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70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岞山街道岞山幼儿园，住所地：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岞山街道。 法定代表人：王政，该园园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焕新，山东长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化贞，女，1947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系死者王元武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吉明，男，1973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系死者王元武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吉亮，男，1977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潍坊市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系死者王元武之子。 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学霞，山东英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栾红书，男，1963年4月3日生，汉族，住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 上诉人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岞山街道岞山幼儿园（简称岞山幼儿园）因与被上诉人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原审被告栾红书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坊子区人民法院（2020）鲁0704民初2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岞山幼儿园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的起诉；2、诉讼费用由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负担。事实和理由：栾红书未殴打、辱骂过王元武，仅仅严厉要求其立即离开校园，并警告其行为违法，该行为符合一名保安保护校园、保护学生安全应采取的合理、合法手段；王元武辱骂栾红书的行为损害公序良俗，其私闯校园、冲击保卫室的行为对校园内的师生构成严重威胁，存在暴力伤害校园师生的嫌疑，栾红书作为保安应当采取一定的手段制止其行为，否则将构成校园安全隐患，且栾红书亦采取合理手段制止，未超出必要的限度，不构成侵权，因此，王元武的死亡系其自身疾病引起，栾红书没有侵害王元武的故意或过失，与王元武的死亡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栾红书的行为与王元武的死亡存在间接因果关系不当；一审根据原告的申请调取证据，而对其申请的证人证言不作出任何认定，程序违法。 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准确，程序没有瑕疵，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217793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诉讼过程中，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255001.2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栾红书在岞山幼儿园从事保安工作，死者王元武的孙子为岞山幼儿园的学生。2019年4月2日13时27分左右，王元武送其孙子到岞山幼儿园上学，因未到入园时间（幼儿园13时30分开始入园），栾红书未让王元武的孙子入园，后岞山幼儿园教师王晓凤到学校后，王元武的孙子与王晓凤一起进入学校。后王元武与栾红书发生争吵，并在保安亭附近发生争执。争吵后王元武突然晕倒，送医途中死亡，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的死亡原因为冠心病。原告陈述事发经过为：2019年4月2日中午13：27分左右，王元武送孙子入园，在幼儿园门口与栾红书发生争吵，因栾红书拒绝让其孙子在该时间入园，后王元武看到有多小孩已经入园，推开铁门送其孙子进入幼儿园，在此过程中在保安亭外与保安栾红书又发生争吵，之后在王元武退出保安亭之后，栾红书扔出警棍袭击王元武，警棍没有击中但是因此事件王元武情绪激动摔倒后倒地死亡，整个事件过程中有幼儿园的监控予以记录，岞山派出所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查笔录，认为王元武的死亡与栾红书争吵和殴打的行为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被告质证后主张原告的陈述与事件的发生并不完全相符，事件经过为：1、当天中午13时27分并未到幼儿园学生进入校园的时间，且在此之前王元武也未请求过让其孙子提前入园，不存在栾红书拒绝其孙子入园的情况；2、原告所陈述的看见其他学生入园也与事实不符，其情况是幼儿园教师王晓凤到学校上班并且王晓凤的孩子也在本校上学，因此提前进入园内，栾红书开门让王晓凤进入时王元武趁机将其孙子从门口塞入校园内，栾红书称未到入园时间其进入不符合规定，王晓凤称其可以代领王元武的孙子入园，栾红书就未再制止，但王元武辱骂栾红书并强行进入幼儿园；3、原告所陈述的栾红书殴打过王元武与事实不符，王元武进入校园后栾红书仅要求其立即离开校园，其从未离开校园的保卫亭，是王元武冲入保卫亭想殴打栾红书，但看到保卫亭内有警棍等，就立即退出保卫亭在校园内寻找了铁簸箕和扫把作为武器在保卫亭的门口挥舞，栾红书也未对其进行还击，仅将其手中的警棍扔向王元武身边进行警告。