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民再3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铁中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东葛路9号联发臻品1号楼2002号房。 法定代表人：杨贵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燕，女，该公司常务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振林，男，1977年2月19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城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韦世站，男，1962年10月1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来宾市兴宾区。 再审申请人中铁中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吴振林、韦世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13民终3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13日作出（2019）桂民申450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燕，被申请人吴振林到庭参加诉讼。韦世站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旺公司申请再审称，1.中旺公司与吴振林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因此不具有支付货款的义务。2017年9月30日中旺公司向吴振林转账支付3万元不是货款，而是中旺公司为维护社会稳定，配合政府职能部门进行的非合同行为。2.本案是发生在韦世站与吴振林之间的买卖合同纠纷，中旺公司与韦世站之间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一、二审法院以中旺公司在与韦世站的法律关系中存在过错为由判决中旺公司应承担韦世站与吴振林之间买卖法律关系的付款义务，混淆法律关系。3.一、二审法院判决中旺公司承担买卖合同的付款义务，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违反民事法律规定以及民法原理。买卖合同关系中，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货物所有权即转移至买受人，出卖人的债权并不随同货物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产生追及效力，即使中旺公司实际使用了货物，也是基于中旺公司与韦世站的分包合同关系，出卖人吴振林无权向中旺公司主张支付货款。4.一、二审判决中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依据。连带责任的承担应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没有法律规定中旺公司对韦世站向吴振林购买货物发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中旺公司与韦世站之间也没有任何承担连带责任的约定，反而是韦世站出具单独对外承担法律责任的文件。故一、二审判决中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错误。请求再审改判中旺公司不承担案涉买卖合同纠纷的付款责任。 吴振林辩称，虽然吴振林没有与中旺公司签订合同，但是案涉项目是中旺公司承建的，韦世站走了以后，韦世站的儿子韦振程一直在案涉项目做材料员，吴振林不知道韦世站与中旺公司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武宣县质检局出具的检验报告证实吴振林供货的红砖确实用在案涉项目上。 韦世站既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吴振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韦世站、中旺公司支付吴振林货款共计8695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韦世站、中旺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1日，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在参与武宣县教育和科技局组织的（由广西天立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作为招标代理单位）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1轴至13轴工程续建活动中中标。2016年6月30日，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作为发包人）与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续建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的第一部分第一条工程概况约定了工程名称为：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1轴至13轴工程续建；工程承包范围为：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1轴至13轴工程续建的施工；建设面积为2387.40平方米。第二条约定了合同工期为2016年7月1日-2017年1月31日，工期总日历天数为210天。第四条约定了签约合同价为3087566.71元；合同价格形式为固定综合总价。第七条第2项约定：承包人承诺按照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组织完成工程施工，确保工程质量和安全，不进行转包及违法分包……。合同签订后，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将上述工程转包给韦世站，由韦世站负责施工。韦世站接手工程后，施工期间多次与吴振林购买多孔砖用于工程建设（由吴振林向柳城县金龙砖厂购买，转卖给韦世站），2017年7月7日，吴振林与韦世站经结算，韦世站向吴振林出具《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续建项目用多孔砖结算单》，该《结算单》载明：“1、2016年11月-2017年1月该项目用180×240×90砖数量：63000块×0.90/元块=56700元。2、2017年2月-2017年3月该项目用180×240×90砖数量：60900块×0.95/元块=57855元。该项目用115×240×90砖4000块×0.60/元块=2400元。以上二种砖合计金额：116955元。以上金额不含税票，增值税票另加五个点”。2017年4月11日，韦世站之子韦振程向吴振林出具《欠条》，《欠条》内容为“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武宣二小学生教学楼）欠柳州市柳城县金龙砖厂（吴振林）红砖款116955元。