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5民终43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忠应，男，1961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炳华，福建师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博铭，福建师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智雄，男，1956年4月7日出生，汉族，现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沈纬，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豪源，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忠应因与被上诉人郑智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20）闽0583民初29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忠应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违反诉讼程序，且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审法院对案件作出的投资关系认定与上诉人主张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性质不一致，原审法院未就投资关系进行审理，也未释明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而是直接驳回原审诉讼请求，明显违反法定诉讼程序。本案原审庭审过程中，被上诉人主张所收到的上诉人款项是投资款，原审法院也在判决书中认定本案20万元系投资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的规定，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既然认定案涉款项系属投资款项，就应当在庭审过程中将法律关系性质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并按照原审法院所认定的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或释明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但是，原审法院却未能按照法律规定审理本案，而是径直驳回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显然违反了法定程序，也剥夺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二、原审法院在审查本案证据、查清案件事实方面认定错误，并且违反了举证责任分配规则。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并没达成上诉人通过投资成为股东的合意，上诉人也未实际成为公司股东或通过他人代持股份。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其公司并未建立投资关系，而是欲通过借贷获得相应的财产性收益。上诉人认为，假使原审认定本案20万元系投资款，那么原审法院也应当查明20万元是如何投资、投资什么项目、持股多少、是否有分红、是否有增资等一系列与该投资有关的事宜。而被上诉人在原审过程陈述了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证据，这不仅可以证实该笔款项实际就是借款，也可以证实即使认定是投资款，被上诉人也未实际投资。因此，即使认定为投资款，因被上诉人未能实际履行义务，也应当判决被上诉人返还该投资款。且不论本案的款项性质如何，在上诉人没有取得股东资格或权利的情况下享有财产性收益的权利义务安排，本质上仍属民间借贷关系。2.原审违反了举证责任分配规则。被上诉人抗辩本案款项并非借款而是投资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应当对其抗辩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上诉人在原审提供的《南安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增加泉州市金华油脂食品有限公司等六家企业为南安市上市后备企业的通知》等证据，只能证明南安市三晶硅品精制有限公司（以下称三晶硅品公司）被列为上市后备公司的情况，未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投资关系。原审法院将原本应由被上诉人承担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违背民诉法举证责任分配原则。3.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手持的《收款收据》是第二联“顾客联”，并非第一联，与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不符，该事实认定是错误的。在日常正常交易中，作为客户就是收执“顾客联”，“顾客联”作为收款凭证，与民间借贷交易习惯并没有不符，也符合常理和收款收据使用规则。借款人出具“借条”仅是民间借贷关系中典型的表现形式而已，民间借贷还有其他表现形式，收款收据也是债权凭证，而恰恰就是因为当时被上诉人找他人所借的款项，被上诉人都是以出具《收款收据》作为借贷关系的证明，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20万元也确是因为双方之间的借贷合意，上诉人才会将款项支付给被上诉人。因此，被上诉人出具给上诉人收执的《收款收据》“顾客联”并非如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与交易习惯不符，也不能以此就否认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4.原审法院认定其他案件的判决书与本案有关联性，并以此认定涉案款项并非借款，这本身就是错误的援引。本案的借款事实存在，与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他案，在事实方面根本不一样。就算其他案件的证据再雷同也不能以其他案件的情况来认定本案的事实，这也显示了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并没有进行全面客观的审理，才做出了错误认定。