原告所陈述无任何证据予以提交，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应当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否则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庭审中，根据原告申请，法院依法调取事发时的监控录像、岞山派出所对栾红书、于某、王晓凤的询问笔录。原告依据上述证据主张，根据校园内外的监控录像，事情发生的具体过程如下：根据校园内监控，13:27:27（事发时的具体时间，13时27分27秒，下同）王晓凤（老师）进入校园，王元武孙子跟着进入校园；13:28:00王元武走到校园门口，和王晓凤说话；13:28:48王晓凤与王元武说完话，离开门口；13:29:00王元武进入校园，站在保安室门口，双方发生争执；13:29:26在王晓凤劝说下，王元武转头离开，后突然进入保安室；13:30:06于某骑电动车进入校园；13:30:26王元武从保安室出来；13:30:44王元武又进入保安室；13:30:45王元武手持簸箕扔向保安室；13:30:56栾红书向王元武扔警棍，致使王元武摔倒在校园门口，王元武捡起警棍扔向保安室，之后走出校园门口。根据校园外监控，13:25:20王元武孙子在校园门口墙边站着；13:26:30王元武骑着电动三轮车到校园门口路对面，王元武孙子自己站在门口墙边；13:27:15王晓凤来到学校，王元武孙子自行跟着王晓凤进入校园；13:27:37王元武出现在监控录像内，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宣传栏旁边；13:28:00王元武走到校园门口；13:29:00王元武离开录像画面，进入校园门口；13:30:56录像中有警棍扔向王元武，王元武摔倒在校园门口外面，后起身捡起警棍后又返回校园；13:31:10王元武从校园门口走出；13:31:20王元武摔倒在学校门口对面的宣传栏旁边。以上两份录像相互印证，从上述视频可以看出，双方自13:28发生口角争执，自13:29至13：32，双方发生激烈打斗，过程中使用簸箕和警棍等器具，以上足以证明双方发生争吵、打架的事实。该事实是王元武突然死亡的主要诱因，与王元武的死亡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对于询问笔录，形式的真实性认可，对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于某、王晓凤与栾红书系同事关系，与岞山幼儿园存在劳动或雇佣关系，两人均与被告存在利害关系，因此对内容真实性不予认可。通过视频证据，对于栾红书在询问笔录中所述的“我也没有说别的”、“我就是不理他”等话，与事实不符。被告质证后主张，原告陈述的13:30:56的录像中有警棍扔向王元武，王元武摔倒在校园门口外面，后起身捡起警棍后又返回校园与事实不符，从录像中可以看出栾红书所扔出的警棍并没有扔到王元武的身上，而是扔到了他旁边的空地；对于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于某、王晓风均是现场的目击证人，他们的陈述能够与视频录像相互印证，证明了他们陈述的真实性，因此可以有效的证明栾红书未辱骂过王元武，也未曾与王元武发生身体接触。综合两份证据，监控录像中没有栾红书与王元武发生过身体接触的录音和录像，询问笔录中现场目击证人也称双方没有发生过身体接触。 经被告申请，于某到庭作证称，“王元武入园时我不在现场，我在13：35左右去的，栾红书和王元武在争执，我当时在现场劝了劝，说你们都是一个村的，争执的地方在幼儿园里面，在保安亭的外面，手里都没拿东西；栾红书没有殴打过王元武，没有辱骂过王元武；对于警棍是否打到王元武没有看见，栾红书拨打的医院电话，我们学校规定13:30以后入园”、“上班碰到双方在争执，我就劝了几句，没有看到整个过程，然后我就去放电动车了”、“幼儿园13：30开门到14：10关门，谁当班谁负责开门，当天是栾红书当班，送到门口，没到点送孩子，栾红书不让进，然后我就说都是一个村不要吆喝了差个三分二分的”。 另查明，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主张的损失包括：丧葬费3269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13848元（王化贞系王元武之妻，现72岁，由三人抚养）、死亡赔偿金38096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要求岞山幼儿园、栾红书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255001.2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的赔偿义务主体及责任划分；二、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所主张的各项费用是否合法。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主张岞山幼儿园、栾红书承担侵权赔偿责任,需举证证明王元武的死亡与栾红书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栾红书对此存在过错。对于因果关系问题,事发当日,栾红书与王元武发生争执的地点是在岞山幼儿园内,通过监控录像显示双方争执比较激烈，且有扔掷物品的行为。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王元武患有心脏病,在遭受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易出现情绪激动、心跳加速等反应,从而增加发生心脏病的风险。从死亡医学证明记录来看,王元武发病时间应为双方争执期间。综合上述事实,可以认定栾红书与王元武发生争执一事对王元武的自身疾病发作起到了诱因作用。现王元武在和栾红书发生争执后因情绪激动导致心脏病发作进而产生死亡的结果,故栾红书的行为应认定为王元武死亡的诱因之一,其行为与王元武死亡后果之间具有间接因果关系。关于过错程度问题,栾红书作为岞山幼儿园的保安，维护校园秩序系其工作职责，但应以必要的限度为限。另，和谐、友善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也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具体体现，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予遵守。