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5民终42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南安市福光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水头镇仁福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陈丽卿，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小强，福建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珊珊，福建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和平，男，1972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勇拓，福建竞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江汉，男，1968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安市。 上诉人福建省南安市福光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光石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和平、原审被告李江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583民初105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光石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黄和平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黄和平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对于本案先预付款后提货未予认定是错误的，属认定事实不清。福光石材公司的汇款凭证及黄和平所提供的由李江汉出具的《单据》可以清楚体现双方交易过程属先预付款后供货。2014年1月份，福光石材公司与黄和平洽谈购买水泥，双方达成口头协议，不分品牌，不管价格涨跌，42.5R水泥按均价430元/吨的价格出售，先付款后供货。福光石材公司分别于2014年1月3日、2014年1月27日通过股东陈金火的账户向黄和平支付3万元和7万元水泥预付款。尔后，福光石材公司要求黄和平供货，黄和平才陆续供应“闽福”、“华润”水泥，福光石材公司委托李江汉负责与黄和平清点水泥数量。具体交易方式如下：（一）2014年2月14日黄和平开始供货，黄和平第一批（自2014年2月14日至3月19日）共供水泥364.5吨，合计364.5吨×430元/吨=156735元。因预付款不足抵扣，在2014年3月19日结算时，福光石材公司通过股东陈金火又支付50000元，并承诺不足部分6735元在通知再供货时支付预付款时一并给付。（二）2014年4月3日福光石材公司再次支付5万元，扣除第一批不足抵扣6735元，实际预付43265元。黄和平第二批（自2014年4月至自2014年6月1日）共供货115吨，115吨×430元/吨=49450元。其间，黄和平通知福光石材公司预付款快抵扣完了，要求福光石材公司再支付预付款，否则将暂缓供货。为此，福光石材公司通过股东陈金火于2014年5月29日支付了20000元。扣除已供货的货款49450元，实际尚剩预付款为43265+20000-49450=13815元。（三）黄和平第三批（自2014年6月21日至自2014年7月5日）共供货32吨，32吨×430元/吨=13760元。扣除已供货的货款13760元，实际尚剩预付款为13815-13760=55元。（四）因工程快结束了，只需零星水泥，福光石材公司资金也相对紧张，双方商定等工程结束后进行总对帐，多还少补。2014年9月24日，黄和平与李江汉经核对，自2014年7月11日至自2014年9月9日，黄和平第四批共供货9.5吨，9.5吨×430元/吨=4085元。工程结束后，双方进行核对，水泥共计521吨，总货款为521吨×430元/吨=224030元。福光石材公司已预付了水泥货款220000元，按交易习惯，货款尾数去掉。若黄和平不同意福光石材公司扣除尾数，福光石材公司实际只欠4030元。黄和平主张福光石材公司于2014年1月3日、2014年1月27共支付的10万元是之前的已结货款，但却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二、一审法院对案涉水泥价格按485元/吨核定，明显错误。本案不属于价格约定不明确，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对于水泥价格约定不分品牌，不管价格涨跌，42.5R水泥按均价430元/吨的价格出售。李江汉出具的《单据》中的单价“520元/吨”、“500元/吨”均是黄和平私自添加的，黄和平也已承认。黄和平对于李江汉出具的《单据》中只标注某区间共收取多少货，没有标注每批货的数量、品牌、单价，从来没提出异议。一审法院以双方对价格有争议，认定双方对价格约定不明，重新核定价格是不当，未全面考量整个交易过程。 黄和平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不存在先付款后提货的事实，双方的水泥买卖均是福光石材公司收到货后再支付货款。福光石材公司称2014年1月3日、2014年1月27日支付的10万元是预付款不符合事实和常理，作为购买方在未收到货的情况下预先支付货款按常理应签订一份合同，或由收款人出具收据载明收到预付款。但福光石材公司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反而黄和平所称的是支付2014年1月27日前的货款符合常理与交易习惯。因为2014年1月27日是农历的12月27日，黄和平作为被欠款人向福光石材公司催款，福光石材公司才把农历2014年的货款结清，相关的单据已经交由福光石材公司。而后双方在2014年正月14日开始又陆续发生买卖水泥。按闽南地区的交易习惯及常理，农历的年底工地已经停工，没有工人施工，开工大概都是在元宵节过后，年底因支付他人欠款正是缺资金的时刻，福光石材公司不可能在农历年底预付货款，等到元宵节开工后才开始收货。