综上所述，本案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应当履行还款义务。退一步讲，即使认定本案是投资关系，也应当对投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原审法院程序违法，并且未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作出错误判决。 郑智雄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双方不存在借贷的合意。上诉人仅持有《收款收据》的第二联即复写联，与日常民间借贷中债权人持有所有债权凭证或第一联（存根联）的交易习惯不符；且《收款收据》上仅载有收款金额、收款单位签名、客户名称及上诉人的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并无任何关于借款人及借款人身份信息、借款期限、借款利息、借款用途等借款基本要素的字样，该《收款收据》的行文布局及内容均不符合日常民间借贷借款凭证的书写样式，上诉人主张其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却接受被上诉人出具无法体现借贷合意及特征的《收款收据》，显然不符合常理。再者，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因公司上市需要而向其借款，并承诺给予好处费，但在一审庭审中对好处费、如何兑现等基本问题却都无法作出合理说明，显见为编造事实，可以说上诉人作为核心证据提供的《收款收据》恰恰证明了双方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的款项属于对南安市三晶阳光电力有限公司（以下称三晶电力公司）股权的投资款。被上诉人提供的三晶电力公司《内资企业情况基本情况表》等证据可以证明被上诉人系三晶硅品公司及三晶电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三晶电力公司成立于2007年7月2日，设立时实收资本为1000万元。2008年7月，三晶硅品公司确定为上市后备企业。基于上市的需求，三晶硅品公司与三晶电力公司进行资产整合，三晶硅品公司将主要经营性资产等转移至三晶电力公司，并向南安市政府申请补贴及优惠政策，推进公司改制上市。至2010年7月20日，三晶电力公司的注册资本和实缴注册资本变更为8000万元，被上诉人认缴出资7875万元，实缴7875万元，占股98.44%。三晶电力公司的企业投资价值和投资回报期望值获得巨大增长，上诉人为了获得高额收益投资三晶电力公司股权，双方虽然没有签订书面的股份转让合同和股份代持协议，但是以上现有书证可以印证上诉人及同时期其他人士向被上诉人支付股权投资款及以收款收据作为股权投资凭证的客观事实。被上诉人提供的（2016）闽0583民初4509号民事判决书、（2017）闽05民终2493号民事裁定书、（2018）闽0583民初488号民事判决书，来源合法，内容客观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可以证明案外人黄泽生于2010年间基于三晶电力公司可能上市的期待利益，以每股4元的价格向郑智雄购买三晶电力股权，后又将其持有的三晶电力公司的股权转让给案外人苏胜治等人，但均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均由被上诉人代为持股。在该案中，被上诉人出具给案外人黄泽生的《收款收据》的样式与本案高度一致。近期在原审法院审理的（2020）闽0583民初2922号案、（2020）闽0583民初2526号案的原告所持《收款收据》与上诉人所持《收款收据》除姓名、身份证号码、电话、金额不同外，其余形式、内容完全相同，此种雷同进一步印证了讼争款项系股权投资款的事实。二、上诉人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的规定指摘原审法院违反诉讼程序毫无道理，完全错误。上诉人的上诉状有意地只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部分条文，其实只要认真看一下原审判决便可明白：1.原审法院确将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作为焦点问题审理；2.双方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以及是否存在股权投资法律关系等有关问题均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3.根据该条规定，是否变更诉讼请求是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对于诉讼权利的自行处分，法院并无另外单独释明的责任和义务，从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坚持对于捏造事实的辩解来看，其内心并无变更诉讼请求的真实意愿；4.由于上诉人无论基于依何种法律关系向被上诉人主张返还请求权，因时间已过去接近10年，已经远远超过3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结果已经没有影响。可见，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存在未将法律关系性质作为焦点审理、未对变更诉讼请求进行释明等违反诉讼程序情形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忠应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郑智雄偿还陈忠应借款2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2.判令郑智雄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8月14日，陈忠应通过其名下的银行账户向郑智雄名下的银行账户转账汇款20万元。同日，郑智雄出具《收款收据》1份交由陈忠应收执。《收款收据》一式三联，由陈忠应持有第二顾客（红）联，由郑智雄持有第一存根（黑）联及第三财务（绿）联。《收款收据》载明：“客户：陈忠应摘要：350583196111210015人民币：200000元收款单位：郑智雄……”。庭审时，陈忠应主张《收款收据》中的手机号码并非其本人的，不清楚是何人所有的，而郑智雄主张该手机号码并非郑智雄的，而是介绍投资人的。 另查明，陈忠应的职业系教师，郑智雄系三晶硅品公司及三晶电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三晶电力公司成立于2007年7月2日，设立时实收资本为1000万元。