本案中，王元武在送其孙子入园过程中与栾红书发生争执，作为同村居民的双方在处理纠纷时本应当克制情绪,采用理性的沟通方式解决问题，并应提出具有建设性、针对性的方案，以便于矛盾的顺利解决。而从本次纠纷发展经过看,双方均未采取理性、平和的方式解决分歧，且在王元武孙子进入校园后仍未平息纠纷，以致矛盾激化，既违背和谐、友善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又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栾红书未能冷静处理纠纷,对于王元武死亡后果的发生具有一定程度的过错。王元武作为老年人就入园事宜进行交涉时,处理问题不够冷静,且自身存在心脏疾病,在与人争执时情绪过于激动而不能自控,对自己死亡结果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因此可依法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综合考量上述因素,王元武自身健康状况是导致其心脏病发作甚至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栾红书的行为是外在诱发因素。栾红书应在其行为与损害结果具有因果关系的合理范围内,对王元武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对于岞山幼儿园、栾红书提出的抗辩意见，根据监控录像显示，王元武与栾红书发生争执的范围均位于幼儿园门口及保安亭附近，王元武并无冲击校园、暴力伤害师生、威胁师生人身财产安全的行为，其采取的行为均指向栾红书，仍系双方因入园问题导致矛盾的延续，故对其意见不予采纳。综合本次纠纷的事发经过、各方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力大小,结合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实际损失情况，法院酌情确定栾红书承担10%的赔偿责任。栾红书系在履行职务期间造成的上述损失，故应由岞山幼儿园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法院依法确认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因损害造成的合理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380961元、丧葬费32694元。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本案中，王元武死亡时已年满七十周岁，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主张王元武系王化贞扶养人的主张，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综合分析本案赔偿义务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及后果、造成损害发生的原因力等因素，法院支持2000元。因此，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因损害造成各项损失共计415655元。故岞山幼儿园应赔偿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各项损失共计41565.50元。法院虽以侵权责任纠纷为案由立案，经审查，本案系生命权纠纷，法院依法将案由变更为生命权纠纷。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岞山街道岞山幼儿园赔偿原告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各项损失共计41565.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125元，由原告王化贞、王吉明、王吉亮负担3025元，被告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岞山街道岞山幼儿园负担210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一审法院认定栾红书的行为与王元武死亡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并由岞山幼儿园承担10%赔偿责任是否妥当。本案中，王元武与栾红书发生争执后因情绪激动导致心脏病发作进而产生死亡的结果，且双方在争执过程中均未保持克制，栾红书的行为对王元武的自身疾病发作起到了诱因作用。因此，王元武自身健康状况是导致其心脏病发作甚至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栾红书的行为是外在诱发因素。一审法院认定栾红书的行为与王元武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在综合考量本次纠纷的事发经过、各方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力大小的情况下，认定岞山幼儿园承担10%赔偿责任，符合本案客观事实，应无不妥。 上诉人岞山幼儿园主张栾红书的行为与王元武死亡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支持；岞山幼儿园另主张一审存在程序违法情形，但法院根据当事人申请和案情需要调取相应证据符合法律规定，且本案结果亦是综合了全案证据所作出的认定，故一审程序并无违法之处，该上诉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岞山幼儿园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125元，由上诉人岞山幼儿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奉纲 审判员  冯海玲 审判员  高 波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田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