所以福光石材公司称10万元是预付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本案双方口头约定的水泥价格是闽福水泥520元/吨，华润水泥500元/吨。福光石材公司主张430元/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黄和平一审提供的福建省建设工程造价信息网公布的泉州地区2月份闽福水泥42.5的价格是505元/吨，华润水泥42.5的价格是495元/吨，以上价格是工程上的价格，因为量大所以价格偏低。黄和平是零售水泥，520元/吨是符合市场行情的。福光石材公司称应按430元/吨计算不符合实际。华润及闽福两个品牌的42.5水泥市面上就没有这种价格。黄和平从住建部门调取的2014年泉州工程造价管理期刊记载42.5水泥1-3月份市场综合价平均为491元/吨，该价格也与福光石材公司所称的价格相差甚远。综上，福光石材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李江汉未作答辩。 黄和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福光石材公司、李江汉偿还水泥款145520元及赔偿利息损失（从起诉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2.案件诉讼费由福光石材公司、李江汉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4年1月间，福光石材公司因基建需要与黄和平达成买卖闽福水泥、华润水泥的口头协议，黄和平将水泥送至福光石材公司指定的地点，并由福光石材公司的员工李江汉出具《收货单》对收货事实予以确认。根据李江汉出具的四份《收货单》记载，李江汉分别于2014年3月19日确认2月14日至3月19日期间收货364.5吨、于2014年6月1日确认4月至6月1日期间收货115吨、于2014年7月5日确认6月21日至7月5日期间收货32吨、于2014年9月24日确认7月11日至9月9日期间收货9.5吨。即黄和平自2014年2月14日起至2014年9月9日期间，合计提供水泥521吨（闽福水泥251吨、华润水泥270吨）给福光石材公司。之后，黄和平自行在四份《收货单》上添写“520元/吨500元/吨”字样。期间，福光石材公司通过股东陈金火的银行账户分别于2014年1月3日、2014年1月27日向黄和平支付30000元和70000元，之后，福光石材公司同样以陈金火的银行账户分别于2014年3月19日、2014年4月3日、2014年5月29日支付了50000元、50000元、20000元，黄和平合计收到福光石材公司支付的货款220000元。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黄和平、福光石材公司均同意案涉水泥规格型号按425R核定，黄和平亦认可李江汉系福光石材公司员工，李江汉出具《收货单》的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李江汉收到案件民事诉状后，于2019年5月8日与黄和平电话通话，黄和平称：“这么多年了，从头到尾都是你经手，唯一的就是前年年终还了一个一万多的。”李江汉回答：“你没说，我都不知道，我也没去问和平的账目怎么样了，如果你没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去当面说，如果不能一次性给你，看是要分二次，还是分三次，还有多少钱？”黄和平回答说：“好像是十三、四万。”李江汉回答说：“好的，我们坐下来协商一下看是分两次还是分三次，第一月付多少，第二月付多少，第三个月付多少，我们分三个月付完。”在黄和平与陈金火于2019年6月3日的通话中，黄和平催讨货款称：“账目都在那里，也没多少钱，你们付给我。”陈金火回答称：“没有啦，是太困难了，不然不会搞成这样，我们协商一下，我分两三期给你。”福建省交通工程造价管理站关于发布《福建省交通（公路）、水运）工程各市主要材料价格信息》记载，2014年7月至9月份泉州地区42.5级水泥价格分别为425元/吨、415元/吨、415元/吨。泉州市建设工程造价管理协会编印的2014年第1期、2014年第2期、2014年第3期《泉州工程造价管理》期刊记载，2014年1月至3月南安市建设工程主材市场综合价表格中42.5R袋装水泥价格分别为510元/吨、485元/吨、480元/吨。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1.如何认定案涉水泥的交易单价？2.福光石材公司于2014年1月3日支付的30000元、2014年1月27日支付的70000元，是预付款还是支付2014年1月27日之前的货款？一、关于案涉水泥交易价格的问题。黄和平与福光石材公司均认可双方之间存在口头的水泥买卖关系，但对于水泥价款是如何约定的双方有争议，不能取得一致意见且均不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各自的主张，由于水泥市场价格非由某权威机构制定，属于公开信息，黄和平难以就价格问题取得某种具有公信力的证明，福光石材公司实际上可以通过与黄和平相同的渠道来了解和掌握市场行情，故案涉水泥交易价格应按照合同订立时合同履行地的市场价格确定。《福建省交通（公路、水运）工程各市主要材料价格信息》《泉州工程造价管理》列明的水泥价格不一，《福建省交通（公路、水运）工程各市主要材料价格信息》体现的时间节点为2014年7月至9月，水泥供应方向为泉州市公路、水运交通工程，更多的为散装水泥；而《泉州工程造价管理》体现的时间节点为2014年1月至3月，水泥供应方向为南安市建设工程市场。李江汉于2014年3月19日确认收货364.5吨，系《收货单》记载供应量最大的一批水泥，案涉水泥用于南安市水头镇福光厂房基建项目，为建设工程市场所需，故《泉州工程造价管理》更具有指导意义，应以《泉州工程造价管理》载明的价格作为案涉合同标的物的指导价，并取2月份、3月份水泥价格平均值，确定为482.5元/吨〔（485元/吨＋480元/吨）÷2〕。