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吉行终2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封炳旭，男，1982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吉林市船营区。 委托代理人李仁春，国浩律师（上海）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市龙潭区人民政府。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区遵义东路65号。 法定代表人仲秋野，该区区长。 委托代理人臧威，该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蒋玉梅，吉林白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市龙潭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区汉阳南街6号。 法定代表人孙海涛，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蛟鹏，该中心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蒋玉梅，吉林白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封炳旭因诉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龙潭区政府）、吉林市龙潭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以下简称龙潭区征收办）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一案，不服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吉02行初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5年12月7日，封炳旭通过参加法院拍卖竞买的方式取得了坐落于吉林市丰满区江南乡永安村一社的三处房屋所有权和3290.38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三处房屋面积分别为440.1平方米、2025.74平方米、1780.57平方米。2016年8月11日，龙潭区政府作出龙政房征[2016]1号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决定，封炳旭的三处房屋在该征收决定确定的征收范围内。龙潭区政府作出[2016]1号征收决定公告后，封炳旭对该征收决定未申请行政复议，亦未提起行政诉讼。2016年9月1日，封炳旭与征收经办部门龙潭区征收办签订了《货币补偿协议》，协议约定征收三处房屋补偿费金额为15338791元，付款期限为“待该宗土地征收办理完手续，上级部门将征收成本返还我区后30个工作日之内一次性支付”，封炳旭于2016年9月30日前将其使用的国有土地净地交付龙潭区征收办，协议还约定了付款方式、争议解决等内容。协议签订后，封炳旭的房屋被拆除，并于2016年9月18日向土地登记管理部门申请办理了3290.38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注销登记。2017年4月28日，吉林市华隆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隆公司）通过竞拍方式取得了“雾凇东郡西地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土地面积中包括涉案的3290.38平方米），原吉林市国土资源局与华隆公司签订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成交确认书》。2017年5月27日，原吉林市国土资源局与华隆公司签订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2017年5月31日，原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向华隆公司签发了《国有建设用地划拨决定书》。2017年7月26日，原吉林市国土资源局与华隆公司签订《协议书》，协议解除2017年4月28日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成交确认书》、2017年5月27日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和2017年5月31日签发的《国有建设用地划拨决定书》。涉案地块现尚未重新挂牌出让，土地管理行政部门亦未将征收成本支付给龙潭区政府，龙潭区政府至今未向封炳旭支付征收补偿款15338791元。封炳旭提起行政诉讼，认为龙潭区政府至今未向其支付房屋征收补偿款的行为违法，请求依法确认被告龙潭区征收办与封炳旭2016年9月1日签订的货币补偿协议中的付款期限约定违法，判决龙潭区政府和龙潭区征收办向封炳旭立即支付征收补偿款15338791元，共同承担延迟支付造成的损失。 原审认为，（一）《征补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实施房屋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对被征收人给予补偿后，被征收人应当在补偿协议约定或者补偿决定确定的搬迁期限内完成搬迁。”龙潭区征收办作为征收经办部门，对国家法规应当知晓，而其与被征收人封炳旭签订征收货币补偿协议约定付款期限为“待该宗土地征收办理完手续，上级部门将征收成本返还我区后30个工作日之内一次性支付”，而约定的封炳旭房屋交付时间为2016年9月30日前，此种约定明显违反《征补条例》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且双方约定的付款期限实际是不确定的期限，客观上来看，该宗土地征收手续已经办理完毕，封炳旭的土地使用权于2016年9月18日就办理了注销登记。龙潭区征收办未能付款的原因是该宗土地至今尚未挂牌出让，相关部门未将征收成本返还给龙潭区。如果按照协议约定，相关部门不将征收成本返还给龙潭区，封炳旭就无法获得补偿款，这会严重损害封炳旭的合法权益，该约定不应再执行。龙潭区征收办系协议当事人，对协议履行负有义务，但鉴于本案的实际情况，龙潭区征收办并没有此项补偿资金，龙潭区政府作为征收人，亦应负有向封炳旭支付补偿款的义务。