欠款人：韦世站2017年4月11日此欠条韦振程代写”。因韦世站不向吴振林支付货款，吴振林向武宣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投诉，武宣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于2017年9月4日向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出具《关于解决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楼续建工程拖欠材料款案情的通知》，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次日回函，认为没有拖欠农民工工资，在《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工程项目，所供建筑材料商并未与我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所以并不存在拖欠建筑材料款。2017年9月12日，武宣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召开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1-13轴续建工程拖欠材料款问题协调会，吴振林及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代表参加了本次会议，该会议纪要如下：“一、关于核对材料数目的问题县住建局建管股要求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对红砖材料商吴振林向本工程提供的红砖数目进行核对，数目核对工作必须在2017年9月30日前核对完毕，核对结果需向材料商吴振林反馈。要求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将核对结果以书面形式加盖公章交由县住建局建管股存档。二、关于材料款拨付问题该工程已于9月12日进行竣工预验收，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在收到县教育局拨付的578120元进度款后，按照双方认可的材料款数额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先支付40%，余下60%在工程竣工后结算款拨付到位后付清”。2017年9月30日，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吴振林支付红砖款30000元。2017年12月21日，韦世站向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出具《声明》，内容为“本人韦世站身份证号4522261962××××××××全负责施工广西来宾市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综合楼一轴至十三轴续建项目，我本人韦世站承诺该工程的材料款，从开工至竣工（材料供应商全部欠款）都由我本人韦世站支付，该款与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无任何关系该项目施工负责人韦世站（签名捺印）项目监管人邓福生（签名捺印）”。2018年4月3日，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中铁中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判决：一、韦世站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吴振林的货（砖）款86955元；二、中旺公司对上述债务负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吴振林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74元，由韦世站、中旺公司负担。 中旺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吴振林要求中旺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吴振林负担。 二审法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韦世站向吴振林出具的《结算单》、《欠条》，可以认定韦世站与吴振林之间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韦世站未依约履行支付债务义务，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一审法院判决韦世站向吴振林支付货款86955元正确，予以维持。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将工程转包给没有建筑资质的个人（即韦世站），违反了建筑法的有关规定，为此，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应对转承包人韦世站所欠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后更名为中旺公司，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民事责任应由中旺公司承担。中旺公司上诉主张不承担责任的抗辩理由缺乏充分的证据证实，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判决中旺公司对韦世站应付货款86955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正确，予以维持。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庭审中，中旺公司对原审判决认定“中旺公司与吴振林存在买卖合同及货款金额为116955元”的事实有异议。为证明其主张，中旺公司提交了以下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中标通知书、开工申请开工令、施工组织设计报审表、脚手架安全专项施工方案报审表、钢筋混凝土施工方案报审表、砌体工程施工方案报审表、施工现场质量管理检查记录表、竣工验收意见书，拟证明案涉工程的项目经理是吴雪峰，并非韦世站；第二组证据，借条及委托书，拟证明韦世站经过结算确认尚欠中旺公司657279元。 吴振林对中旺公司提交的前述证据不予认可，武宣县中心校出具的《证明》已经证实韦世站是现场的负责人，如果吴雪峰是项目负责人，为何在武宣县住建局组织的协调会没有到场。案涉红砖供货时间是2017年，中旺公司当时是知情的，其提交的委托书及借条的落款时间是2018年，不能证明其主张。 本院经审查认为，中旺公司提交的第一组证据恰好证明案涉工程施工以来，现场除了有韦世站、广西景瑞劳务公司在施工外，中旺公司实际上自始参加了工程的施工及管理。第二组证据不能证实中旺公司与韦世站已对案涉工程进行结算并已付清工程款，故不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原审判决在查明事实部分并未认定中旺公司与吴振林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中旺公司在武宣县住建局就案涉红砖款的拖欠问题召开协调会上及多次书面来往函件中，并未对拖欠红砖款的金额提出异议并提供证据证明，因此，中旺公司所提的异议均不能成立。 