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105民初86393号原告：张承荣，男，1969年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大兴区。原告：陈永珍，女，1968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大兴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廖代松，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钰，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北京化工大学，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北三环东路**。法定代表人：谭天伟，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冬平，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陶肃，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张承荣、陈永珍诉被告北京化工大学（以下简称化工大学）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张承荣、陈永珍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廖代松、唐钰，化工大学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冬平、陶肃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承荣、陈永珍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化工大学正式向张承荣、陈永珍书面赔礼道歉；2、化工大学赔偿张承荣、陈永珍死亡赔偿金1359800元（67990元×20年）、丧葬费47130元（7885元×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20万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交通费25948元（提供相关票据）。事实和理由：张承荣、陈永珍系夫妻关系，育有一子即张某彤。张某彤系化工大学在校生，于2014年入读化工大学本科。2019年7月13日上午8时40分左右，化工大学电话告知张承荣、陈永珍，称张某彤在学校坠楼身亡。化工大学应就此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赔礼道歉。化工大学的侵权行为具体如下：一、化工大学对张某彤的学业管理存在管理疏忽。化工大学表示经过延长一年的修读计划，张某彤仍考试不及格，不及格的两门修学课程均存在缺课现象。化工大学放任其缺课，且在缺课的前提下，允许其参加考试，导致考试不及格且未能顺利毕业。且根据化工大学的管理规定，未达到六年的最长修读年限，化工大学应允许其再读一年，而非直接发放结业证。二、化工大学对张某彤的心理辅导存在管理疏漏。化工大学忽视对学生的心理健康教育，没有及时发现学生的心理障碍，没有及时干预或与家长沟通。化工大学在向张某彤发放结业证书时，也没有意识到张某彤的心理波动。而根据公安机关对张某彤同学的询问笔录，同学亦发现张某彤在未领取毕业证后的情绪异常。三、化工大学对宿舍管理存在管理疏漏。根据化工大学的宿舍管理规定，事发6号楼每晚23时关门，晚归者需出示证件、说明理由，经宿管同意后方能进入。但张某彤并非6号楼学生，却随意上到天台，导致悲剧的发生。四、化工大学存在处置不当的情况。张某彤于7月13日凌晨来到事发天台，并未采取跳楼的举动，化工大学相关人员发现张某彤在天台的朋友圈后，未第一时间报警或通知亲属，而是由两个学生、一名宿管径自前往天台查看，刺激张某彤最终采取跳楼行为。在当天早晨，辅导员何某超、赵某雷也曾发现张某彤的异样，并通过微信、电话等方式试图与其联系，但联系未果后亦未按照相关管理规定采取应急措施。因化工大学上述侵权行为导致悲剧发生，化工大学应就此承担侵权责任。化工大学辩称：首先学校对张某彤同学的离世表示遗憾和哀悼。张某彤，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本该像他的名字一样旭日东升，然而却在最青春美好的年华不幸陨落。这是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但张某彤系自杀身亡，学校在此次事件中不存在过错，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具体事实与理由如下：一、导致张某彤自杀的原因，系来源于父母给予的压力。张某彤遗言中表示与父母存在沟通障碍，父母给的压力过大，而未曾言及对学校的不满。二、在学业管理及心理辅导方面。自张某彤入校，学校教育覆盖人才培养、本科生教育及规则、规范和安全教育、心理健康教育，并落实到相应的负责人。在心理辅导方面，学校辅导员除了日常辅导外，还进行过五次有记录的深度辅导。三、在发放结业证方面。学校对张某彤已经尽到了相应的教学义务。张某彤重修考试未通过，学校老师不存在过错。张某彤修业期满，未获得所学专业培养计划规定的毕业最低学分，学校给张某彤发结业证书亦不存在过错。张某彤在校期间，有义务遵守法律及学校的管理，认真学习。