故封炳旭要求判决龙潭区政府和龙潭区征收办向封炳旭立即支付征收补偿款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支持。关于封炳旭要求依法确认龙潭区征收办与封炳旭签订的货币补偿协议中的付款期限约定违法的问题，封炳旭起诉的目的是能够及时获得补偿款，确认约定的付款期限违法只是判决龙潭区政府履行补偿义务的理由，该项约定并不符合行政诉讼法关于确认违法判决的条件和立法本意，故对该项约定没有必要作出确认违法的判项。（二）关于封炳旭请求龙潭区政府承担延迟支付造成的损失，即从涉案的不动产灭籍之日起至货币补偿款支付完毕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的问题。在此次龙潭区政府征收中，征收资金需要在涉案土地挂牌出让后，相关部门将征收成本返给龙潭区政府，征收经办部门方有资金支付补偿款，封炳旭在签订协议时对征收资金的来源就是知晓的，其并未提出异议。可以看出，虽然龙潭区征收办与封炳旭签订的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与《征补条例》不符，但在签订协议时，封炳旭对此是明知且认可的。龙潭区征收办至今未能支付补偿款，协议约定的付款条件一直没有成就，确有客观原因，龙潭区政府和龙潭区征收办对此并无过错。综合本案实际情况，考虑封炳旭的房屋及土地使用权已经灭失，有权利尽快获得补偿款，但封炳旭在签订协议时应该有自己的主观预判，在龙潭区政府对协议签订后未能付款无明显过错的情况下，封炳旭要求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一、被告吉林市龙潭区人民政府、被告吉林市龙潭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原告封炳旭支付征收补偿款15,338,791元；二、驳回原告封炳旭的其他诉讼请求。 封炳旭上诉称，1.撤销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吉02行初6号行政判决第二项；2.依法判决龙潭区政府和龙潭区征收办共同承担延迟支付造成的损失，即从涉案的不动产灭籍之日起至货币补偿款支付完毕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3.判决龙潭区政府和龙潭区征收办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不支持延迟支付造成的利息损失适用法律错误，具体理由如下：1.原审法院未考虑封炳旭的实际损失。2016年9月，龙潭区政府征收本案争议的不动产征收款低于封炳旭取得土地的成本，造成严重损失。同样的不动产，2016年价格与2020年价格相比较，显然增加很多，按照2016的标准支付征收款，必然对封炳旭造成巨大损失。若不支持利息损失请求，显然不公平。2.根据民法精神，占用资金应该支付相应的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虽然本案属于行政案件，但是基于公平和正义角度考虑，也应该参照民商事案件支付利息。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立法精神，龙潭区政府和征收办等于占用了封炳旭的资金。龙潭区政府和征收办应从封炳旭主张权益之日起至征收补偿支付完毕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若要从公平正义考虑，应从涉案的不动产灭籍之日起至征收补偿款支付完毕之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龙潭区政府上诉称，1.撤销（2020）吉02行初6号行政判决第一项；2.驳回封炳旭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的“待该宗土地征收办理完手续，上级部门将征收成本返还我区后30个工作日之内一次性支付”并不违反强制性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原审认定该约定违法并不妥当。（1）该条款约定是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基础上达成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该条款约定并不违反《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相关规定，相反符合《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双方可以就补偿方式、补偿金额和支付期限，订立补偿协议。有关补偿款如何支付、支付期限的问题，在《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中并未给出明确具体规定。因此，补偿款如何支付及支付的期限完全属于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范畴。（3）《货币补偿协议》中约定的付款期限内容具体、明确、可操作。（4）《货币补偿协议》中约定的支付期限，具有附条件的性质。该所附条件并不违反《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相关效力性强制性规定。（5）龙潭区政府并未阻止付款条件成就，相反积极促进其成就。2.龙潭区政府是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主体，不是《货币补偿协议》主体，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龙潭区政府不应对《货币补偿协议》项下的权利义务承担责任。原判决依据《货币补偿协议》判决龙潭区政府承担责任没有事实依据。 龙潭区征收办上诉称，1.撤销（2020）吉02行初6号行政判决第一项；2.驳回封炳旭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的“待该宗土地征收办理完手续，上级部门将征收成本返还我区后30个工作日之内一次性支付”并不违反强制性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原审认定该约定违法并不妥当。1.该条款约定是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基础上达成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该条款约定并不违反《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相关规定，相反符合《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双方可以就补偿方式、补偿金额和支付期限，订立补偿协议。