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闽05民特127号 申请人（仲裁被申请人）：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石狮市祥芝镇人民政府办公大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581691913502L。 法定代表人：陈斯敬，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静红，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钥鸿，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仲裁申请人）：长江航道局，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解放公园路2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1001776640991。 法定代表人：付绪银，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新艳，北京德恒（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泽利，北京德恒（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人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芝渔港公司）于2020年9月14日向本院申请撤销泉州仲裁委员会（下称泉州仲裁委）作出的[2019]泉仲字623号裁决。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祥芝渔港公司的申请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完毕。 祥芝渔港公司称：泉州仲裁委[2019]泉仲字623号裁决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以致严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且长江航道局隐瞒了足以影响本案公正裁决的重要材料，请求依法予以撤销上述裁决。 事实与理由：一、案涉工程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国家财政预算拨款，仲裁裁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严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一）案涉工程的海砂材料由原合同约定的“由长江航道局自行供应”变更为“经祥芝渔港公司向有关政府部门申请，经有关部门审批同意后将泉州湾小坠巷道疏浚物作为回填料进行回填”、施工工艺由原合同的“长江航道局购砂进行回填”变更为“利用绞吸式挖泥船吹填”，泉州仲裁委却依原来的《单位估价分析表》作出仲裁裁决。（二）仲裁裁决认定祥芝渔港公司向有关部门申请利用疏浚物系履行协力义务的法律依据不足。“协力义务”是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产生的协助履行的附随义务，主要包括及时接受履行、为债务人履行债务提供必要条件、在发生债务人不能履行或不能全面履行债务时，采取积极措施防止损失扩大。协力义务不是由债权人替代债务人履行义务。此外，协力义务应当由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如没有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亦应当依据交易习惯在个案中进行确定，如果缺乏依据随意认定协力义务的存在，无疑将导致协力义务被滥用。最后，判断一项义务是否属于协力义务，还应当判断当一方违反该义务时，是否导致对合同或诚实信用原则的违反。本案中，根据施工合同约定，长江航道局应包工包料，自行采购海砂，祥芝渔港公司不负有请求相关部门协调本案疏浚物的义务；协力义务仅是协助给付义务人顺利完成给付，给付仍应由义务人自行完成，本案的疏浚物系祥芝渔港公司申请获得，长江航道局并未履行供应海砂的义务；即使祥芝渔港公司未向有关部门提出利用疏浚物的申请，亦无需因此承担民事责任；协力义务的范围应当限定在如果负有协助义务的一方不予协助，则负有给付义务一方无法顺利完成给付的范围内。长江航道局因海砂市场价格太高不愿购买，而非必须使用本案的疏浚物，祥芝渔港公司申请使用疏浚物也非出自协助长江航道局履行的意思表示。（三）双方在合同履行中已就合同的变更达成了合意并以实际履行行为变更了原合同的权利义务，即由长江航道局自行提供海砂变更为利用属于国家所有的疏浚物作为回填料，根据《福建省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扩建工程施工合同》第15.1条：“除专用合同条款另有约定外，在履行合同中发生以下情形之一，应按照本条规定进行变更。（1）取消合同中任何一项工作，但被取消的工作不能转由发包人或其他人实施；（2）改变合同中任何一项工作的质量或其他特性……（4）改变合同中任何一项工作的施工时间或改变已批准的施工工艺或顺序”的约定，应按照施工合同第15.4条约定进行价格调整，重新确定变更后的单价。海砂材料费作为工程款中占较大比例的费用，由于长江航道局并未履行采购海砂的义务，其无法享有要求海砂材料费的权利。长江航道局编制的《单位估价分析表》中列明海砂材料费市场价虚方价为29.40元，按照比例计算，实方价为29.40×(123-100)=36.16元，另外还列明船机费、税金及利润等费用，现由于海砂来源及施工工艺的根本性变更，该《单位估价分析表》已无法再作为长江航道局诉求工程款的单价依据，长江航道局应自行举证证明变更后的单位工程费用。长江航道局仍依据该单价表主张工程款，系不当获利。