且张某彤拿到结业证书并非是最终结果，根据最长修业期限6年的规定，其仍有机会获得毕业证书及学位证书。四、在宿舍管理方面。由于事发之前张某彤已经办理了退宿等离校手续，学生证也已经注销，据了解，其同学是出于好意借床位给他休息，才将学生卡交给张某彤，任何人都不能得出其在此场所进行自杀的想法。学校在通往楼顶天台的过程设置了多道安全防护措施，已经尽到所应承担的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张某彤系以自行携带的工具破坏防盗门等进入楼顶天台。五、在发现张某彤在天台朋友圈后的处置方面。7月13日，学生在上午八点半看到张某彤于凌晨发出的朋友圈视频，当时无法确定张某彤是否仍在天台，其找到宿管后，第一时间上天台确认并无不妥。刚看到张某彤时，张某彤即采取跳楼行为，没有阻止的可能性。综上，学校并非医疗机构，负责日常管理学生的工作人员也并非医务人员，要求学校及时发现学生存在心理障碍，进行干预，对学校来说，未免太过于严苛。张某彤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行为有判断和决定能力，应对其行为后果负责。最后，再次向张某彤的亲属表示遗憾和哀悼。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如下：张某彤系张承荣、陈永珍之子，于2014年8月入读化工大学机电工程学院过程装备与控制工程专业本科，因完成四年标准修业年限后未达毕业标准，于2018年延长修学一年。后化工大学于2019年7月12日为其出具《结业证书》，写明其修完教学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准予结业。张某彤因两门考试未合格，未予毕业。后张某彤于2019年7月13日在化工大学坠楼身亡。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就此于2019年7月19日出具《死亡证明书》，写明张某彤于2019年7月13日在化工大学东校区学生公寓死亡，经现场勘查，尸体检验，系因高坠致创伤性休克致死。审理中，本院依法调取北京公安局朝阳分局涉案卷宗。询问笔录中被询问人曹某睿称：“2019年7月12日22时许，我们几个同学有张某彤、靳某哲一共五个在外面唱了歌喝了点酒，回到了大学，我和靳某哲看到了张某彤进了6号宿舍的门，之后我和晓哲就回宿舍睡觉了，我昨天晚上在靳某哲的宿舍睡的，靳某哲的宿舍在7号楼。今天早上有别的同学问我张某彤怎么了，我点开手机，看到张某彤的朋友圈说‘几位哥哥，我先退了，就这样吧’，我看视频像是6号宿舍楼的楼顶，我们觉得异常，我和靳某哲就来到6号楼楼顶找张某彤，到了楼顶我们让宿管把门打开，来到楼顶，宿管说顶上小房子边上有个人影，我们一看，我先看见张某彤的手机放在地上，我走到小房子看见了张某彤向着我跑过来，我想拉他，但是没有碰到，他就跳下去了，当时抓着护栏，紧接着就松手了，掉下楼去了。在楼顶发现张某彤时有我、靳某哲还有一名6号楼的宿管。张某彤最近没什么异常，就是最近的状态不对劲，有两科没有及格，现在拿不到本科毕业证”。被询问人靳某哲称：“2019年7月13日凌晨吃完饭把我的同学张某彤送到学生宿舍6号楼楼下，张某彤说有一张学长的卡，能借一间学长的宿舍住，然后我跟曹某睿看着张某彤进门以后就回自己宿舍了。早上7点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同学的微信信息，问张某彤怎么了，之后我就打开张某彤的朋友圈看了一下，就看见张某彤录了在6号楼楼顶上的视频，内容大概是跟同学道别，并说我退了。之后我就和曹某睿去6号楼找他，但是没有找到，之后我俩又看了视频，觉得他应该是在楼顶，就去找宿管，宿管说不可能有人上去，门都锁了，给宿管看了视频，说张某彤可能在楼顶，宿管就带我们上去了。到楼顶之后看着楼顶两扇门一扇门开着，第二扇门没有开，宿管用钥匙把门开了以后我们就上去了，到楼顶之后我们在楼顶寻找张某彤，曹某睿在前我在后，在北侧上楼顶的门的位置看见了张某彤，我就看见张某彤冲出来就要往下跳，我看到曹某睿要抓他没有抓住，张某彤就往西边跳了下去，之后我就赶紧拨打120和110报警，120到了以后医生诊断说已经死亡了。因为张某彤要毕业了，学校就不安排宿舍了，就和我们说借了一个宿舍住，所以张某彤借学长的宿舍。在楼顶上发现张某彤时，是我、曹某睿和6号楼一个男宿管。张某彤之前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在他考完试有两科没有及格的时候就觉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张某彤手机录像记载其所述部分内容：“看起来我对整个世界的眷恋不小……我得给自己多大的能量才能跳下去，想死挺好想，真要死了，还挺难的啊。我本来计划从五楼跳，从我那四号楼跳，琢磨着怕死不了。十八楼看着比五楼确实瘆多了。我对这世界有什么眷恋的，我怎么想不起来。”“其实在结果出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如果是好的结果当然就按部就班，如果是不好的结果，我也不打算去改变这个结果，就让我在这结束吧。”“然后呢，就是爸爸妈妈，你们会不会觉得可笑啊，就是在这种我想死快要死的时候，我连和你们想说的话都没有，我真的没有和你们沟通的欲望……我亲手毁了我自己，把我自己逼到这一步，把我自己推向万丈深渊……反正你们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根本就不管，是不是。我还挺好奇你们会把责任归到谁身上，是我还是我的朋友们，还是相互推卸责任”。