本院再审除确认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以下事实： 1.一审庭审中，审判员问：“中旺公司与广西景瑞劳务公司是什么关系？”中旺公司答：“广西景瑞劳务公司是旺盛集团的一个子公司，劳务是旺盛集团与广西景瑞劳务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施工是由劳务公司派遣劳务工施工。劳务工的工资也是经过韦世站同意，从工程款中支付。”审判员问：“吴振林还需申请4位证人出庭吗？”吴振林：“如果中旺公司承认购买吴振林的红砖，就不需要证人出庭了。”中旺公司答：“我方认可本案工程所用的砖是用吴振林提供的砖。” 2.本案再审庭审中，审判长问：“中旺公司，学校是否支付完工程款？”中旺公司答：“支付了。”审判长问：“中旺公司跟韦世站结算了吗？”中旺公司答：“没有，一直找不到他。”审判长问：“你方觉得该付给韦世站的款项付够了吗？”中旺公司答：“我们付超了，这个项目亏本了。”审判长问：“二审庭审中，你方主张已经跟韦世站结算清楚了？”中旺公司答：“我不清楚是否付清韦世站工程款，庭后七天内提交证据。” 3.韦振程2018年1月12日出具《借条》载明：“本人韦振程，身份证4522261984××××××××，今借到旺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在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教学楼续建工程项目中所垫支的款项人民币657279元，经双方核实清楚，无争议，本人同意本借款在该工程项目所有来款中扣除。”韦世站2018年1月14日出具的《委托书》载明：“兹有韦世站同志全权委托韦振程办理及签证结算武宣县武宣镇中心小学工程的签证一切业务，特此委托。委托人：韦世站。” 本院再审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中旺公司应否对案涉货款承担责任，若要承担，应承担何种责任。 对各方当事人在再审中争议的焦点问题，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案涉材料款金额问题。武宣县住建局在书面发函及随后于2017年9月12日主持召开的协调会中，多次要求中旺公司对吴振林供货的红砖数目进行核对，但中旺公司从未对吴振林供货的红砖数目及金额提出异议，反而在2017年9月30日主动向吴振林支付货款3万元，并在2018年1月10日的回函中再次明确表示待下笔工程款到位后将妥善处理好农民工工资及材料款拖欠问题。而且，在本案一、二审诉讼中，中旺公司亦未对货款金额提出过异议，仅就其不应对尚欠货款承担连带责任提出抗辩。因此，原审认定案涉红砖款金额为116955元，扣减中旺公司2017年9月30日支付的3万元，尚欠红砖货款86955元，并无不当。 二、关于中旺公司应否对前述货款承担责任及承担何种责任问题。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吴振林自述是根据韦世站的订货电话将红砖送至案涉工地，双方未订立书面买卖合同，吴振林提供的《发砖单》，以及吴振林分别于2017年4月11日、7月7日与韦世站就案涉红砖的欠款情况进行核对，并由韦世站向其出具《欠条》、《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续建项目用多孔砖结算单》，应认定吴振林与韦世站之间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从前述两次结算分析，只有韦世站个人签字确认，并无中旺公司盖章，两次结算事后也未取得中旺公司追认，由此可见，吴振林对于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人是韦世站，是知晓并认可的。吴振林主张韦世站购买红砖的行为构成对中旺公司的表见代理，由于中旺公司与韦世站未签订书面转包合同是各方不争的事实，吴振林也未能提供其他充分证据证实韦世站具有让其相信韦世站有权代表中旺公司购买红砖的客观表象，故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信。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应由韦世站个人向吴振林承担欠付材料款的支付责任，但是，因吴振林供货的红砖系送到武宣县武宣镇中心校的工地，由中旺公司的子公司广西景瑞劳务公司的工人朱一健、朱懋贵等人签收，同时，中旺公司亦认可案涉工程使用的红砖由吴振林提供，也就是说，案涉红砖已经物化到中旺公司中标的工程中。中旺公司以其与韦世站已经结算并超付工程款为由，主张不应承担欠付材料款的支付责任。经本院再审释明，要求中旺公司提供与韦世站结算的相关凭证，但中旺公司仅提供《借条》及《委托书》，并没有相关配套的票据予以佐证，该借条载明“657279元经双方核实清楚，无争议，本人同意本借款在该工程项目所有来款中扣除”，并未涉及韦世站实际施工部分工程量对应的工程款结算，无法确认中旺公司与韦世站已就案涉工程进行最终结算并付清工程款。且中旺公司在本院2020年11月6日组织质证的询问笔录中，明确表明未与韦世站进行最终结算，故对中旺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如前所述，吴振林供货的红砖用于案涉工程的建设，中旺公司系实际受益人，由于中旺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实与韦世站进行结算并已付清工程款。因此，中旺公司应在86955元范围内对韦世站不能清偿的部分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原审判决中旺公司对前述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裁判结果有瑕疵，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中旺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13民终371号民事判决及广西武宣县人民法院（2018）桂1323民初69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维持广西武宣县人民法院（2018）桂1323民初69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三、中铁中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在86955元范围内对韦世站不能清偿的部分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197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74元，公告费300元，共计4248元，由韦世站、中铁中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戴红兵 审 判 员 骆金盛 审 判 员 陈 丹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吴 婷 书 记 员 黄雷蕾 书 记 员 李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