（四）裁决书认定疏浚物的属性是废弃物，不具有经济价值，又根据包含材料费、税金、利润的《单位估价分析表》认定工程总价，相互矛盾；泉州仲裁委未调查案涉工程的工艺即断定泥沙分离及转运的过程需要耗费巨大的经济成本，长江航道局亦未举证证明上述经济成本，泉州仲裁委的认定结果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仲裁庭第五点意见中援引的价格波动风险条款不适用本案争议。价格波动风险条款的含义是当市场价格上升时，承包人应承担市场价格上升的风险，不得要求提高合同价款，当市场价格下降时，发包人不得要求降低合同价款。实际上，长江航道局正是因为海砂价格上升，不愿承担价格上升的风险，才以海砂资源紧张为借口拖延工期。况且，本案争议焦点并非涉及因市场价格波动风险引起的合同价款调整问题，而是合同变更问题，因长江航道局不再承担采购海砂的义务而引起双方权利义务变更。故而，泉州仲裁委援引该条款系错误援引。 二、长江航道局隐瞒了足以影响本案公正裁决的重要证据。案涉工程的施工工艺主要是利用绞吸式挖泥船将疏浚物吹填至回填区域，在这个过程中，长江航道局租赁了港海(天津)建设股份有限公司的港海浚326轮绞吸船进行作业，据祥芝渔港公司向港海(天津)建设股份有限公司相关人员询问，港海浚326轮的租船费用大概为每天6万至7万元之间，以长江航道局报送监理单位的《吹填海砂分项工程施工方案》7.1条载明的整个吹填工程工程量约50万m³，计划施工天数为17天，案涉21万立方米工程的计划施工天数为21万m³÷50万m³×17天=7.14天，据此计算，租船费用大约在428400元至499800元之间，该费用与原来约定的海砂材料费7593600元的价格差额达人民币700多万元。长江航道局向天津港海公司租船理应有相应的合同及汇款凭证，且长江航道局在其仲裁申请书第二页的倒数第二行中写明其“完全垫资完成填砂工程”，故而，祥芝渔港公司认为，长江航道局实际上掌握着案涉工程费用的相关证据，却拒不向仲裁庭提供，影响了仲裁庭作出公正的裁决。故申请撤销泉州仲裁委作出的[2019]泉仲字623号裁决。 长江航道局称：祥芝渔港公司申请撤销上述仲裁裁决的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具体事实和理由如下： 所谓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是指违背以社会公众为利益主体的，涉及整个社会最根本的法律、道德的一般利益，其表现形式应当是违背我国法律的基本制度与准则、违背社会和经济生活的基本价值取向、违背中国的基本道德标准。长江航道局为依法设立的国有企业，依法履行纳税义务，与祥芝渔港公司均系平等的民事主体，祥芝渔港公司应当依法履行案涉《福建省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扩建工程施工合同》项下给付工程款义务。祥芝渔港公司将自身的利益等同于社会公共利益，将地方政府投资权益等同于社会公共利益，无视长江航道局回收利用疏浚物保护海洋环境维护公共利益的真实情况，系认识错误。 祥芝渔港公司主张案涉工程是公益工程，而不是经营性工程，缺乏证据证明。即便案涉工程是公益工程，也不能因此免除祥芝渔港公司应依法履行合同约定的给付工程款义务。祥芝渔港公司确认变更施工工艺所增加的工程施工措施费用，依法应予支付，而不应成为其扣减原合同约定施工内容工程款的理由。为此，长江航道局继续保留追索该项费用的权利。 祥芝渔港公司未说明长江航道局依法取得疏浚物转运区海域使用权接收和处置疏浚物的主要基础事实。（一）祥芝渔港公司仅是协助长江航道局申请相关部门批准利用非其所有的疏浚物进行施工，该行为系祥芝渔港公司应履行的协力义务，因此协力义务并不为其创设或者带来任何新的法定权利，仲裁裁决对此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的规定及合同约定的价格风险范围，在无法按照原合同约定从公开市场采购海砂的情况下，从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出发，应予及时按照市场价调整建筑用砂材料价格（此时案涉工程建筑用砂市场价已经从编制招标控制价时的29.42元/m³上涨到226元/m³，详见建设工程造价管理机构公布的2019年7月第7期、2019年8月第8期《泉州造价信息》）增加工程价款，以避免或减少可能因此扩大的工程停工等其他损失。但是，祥芝渔港公司将应由其承受的该市场风险强加长江航道局承担，已是违背诚信原则和等价有偿原则。长江航道局就祥芝渔港公司2019年2月14日的《关于加快推进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扩建工程进度的函》于2019年2月28日作出的《回复函》，证明长江航道局出于祥芝渔港公司利益考虑，请求祥芝渔港公司协助协调相关部门批准利用疏浚物的施工，并非证明祥芝渔港公司所述改变原合同的权利义务框架。因此，祥芝渔港公司协助长江航道局利用废弃疏浚物施工的行为，就是协力行为。在双方未变更合同价款的情况下，祥芝渔港公司仍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祥芝渔港公司将该协力行为的对价等同于长江航道局码头后填砂工程海砂价格，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二）福建省泉州港口管理局《关于支持泉州湾航道维护性疏浚工程建设的函》，明确说明泉州湾航道维护性疏浚工程，项目原设计方案系倾倒到泉州倾倒区，且会对海洋环境造成影响，可见案涉疏浚物为他人废弃物。祥芝渔主张不可以利用废弃物获取利益，与我国可持续发展、资源回收再利用的政策和事实不符。 祥芝渔港公司提出长江航道局隐瞒与港海（天津）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之间的合同和支付凭证，以致影响公正裁决，毫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一款“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其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和第二款“当事人一方在仲裁过程中隐瞒己方掌握的证据，仲裁裁决作出后以己方所隐瞒的证据足以影响公正裁决为由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在祥芝渔港公司此前并未明确表明以长江航道局与案外人港海（天津）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费用为准结算码头后填砂工程款，也未要求长江航道局出示或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的情况下，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隐瞒”，更不存在所谓的“影响公正裁决”。 