有关补偿款如何支付、支付期限的问题，在《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中并未给出明确具体规定。因此，补偿款如何支付及支付的期限完全属于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范畴。3.《货币补偿协议》中约定的付款期限内容具体、明确、可操作。4.《货币补偿协议》中约定的付款期限具有附条件的性质。该所附条件并不违反《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相关效力性强制性规定。5.龙潭区征收办并未阻止付款条件成就，相反积极促其成就。 本院审理查明：封炳旭于2017年7月26日向龙潭区政府书面申请支付案涉征收补偿款，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龙潭区政府是否是适格被告问题。《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四条规定，“市、县级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市、县级人民政府确定的房屋征收部门（以下称房屋征收部门）组织实施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市、县级人民政府有关部门应当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和本级人民政府规定的职责分工，互相配合，保障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的顺利进行。”本案中，龙潭区征收办在与封炳旭签订案涉货币补偿协议时并没有相应的征收补偿费用，不具备签订补偿协议的前提条件，根本不具有履行案涉补偿义务的能力。为了保障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的顺利进行，龙潭区政府作为案涉房屋的征收主体应当负有支付补偿款的义务。原审将龙潭区政府列为被告并无不当。 （二）关于案涉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的支付期限是否合法问题。《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房屋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就补偿方式、补偿金额和支付期限、用于产权调换房屋的地点和面积、搬迁费、临时安置费或者周转用房、停产停业损失、搬迁期限、过渡方式和过渡期限等事项，订立补偿协议。补偿协议订立后，一方当事人不履行补偿协议约定的义务的，另一方当事人可以依法提起诉讼。”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实施房屋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上述条款明确了先补偿后搬迁原则，因而支付期限约定的最后时点应在搬迁开始时点之前。本案中，龙潭区征收办与封炳旭于2016年9月1日签订的货币补偿协议约定的支付期限为“待该宗土地征收办理完手续，上级部门将征收成本返还我区后30个工作日之内一次性支付”，而约定的搬迁期限为2016年9月30日，该约定明显违反了上述行政法规所规定的先补偿后搬迁的原则，应当被确认为违法。 （三）关于补偿款如何支付及是否应赔偿利息损失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封炳旭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申请政府支付案涉征收补偿款的具体日期，但本院审理的（2020）吉行终221号案件（与本案情况基本一致）认定华隆公司向政府提出支付补偿款的日期为2017年7月26日，依照公平原则，本院参照该案对封炳旭利息损失进行保护，以3个月的准备时间计算，龙潭区政府应于2017年10月26日支付案涉的补偿款。鉴于龙潭区政府和龙潭区征收办未在上述期限内支付补偿款，故封炳旭主张支付征收补偿款的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封炳旭依照《货币补偿协议》按期拆除了房屋，并于2016年9月18日向土地登记管理部门申请办理了案涉土地国有土地使用权注销登记，龙潭区政府至今未能向封炳旭支付补偿款，龙潭区政府应当赔偿封炳旭相关损失，向封炳旭支付自2017年10月26日起至补偿款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 综上所述，封炳旭的部分上诉理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龙潭区政府、龙潭区征收办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吉02行初6号行政判决； 二、确认《货币补偿协议》关于付款期限的约定违法； 三、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人民政府、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上诉人封炳旭支付征收补偿款15338791元及利息（以15338791元为基数，自2017年10月2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存款利率计算）； 四、驳回上诉人封炳旭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人民政府、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的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人民政府、上诉人吉林市龙潭区房屋征收经办中心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阎道清 审 判 员 高 光 审 判 员 孔德岩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于 浩 书 记 员 周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