、49条的内容和立法精神，本院认为，司法实践中，合同解除的实际情况常常错综复杂，虽然通常认为合同解除权限于守约方享有，违约方一般不具有合同解除权，但在特定情形下，基于促进经济效率、平衡合同各方利益、突破合同僵局等多方面因素，违约方诉请解除合同时，人民法院根据合同履行的实际情况支持违约方解除合同的诉请具有一定必要性和正当性。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系争买卖合同系在国内新冠肺炎疫情形势较为紧张的时期达成，该合同项下标的为10套用于口罩生产的熔喷布喷丝模具，双方已经部分履行交付了5套模具，现国内疫情已经得到很好的控制，用于口罩生产的熔喷布行业确实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无论是从国家对熔喷布行业宏观经济调整层面还是从原告继续购买熔喷布喷丝模具必要性来看，继续履行合同都不符合经济效率原则，且从实际情况来看，原告明显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强行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很可能将构成合同僵局，可能对原被告双方均不利，故本院综合以上考虑，现对原告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对被告反诉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需要特别明确的是，该解除系本院经审理后综合本案案情及综合公平效率、经济成本、利益平衡及突破合同僵局等各方面因素综合考量后以判决方式解除合同，原告作为违约方本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不能因解除合同而减少或者免除。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应当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合同履行情况及双方过错程度来确定相应的民事责任。系争买卖合同本院现现以判决方式解除，确认双方系争买卖合同于本判决出具之日，即2020年11月27日解除，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故反诉原告要求反诉被告支付模具尾款65,00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告在并无充分证据证明被告交付原告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的情况下，已经履行的合同部分仍有效，故针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已交付的3套模具货款144,000元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至于原告提出的要求被告返还定金150,000元的诉请，对此本院认为，原告在并无证据证明其享有合同解除权的前提下提出解除合同系违约行为，其应认定为违约方，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参考双方收据中约定的“超过2020年4月10日后订金不可退还”及双方已经实际履行并交付5套模具且被认定为有效履行的事实，本院现认定150，000元定金作为系争买卖合同整体履行违约金处理，现双方已实际履行系争合同标的整体的50%，合同剩余标的50%部分本院现以判决形式解除合同，且认定原告为解除合同违约方，故订金150，000元的50%，应作为合同解除违约金由原告赔付给被告，故对原告要求被告退还订金150,000元诉讼请求的50%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反诉被告)王祥与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口头订立的喷丝模具买卖合同于2020年11月27日解除；二、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反诉被告)王祥合同订金75,000元；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王祥的其余诉讼请求；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5,710元，减半收取计2,855元，由原告(反诉被告)王祥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752.50元(已减半收取)，由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员 庞伟丽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严 华书 记 员 黄 燕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