二、2014年1月3日、2014年1月27日支付10万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福光石材公司主张购货前已向黄和平支付了10万元预付款，黄和平认可收到该款，但称该款系支付2014年1月27日之前的货款，双方均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对此，分析认定如下：首先，根据交易习惯，购货方预先支付预付款，一般应由供货方出具预付款收据，且预付款一般为整数并一次性支付，福光石材公司支付的10万元系两次支付，未见有预付款收据，在银行汇款亦未作相应“预付款”标注，与日常预付款的支付习惯不相符；其次，从常理分析，如果福光石材公司支付的10万元系预付款，又根据《收货单》的记载，那么第一次供货时间为2014年2月14日，李江汉出具《收货单》时又未作相应的记载，明显有违常理；第三，买卖合同多次供货，付款也并非一一对应的关系，从双方确认的2014年2月14日之后的供货及付款情况来看，不能得出双方在实际交易过程中有预付款的约定或者交易惯例；第四，供货完毕后，黄和平向李江汉、陈金火催讨货款时，李江汉、陈金火作为履行合同具体业务人员，认可欠款一事，随之提出分期付款的请求，从未提到预付款之事，却在一审诉讼中主张有10万元的预付款，明显不合常理；第五，若10万元为预付款成立，至2019年4月3日合计支付了20万元的货款，此时，黄和平只供应364.5吨的水泥，其后续支付的款项超出其欠付货款数额，与常理不符。反之，黄和平称该10万元是福光石材公司向其支付2014年1月27日之前的货款，其没有保留单据，已经结算清楚了的陈述较为真实可信，黄和平的主张更符合常理，予以采信。综上所述，黄和平与福光石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主体适格，内容合法，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且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确认为合法有效。经双方确认，黄和平向福光石材公司供应了521吨的水泥，货款合计为251382.5元（521吨×482.5元/吨），扣除福光石材公司已支付的120000元，则福光石材公司尚需支付给黄和平货款131382.5元（251382.5元－120000元）。福光石材公司经催讨后未能及时支付货款，构成违约，给黄和平造成损失，黄和平请求福光石材公司支付自起诉之日（即2019年10月29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于法有据，应予支持。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遇节假日顺延）9时30分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这一标准已经取消，因此，案涉贷款利息的基本标准应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李光汉出具《收货单》系履行职务行为，并不是案涉买卖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其实施的民事行为对福光石材公司产生法律后果，黄和平要求李江汉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第一百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福光石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给黄和平货款131382.5元及利息（自2019年10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二、驳回黄和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10元，适用简易程序审结，减半收取为1605元，由黄和平负担105元，由福光石材公司负担150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福光石材公司2014年1月支付的10万款款项是否是预付款？2.福光石材公司主张案涉水泥单价按430元/吨计算是否有依据？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福光石材公司2014年1月支付的10万元款项是否是预付款的问题。首先，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福光石材公司股东陈金火与黄和平商讨偿还案涉水泥货款的通话录音中，并未明确提及10万元款项系预付款的性质。其次，根据一般交易惯例，预付款的付款人均会要求收款人出具收款凭证，但本案福光石材公司并未提交该方面的证据，结合该10万元款项付款时间系在当年农历新年前，黄和平关于该10万元款系在农历新年前结清之前所欠货款的主张的可能性较大，应予采信。综上，福光石材公司主张2014年1月支付的10万款款项为预付款，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第二，关于福光石材公司主张案涉水泥单价按430元/吨计算是否有依据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二项规定，合同价款或者报酬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福光石材公司主张案涉水泥单价按430元/吨计算并声称系双方口头约定，但黄和平并未认可双方口头对于单价达成按430元/吨计算的一致意见。而黄和平一方所主张的单价，又是其事后自行添加，福光石材公司同样不予认可。基于双方均无证据证实案涉水泥单价，一审法院根据当时合同履行地的公开市场价格信息确定案涉水泥单价，符合前述合同法的相应规定，应予维持。福光石材公司要求案涉水泥单价按430元/吨计算，仅是其单方主张，缺乏证据支持，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福光石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10元，由上诉人福建省南安市福光石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海清 审 判 员 杨钊胜 审 判 员 孙 越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赖世耀 书 记 员 赖俊杰 附本案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