祥芝渔港公司主观臆断增加施工措施的吹填费用为428400元至499800元，不符合事实。泉州仲裁委作出泥砂分离及转运过程需要耗费巨大经济成本的认定，本身为泉州仲裁委裁量权的实体认定范围，结果正确。 综上，请求依法驳回祥芝渔港公司的申请。 经审查查明：2019年12月20日，祥芝渔港公司因与长江航道局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向泉州仲裁委申请仲裁。2020年5月14日，泉州仲裁委对案件进行不公开开庭审理。2020年7月30日，泉州仲裁委做出[2019]泉仲字623号裁决：被申请人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有限公司应于收到本裁决书之日起7日内向长江航道局一次性支付工程进度款人民币7907760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以不属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或者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的事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祥芝渔港公司以“裁决损害社会公共利益”“长江航道局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申请撤销仲裁裁决。 一、关于案涉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问题。所谓社会公共利益，是指关系到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主要包括社会公共秩序以及社会善良风俗等。地方政府投资利益并不当然等同于社会公共利益。祥芝渔港公司主张案涉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祥芝渔港公司的该项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长江航道局是否存在隐瞒足以影响本案裁决证据的问题。祥芝渔港公司主张长江航道局利用绞吸式挖泥船将疏浚物吹填至回填区域的费用与原合同约定的海砂材料费相差700多万元，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仲裁庭亦未要求长江航道局提供上述证据，且仲裁庭对于证据的认定并根据双方签订的《福建省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扩建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承包人按固定总价确定承包合同价格”“合同执行期间因物价波动引起的费用增减属于双方应考虑的风险，合同执行期间不予调整（除钢筋、水泥外）”作出仲裁裁决均属于案件实体问题，不属于法院审查撤销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故祥芝渔港公司的该项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申请人祥芝渔港公司申请撤销本案仲裁裁决的理由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人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有限公司的申请。 本案案件受理费400元，由申请人石狮市祥芝中心渔港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黄祥彪 审 判 员 洪颍雅 审 判 员 郑 励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四日 法官助理 刘梅秀 书 记 员 徐蓝蓉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 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 （一）没有仲裁协议的； （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 （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 （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 （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 （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 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 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当事人以不属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或者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的事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的事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