庭审中，双方认可《北京化工大学学生公寓管理规定》、《校园管理综合治理实施办法》、《北京化工大学校园卡管理办法》、《北京化工大学本科教学工作规范》、《北京化工大学本科生学籍管理规定》、《北京化工大学关于加强突发公共事件和紧急重大事件报告工作的通知》等相关管理规定。就双方争议的事实和证据：就张某彤进入楼顶天台是否与化工大学宿舍管理疏漏有关。化工大学向本院提交了照片（包括破损门把手、天台），并表示张某彤系采用自行携带的工具破坏了第一道通往楼顶的电磁门，紧接着继续破坏第二道防盗门，破坏未成功后通过“钢爬梯”爬上五六米高的检修天井，撬开天井盖板锁扣进入楼顶天台。就此，原告表示对证据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恰能证明学校宿舍管理、24小时值班制度形同虚设，没有管理人员及时发现并制止。就化工大学对张某彤的心理辅导状况。化工大学向本院提交了《深度辅导首次记录表》五份，显示分别于2014年12月15日、2016年12月13日、2018年3月22日、2018年6月3日、2019年5月30日对张某彤进行一对一的深度辅导，其中三次的辅导关键词为“成绩差，态度好”、“申请延长修业后，在北区学习情况、宿舍情况及生活状况”、“就业意向、重修课程”。在2019年5月30日的深度辅导中，辅导员提到一定要去上课，上课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争取拿更多的平时分；有不会的问题及时找老师答疑。就此，张承荣、陈永珍表示均系打印件，没有签字，对真实性不认可。即使属实，对证明目的亦不予认可除了指出问题，还应督促其解决问题，化工大学在日常教学管理中存在失职。就化工大学是否存在应急处置不当，除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张承荣、陈永珍还向本院提交了：1、何某超老师与张某彤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及电话记录截图，显示何某超于7月13日06:09询问“咋了？？你没事吧？？”，并于当天六点至八点期间三次拨打张某彤电话，均未获回应。2、辅导员赵某雷与张某彤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显示赵某雷于7月13日07:22询问“退哪去？不在北京了？”。原告表示此时距事发仍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但上述人员发现异常后均未采取报警等措施。就此，化工大学表示对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及相关书证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本院认为：张某彤作为化工大学的结业生，在化工大学校园内坠楼自杀身亡。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化工大学应否承担侵权责任。化工大学作为高等教育院校，对受教育者负有安全保护义务，对该义务的不履行应适用侵权责任的一般归责原则进行确认，即应具备过错、侵权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四个构成要件。同时，作为一般侵权行为，亦应适用法定的免责事由。首先，从免责事由的角度来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本案中，张某彤系自杀身亡。其有准备性的携带了扳手、钳子、绳子等工具，以破坏防盗门等破坏方式进入楼顶天台，并拒绝他人的主动联系，最终选择坠楼结束生命。结合上述案情，这是张某彤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主选择、追求的结果，其故意的加害行为才是悲剧发生的原因。其次，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来看。从主观过错、侵权行为的角度，化工大学确存在未严格执行相关管理规定的过失。但侵权责任中对过失的认定，是以“损害后果”为对象的主观心理状态，对该“损害后果”存在疏忽大意、过于自信的过失，并基于该过失的主观心理状态，产生义务不履行或瑕疵履行的侵权行为。但本案中，化工大学的相关管理疏漏，明显不可能对自杀这一极端选择下的“损害后果”能够预见、合理预见，难以认定构成侵权责任中的过失。而相关过失行为亦难以认定为侵权行为。从因果关系的角度，张承荣、陈永珍所述“疏漏”或者“过失”都仅在寻求事实发展过程中的原因，是从已发生的悲剧中逆向探析导致结果发生的原因力事实。但该“事实上的因果关系”并不直接引向侵权责任。综上，无论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还是免责事由的适用认定，张承荣、陈永珍要求化工大学承担侵权责任，本院均难以支持。另需说明的是，化工大学作为高等教育院校机构，面对学生的事故发生，应秉持着教育者的人性关怀、人文关怀，充分体谅学生家长的心情，做好安抚、慰问工作，努力化解矛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张承荣、陈永珍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735元，由原告张承荣、陈永珍负担（已支付）。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付瑞洁审 判 员 宋培海审 判 员 文怡昊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张 旭书 记 员 王 磊张茜