2008年7月，南安市政府将三晶硅品公司确定为上市后备企业。基于上市的需求，三晶硅品公司与三晶电力公司进行资产整合，三晶硅品公司将主要经营性资产等转移至三晶电力公司，并向南安市政府申请补贴及优惠政策，推进公司改制上市。至2010年7月20日，三晶电力公司的注册资本和实缴注册资本变更为8000万元，郑智雄认缴出资7875万元，实缴7875万元，占股98.44%。 再查明，2010年间，案外人黄泽生基于三晶电力公司可能上市的期待利益，以每股4元的价格向郑智雄购买三晶电力公司的股权，后又将其持有的三晶电力公司的股权转让给案外人苏胜治等人，但均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均由郑智雄代为持股。后三晶电力公司并未上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是：诉争20万元是否是郑智雄向陈忠应的借款？对此，一审法院分析认定如下：其一，《收款收据》一式三份，陈忠应仅持有第二联即复写联，与日常民间借贷中债权人持有所有债权凭证或第一联（存根联）的交易习惯不符；且《收款收据》上仅载有收款金额、收款单位签名、客户名称及陈忠应的身份证号码，并无任何关于出借人、借款人及借款人身份信息、借款期限、借款利息、借款用途等借款基本要素的字样，该《收款收据》的行文布局及内容不符合日常民间借贷借款凭证的书写样式，陈忠应作为一名教师，应具备一定的法律常识，其主张与郑智雄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却任由郑智雄出具一份无法体现借贷合意及特征的《收款收据》，显然不符合常理；其二，陈忠应主张郑智雄因公司上市需要而向其借款，并承诺给予一定的好处费，但庭审时，陈忠应关于好处费如何约定、如何兑现均无法作出合理说明，亦不符合常理；其主张在得知公司无法上市后有向郑智雄催讨诉争款项，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且对郑智雄的联系方式表示记不清楚，也令人难以信服；其三，从（2018）闽0583民初488号案可知，案外人黄泽生等人自认为了获取三晶电力公司上市的期待投资利益，以郑智雄代持股的方式按每股4元的价格向郑智雄购买三晶电力公司的股权，而在该案中，郑智雄出具给案外人黄泽生的《收款收据》的样式与本案高度一致；从一审法院近期审理的（2020）闽0583民初2526号案、（2020）闽0583民初2922号案【该些案件原告均以银行转账凭证及《收款收据》主张郑智雄向其借款】可知，在2010年间，郑智雄曾多次向不同民众出具与本案《收款收据》高度一致的收款凭证，结合该期间三晶电力公司进行增值，推进改制上市的事实，此种雷同进一步印证了诉争款项极有可能系股权投资款，而郑智雄关于诉争款项系股权投资款的主张亦能合理解释为何《收款收据》上记载的是陈忠应的身份证号码，而非郑智雄的身份证号码，即系对于股权投资人身份信息的确认。综上，陈忠应提供的《收款收据》及银行转账凭条仅可证明2010年8月14日郑智雄向陈忠应收取20万元。根据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郑智雄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诉争20万元系股权投资款的可能性极大，足以否定陈忠应主张的民间借贷事实。郑智雄已完成了其应当承担的举证责任,陈忠应应当进一步举证证明其主张的民间借贷事实的存在。但陈忠应仅提供了转账凭证和《收款收据》，没有提供其他能够证明借贷合意和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因此，陈忠应主张的借贷事事实，缺乏证据，无法得到认定，其诉讼请求无法得到支持。基于陈忠应所主张的法律关系不能得到认定，故对郑智雄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再审查处理。一审判决：驳回陈忠应对郑智雄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为2150元，由陈忠应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了（2014）思民初字第4961号、（2014）思民初字第15714号民事判决书，以证明在同类案件中，郑智雄于2010年间多次以出具《收款收据》的形式向不同人借款，本案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出具《收款收据》符合被上诉人的借款习惯。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该两份判决中郑智雄均未作答辩，系缺席判决，故该两份判决书的证明内容不予认可。 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涉案20万元款项是否为被上诉人郑智雄向上诉人陈忠应的借款。上诉人主张该款项是借款，二审中并提供两份判决书以证明本案的收款收据符合被上诉人借款的习惯。这两份判决，与本案没有关联，与本案案情不同，不足以证明上诉人的主张，对该两份判决书的证明力本院不予采信。本案的《收款收据》仅仅记载上诉人姓名及身份证号，收款人名字，没有体现借款及借款期限、利息等内容，与通常的民间借贷借条的形式不符。上诉人仅凭《收款收据》和银行转账凭证主张民间借贷关系，被上诉人抗辩收款是上诉人参与被上诉人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三晶电力公司股权投资的款项，并提供了相关证据，该证据足以动摇对上诉人所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的事实认定。在此情形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上诉人仍应就借贷关系的存续承担举证责任。对此，上诉人未能进一步提供充分证据，其在本案中所提交的《收款收据》及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借贷关系成立的事实。上诉人主张一审法院未释明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就直接裁定驳回诉求违反法定程序，缺乏法律依据，对其主张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陈忠应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陈忠应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培阳 审判员  王一平 审判员  李志军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郑伟江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